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难授》
1. 赐婚
“小心!手脚都放轻些,要是将这琴给磕了碰了,夫人怪罪下来,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沉厚的喊声传来,远远地就让人心尖跟着一颤。
扬州长史府,两个小厮正轻手轻脚地抬着一个窄长的花梨木琴匣,其上刻有缠枝莲纹,清雅别致,单单从这纹样上就能看出里头的琴一定价值不菲。
听见喊声,二人的身影明显一顿,随后手脚上的动作都明显更轻了几分。
眼下刚过芒种,扬州府渐渐入梅,连着三日阴雨绵绵,脚下的路也生出些许青苔。
搬琴匣的仆童一个没留神,踩到青苔,脚下打滑险些将手中琴给摔了。
这一幕就算是隔着抄手游廊,也被管家陈寿瞧得一清二楚,他急匆匆地拦住二人,双眉紧蹙厉声斥责,高声喊道:“这可是夫人千辛万苦为娘子寻来的名琴泠音,若是摔坏了!耽误娘子练琴,你们有几条命赔!”
陈寿呵斥的声音传遍小半个花园,不少仆童丫鬟纷纷停下手头上的活计,转头朝这边张望。
被责骂的二人面上都有一些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红,垂首不言。
陈寿说教的声音由远及近,来到二人身边,不由分说抬腿便一人给了一脚。
其中一个仆童年纪小,年轻气盛。对陈寿的责骂很是不服气,梗着脖子,低声反驳道:“娘子前几日病了,今日怎么可能起来练琴,这算哪门子耽误?”
他身侧的仆童悄悄使眼色,想要提醒他,却已经迟了,这话陈寿听得一清二楚。
闻言,陈寿果然恼怒,又给了他一脚,但他顾忌这二人手上的名琴泠音,这一脚并未用力,“你也不是第一天进府,怎会不知咱们夫人对娘子管教甚严?每日课业不辍,何时有过因娘子病了便松懈的先例?”
怕耽误温玥练琴,陈寿催促二人赶紧将琴送到知韵阁中。
雨水丝丝缕缕,接连几日不断,绿意蔓延扬州府,细腻如丝线一般的雨水落在知韵阁的屋檐上,又沿着瓦当滚落。
知韵阁临水而建,耳边水声潺潺,少女一袭藕荷色长裙静静立在廊下,裙尾垂落在地,迤逦如水,锦绦束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窈窕无双。
鱼儿们成群结队,似乎感受到大地回春,在水中游的极为畅快。岸上的少女瞧见不禁莞尔,轻轻蹲下身子,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如玉般莹莹的皓腕。
温玥将手探入水中,逗弄起活泼好动的鱼儿,心中很是羡慕它们。
前几日她自小用到大的琴坏了,阿娘为她寻的新琴还未送来,这才让她有了这片刻的悠闲。
知韵阁雅致灵动,是府中最适合凭栏观鱼、听雨、赏雪的佳处。可温玥每次来此都是为了完成繁重的课业,此处就是人间仙境,也让她提不起半点赏景的心思。
再灵动的亭台楼阁,于她而言也如同樊笼一般。
她蹲在水边,逗着小鱼,忽闻一道严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阿玉!”这二字被咬得极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不练琴,蹲在此处成何体统?身为长史府的娘子,你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
一连两句质问,让温玥难得轻松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她怔愣一瞬,才回过神来,对着来人行了一礼,“阿娘,并非女儿偷懒,只是这旧琴已坏,新琴还未送至,女儿这才赏了会鱼。”
温夫人陈书婉低头扫了一眼,语气仍是十分冷硬,“琴未至,你就不能做旁的了吗?今日的字可练了?诗书可看了?”
温玥黯然垂眸,微微摇头,声音极轻道:“不曾。”
“那你还愣在此处做什么?”温夫人眉头皱得更紧。
“女儿这就去。”
温夫人身边的女使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因着那一句批命,夫人对娘子一向寄予厚望,管教也很是严苛。
只是苦了娘子,生着病都不能休息,丝毫不敢懈怠。
仆童将泠音送来时,温玥正在习字,她写的一手好字,五岁便开始学欧体,如今已有十年之久。
瞧见她的字,温夫人脸上的神情这才缓和,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只是这字美则美矣却全无灵魂,很是呆板。先生也曾指出这点,但温夫人却觉得只要美观便可。
温玥知晓阿娘不愿屈居人下,事事都让她做到最好,就是做不到最好也要做到最美。
如茶艺不够精湛,那她也要做到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要宛若惊鸿。
也如她不喜欢规规矩矩一笔一划的欧体,喜欢更加狂放不羁的草书。但为了阿娘,她只能练欧体。
温夫人将琴匣打开,看着静静躺在其中泠音,眼神满是赞叹:“阿玉,你也来瞧瞧。”
她抬手浅笑,招呼温玥一同瞧瞧。
温玥正要将手中的笔搁下,却被另一道声音抢先。
“阿娘藏了什么好东西,怎么不给我瞧瞧?”
闻言,温夫人脸上笑容更显慈爱,目光都柔和了几分,她望着温琛笑骂道:“你这个小魔星,又去哪里疯玩了!”
温琛面颊与发髻上都湿了不少,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一向极为讲究的温夫人,却丝毫不嫌弃拿出自己贴身的帕子,替他将脸上的水珠一一擦拭干净。
温琛接过温夫人手中的帕子,一边擦一边说道:“我出去了一趟!”说完他又极不自在的补充,“我如今也大了,阿娘不必再亲自替我擦汗。”
“好好好,孩子大了不由娘,阿娘以后不管你便是!”
温琛满意点头,二人母慈子孝,只要温琛一出现,温夫人的目光便不自觉被他吸引,全然忘了温玥。
温玥独立一侧,眼中暗含艳羡。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温琛担忧的上下打量了一圈温玥,她太瘦了,不过一场小小的风寒,都将她折腾的不轻。
说完温琛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被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团,他将绢布打开,里头还有一层牛皮纸,隐隐有蜜香传来。
是透花糍。
隔着晶莹剔透的糯米皮,可以看到里头淡淡的桃花色,带着桃花的香气。
“你出门就是为了这个?”温玥接过温琛手中的透花糍,捻起一个放在唇边,轻轻咬下一口,香甜的桃花气在唇齿之间蔓延。
温琛用力点头,双眼亮晶晶的看向温玥,期待着她的夸奖。
“好吃,多谢阿琛。”温玥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温琛比她高出半个脑袋,温玥踮起脚尖才能摸到,可温琛似乎早有准备,将脑袋凑到温玥面前,主动给她摸。
“好了!这等甜食不可多吃,还不快些练琴。”温夫人突然出声,责令温玥赶快练琴。
“是。”温玥将手中的透花糍胡乱的塞到温琛手中,来到琴边坐下。
温琛皱眉:“阿娘,阿姐她都病了怎么还要练这劳什子的琴。”
温夫人板起脸,瞪着温琛:“你要捣乱就赶紧滚出去,阿玉可与你不同,将来可是要进宫的!”
铮!
琴弦断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温玥不敢置信地看向温夫人,颤着嗓音问:“阿娘此话何意?”
温夫人一时失言,也早知瞒不住,索性直截了当的言明:“半月前曾有花鸟使来扬州,寻找貌美聪慧者,为陛下充实后宫。我便命人将你的画像递了上去,想必不日便会有圣旨降下。”
她说得坦荡又自信,似乎笃定这事一定能成。
“可是...您为何问都不问一下我,就将我的画像送上?”温玥心中又闷又堵,她的人生大事竟然连知晓的权力都没有,真是荒唐又可笑。
“问你有何用?你的事难道我还不能做主了?”温夫人也被温玥的态度给惹恼了,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会无用呢!女儿不愿入宫,也从未想过要入宫。”温玥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为什么她的事,从来都不能自己做主。
“阿娘,您为什么非要逼阿姐做她不愿做的事?练字练琴便罢了!为何连婚约大事您都要逼她?”温琛挡在温玥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温琛之比温玥小一岁半,他自记事起阿姐就有做不完的功课,而他只需每天招猫逗狗,阿娘从不管他。
“你们懂什么!”温夫人冷冷睨着姐弟二人,说完这句话后,半天不曾言语,末了语气突然柔和下来,“阿玉,你出生时曾天降祥瑞,连日的大雨都停歇,满天霞光不散。”
温夫人眼中露出怀念与欣喜,提起此事严肃的神情都柔和下来。
“又有僧人为你批命,说你命格清奇而带贵气,福泽深厚,可兴三代。所以阿娘才对你严苛,只是希望你能争气一些,莫辜负了你这贵不可言的命格。”
这话温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从不信这话,“不过是那僧人为了讨赏钱,说的吉祥话罢了。”
“是啊,阿娘。”温琛在一旁帮腔道。
“胡说!”温夫人出声打断,“此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已成定局。你福泽深厚,就算不入宫也只能嫁王公贵族。我绝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在扬州嫁一个读书郎!”
“婚姻大事,阿娘都不愿遵循女儿的心意吗?哪怕只有一次?”温玥眼圈一红,眼中尽是委屈,声音里都带着哽咽。
温夫人侧头,避开温玥祈求的视线,强势道:“你都是我生的,何事我不能做主?又有什么事需要遵循你的心意!”
帘外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檐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长长的宫道上,一柄油纸伞徐徐向前。
伞下之人须发斑白,紫袍加身,行走间步履沉稳,溅起的雨水打湿下摆,他仍是目视前方不急不缓。
延英殿外的小黄门极有眼力劲,见申承良冒雨前来,赶紧迎上去,双手接过他的伞,笑问道:“左仆射,这还下着雨您怎么来了?”
申承良自中宗起便为官,历经三朝,凭借这份资历,朝野上下都对他极为尊敬。他淡淡扫了一眼小黄门,一下又一下拂过花白的长须,眉峰紧蹙,反问道:“陛下可在?”
