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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凄凄

作者:一颗冬天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陛下赐婚,又在成婚当日赐下赏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永阳侯满脸喜气。


    在周围众人的恭贺声中,笑容愈发灿烂。自陛下御极以来,还是头一回给臣子赐婚,这不更是表示陛下看重他们侯府,嘉川的前途恐怕不可限量。


    侯府在他手中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在一声声恭维中,永阳侯的腰杆挺得愈发直,他春风满面的招呼钱禄留下,言语恳切,“大监今日亲临侯府,真是给足了我们侯府脸面,不知您是否肯赏光,留下喝杯喜酒?歇歇脚再回宫复命。”


    钱禄脚步不停,侧头扫了一眼笑比哭还难看的谢嘉川,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只怕还以为今日侯府办的不是喜事,而是丧事了。


    他摆了摆手,面上是一贯公事公办的温和笑容,拒绝道:“侯爷的心意咱家心领了,只可惜陛下还在等着咱家复命呢!实在是不敢耽误,这喜酒还是改日再说,日后还有机会。”


    说完,他带着小黄门大步离开,连余光都不曾施舍给侯府之人。


    “大监慢走。”永阳侯拱手行礼,目送钱禄离开。


    钱禄本想一走了之,可路过温玥时,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他总觉得温玥这双杏眼很是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想了想这便是大家口中的眼缘吧!


    既然他与温娘子有眼缘,那他便再买温娘子一个好。


    他对着温玥拱手,故意扬声道:“温娘子,陛下与陈祭酒师徒情深,您又是陈祭酒的掌上明珠。陛下亲口答应陈祭酒,您成婚时会赐下厚礼,尤其是那枚鸾纹同心玉佩,是当年陛下亲征大败北燕,从他们王宫宝库中缴获的稀世珍宝,今日赐给您,也愿您与世子如此此玉佩,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说这话时钱禄还不忘扫了一眼谢嘉川,其中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多谢陛下赏赐,臣女定当好好珍藏此同心玉佩,不负陛下期许,与夫君…”说到此处温玥也看了一眼身侧冷若冰霜的谢嘉川。


    他这副模样,恩爱白首这些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在心中悄悄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与夫君相敬如宾,恪守婚约。”


    钱禄意有所指道:“甚好!甚好!世子与世子夫人如此才是正理,也是陛下最想看到的。”


    温玥借着团扇遮挡,掩住面上神情。她知晓钱禄这话是为了替她撑腰,毕竟谢嘉川对她的不喜,已经连掩饰都不曾掩饰了。说完,她对着钱禄感激一笑。


    身为天子近侍,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实属难得。


    送走钱禄,仪式还要继续,温玥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的每一步。只是身侧之人看她的眼神似乎更加厌恶,温玥忽视那道淬着寒意的目光,落落大方地完成了仪式。


    原本她还想着与谢嘉川相敬如宾,如今看来相敬如“冰”都有些难了!


    只是她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惹得谢嘉川对她厌恶至此?


    温玥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屋外热闹喧哗,时不时就传出祝贺声,丝竹之声也透着一股喜气,宾客们的笑声也夹杂在其中,更添喜气之意。


    可婚房内却静得可怕,女使们屏气凝神立在婚床两侧,连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喜娘,面上也难得露出几分慌乱。


    即使坐在婚床上,谢嘉川与温玥之间也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对温玥避如蛇蝎,连靠近她半分都不愿。


    喜娘强打起精神,取来一早就准备好的五色果,绕着婚床撒三次,嘴里还不忘说着吉祥话:“撒床头,鸾凤和鸣。”


    “撒床中,儿女双全。”


    红枣、花生、莲子、金锞子、银钱纷纷扬扬落下,头一次也没出什么岔子,只是这第二次,一个分量很足的金锞子好巧不巧砸到谢嘉川额上,不过眨眼间就红肿一片,他顿时就沉了脸。


    “蠢笨东西!撒帐连个分寸都没有!如此毛手毛脚,我看就是规矩太过松散了!”


    谢嘉川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喜娘就是一脚,踹完仍不觉得解气,还想再动手。


    “世子这是何意?”温玥见状连忙制止。


    他的突然暴怒,将周围一众女使吓得不轻,险些将手中果盘给摔了。


    “何意?这不长眼的东西,险些坏了本世子的婚事,难道不能罚她吗?”


    谢嘉川本就忍了一日,尤其是今日钱穆与温玥一唱一和,别以为他不知道温玥是怎么想的,不就是想借着陛下向他施压,逼自己接受她。


    这些事她想都别想,他心中只有若雪,只有若雪才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


    “大喜的日子世子却罚了喜娘,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大家作何感想?是会以为世子恪遵典仪、依礼行事,还是以为世子对这婚事不满,转而将怨气发泄到喜娘身上?外头不少朝廷命官,不知传进陛下耳中,又是怎么一番说辞?”


