林异静静地站在时间长河之畔,耳边是梅临那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眼中倒映着那条首尾相连、永不停歇的河流。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
这个真相,太残酷了。
一个没有感情、天生自带缺陷的少女,被塑造成“容器”。
她在莫名的责任与使命中不断前行,不断战斗,不断收获力量,不断拼凑回破碎的自我。
她从一个情感缺失的“素体”,一步步成长为拥有完整人性的“人”。
然后,在她终于成为自己的那一刻。
她成为了弑杀神明的刽子手。
可这还不够。
当她倾尽一切,燃烧全部,终于挥出那足以斩杀神明的一剑时,却发现。
女神只是轻轻呼吸了几下,伤口便已愈合。
那几个呼吸,轻描淡写得如同春风吹过湖面。
而她付出的,是同伴的性命,是世界的崩坏,是无数生命化为尘埃。
更残酷的是,她不能停下。
因为只要女神还在,与她共生的邪神迟早会再次复苏。
那些被封印的、被重创的、苟延残喘的邪神,会再次涌入这个世界,将一切剩余的生命吞噬殆尽。
所以她只能选择,重启时间。
燃尽自身的一切,对整个宇宙进行“读档”。
重新再来。
在无尽的轮回中,寻找那渺茫的变数。
将整个宇宙拖入一个诡异的莫比乌斯环,让世界不断地轮回,不断地重来,以此来“续命”。
“你们这些神明……”
林异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真是一些畜生。”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流淌的时间长河。
“让那个本不应该承受这一切的少女,承担了这一切。”
他是真的为卡厄丝感到不值。
这一切,本不该由她来承受。
可偏偏,就是她在承受。
梅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岸边,手中的鱼线依旧垂入河水,仿佛对林异的愤怒毫无所觉。但那握着鱼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林异的目光落回时间长河。
河水依旧流淌,无声无息。但随着他的注视,河面之上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像。
那是河中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片金黄的麦田。
麦浪随风起伏,如同金色的海洋。一个少女在麦田中奔跑,快乐地追着蝴蝶。
她的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笑容,蓝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卡厄丝。
活脱脱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形象。
河水微微流淌,那画面一闪而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火焰焚烧的麦田。
焦黑的土地,升腾的浓烟,四处散落的灰烬。
少女孤寂地站在焦土之上,眼中流淌着血泪,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怪物,手足无措,茫然无助。
河水继续流淌。
他看到少女站在所有倒下的同伴面前。
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躺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醒来。
少女缓缓拔出剑,她的手在颤抖,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可她没有停下。
她在血与火之中,在悲壮与绝望之中,一步一步,走向那条注定的路。
最终,她成为了唯一神。
林异怔怔地看着那些画面,久久无言。
他知道,那是过往某个轮回留下的记录。
这就是时间长河。
里面流淌着这个宇宙的时间与历史,记录着每一次轮回、每一次重启、每一次悲欢离合。
因为轮回的原因,河水会短暂回流,形成一些诡异的景象,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那些本该消散的画面,会在某个瞬间浮现,又会在某个瞬间消失。
不过总体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梅临坐镇于此,作为原初神秘,隐藏历史、消磨时间残留,还是做得到的。
毕竟,时间回溯的前提,是需要有一位神明坐镇此处,防止时间重塑之时,时间长河回流,出现奇怪的现象。
比如有人记得上一世的记忆。
比如某个邪神提前知道未来,跑路离开这方陷入死循环的宇宙。
梅临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这些。
沉默许久,林异再次开口。
“这个死循环……”
他的声音很轻。
“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破解的办法吗?”
梅临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也不能算是死循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一直尝试打破这个循环,增加新的变量。我不断地沟通虚空,最后……”
他顿了顿。
“不是等来了你们吗?”
林异微微一怔。
“虚空当中的伟大存在回应了我。而且他们也不是邪恶的神明,那位存在和我达成了一场交易,说要送一批人过来历练。”
他叹了口气。
“不过可惜了。你们的变数确实不够,这个世界的结局,没有太大的改变。”
林异沉默了。
变数……不够大吗?
也对。
这次游戏活动参加的人,大多都是四五阶,只有少数达到六阶。
其实这批求生者已经很强了,各个支部层层选拔上来的天才,每一个放在普通世界都是主角级的存在。
可这个副本的跨度,实在太大了。
前期还好说,四阶五阶的天才们可以混得如鱼得水。
但到了后期,五阶遍地走,半神和邪神才有资格说话。
战力跨度,提升得太高了。
特别是最后,那些邪神都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战力直接飙升到需要七阶才能改变世界的地步。
卡厄丝成为最后赢家的那一刻,她的实力已经无可匹敌的强大。
可即便如此。
她依然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固有的悲剧。
想要改变,必须引入足够强大的变量。
起码得是七阶巅峰。
可这场游戏里,没人做得到。
这个世界的悲剧根源,是被寄生的创世女神。
而女神的力量……太强了。
八阶巅峰,即将踏入九阶,与宇宙合二为一。
按照梅临的说法,只要不能一刀秒了她,无论砍多少下,她第二个呼吸就能回满。
林异光是听着,就觉得绝望。
八阶巅峰的创世女神,怎么可能一刀秒?