“陛下自然是在的,奴婢这就去通传一声。”小黄门年岁浅,被申承良看得心中惶惶,低声答道。
申承良伸手拦住小黄门,“不必,老夫自行前去便可。”越过小黄门,他就往延英殿内走。
“老臣参见陛下。”他一进殿就对着萧徵行了一个大礼。
萧徵见申承良冒雨前来,就知他是所谓何事。心中不免有些不耐,略带倦意的揉了揉眉心,也不去理会跪在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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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花甲之年的三朝老臣,跪在坚硬冰冷的青方砖上。
前几日申承良送来的画像还堆在一旁,原封不动。今日他就亲自来到御前,大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在。
“陛下,您十二岁为太子革新内政,十四岁灭北燕,十六岁登基为帝。这十余年间,多次御驾亲征一统北方。如今四海归附,政通人和,可有一事始终横亘在老臣心中。”
见萧徵无视自己,申承良又重重地叩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说到最后竟然有几分哽咽,苍老的眼中闪过泪意。
他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泪意,继续说道:“宗庙后继无人,犹如在满朝文武头上悬了一块巨石,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动摇国本啊!老臣年岁已高,为陛下效力之日短矣,只愿在百年前能见到陛下您子嗣绕膝!”
申承良说的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动情之处竟然泪洒当场,连一旁的大监钱禄都于心不忍,悄悄湿了眼眶。
反观萧徵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明日朕就将睿王长子过继到膝下,也免得左仆射到死都不能安心,如此也可安心地去了。”
萧徵的言外之意申承良怎么可能听不懂,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唇边的胡须都不停颤抖。
自陛下加冠后,他与诸位同僚想尽各种办法,软硬皆施,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劝不动陛下广纳后妃。
如今连苦肉计都用上了,也不见陛下松口,竟然连过继之事都搬了出来。
“万万不可啊,陛下!前车之鉴尚在眼前,前朝梁帝无子,过继宗室子为储君,也就是后来的灵帝。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追封其生父为皇考,后代子孙皆拜其生父,何人还记得梁帝?陛下您难道就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基业落到旁人手中?”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听得萧徵脑袋疼,犹如蚊蝇在边嗡嗡叫个不停。他抬手打断申承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首先,谁说无人记得梁帝,朕瞧着左仆射不是就记得清清楚楚吗?其次,若真到那时,朕已经是一抔黄土了,眼是睁不开的,又何来眼睁睁看着基业落到旁人手中这一说?”
申承良的两句质问又被萧徵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激得他急火攻心,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见他被气得不轻,面色涨红,萧徵仍不心软,还不忘再补上一句,“再说就算亲儿子,也不见得会去祭拜。譬如朕,登基后可曾去祭拜过先帝?”
“陛下!”
“臣不逼您非要立后,您若是厌恶后宫争斗,怕步先帝后尘,选几名家室不显,品性温婉的小娘子入宫也未尝不可?您春秋正盛,子嗣一事也不急于一时。”
申承良是真的怕了,怕当真惹恼了萧徵,别说过继,就是惊世骇俗之事他也是做得出来。到时宗室纷争,社稷倾颓,那罪过岂不是大了?
只好先退让一步,好言相劝。
因着先帝的缘故,萧徵着实厌恶臣子往后宫中塞人之举,哪怕他已经登基多年,仍是如此。
余光瞥到一侧堆成小山一般的画像,他忽然福至心灵,生出一绝妙计策。
随手抽出一卷画像,他连打开看一眼都懒得看,草草扫了一眼卷轴上的绫签。
“扬州长史温勤之女温玥。”
听名字倒是有几分温婉可人。
“朕记得永阳侯世子尚未婚配,可否属实?”萧徵问道。
申承良不知萧徵为何这样问,微微愣住,在萧徵的眼神逐渐不耐烦时,他赶紧回答:“属实,臣前几日还听永阳侯提起过此……”
“好了,无需多言。”
申承良还没搞清楚情况,就见一个长条形的东西直冲他门面而来,吓得他赶紧闪躲,这才堪堪躲过。
“哐当!”
画像摔落在地,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陛下这是何意?”申承良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拿起画像端详起来。
他极为看好这位温小娘子,出身清白,温勤虽是寒门书生,但骈文写的极好,为官也是刚正不阿。再加上她自个在扬州也是鼎鼎有名的才女,才貌双全。
私以为与陛下极为相配。
“多亏了左仆射,这才点醒了朕,这位温娘子与永阳侯世子很是般配。朕便做主,为二人赐婚!”萧徵走笔如龙,眨眼间就将圣旨写完。
申承良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他拿着画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险些昏死过去。
“陛下是否太过草率?这…这温娘子生的花容月貌,又才名远播,您不如先看看画像再做决定?”
萧徵摆手:“不必看了。”
申承良:“陛下如此随意,难保日后不会后悔?”
闻言萧徵很是不屑,从小到大,他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听见这话只觉得好笑,“得失不论,朕心如磐,何悔有之?”
申承良拗不过他,狼狈地被萧徵轰了出去。
而萧徵却像是寻到克制申承良的方法。将这画像上的娘子,与朝中未婚郎君一一赐婚。
眼看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申承良赶紧去萧徵面前请罪,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否则还不知道,这位离经叛道的陛下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2. 相似
虽然申承良阻止了萧徵乱来,但赐婚温玥与永阳侯世子的圣旨早已颁下,他也无力回天。
只能在心中惋惜,陛下错失良缘。
这道圣旨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是萧徵,日后再也不用听申承良在他耳边絮叨,愁的则是温玥与永阳侯世子谢嘉川。
尤其是谢嘉川,他前脚刚与青梅竹马的恋人分开,后脚回府就接到赐婚圣旨。听着周围恭维祝贺的话,他却只觉得飞来横祸,手中的圣旨也成了烫手山芋。
他内心万般煎熬,若是抗旨不遵,必定是惹怒陛下,连累侯府满门。但是,要他违背与林若雪的誓言,他也是做不到的。
谢嘉川一时陷入两难。
永阳侯见他神情有异,暗中提点道:“嘉川,陛下赐婚,这是天大的幸事,你可千万别犯傻。”
前来宣旨的小黄门还未曾离去,若是让宫中之人瞧出异样,怕是会惹出祸事。永阳侯只能暗中提醒谢嘉川,让他万不可表现出不满。
永阳侯一直都知道谢嘉川暗中与林家女往来,他虽瞧不上那林若雪柔柔弱弱的模样与罪臣之女的身份,却也不曾阻止过,郎君年少时都难免风流,有个红颜知己也算不了什么。
但侯府的世子夫人绝对不能是罪臣之女。
看懂永阳侯眼中的警告,谢嘉川强打起精神,费力地挤出微笑,“怎会,陛下赐婚,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嘉川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心在,小黄门不会在乎,萧徵更不会在乎。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萧徵不在乎接旨之人是否真心,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圣旨下来,就算他们心中有十万个不情愿,面上也要感恩戴德的接下圣旨。
所以,他只下旨,从不在乎接旨之人是否情愿。
谢嘉川不敢在永阳侯夫妇面前提关于林若雪的事,也无颜面对林若雪,每日将自己关进房中,浑浑噩噩,怨天尤人。
他不愿辜负林若雪,也怕伤了她的心。
十一年前,陛下为太子时,安王发动政变,意图取今上而代之。但那时陛下早已羽翼丰满,又有太后协助,朝廷早已是他们母子二人的一言堂。
安王根本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过眨眼之间,所有爪牙都被连根拔起。
林父作为安王一党,也牵扯其中不能幸免,林氏一族男子流放三千里,女眷皆卖身为奴。
那时谢嘉川尚且只有七岁,拼尽全力才求了永阳侯暗中救下林若雪母女,悄悄安置在府外。
若雪本就柔软,除了他无人可依,他又怎么能将她弃之不顾。
他原本许诺若雪,等他明年高中便去求阿耶阿娘,让他们同意娶她为妻,如今却成了镜花水月。
绝不能负了若雪!
谢嘉川攥紧双拳,在心中暗暗发誓。决定暂时将赐婚一事瞒下,不能让林若雪知晓。
若雪本就体弱,若是知晓此事,恐无法承受。他是为了若雪着想,这才瞒着她的,若雪一向温柔体贴,定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打定主意后,谢嘉川又恢复了曾经光风霁月的模样,像是无事发生。如往常一样去落烟巷看望林若雪,只是会在林若雪提起婚事时,眼中划过愧疚与心疼,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七月十六,天朗气清。
温玥一路跋涉,从扬州到了长安,天子脚下,繁华更胜扬州。
接到赐婚圣旨后,温夫人很是失望,温玥竟然未能进宫,她心中很是不虞,连着几日对温玥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直到她费劲周折打听到,陛下不曾将任何一人收入后宫,通通都赐了婚。
尤其是知晓这永阳侯世子,乃是长安不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她那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的母家兄长,也有意与永阳侯府结亲。
心中的那口气这才顺了。
所以她不远万里,也要带女儿来长安从陈府出嫁。为的就是压兄长一头,让他瞧瞧,她亲自教养的女儿,比他的女儿强上千倍万倍。
这一路上温夫人都脊背挺直,精神抖擞。而坐在右手边的温玥,眉眼间却笼着一股淡淡的愁绪,面无表情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般,端庄娴静的坐在一侧边。
温夫人扫了一眼温玥,对她今日的仪态很是满意。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一会儿进了陈府,你也要端起你那世子夫人的架势,万不可叫人看轻了去。”
“是,女儿省得。”温玥乖顺点头,像是没脾气的泥人一般。
抬手抚上女儿清丽至极的小脸,温夫人心中更加满意。她的阿玉,就是她此生最满意的作品。
阿玉幼时,陈府众人常言,陈意静与阿玉长得极为相似。
如同双生子一般。
真是可笑!