    温玥示意澄心将喜娘扶起,平静地看着谢嘉川徐徐道来。


    她自小就被温夫人严格要求,教导她温婉恭顺,言行举止无一不美,明明心中也有几分怒气,可说话时仍是语缓声柔,如潺潺流水悦耳动听。


    谢嘉川原本烦躁至极的心情,不知为何竟然平静下来,理智回笼,这才察觉自己方才太过意气用事。他被逼娶温玥,本就是皇命难为,不愿抗旨连累侯府,不得已而为之。


    若是真在新婚之夜责罚喜娘,只怕会触怒陛下,到时龙颜大怒,他们侯府怕是难逃其咎。


    他面无表情坐回婚床,沉声吩咐道:“继续。”


    “多谢世子饶命,多谢世子夫人。”喜娘赶紧从地上爬起,看向温玥的眼神中满是感激。


    撒帐继续,可房中气氛却极为诡异。喜娘眼下连笑都挤不出,仍是一副劫后余生之感。


    “世子,却扇礼至,请您赋却扇诗一首。”


    话落,谢嘉川仍一言不发,坐在原位。喜娘无奈,又道:“世子,诗成扇开,才能得见佳人。”


    谢嘉川冷冷扫了一眼喜娘,看得喜娘心间一颤,方才被踹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再多吉祥话她都说不出口。


    “世子既然不擅作诗,那便罢了。”温玥主动将团扇放下,露出一张仙姿玉质的小脸,淡妆浓抹总相宜。今日盛装,让她原本清丽脱俗的容貌多了几分娇艳,比海棠花还要美上几分。


    屋内一众人,纷纷看直了眼。


    连原本对温玥万分嫌恶的谢嘉川,眸中也不免露出惊艳之色,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温玥对他们的目光视如无睹,将团扇放到女使捧着的托盘上,又拿起一旁的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礼已毕,诸位劳累一天,辛苦了。凡在婚房之人,皆可到我贴身女使澄心那里领一份赏钱,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样一来,除去结发她不愿之外,今日的婚仪都已完成。温玥看得出来,谢嘉川针对喜娘,不过是因为对这婚事不满,对她不满,才将怒气撒到喜娘身上。


    可本就是她与谢嘉川之间的事,何苦连累无辜的喜娘。


    所以温玥也不去管谢嘉川,独自将所有该做的仪式做完,免得谢嘉川再为难旁人。


    温玥从喜床上起身,看了一不断道谢的众人,末了又补了一句,“阿媪今日从早到晚一路操劳,大婚诸事全靠着您操持,全赖您周全,可多领一份赏钱。”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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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喜娘甚是惊喜,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次道谢:“谢娘子厚赏,娘子仁善必定福泽深厚,奴恭祝娘子美满顺遂、岁岁安然。”


    外头盛传永阳侯世子才高八斗,芝兰玉树,如今看来都是谣传,这是可怜了温娘子如此好的人,要与谢世子这般阴晴不定之人共度一生。


    喜娘心中替温玥惋惜,也不免有些怨陛下识人不清,乱点鸳鸯谱。陛下赐婚轻易不能和离,这怕是要毁了温娘子一生。


    待众人都散去,一直不曾开口的谢嘉川冷冷一哼,原本他还在因温玥的美貌而失神,在听清温玥所言之后瞬间回神,眼中的惊艳也重新被厌恶替代。语气也更加恶劣,“温娘子真是好手段,刚嫁进侯府就开始收买人心。”


    温玥扫了他一眼,不愿理会,自顾自地吩咐青黛将她头上的凤冠取下,一应钗环首饰都一一卸下。


    谢嘉川刚想开口斥责温玥目中无人,他的贴身小厮便不顾礼法的冲进了婚房。


    “世子,不好了!”逐光面色惨白,眼神时不时往温玥身上飘。


    “谁给你的胆子,怎敢擅自闯入?”澄心一个健步来到温玥面前,将温玥遮挡的严严实实。


    温玥已经取下首饰,丝绸一般的秀发披散在肩头,面上的妆容也卸了一半,如此衣冠不整的模样,世子竟然纵容小厮闯入。


    这侯府实在是目无礼法,一个小厮竟然敢在新婚夜擅闯世子婚房,澄心心中对侯府更加不满,世子不把娘子放在心上,就连一个小小的下人也如此胆大包天。


    “慌慌张张的,发生何事了?”谢嘉川不理会澄心,反而走到逐光面前。


    逐光小心地望温玥的方向看一眼,凑到谢嘉川耳边低声说道:“侯爷将林娘子给绑了。”


    “什么!”


    谢嘉川面色一变,满目担忧,也顾上其他,推开挡住路的女使小厮,疯了一般朝外跑去。


    “世子,您要去哪?”青黛见状,赶紧开口阻拦,新婚夜就将她们娘子一个人晾在洞房,若是传出去,她们娘子该如何做人?


    任凭青黛喊破了嗓子,可谢嘉川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黛,不必管他,他不在这里咱们也更自在几分。”温玥一边说,一边起身让澄心为她更衣。


    青黛又气又恼,却也拿谢嘉川无法,恼怒地跺了跺脚,才慢吞吞地走回来,与澄心一起服侍温玥更衣。


    这繁琐的婚服穿了一日,实在是累得够呛。一换下来,温玥就觉得身轻如燕,沐浴时,还险些睡过去。


    青黛一边替温玥擦拭着秀发,一边好奇地问道:“娘子,世子就这样走了,您难道不伤心吗?”


    温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色姣姣,清辉遍地。漫不经心地反问:“我为何要伤心?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①。”


    对这桩婚事,她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


    愿意嫁进来,一是不想抗旨连累无辜,二是因为可以摆脱阿娘的桎梏,不必事事都按照阿娘的心意。


    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娘子,您怎么能让世子走了?”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突然在三人身后响起。


    温玥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老妪。


    “秦嬷嬷,你怎么在这里?”


    “夫人交代奴婢留在侯府,照料娘子您的饮食起居。夫人交代过,就算是嫁了人,您也不能懈怠,每日还是如同未出阁时一般。”秦嬷嬷站在门口,一板一眼说道。


    她的身影一半陷入黑暗,一半被房中燃烧着的龙凤火烛照得发红,跳动的烛火,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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