就算是真正的九阶来了,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够呛。
“难道……”
林异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未来真的只有一片绝望吗?”
林异说到这里,神情一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又是这股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联系我。”
——
与此同时,另一处空间。
根源之地。
卡厄丝缓缓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由纯粹光芒铺就的虚空之中,周围是无尽的璀璨。
那光芒柔和而浩瀚,仿佛整个宇宙的信息都汇聚于此,静静流淌。
她眼中的迷茫、痛苦、眷恋,那些属于“人”的情绪,此刻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致的、超越一切的神性。
“来吧。”
她轻声说。
“我将再一次,向你举起叛逆之剑。”
她右手握着救世神剑,开始在这片光芒世界中行走。
一步,一步。
脚下是无形的地面,每一步都泛起淡淡的涟漪。
周围的光芒随着她的前进而变化,时而明亮如昼,时而幽暗如渊,仿佛在回应着她的到来。
前方,是一道无比巨大的蓝色光柱。
那光柱贯穿天地,汇聚了整个宇宙所有的信息、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本源。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里,就是整个宇宙的根源。
也是创世女神自我封印的地方。
卡厄丝走到光柱近前。
在那光柱的中心,存在着一座特殊的建筑,那是女神为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是她独自建立的小神国。
一座光门,静静矗立。
卡厄丝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伸出手,按在光门之上。
然后,缓缓用力。
推开。
光门之后,是一片纯粹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芒世界。
而在那世界的中心,悬浮着一柄巨大的金色光茧。
不,那不是茧。
那是女神本身。
那金色光茧之中,传来一阵又一阵让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如同心跳,如同呼吸,每一次律动,都震荡着整个根源之地,震荡着卡厄丝的神格核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气质压制。
那是位格的碾压。
创世女神作为造物主的位格压制,加上八阶巅峰带来的力量压制,双重碾压,足以让任何七阶存在瞬间丧失战斗力。
卡厄丝的呼吸,微微沉重了一分。
她默默吐出肺部的浊气,眼神愈发冰冷。
这压迫感,她太熟悉了。
成千上万次轮回,成千上万次站在这里,成千上万次面对这道身影。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压制。
在她面前,创世女神带来的压迫感,也仅此而已。
卡厄丝迈步向前。
几个呼吸间,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漫步变成疾行,从疾行变成奔跑。
脚下的光芒世界随着她的前进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在震颤,又仿佛在恐惧。
就在这时。
地面上,忽然出现了诡异的黑影。
那些黑影如同从深渊中渗出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扭曲、蠕动、膨胀。短短几个呼吸,它们便化作了一个又一个狰狞恐怖的怪物。
有的似人非人,浑身长满扭曲的肢体,脸上是无数张重叠的人脸。
有的似兽非兽,躯体由无数野兽的残骸拼凑而成,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令人灵魂震颤的嘶吼,朝着卡厄丝蜂拥而来。
这是邪神的衍生物。
寄生创世女神的那位邪神,虽然一直在沉睡,却从未停止过侵蚀。
它利用女神的权柄,在这处封印空间中不断制造这些怪物,试图从内部打破女神的自我封印。
卡厄丝的目光扫过那些潮水般涌来的怪物,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她深吸一口气。
脚步不停,反而更快。
从小跑变成奔跑,从奔跑变成冲刺。
那些怪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形成一道又一道血肉之墙,试图阻挡她的去路。
卡厄丝手中的救世神剑,开始挥舞。
没有绚烂的剑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最朴素、最精准的斩击。
每一剑落下,都蕴含着足以击杀一位半神的力量。
剑锋所过之处,那些邪神衍生物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崩解、消散。
离得稍远的,被剑气波及,发出诡异的惨叫,身体上出现狰狞的裂口。
卡厄丝越杀越快,越跑越快。
剑刃不断挥舞,怪物不断倒下。她的身后,渐渐形成了一条诡异的黑色之路,那是无数邪神衍生物的尸体铺就的道路。
那些尸体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却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不过,这条路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这处特殊的空间里,那些怪物死亡之后,它们的能量并不会消散,而是会渐渐回归,回归到女神的身体之中。
它们本就是邪神借助女神的力量,在这处空间中捏造出来的产物,目的是干扰封印。
所以,能量回归女神,也是理所当然。