陈意静与她阿耶陈言明一样,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连阿玉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更别说阿玉那可兴三代的命格,他们陈家父女也敢与阿玉相提并论。
自有了阿玉,她便日渐胜过陈言明,事事都压高傲的他一头。她夫君虽不是京官,但却是一方父母官,有实权在手。
大多数官员升迁之前,都会外放为长史全当历练。是以,温勤现在虽然外放扬州,但前途不可限量。与陈言明相比也丝毫不输什么,如今又与永阳侯府结亲,温家可谓更上一层楼。
这般想着,温夫人心情也跟着愉悦几分。
她拍了拍温玥的手,“交代你抄写的佛经都写好了吗?”
“还剩几页,明日应当就抄写完了。”温玥答道。
闻言,温夫人皱了皱眉,“太慢了,这几日虽然一直在赶路,但你也不能懈怠。”她掀开一角车帘,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还算不上晚。
“现在就写,待会儿到了驿站,你也不可犯懒,今晚就抄写完。”
“是。”温玥点头应下,她早就知道会这样。递了一个眼神给她的贴身女使澄心与青黛,二人立刻麻利地将纸墨笔砚摆上。
青黛心疼温玥,马车如此颠簸如何抄写的好,正欲开口替她说话,就被温玥一个眼神阻止,她只好委屈地合上嘴。
澄心一向沉稳,她安抚地拍了拍青黛的手。
温玥一早就知晓温夫人要强的脾性,明日就要到陈府了,为了面子,绝不会让她在陈府中抄写佛经。
在陈府,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如何辛苦、付出了多少,只能表现的从容不迫,仿佛一切事情都轻而易举,谈笑间便可得到。
所以今日说再多也不过是无畏的争执,倒不如乖乖顺从,她也能节省几分力气。
“后日你便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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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抄写好的佛经,亲自去香积寺一趟,在佛前供奉上。”
温玥注意着笔下,生怕马车一个颠簸,就会将这页佛经给毁了,小心地分出几分心神,点头答应。
这一路她手都写酸了,到了驿站,青黛一进屋内就急急地查看温玥的手腕。
连一旁的澄心都面露不忍,“夫人也太过严苛,那马车如此颠簸,为何还非要您写这劳什子的佛经?”
她们二人自小与温玥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这些年温玥受了多少苦,她们看在眼中。
随着娘子长大,夫人也愈发严厉。娘子喜欢洒脱不羁的草书,因着夫人不喜,娘子也只能偷偷练。对造纸感兴趣,但夫人却觉得这是下九流的行当,不许娘子学。
温玥就像是一尊精致的玉像,每一处都是按照温夫人喜好打造的。但在温夫人看不见的内里,里头已经悄悄出现裂痕,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玉碎珠沉。
青黛一边抹泪,一边为温玥酸疼的手腕上药,“娘子,您今夜还要写吗?要不奴婢替您写吧!”
澄心戳了戳青黛的额头,数落道:“净出些馊主意,就你那笔臭字如何与娘子相比?你怕是嫌夫人还不够严厉吧?”
“我不是,我只是心疼娘子。”青黛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边指着澄心,边说:“要不然,澄心你来帮娘子写!你的字与娘子有几分相似,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关。”
“好了,你也说是蒙混过关,要是被发现了咱们三个都吃不了兜着走。”温玥打断青黛的胡思乱想,还不忘安抚一下她们两个,“没事,你们放心好了,本娘子早有准备,不会一直写的。”
澄心与青黛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相信,一晚上都注意着温玥,生怕她为了不让她们担心,背着她们两个偷偷抄写。
可看了许久,温玥也只是悠闲地看书,丝毫不慌,甚至早早熄灯睡下。
翌日一早,温玥精神饱满的出现在二人面前。她们这才信了温玥也许早有准备。
驿站就在长安城外,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到达陈府。
温夫人见温玥面色红润,丝毫不见赶路该有的疲惫,反而越发貌美,略施粉黛便已胜过神妃仙子,一双美眸顾盼生辉尽显清雅。
她从楼上下来,俏生生地唤了一声:“阿娘。”
温夫人点点头,“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若没落下什么,咱们就出发吧!”
“是。”
温夫人是陈家庶女,一向不受重视,幼时被嫡出兄长陈言明与长姐陈淑娴欺压,心中不忿,这才养成了一副争强好胜的性子。
为得到阿耶更多关注,温夫人事事都掐尖要强,不论容貌还是才情,都要胜过陈言明与陈书娴。
她们兄妹三人斗了半辈子,如今小辈们长大了,也跟着继续斗,不过却出来两个岔子。
一个是温玥,另一个则是陈书娴的小女儿江宣。
温玥被温夫人养的不食人间烟火,不屑与人争抢什么。而江宣则被陈书娴养的天真烂漫,不知何为忮忌。
这二人理所应当的就玩到了一处,唯有陈意静,像极了上一代人,事事都要与温玥一较高低。
尤其是二人常常被说容貌相似。
温府的马车一停下,陈意静就在人群中搜索温玥的身影,她今日特意打扮过,一定会将温玥压下去。
3. 求佛
陈意静紧紧盯着马车内走出的那道淡青色身影,清丽脱俗,一如既往的不食人间烟火。
心中的期待落空,原以为温玥离了长安几年,回来时应当灰头土脸,站在她身边便会自惭形秽。
可眼前之人那头如泼墨般乌黑柔顺的长发,只用几根银簪子挽起,阳光落在她发髻上,闪出淡淡银光。是极为朴素的装扮,可她照样倾国倾城,肌肤莹莹如玉。落落大方的同众人见礼,便引得周围的长辈连声夸赞。
尤其是祖父陈定恭,因着那可兴三代的命格,对温玥更是格外疼爱。从收到温家来信,到今日她们母女到长安,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去。
温玥的小字阿玉,就是陈定恭亲自起的。只因温玥从小就皮肤白皙,憨态可掬,如同一樽玉娃娃一般。
“几年不见,阿玉又长高了,快来!让外祖父好好瞧瞧。”
温玥笑着上前,对着陈定恭屈膝,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孙女温玥,见过外祖父,五载未见,外祖父身子可好?饮食安寝可还如常?”
闻言,陈定恭大笑起来,拍了拍温玥的脑袋,笑道:“个子虽然长高了,但性子还是如小孩一般,只知道吃和睡。”
温玥被陈定恭这话闹了大红脸,下意识朝温夫人看去,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满脸孺慕的扑进陈定恭怀中。
“孙女离开长安时不过十岁,那五年不在您身边,便不算!今日回来,孙女应当还是十岁。”
“你这孩子,就会胡说,不能仗着外祖父疼你,便没了规矩。”温夫人虽然这样说,可神色却无半点责备,反而很是得意。
“阿玉还小,你说她作甚?”陈定恭指责道。
温夫人虽是他的女儿,却不如温玥与他亲近,他儿女众多,根本就不重视温夫人这个庶女,若不是阿玉出生,父女二人只怕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要算起来,温玥可以说是陈定恭一手带大的,起初或许是因为温玥的命格。
但人非草木,亲眼看着一个小娃娃在自己面前慢慢长大,从咿呀学语到亭亭玉立,陈定恭就是铁打的心,也都化成水了。
“好孩子,别理你阿娘。走!跟外祖父好好说说,你这几年在扬州都有什么趣事!”说着他便丢下这一众人,带着温玥往书房走去。
陈意静愤愤地望着温玥的背影,心中妒意翻涌,凭什么温玥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吸引走了。
就连她在府中,也靠着模仿温玥才能得到祖父的几分偏爱。
“意静表姐,你可知什么叫画虎不成反类犬?”江容悄悄溜到陈意静身边,不怀好意地说道。
她与温玥关系好,从小就看不惯陈意静事事都模仿温玥,再加上陈意静经常和她哥告状,说自己欺负她。
所以就算是温玥离开长安这几年,二人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
“阿容这话何意?要说起来我还要比阿玉年长一岁,谁是虎谁是犬可不好说呢!”
说完这话陈意静撞开江容,朝内走去。
江容看不惯陈意静这份自视甚高的模样,不仅模仿阿玉姐姐的一颦一笑,还明知哥哥江宣喜欢她,却一直吊着他。
她不服气地朝着陈意静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阿容,不得无礼。”
江容见是她那呆子哥哥,又要替陈意静出头,心中更是生气,她也朝着江宣做了一个鬼脸,“呆子!”
他就是个被陈意静卖了,还能乐呵呵帮她数钱的呆子。胳膊肘早就拐出二里地了!为了陈意静连她这个亲妹妹都能不要。
她不想和呆子在一处,时间久了,她怕也会变呆。
江容小跑着来到书房,就见陈意静也在这里,心里嘟囔了一句晦气,才挎着脸慢悠悠进去,不咸不淡地朝着陈定恭行礼。
“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陈定恭笑问道。
“没什么。”江容挪到温玥身边,将脑袋靠在她肩上,“阿玉,我好想你!”
温玥摸了摸江容的脑袋,“我也甚是想念阿容妹妹。”
姐妹相见有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温玥便提起了她明日要去香积寺,问江容要不要与她一起前去。
江容本就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当即便应下。
温玥转头同样笑盈盈地朝着陈意静问道:“表姐可要同去?”
“阿玉妹妹难得相邀,我怎么能忍心拒绝,自然是要去的。”
“如此那我们便同去。”温玥笑着点头,没说什么。
陈意静应下,也算准了温玥以为她不会答应,所以才故意膈应她。
没想到她居然反应平平,这让陈意静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上不下的。
第二日,陈府外。
江容从马车外看到陈意静的打扮,冷冷一哼,将车帘重重放下,动静之大引得一旁的温玥侧目,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容:“东施来了。”
温玥歪头,面露不解,直到她在香积寺外见到与她穿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陈意静,这才回过味来,江容那句东施是什么意思。
她与陈意静幼时还有几分相似,但如今长大到不怎么像了,陈意静长相娇媚,性格也热烈张扬,这幅淡雅的打扮非但不适合她,反倒压住了她原本明媚张扬的样貌。
陈意静注意到温玥在看她,漫不经心地瞥了温玥一眼,见温玥带着面纱,心中嘲讽她装模作样、假清高,不屑地转身朝另一辆马车走去。
香积寺位于滈、潏二水交汇处。古木参天,清泉叮咚作响,曲径通幽处①传出肃穆空灵的钟声。
佛前供奉经文步骤繁杂,江容耐不住性子,在温玥耳边交代过,便偷偷溜了出去。陈意静本就不是为了拜佛前来,她连大雄宝殿都不曾进,也不知去哪里闲逛了。
佛经是用黄麻纸书写的,字迹工整。佛前经案铺着锦布,佛经放置在中央,两侧分别是各类瓜果与鲜花。
炉中梵香阵阵,状如莲花,温玥双手合十,虔诚跪拜诵经。
萧徵一入殿就瞧见这幅情景,少女脊背挺直,低头跪拜时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上面,白的晃眼。
阶前丛丛玉簪花,少女虔诚跪拜,不知所求何事,神情如此肃穆郑重。她戴着面纱只露出清丽的眉眼,有着江南特有的烟雨朦胧。
微风轻轻吹过,玉簪花簌簌落下,经案上的佛经也被吹动,几页佛经被风卷着飞出殿外,正巧落入萧徵手中。
温玥听见动静,猛地睁开双眸,循声望去。就见那几页被风吹走的佛经,正被一陌生郎君拿在手中。
那人身材高大,又背着光,让人看不清相貌,只觉得气势十分迫人,让人不敢直视。
她瞬间紧张起来,提着裙摆从蒲团上起身。想上前拿回佛经,却又不知对方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青黛与澄心这才发现,居然有外男进了殿内。她们二人将温玥护在身后,满脸警惕地看向来人。
“你是何人?此乃佛门清修之地,又有女眷在内礼佛,你一个外男怎敢贸然闯入?”
“大胆!”见不过是两个小小女使,竟胆大包天敢指责陛下,钱禄当即出声呵斥二人,却被萧徵轻轻抬手阻止。
萧徵无视澄心与青黛二人,反而细细打量起手中的佛经,“娘子看似虔诚,可这佛经却只抄写半页,甚至还有…”说道这里,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拿起另一页佛经,“用草书写的。”
“如娘子这般,只怕再虔诚,佛祖也难以保佑你。”
温玥从青黛与澄心身后走出,不卑不亢地看向萧徵,双手合十,对着主尊佛像轻轻一拜,道:“我佛慈悲,必不会怪我。况且世间因果福报,并不是可以求来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还请郎君将佛经还我。”
倒是一个难得通透的人。
萧徵看向温玥,眼中多了几分认真。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眸子。
但,那双眸子很特别。
扁圆的杏眼,眼皮很薄,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清楚看到上面淡青色的血管,窄窄的双眼皮,让原本娇媚可爱的杏眼变得清丽出尘,直直地看向他时甚至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淡漠。
眉尾一颗小痣,不张扬却格外勾人,总让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温玥被这人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秀眉蹙起,面露不悦。
见将人给看恼了,萧徵眼中闪过笑意,错开视线,转头看向手中疏狂洒脱的草书。很难想象,竟然是眼前这位纤细出尘的小娘子写的。
想到她方才所说,蓦地一笑,将佛经交给钱禄,后者接过又上前几步交到青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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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青黛接过佛经狠狠地瞪了钱禄一眼,在温玥的示意下将佛经尽数丢进火盆中,不一会儿,就只剩灰烬。
处理完佛经后,温玥也没了礼佛的心思,碍于外人在场,也不便久留。
侧头在澄心耳边耳语几句。
澄心轻轻点头,不动声色地与青黛护着温玥朝殿外走。
与萧徵主仆擦肩而过时,他突然出声叫住了温玥:“你叫什么名字?”
温玥蹙眉,方才这人归还佛经时还算守礼,她还当这人只是行为粗犷一些,内里应当还是一位君子。眼下他突然出声,毫无顾忌直接问她闺名,让温玥心中感到很是冒犯。
“小女粗鄙之名,不敢辱没贵人尊耳。”清润婉转的嗓音中冷意明显,温玥低头在澄心耳边轻声催促:“咱们快些走。”
转身间,那微风又来作乱,将温玥的面纱吹起一角,露出她清极的侧脸。下颌流畅,皮肉紧贴,鼻梁高挺却不显凌厉,鼻头圆润柔和,唇瓣泛着淡淡粉透着娇柔之态。单单是面无表情地静立在玉簪花下,便如云中仙子,仙姿玉色,令人见之忘俗。
萧徵一愣,没想到如此出尘温婉的小娘子,竟然能写出这骤雨旋风、声势满堂的狂草。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走笔游龙,强烈奔放的字,出自眼前之人。
“陛下,太后还等着您呢!”等人都走远了,钱禄才小声提醒。
萧徵回神,又深深望了一眼温玥消失的拐角,脸上浮现一抹淡笑,失笑感慨:“现在的小娘子都这般特立独行吗?”
“陛下,您说什么?”钱禄一时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无事,走吧。”
温玥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以至于香积寺的香客与僧人,都没有察觉她的存在。倒是陈意静在寺中闲逛,高调非常。
“娘子,这佛经是怎么回事?”上了马车澄心小声问道。
“低声些!别被人听见了。”温玥紧张地打量了一番马车四周,见并无旁人,她这才放心,小声叮嘱她们:“今日之事万不可传出去。”
她如今已经有婚约在身,又是天子赐婚。若是在佛堂之中,与外男相见之事传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会生出不少事端。
至于那佛经,她是故意这样写的,要不然一整本《金刚经》,又是在摇摇晃晃地马车上,就算她把手写废了也是写不好的。
所以她才想了这个投机取巧的法子。只写外侧半页,或者有的用草书写。
那日阿娘问起,她也是故意说没写完。当着她的面,在马车上写下笔迹工整端庄的佛经。加上她一贯温顺乖巧,阿娘几乎是不会怀疑,也更不会去检查佛经。
这才让她钻了空子。
所以佛经被风吹走时,她才会这般紧张,生怕被阿娘的人发现端倪。
“娘子果然聪慧!”青黛赞叹道。
温玥点头,“那时自然。”
“娘子从小就法子多,您之前研究那什么造纸术时,怕被夫人发现,一直都藏在祭酒书房中捣鼓,那日祭酒的弟子拜访,就看见您弄的一堆糊糊在书房正中央……”
“澄心!”温玥被揭短,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红着脸拔高声音。
“好了,奴婢不讲就是了。”见人恼了,澄心努力憋住笑。
江容逛了一圈回来,发现温玥已经离开大雄宝殿,她又寻到马车上。
“可玩的尽兴?”温玥招呼人到她身边坐下。
江容一坐下就忍不住同温玥抱怨,“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一路上净看陈意静那只花蝴蝶去了!”
“我记得她今日穿的很是清雅,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花蝴蝶了?”温玥笑道。
江容:“清雅的是衣裳,那也要看谁穿,要穿在花蝴蝶身上可不就是花蝴蝶了!”
正巧,陈意静也在这时回来,听见江容的花蝴蝶论,狠狠瞪了一眼江容,甩袖上了后面的马车。
温玥无奈叹气,“都是自家姐妹,你俩从小吵到大,还没吵够吗?”
江容:“阿玉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五年陈意静越发变本加厉了!”
起初,温玥是有些怀疑的,可当下午她与阿容一同在池边喂鱼时,江宣怒气冲冲地扯住阿容,就是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温玥这才信了江容的话。
4. 嫁衣
“意静是你表姐,你怎么能当众给她难堪!”
江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怪,直接让温玥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只是江容却早已习惯,还有闲心朝着温玥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还是你亲妹妹呢!你不是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来指责我!”
江宣:“你还顶嘴!这般顽劣,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
“你不想让我做你妹妹,难道想让陈意静做你妹妹?应该也不是,她如果是你妹妹你还怎么娶她!我是你妹妹你就偷着乐吧!”江容不甘示弱地回击。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江宣,他竟然直接给了江容一个耳光。若不是温玥及时扶住,江容恐怕会直接摔倒在地,由此可见江宣力道之大!
“阿容是你亲妹妹,你怎能打她?”
好脾气的温玥,见江宣一言不合就动手,面色也沉了下来,染上几分怒气。
温玥小心查看着江容脸上的伤,不过眨眼之间,就肿起一个鲜红的手印,让她更加心疼。
江宣愣了片刻,面对温玥的指责,他攥紧掌心,摆出兄长的架子,“她做错了事,作为兄长,我自然要管教她一番。”
“不过是女儿家之间拌几句嘴。表兄都要掺和进来,摆兄长威风!是不是太过小肚鸡肠,有失君子气节?”
江宣被温玥指责地下不来台,面色涨红,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阿容,你还好吗?”温玥将江容扶住,转头又对着澄心吩咐道:“澄心,快去请大夫。”
江容突然抱住温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她也没想到,江宣竟然会为了陈意静动手打她。
“他竟这般喜欢陈意静吗?竟然为了她动手打我!”江容与江宣一母同胞,荣安伯与陈书娴伉俪情深,对膝下的一双儿女,也极尽宠爱。尤其是江容,从小到大,没人敢欺负她。
今日竟然被从小就宠她的哥哥,当众扇了她一耳光。阿兄在乎陈意静的名声,他难道就没想过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她又该如何自处?难道她的名声就无关紧要了吗?