卡厄丝看着那些消散的能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愤怒。
为那位伟大而温柔的创世女神感到愤怒。
她被邪神寄生,被邪神利用,甚至自己的权柄都被对方所动用。
如果她不进行轮回,如果不一次次重启这个世界,再过不久,女神的身体或许就会被彻底掌握,被彻底夺舍。
到那时,这个宇宙将彻底变成邪神的模样。
为了整个宇宙的生命,为了整个宇宙的存续。
她只能一次次对那个杀不死的神明拔剑。
一次次重启整个世界。
让这个宇宙在畸形的环境中不断存续,直到。
直到迎来终结的那一天。
卡厄丝继续厮杀。
她并没有动用太多的能量。
每一剑,都只是简单的剑术,只是随手挥出的攻击,只蕴含着堪堪六阶的力量。
她在保留。
保留更多的力量,留到直面女神的那一刻。
留到挥出那最强一剑的瞬间。
哪怕每一次,都只能留下一道不深的伤口。
哪怕每一次,女神都只是轻轻几个呼吸就能恢复。
她也要不断地尝试,不断地重复。
一万次不行,就十万次。
十万次不行,就百万次。
百万次不行,就亿万次。
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
——
卡厄丝对于未来,并不绝望。
作为这个弑神计划的执行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神的力量有多强。那是她根本无法撼动的存在。
但她从未停止尝试。
在成千上百次轮回中,她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不同的时机,不同的战术,不同的力量组合。
她甚至在某些轮回中,放下了战斗,潜心研究各种道路。
剑道,法则,神术,禁咒……
她研究过一切可以研究的东西。
终于,在无数次失败与积累之后,她创造出了一记特殊的招数。
一记,真正能伤到女神的招数。
卡厄丝终于抵达了女神光茧的面前。
那巨大的光茧静静悬浮于光芒世界的中心,散发着浩瀚而温暖的威压。
透过半透明的光茧,隐约能看到其中那道沉睡的身影,那是万物的母亲,是宇宙的造物主,是一切一切的源头。
卡厄丝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高举圣剑。
体内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剑身。
她留下了最后一丝力量,那足以重启整个宇宙的、最后的火种。
其余的全部。
尽数灌入这一剑之中。
“神击——”
她的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重量。
“根源之剑。”
剑落。
那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夺魄的光芒。
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剑光,从剑锋中流淌而出,轻轻斩在女神的光茧之上。
世界仿佛错开了一瞬。
光茧之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那裂痕极浅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
下一秒,女神的超高位格发动。那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卡厄丝知道,不一样了。
她刚才那一剑,汇聚了她无数轮回中打磨出的最强招数。那是她摆脱轮回的唯一可能性,是她倾尽一切才创造出的奇迹。
那一剑造成的伤口,是无法愈合的。
因为这一剑,斩的是根源。
是直击女神本源的“真实伤害”。
每一次挥出,都会在女神的根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那些伤痕不会愈合,不会消失,只会一点点积累,一点点加深。
虽然伤害只有0.001。
虽然女神的本源是整个宇宙,血条厚得无法想象。
但,它确实在减少。
或许需要成千上万次轮回,或许需要上亿次,甚至上万亿次。
但只要一直挥剑,一直积累,总有一天,她会将女神彻底磨灭。
哪怕那一天到来时,这个宇宙已经在她日复一日的轮回中彻底崩坏。
那又如何?
那也是一种结局。
只是这种结局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到底,不过好歹这也是个盼头。
卡厄丝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自己正在缓缓消散的手。
她叹了口气。
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一剑,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量。除了圣剑中储存的、足以重启宇宙的最后能量,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生命,正在走向终点。
但没关系。
她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卡厄丝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光茧。
然后,迈步离开。
她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一个能够重启整个宇宙的地方。
然后,等死。
再次轮回。
再次向那位永远无法杀死的女神,举起叛逆之剑。
尽管这个过程会无比的漫长,漫长到,她需要将自己的记忆封印起来,避免在这无尽的轮回当中疯掉。
卡厄丝离开了女神的生活,在根源之地行走很快来到了一处独特的地方。
轮回那么多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根源之地很少受时间的影响,她在这里也稍微搭了一个为自己埋葬的墓地。
她缓缓走入,周围的场景一变,变成了一个空旷的白色大厅。
她来到大厅的正中央,静静的躺在上面,将长剑插在一旁,等待自己生命迎来最后一刻,然后启动圣剑的能量在根源之地,对整个宇宙进行重启。
“又一次走到了尽头,希望下个轮回,能快点走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