况且陈意静在香积寺中,如花蝴蝶一般四处逛院子,有眼睛的都能瞧见,又何需她多言。
“表兄或许只是在气头上,一时失了分寸。”温玥拍了拍江容的背,心中也有些自责,若是她能及时拦住江宣,事情或许不会闹成这种地步。
“才不是!”江容突然出声,狠狠擦了一把脸,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上扬,“阿玉,你不在长安的这五年,陈意静不仅学你的穿着打扮,还爱出风头,爱说教人,爱抢功,更爱到处逛园子!”
最让江容生气的是被说教、被抢功的都是她一个,偏偏她那呆子阿兄还总是帮陈意静说话。
前面的事温玥都可以理解,唯有这爱逛园子,让她有些好奇。“她爱逛园子怎么就惹到你了呢?”温玥替江容擦了擦眼泪,温柔地问道。
“我…我是替阿兄生气。”江容有些难为情,脸颊涨红。
“这与表兄又有什么关系?”这下温玥更是一头雾水,怎么又扯到江宣身上去了。
“阿兄喜欢她,对她事事照顾,都越过我这个亲妹妹了。可陈意静不领情便算了,还一边逗狗似的拴住阿兄,一边花枝招展逛园子结交旁的郎君……”
“为何如此?姨母与大舅舅是嫡亲兄妹,有姨母在,她嫁过去也不会吃苦。两家亲上加亲,不是更好吗?”温玥有些不解陈意静的做法,荣安伯府也是有爵位在身,表兄更一表人才,两家知根知底,如此好的婚事,陈意静为何不愿意?
“人家眼高于顶,瞧不上我们小小伯府呗!”说着江容突然顿住,小心地瞧了一眼温玥,一咬牙继续说道:
“之前,大舅舅还想过与永阳侯结亲呢!陈意静也对谢世子很是殷勤,只是世子为人正直,不曾搭理过她。不过,阿玉,你可要小心陈意静,她一向喜欢与你争抢,我怕她会欺负你。”
温玥无奈一笑,她与谢世子的婚事是陛下赐婚,婚事若是出了岔子,别说侯府与温府,就是陈府也难逃干系。陈意静就是胆大包天也不敢胡来,她摸了摸江容的脑袋,“她不敢的。”
江容还想再说,就见澄心领着大夫朝这边走来,她只好轻轻说了一句:“可是就像癞蛤蟆爬脚面,她不咬人膈应人。”
温玥被她这话给逗笑了,“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一会儿是花蝴蝶,一会儿就是癞蛤蟆。”
江容握住温玥的手,叮嘱道:“再过一个月,便是你和谢世子大婚的日子,反正你千万要当心些!”
温玥点头,“好,我会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高挑的女使推门而入。
“如何了?”
陈意静悠闲地斜躺在罗汉榻上,捻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
“回娘子,不出您所料,江世子又为您出头去了。而且这次他们兄妹俩吵的格外凶,江世子甚至动手打了容娘子。”
诗情绘声绘色的讲述着,说到精彩的地方,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得意。
“果真?”陈意静也感到意外,从罗汉榻上坐起,以往江宣不过是口头责骂几句,今日居然动了手。
“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瞧见的!连温娘子都被吓到了。”
“真是遗憾,我应该随你一起去瞧瞧的。”陈意静慢慢躺了回去,面上露出可惜的神色。
“江世子对娘子您言听计从,以后有的是机会。”诗情将将盛着樱桃的白玉盘捧起,送到陈意静手边,垂首恭敬地说道。
陈意静对这话很是受用,笑道:“这话我爱听。”
她拨弄了几下玉盘中的樱桃,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下个月便是温玥与谢世子的大婚,我这个表姐应当好好表示一番。”
不过,她要好好想想送什么,才能配上她这个命格极贵的表妹。
这婚事是陛下赐婚,一点乱子都不能出,六礼按照流程很快就过完,只等着迎亲那天。
温玥对这桩婚事并没有太多期盼,被一道赐婚圣旨困住的两个陌生人,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她不求别的,只盼能与谢世子相敬如宾就好。
她这边无欲无求,安心准备婚事。可谢嘉川那边却度日如年,恨不得时间停止,永远都到不了成亲的那一天。
因为谢嘉川的誓言,林若雪日日都盼着他能娶她为妻。她满怀期待,只等着明年谢嘉川金榜题名,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进门。
而林若雪的母亲宋氏,已经开始着手为她准备嫁衣了。
简陋却温馨整洁的小院内,一个两鬓斑白的妇人正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
她身形瘦弱,一双手虽似枯木,却很是灵巧,如同翩然的蝴蝶在花中起舞。其实若细心观察,便会发现这夫人即使面色枯黄,但眉眼之间透出的温婉气质就不似普通老妪。
身子瘦弱,脊背却挺直,一举一动都极为端庄得体,年轻时应当也是大家闺秀,如今却沦落至此。
“阿娘,您现在就准备这些会不会太早了?”少女推门而入,宋氏正在绣嫁衣,又羞又恼,忍不住开口抱怨。
林若雪面若朝霞,红着脸,眼中有期盼也有忐忑。毕竟,她也不能保证,谢嘉川明年一定可以高中,万一不中,她还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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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上三年。
“哪里还早!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如今咱家今非昔比,若不是世子接济……”见女儿面上露出悲伤的神情,宋氏赶紧止住话头,不再提这些往事。
宋氏拍了拍林若雪的手,“好了,不说这些了。这嫁衣马虎不得,阿娘自然要早早就做好准备,虽不能让你风光出嫁,但该有的体面都不能少!”
说到喜事,母女二人面上都带了几分喜色,方才的悲伤一去不复返。
“阿娘,女儿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林若雪攥住宋氏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阿娘从前也是名门闺秀,指若剥葱根、修长美丽。如今为了将她抚养成人,什么脏活累活都做,一双手苍老的如同古稀老人。
“有你这话就够了,阿娘不求别的,只愿娘的阿雪一生平安喜乐。”
闻言,林若雪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宋氏佯装恼怒,责怪道:“都多大了还这般爱哭,今日不是要与世子一同出门吗?哭花了脸可就不美了!”
宋氏想替女儿擦泪,却怕自己的手太过粗糙弄疼女儿,刚抬起,又讪讪放下,拿起帕子轻柔地替她将眼泪擦干。
“阿娘,外头的那堆衣裳,您先别洗,等女儿回来帮您一起。”
临出门时,林若雪瞥见院子里堆了一地的衣裳,就知道阿娘肯定是为了多挣点钱,又去接了浆洗衣物的活计,她眼中闪过心疼。
“好!快去吧!别让世子等急了。”宋氏笑着催促,温柔地看着林若雪走远,她才转身回去。看了一眼院中堆了一地的衣裳,她并没有听林若雪的等她回来再洗,而是在木盆边坐下,一件件洗了起来。
来到与谢嘉川约定好的地方,林若雪一见到人就笑着迎了上去,脆生生唤道:“嘉川哥哥。”
见到心上人,谢嘉川强打起精神,装作无事发生,可在看到林若雪那张灿烂的笑脸时,汹涌的愧疚险些将他淹没。
“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林若雪紧张地攥住谢嘉川的胳膊,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
“没事,只是最近劳于案牍有些累了。”谢嘉川还是不忍心将实情告诉给林若雪,只好寻了一个借口,打算就这样敷衍过去。
一边是皇命难违,一边是两情相悦的恋人,两种不同的情绪不断拉扯着他,将他的心撕成两半。
谢嘉川不敢怨陛下乱点鸳鸯谱,也不忍与林若雪断了往来,一日日的压抑自己的痛苦,让他心底慢慢滋生出怨恨,只是这怨恨却是对着素未谋面,同样无辜的温玥。
若是没有温玥,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娶她,也可以与林若雪长相厮守了?
这个荒谬的想法一出现,谢嘉川顿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念头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忽视了。
“嘉川哥哥,你在想什么?”
林若雪见谢嘉川双目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她伸手在谢嘉川面前晃了晃,这才将人给唤醒。
“没事,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谢嘉川握住林若雪的手,温柔笑着同她道歉。
“嘉川哥哥,你一定要爱重自己的身体,不可太过劳累。若为了科考之事累坏了身子,那若雪情愿不嫁你。”
谢嘉川猛然一惊,面上也跟着一沉:“说什么傻话,我一定会娶你为妻的!”
他对着林若雪发誓,但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日和谢嘉川见这一面,林若雪并没有感到开心,反而更加心事重重,她总觉得谢嘉川似乎有事瞒着她。
这股难捱之感一直萦绕在她心间,久久不曾散去。
5. 佳偶
时下饮茶之风盛行,娘子们也喜欢聚在茶坊中品茗,与交好的闺秀闲谈。
清幽雅致的小阁中,茶香浮动,陈意静端着遗世独立的架子,不屑与旁的小娘子一般闲话家常,正出神地望向窗外杨柳画桥的景色。
蓦地,她神色一凝,似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险些失态打翻茶盏。
不少娘子被她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望了过来。诗情赶紧侧身,佯装收拾茶盏:“是奴婢不好,险些失手打翻茶盏。”
“不碍事,收拾妥当便好。”陈意静压制住内心的狂喜,平静说道。
听见主仆之间的对话,众人也不再过多关注,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见此事被揭过,众人的目光也不再停留在她身上,陈意静对着诗情使了一个眼神,指着长街中一清瘦柔弱的小娘子道:“找个人跟着她,弄清楚她是何人?又与永阳侯世子有何关系?”
陈意静原本只是想要瞧瞧外头的风景,没想的正巧让她瞧见林若雪与谢嘉川,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一瞧就知是一对儿爱侣。
听见“永阳侯世子”几个字时,诗情也怔愣了半天,怨不得自家娘子方才失态,没想到这位小娘子竟然与永阳侯世子有瓜葛。
趁着无人注意,诗情悄悄退了出去。
陈意静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林若雪的背影。
她想到要送什么才能配得上她那位生来不凡的表妹了。
近日来温玥愈发忙碌,因阿耶乃是扬州长史,无召不得辄赴京师,这是从太祖时期就立下的规矩。
从长安出嫁,阿耶无法到场。她需与阿娘一起在迎亲前,持阿耶亲笔信,拜祭祖宅宗祠,告慰祖先,也算是补了阿耶缺席的遗憾。
温勤乃是华州人士,祖宅宗祠皆在华州,从长安到华州祭拜,一来一回就要耽搁八九日。
等温玥与温夫人从华州回来,婚期已经近在眼前。
原本坦然的温玥也开始紧张,忧心婚后在永阳府的日子是否会顺遂。
在长安多日,关于谢世子的事情她也多有耳闻。
长安无人不赞他是位端方君子,待人和善,可温玥却多有怀疑。
外祖父曾设宴邀谢嘉川入府一叙,为的就是让二人在婚前见上一面。陈定恭疼爱温玥,怕她都要成婚了也不知未来夫婿是何模样,所以才如此大费周章。
可最终却只等来谢嘉川的一句“婚事已定,见与不见都无关紧要。”
谢嘉川如此不重视温玥,让陈定恭当即便怒上心头,亲尚未成,又有他这个长辈出面,他侯府便如此轻视温玥,若是日后温玥当真嫁过去,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二人婚事定下后,侯府除了派人来交换庚帖,便不曾再派人来过,两家连走动也无,对温玥的态度更是模凌两可。
尤其是那侯夫人,满脸写着傲慢,显然是瞧不上温玥扬州长史之女的出身,只是碍于陛下的颜面不好直接发作。
陈定恭本想瞒着温玥,怕她知晓后会伤心,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温玥还是从旁人口中听闻了此事。
她只是思索片刻,就将此事揭过。虽有些失落但还不至于为此事伤心,他们二人本就是被硬绑在一起的。提前知晓谢嘉川冷淡对这婚事不上心,也好过婚后她满腔热忱,却热脸贴冷屁股,痴心错付。
想清楚后,温玥只将这桩婚事当做一件买卖,她与谢嘉川也只是合伙做生意,只要这桩生意不黄,不会牵连家中至亲就好。
所以当温玥反过来宽慰陈定恭时,陈定恭更是恼怒谢嘉川。
他的孙女如此善解人意,事事都为旁人着想,甚至宁愿委屈自己,偏偏他谢嘉川有眼无珠,如此不识好歹。
陈定恭辗转反侧多日,越想越气。这还是天子赐婚,他谢嘉川都敢如此明晃晃地打他陈温两家的脸,等阿玉嫁进侯府,还不知要给她立多少规矩!
思来想去,他终是不愿将温玥嫁给谢嘉川。他的孙女这般好,为何要嫁进他永阳侯府中受委屈?
趁着婚事还未成,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不如进宫去求一求陛下。
第二日一早,陈定恭便打定主意,就是拼上他这条老命不要,他也要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下了朝,陈定恭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头朝着延英殿的方向走去。
萧徵刚换下朝服,便听内侍说陈祭酒求见,心中略感诧异。
陈定恭乃是当世大儒,可谓桃李满天下,却对仕途无意,先帝时陈定恭便官居高位,却不愿插手朝政,专心教书育人。
萧徵为皇子时也曾跟着陈定恭读过几日书,心中对其也是有几分敬重。登基后陈定恭曾上书告老还乡,可萧徵却很是惜才,不忍陈定恭那满腹经纶白白浪费。
便任命他为国子监祭酒,不是什么封疆大吏,更不必理会琐事,也能圆了陈定恭传道受业的愿望。
“请陈祭酒进来。”
能让不理俗世的陈祭酒前来求见,倒是让萧徵对他今日为何前来求见好奇。
“臣参见陛下,陛下圣安。”陈定恭对着萧徵行礼道。
萧徵笑着将人扶起,又吩咐人为陈定恭上茶,“祭酒多礼了,要算起来,朕还要称呼您一声老师呢!”
“陛下言重了,臣甚是惶恐,不过是奉先帝之命为陛下解惑,当不得陛下一声老师。”说着陈定恭又行了一礼。
“祭酒过谦了。”萧徵见陈定恭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再多言,转而问起他今日为何前来。
“臣有一事相求,望陛下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恩准。”说着陈定恭直接跪倒在地,面上露出决绝之意。
陈定恭今日是做好触怒龙颜的打算了,他将姿态放的极低,哪怕丢官丧命,也绝不让孙女嫁入永阳侯府。
见陈定恭如此郑重其事,萧徵也收敛起笑意,审视起跪在他脚边的老者,“陈祭酒不说是何事,要朕如何恩准?”
他缓缓走回,拉开与陈定恭之间的距离,重新坐在御座上。他声音很是平静,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无端让人从心底生出几分惧意。
“蒙陛下隆恩,为臣外孙女指婚,可臣这外孙女自小在扬州长大,与永阳侯世子素未蒙面,更无情谊。将二人硬凑在一起恐难相安,还请陛下看在臣怜子之心上,收回成命!”陈定恭说完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舔犊之情让人动容。
萧徵眉头紧锁,看着跪伏在地的老者久久不言。
官服险些被汗水打湿,纵使陈定恭也是三朝元老,心中也不免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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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惶恐难安,静静等待着萧徵发落。
“陈祭酒。”萧徵开口道。
“臣在。”陈定恭心间一颤,听陛下语气,今日之事只怕难以转圜。
“你那外孙女是何人?”
萧徵这话,不亚于平地起惊雷,陈定恭千算万算,都不曾算到萧徵竟然不记得赐婚这一回事,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直接让陈定恭愣住,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还是一直静候在一侧的钱禄,及时开口替他解了围。
“回陛下,陈祭酒所说的外孙女,应当是扬州长史温勤之女温玥。”
“温玥?”萧徵喃喃道,对这个名字倒是有几分印象,是申承良极力保举之人,还说与他很是相配。
因为先帝,萧徵极为厌烦臣子们往后宫塞人的举动。
想到申、陈二人又是经年同窗好友,心中怀疑此事说不准就是二人的谋划。
若是应下陈定恭,只怕申承良那边还以为他又瞧上了那个温玥,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本就不看重祖宗礼法,做事我行我素、全凭心意。今日之事若是换做旁人,他指不定就答应了,可若是申承良看重的温玥,他却不愿应下。
萧徵:“圣旨已下,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朕知祭酒一片慈爱之心,唯恐温娘子受委屈。可天子赐婚关乎朝纲,怎可轻易收回,陈祭酒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陛下……”陈定恭还想再说,却被萧徵抬手制止。
“朕知祭酒心有顾虑,听闻祭酒外孙女才貌双全、知书达理,不知是否属实?”萧徵话锋一转,突然提起温玥。
在陈定恭心中温玥自然是千好万好,夸奖起来自然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自然属实,臣这孙女不仅善解人意、温婉贤良,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手……”草书也写的登峰造极。
“好了,朕知道了。”萧徵见陈定恭提起温玥便说个没完,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他提起温玥,可不是为了听陈定恭吹嘘的。
“温娘子德才兼备,朕瞧着与永阳侯世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自古婚姻大事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为天子,也是天下人的君父,如今为二人赐婚,不仅是媒妁之言更是父母之命。”
说完,他又瞧了一眼面露为难的陈定恭,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至于祭酒担心二人之间并无情谊,依朕看来则更是杞人忧天!温娘子如此出众,世子怎能不爱?二人之间生出情谊不过是时间问题,等日子久了自然情投意合。也是一段少年夫妻,恩爱白首的佳话。”
“可是陛下,这谢世子并非良配……”陈定恭心中很是焦急,后半截话都不曾说出口,就被钱禄搀扶着从地上扶了起来。
“陈祭酒,陛下赐婚如此金玉良缘,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哪有像您这般往外推的?”
钱禄就是萧徵肚子里的蛔虫,萧徵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做什么,一连串的话将陈定恭给堵得死死的,丝毫不给陈定恭开口的机会。
“好了,此事已定,不容更改。等温娘子成亲那日,朕定会送上一份大礼,愿他们夫妻二人佳偶天成,永结同心。”萧徵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不再理会跪伏在地苦苦哀求的陈定恭。
6. 嫌恶
今日下朝陈定恭久未归来,府中之人免不了心中不安。
仆童在府外等了半天,这才瞧见陈府的马车远远地从前街驶来,连忙回府通传。
见人完好无损地回府,众人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
只是,见他面色很是不好,刚落下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阿耶,发生何事了?您面色怎么这般难看?”陈言明扶住父亲,小心问道。
“无事,不过是在宫中与陛下多说了会儿话,您们不必担心。”陈定恭随意地敷衍了几句,就不耐烦地挥手,将围住他的众人赶走。
他现在身心疲惫,根本就无暇应付。
“阿翁,您没事吧?”温玥心中也很是担忧,今日外祖父回府迟了一些,又听外祖父提起陛下,她多半可以猜到,外祖父与陛下说了何事。
自从那日侯府派人传话后,外祖父便愁眉不展,显然是为了她婚事操心不已。她生怕外祖父会为了她的婚事,顶撞陛下,惹得龙颜大怒。
见是温玥,陈定恭面色缓和了几分,慈爱一笑,道:“自然是没事的,阿翁还能骗你不成。”他抬手摸了摸温玥的头,笑容更加和蔼,可眼中却藏着心疼与无奈。
“阿翁…”
“好了,阿玉。阿翁年纪大了,身子骨也老了。在宫中待了许久,实在是身倦神疲,乏透了!阿翁要回房歇着去了。”陈定恭面露疲惫,摸了摸温玥的头,又对着其余人道:“你们也各自忙去吧!”
见外祖父不愿多言,温玥也不强求,乖巧地应下。
看着外祖父缓缓转身离开,温玥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外祖父一定是为了她的事去求陛下了。
她是陈定恭一手带大的,她眼中陈定恭博学、伟岸,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高大的身影竟然有些微微佝偻,步履也沉缓了许多。
在温玥眼中,陈定恭是参天大树。经年不见,原本的参天大树也开始衰老,茂密的枝叶变得稀疏,粗壮的树干变得干枯。
就算这样,也依然要为她遮风挡雨。
没能让萧徵收回成命,陈定恭总觉得委屈了温玥,他面露忧愁,仍想着如何才能让温玥不嫁到永阳侯府。
夏日蝉鸣吵的陈定恭心烦意乱,他端坐在书案前,阳光穿过花繁叶密的西府海棠,落到他身上,在衣袂处留下斑驳的光影。
温玥来到深柳堂外,不曾进屋就能瞧见陈定恭略显疲惫的身影。
“阿翁。”她朝着里头轻轻唤了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陈定恭。
见是温玥,陈定恭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阿玉,你怎么来了?”
待温玥进入书房中,陈定恭才瞧见她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怎么只有你自己,身边也不带一个女使?”
“我来找阿翁说悄悄话,带着她们多碍事啊!”温玥调皮一笑,语气轻快地同陈定恭说笑。
陈定恭有三子二女,孙子孙女更不在少数,可唯有温玥是他亲手带大的,二人之间的情分也更深。
“说吧!你又做了什么事,惹怒你阿娘了?”温夫人陈书婉是陈定恭妾室所生,他对她也不甚重视,从小就没怎么关注过她。直到温夫人及笄,她求到自己面前,说要嫁给温勤。
陈定恭这才察觉,这个他一直忽略的女儿,竟然是个主意大的,不声不响地就将他最看重的学生给拿捏了。
自此他对温夫人也多了几分关注,知晓她心气高,一心与陈言明与陈书娴相较。三人从小比到大,就连生下的孩子,也要继续攀比。
比如陈意静学筝,温玥便要学琴,连江容也被逼着学阮。又比如,陈意静一手楷书写得炉火纯青,曾被书画一绝的殿中御史沈秉文随口夸赞过。
此后温玥就被逼着改练欧体,那时她年纪小,手腕无力,温夫人便命人定做了一支沉甸甸的铜手镯,让温玥每次练字时都必须带上。
所以,温玥来到深柳堂时,他还当是温夫人又为了攀比要逼迫温玥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来向他求救呢。
“除了这事,我就不能来找您了吗?”温玥有些不满,她一边将食盒中的山药茯苓排骨汤端出,一边抱怨着陈定恭将她想偏了。
她将汤盛出一碗,双手递到陈定恭手边,“阿翁,你尝尝,这汤最是宁心安神、补气养血。”
“阿玉果真长大了!”陈定恭接过汤,浅尝一口,内心感慨万分。
他当着众人的面说身倦神疲,只有阿玉,带着汤来看他,那群日日说着要尽孝的儿女,却无一人真正关心他。
“阿翁,您今日是不是……为了我的婚事,去求陛下了?”
陈定恭饮汤的手一顿,还是被她猜到了,阿玉心思细腻,这些事也瞒不过她。
“谢嘉川做事太过无状,这还是陛下赐婚,他竟然也敢这般刻薄你!如此拎不清,难保以后不会闯下大祸,你若真的嫁过去,怕会被他连累!”
陈定恭将汤碗重重放下,碗底撞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一提起这事他便勃然变色,两条粗眉都险些竖起。
“事已难改,何不坦然处之?”温玥淡淡一笑,似乎并不为婚事忧愁。
“你这孩子,就是被你阿娘养得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了!真叫你嫁入那永阳侯府怕是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陈定恭恨铁不成钢,说这话时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抬手就对着温玥的脑门敲了几下。
“哎哟!”温玥抱着脑袋四处躲闪,“这可不是阿娘教的,您难道忘了吗?这是您教我的!风斜雨急处,要立得脚定,宽之则自明,毋急躁以速其忿①。”
闻言,陈定恭长叹一声,他后悔之前教温玥的都是一些君子之道,让她太过单纯,不知人心难测。
“阿翁,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不必为我忧心。”温玥在陈定恭身前跪下,仰头认真的看向他。
“阿玉,你是我的孙女,我怎能不为你忧心?”
温玥将头靠在陈定恭膝上,“阿翁为我忧心,不愿我受委屈,可阿玉也同样不愿看您日日操心,甚至……甚至为了我的事去抗旨。”
“况且,嫁谁不是嫁,最起码这谢世子美名在外,家世样貌皆不俗,已经胜过世上许多男子了。”
陈定恭摸了摸温玥的头,笑骂道:“你这是怕是在苦中作乐。”
不过,有一点温玥没说错,谢嘉川确实已经是长安各府郎君中的翘楚,很少有能胜过他的。从未听闻他流连青楼楚馆,身边也无姬妾,如此洁身自好也是难得。
“阿翁,您信我,我会将自己的日子过好。”
八月廿五,阴阳和合,宜嫁娶。
又逢秋成,硕果累累,真是难得的好日子。
一处不起眼的酒肆,三楼之上,林若雪失魂落魄地看向红绸漫道、笙歌鼎沸的迎亲队伍。
半月前,曾有人找上门,将一封密信交到她手上。
心中所写,如同五雷轰顶。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信誓旦旦说要娶她为妻之人,竟然要另娶旁人。
林若雪不敢将此事告诉宋氏,只能独自承受,她试图找谢嘉川问清楚,可她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与谢嘉川见上一面了。
她苦寻了谢嘉川多日,都不得见,直到今日,他要娶别人为妻。她才找到机会远远瞧上一眼,看着他一身红袍,气宇轩昂,却是为了迎娶旁人。
“林娘子,您甘心就这样将两心相许的郎君拱手让人吗?”诗情站在林若雪身后,压低嗓音说道。
林若雪狠狠攥紧窗棂,指甲甚至已经深陷在梨花木中。她当然不甘心,这么多年深情相伴,她怎么能甘心!
诗情注意到林若雪指尖已经有鲜血渗出,她勾唇一笑,决定再加一把火。
“谢世子对您一往情深,是断然不会辜负您。我家娘子曾远远瞧见过您与谢世子,世子待您当真爱惜不已、情深似海。也不知这温家娘子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世子答应娶她。”
“您与世子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家娘子实在是不忍心见有情人不能相守,更不忍您被蒙在鼓里,被那温家娘子玩弄。我家娘子说了,若您愿意,她可以让您进侯府,与世子见上一面,把事情都说清楚。”
诗情奉陈意静之命前来,就是为了将林若雪带进侯府,在温玥的新婚夜好生膈应她一次。所以诗情特意隐瞒了这桩婚事乃是陛下赐婚,故意激怒林若雪,让她对温玥产生恨意。
“你家娘子当真可以帮我?”林若雪呆呆问道,她仍无法相信谢嘉川真的要娶别人。
诗情见她上钩,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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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走吧。”林若雪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子赐婚,侯府娶妻,场面热闹非常,旌旗迎风招展,沿街百姓纷纷驻足相望,祝贺声不绝于耳。
绯红色喜轿由八名健壮舆夫抬着,他们腰间缠着红绸,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不敢稍晃,直到在侯府外停下。
随着一声高亢地唱和,吉时已至。
少年身着绛色盘金绣缠枝莲婚服,腰配玉带,风姿俊朗。本该是大喜的日子,他却面无喜色,神色冷淡翻身下马,在喜娘的指引下,牵过红绸。
温玥感受到红绸的另一端被人牵住,她在澄心的搀扶下走出喜轿,以扇遮面,只露出那双清丽脱俗的扁圆杏眼,眉尾有一颗小痣更显妩媚灵动。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之人,她名义上的夫君永阳侯世子谢嘉川。
身姿修长,脊背挺直,一身绛色婚服更衬得他姿容绝俗,怪不得是不少长安贵女的春闺梦里人,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
察觉出温玥在看他,谢嘉川眉头紧锁,对温玥投来的视线很是厌恶。他的脸上骤然沉了下去,眼眸含冰,沉沉扫过温玥,但是碍于礼法,他不曾开口言说,只是嫌恶地回看过去。
温玥被谢嘉川眼中这莫名其妙的嫌恶狠狠刺到,她怔愣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讨人嫌了?
收回目光,她不再多看,按照规矩一路跨过火盆,与谢嘉川并肩在正厅站定。
不知是不是错觉,温玥隐约察觉到谢嘉川悄悄后撤半步,他似乎连与自己并肩站在一处都不情愿。
正要拜堂时,外头突然传出一阵骚乱。侯府的小厮急匆匆跑到永阳侯耳边,耳语了几句,就见永阳侯神色微变,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永阳侯却并未慌乱,镇定自若对着小厮交代了几句。
随后又起身,对着众人歉意一笑,“让诸位见笑了,今日喜宴阖府上下忙作一团,这后厨竟然疏忽上错了菜,某在此提前向诸位赔个不是。”
话落,便有人抬手一笑,“侯爷言重了,今日府中事多,下面的人难免出错,不过是错了道菜,算不得什么。”
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众人一笑而过。又纷纷催促二位新人,赶紧拜天地。
随着最后一拜结束,还不等司仪唱“送入洞房”,外头又再次乱了起来。
接二连三的被人打断,永阳侯与侯夫人脸色都有一些挂不住,面上露出愠怒。
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外头的人群纷纷向两侧散开,几名金吾卫将众人拦在两侧,不得靠前。
“侯爷大喜。”
钱禄带着两位小黄门,还未进正厅便高声祝贺。
“大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永阳侯面上露出喜色,笑着迎上去。
钱禄抬起手中的圣旨,向众人示意,道:“还能是什么风,自然是陛下有旨!侯爷、侯夫人,还有世子与世子夫人,赶快接旨吧!”
随着他的话落,正厅内瞬间乌泱泱跪了一地。按照规矩,婚礼全程温玥都需持扇遮面,婚服繁重,她在澄心与青黛的搀扶下,才没失礼。
待众人都跪下,钱禄才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令:婚为礼本,伦纪之先,今良辰成礼,佳偶天成,朕心嘉悦,特颁宸赉,以贺新婚。赐:和田羊脂玉鸾凤同心合佩一副、白玉衔金束带一围、宫制绛金织蜀锦二十匹、鎏金鸾纹宴器一套、鸾纹同心玉佩一枚、东珠镶金钗环一套,赐及世子、世子夫人,用彰恩渥。尔其夫妻相敬,如鼓瑟琴,永结同心,毋负朕望。”
“世子、世子夫人,收好。陛下看重二位,为二位赐婚,这可是自陛下登基之后头一遭呢!您二位可是独一份的恩典,还不赶紧谢恩。”
钱禄见谢嘉川面上冷淡,毫无喜庆之色,心中暗暗冷笑,天子赐婚哪里轮得着他在这摆脸色,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心气这般高,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气?
再看安静温顺站在一旁的温玥,不免想到那日陈祭酒那一片爱女之心,在延英殿苦苦哀求之景。出声敲打谢嘉川,让他切记这可是天子赐婚,是天大的恩赐,容不得他在这儿意气用事。
谢嘉川听出钱禄言外之意,顿时也不敢再造次。面上强挤出一分笑意,跪伏在地,将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恭敬道:“是,臣领旨谢恩。”
7. 凄凄
陛下赐婚,又在成婚当日赐下赏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永阳侯满脸喜气。
在周围众人的恭贺声中,笑容愈发灿烂。自陛下御极以来,还是头一回给臣子赐婚,这不更是表示陛下看重他们侯府,嘉川的前途恐怕不可限量。
侯府在他手中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在一声声恭维中,永阳侯的腰杆挺得愈发直,他春风满面的招呼钱禄留下,言语恳切,“大监今日亲临侯府,真是给足了我们侯府脸面,不知您是否肯赏光,留下喝杯喜酒?歇歇脚再回宫复命。”
钱禄脚步不停,侧头扫了一眼笑比哭还难看的谢嘉川,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只怕还以为今日侯府办的不是喜事,而是丧事了。
他摆了摆手,面上是一贯公事公办的温和笑容,拒绝道:“侯爷的心意咱家心领了,只可惜陛下还在等着咱家复命呢!实在是不敢耽误,这喜酒还是改日再说,日后还有机会。”
说完,他带着小黄门大步离开,连余光都不曾施舍给侯府之人。
“大监慢走。”永阳侯拱手行礼,目送钱禄离开。
钱禄本想一走了之,可路过温玥时,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他总觉得温玥这双杏眼很是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想了想这便是大家口中的眼缘吧!
既然他与温娘子有眼缘,那他便再买温娘子一个好。
他对着温玥拱手,故意扬声道:“温娘子,陛下与陈祭酒师徒情深,您又是陈祭酒的掌上明珠。陛下亲口答应陈祭酒,您成婚时会赐下厚礼,尤其是那枚鸾纹同心玉佩,是当年陛下亲征大败北燕,从他们王宫宝库中缴获的稀世珍宝,今日赐给您,也愿您与世子如此此玉佩,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说这话时钱禄还不忘扫了一眼谢嘉川,其中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多谢陛下赏赐,臣女定当好好珍藏此同心玉佩,不负陛下期许,与夫君…”说到此处温玥也看了一眼身侧冷若冰霜的谢嘉川。
他这副模样,恩爱白首这些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在心中悄悄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与夫君相敬如宾,恪守婚约。”
钱禄意有所指道:“甚好!甚好!世子与世子夫人如此才是正理,也是陛下最想看到的。”
温玥借着团扇遮挡,掩住面上神情。她知晓钱禄这话是为了替她撑腰,毕竟谢嘉川对她的不喜,已经连掩饰都不曾掩饰了。说完,她对着钱禄感激一笑。
身为天子近侍,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实属难得。
送走钱禄,仪式还要继续,温玥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的每一步。只是身侧之人看她的眼神似乎更加厌恶,温玥忽视那道淬着寒意的目光,落落大方地完成了仪式。
原本她还想着与谢嘉川相敬如宾,如今看来相敬如“冰”都有些难了!
只是她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惹得谢嘉川对她厌恶至此?
温玥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屋外热闹喧哗,时不时就传出祝贺声,丝竹之声也透着一股喜气,宾客们的笑声也夹杂在其中,更添喜气之意。
可婚房内却静得可怕,女使们屏气凝神立在婚床两侧,连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喜娘,面上也难得露出几分慌乱。
即使坐在婚床上,谢嘉川与温玥之间也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对温玥避如蛇蝎,连靠近她半分都不愿。
喜娘强打起精神,取来一早就准备好的五色果,绕着婚床撒三次,嘴里还不忘说着吉祥话:“撒床头,鸾凤和鸣。”
“撒床中,儿女双全。”
红枣、花生、莲子、金锞子、银钱纷纷扬扬落下,头一次也没出什么岔子,只是这第二次,一个分量很足的金锞子好巧不巧砸到谢嘉川额上,不过眨眼间就红肿一片,他顿时就沉了脸。
“蠢笨东西!撒帐连个分寸都没有!如此毛手毛脚,我看就是规矩太过松散了!”
谢嘉川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喜娘就是一脚,踹完仍不觉得解气,还想再动手。
“世子这是何意?”温玥见状连忙制止。
他的突然暴怒,将周围一众女使吓得不轻,险些将手中果盘给摔了。
“何意?这不长眼的东西,险些坏了本世子的婚事,难道不能罚她吗?”
谢嘉川本就忍了一日,尤其是今日钱穆与温玥一唱一和,别以为他不知道温玥是怎么想的,不就是想借着陛下向他施压,逼自己接受她。
这些事她想都别想,他心中只有若雪,只有若雪才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
“大喜的日子世子却罚了喜娘,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大家作何感想?是会以为世子恪遵典仪、依礼行事,还是以为世子对这婚事不满,转而将怨气发泄到喜娘身上?外头不少朝廷命官,不知传进陛下耳中,又是怎么一番说辞?”
温玥示意澄心将喜娘扶起,平静地看着谢嘉川徐徐道来。
她自小就被温夫人严格要求,教导她温婉恭顺,言行举止无一不美,明明心中也有几分怒气,可说话时仍是语缓声柔,如潺潺流水悦耳动听。
谢嘉川原本烦躁至极的心情,不知为何竟然平静下来,理智回笼,这才察觉自己方才太过意气用事。他被逼娶温玥,本就是皇命难为,不愿抗旨连累侯府,不得已而为之。
若是真在新婚之夜责罚喜娘,只怕会触怒陛下,到时龙颜大怒,他们侯府怕是难逃其咎。
他面无表情坐回婚床,沉声吩咐道:“继续。”
“多谢世子饶命,多谢世子夫人。”喜娘赶紧从地上爬起,看向温玥的眼神中满是感激。
撒帐继续,可房中气氛却极为诡异。喜娘眼下连笑都挤不出,仍是一副劫后余生之感。
“世子,却扇礼至,请您赋却扇诗一首。”
话落,谢嘉川仍一言不发,坐在原位。喜娘无奈,又道:“世子,诗成扇开,才能得见佳人。”
谢嘉川冷冷扫了一眼喜娘,看得喜娘心间一颤,方才被踹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再多吉祥话她都说不出口。
“世子既然不擅作诗,那便罢了。”温玥主动将团扇放下,露出一张仙姿玉质的小脸,淡妆浓抹总相宜。今日盛装,让她原本清丽脱俗的容貌多了几分娇艳,比海棠花还要美上几分。
屋内一众人,纷纷看直了眼。
连原本对温玥万分嫌恶的谢嘉川,眸中也不免露出惊艳之色,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温玥对他们的目光视如无睹,将团扇放到女使捧着的托盘上,又拿起一旁的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礼已毕,诸位劳累一天,辛苦了。凡在婚房之人,皆可到我贴身女使澄心那里领一份赏钱,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样一来,除去结发她不愿之外,今日的婚仪都已完成。温玥看得出来,谢嘉川针对喜娘,不过是因为对这婚事不满,对她不满,才将怒气撒到喜娘身上。
可本就是她与谢嘉川之间的事,何苦连累无辜的喜娘。
所以温玥也不去管谢嘉川,独自将所有该做的仪式做完,免得谢嘉川再为难旁人。
温玥从喜床上起身,看了一不断道谢的众人,末了又补了一句,“阿媪今日从早到晚一路操劳,大婚诸事全靠着您操持,全赖您周全,可多领一份赏钱。”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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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喜娘甚是惊喜,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次道谢:“谢娘子厚赏,娘子仁善必定福泽深厚,奴恭祝娘子美满顺遂、岁岁安然。”
外头盛传永阳侯世子才高八斗,芝兰玉树,如今看来都是谣传,这是可怜了温娘子如此好的人,要与谢世子这般阴晴不定之人共度一生。
喜娘心中替温玥惋惜,也不免有些怨陛下识人不清,乱点鸳鸯谱。陛下赐婚轻易不能和离,这怕是要毁了温娘子一生。
待众人都散去,一直不曾开口的谢嘉川冷冷一哼,原本他还在因温玥的美貌而失神,在听清温玥所言之后瞬间回神,眼中的惊艳也重新被厌恶替代。语气也更加恶劣,“温娘子真是好手段,刚嫁进侯府就开始收买人心。”
温玥扫了他一眼,不愿理会,自顾自地吩咐青黛将她头上的凤冠取下,一应钗环首饰都一一卸下。
谢嘉川刚想开口斥责温玥目中无人,他的贴身小厮便不顾礼法的冲进了婚房。
“世子,不好了!”逐光面色惨白,眼神时不时往温玥身上飘。
“谁给你的胆子,怎敢擅自闯入?”澄心一个健步来到温玥面前,将温玥遮挡的严严实实。
温玥已经取下首饰,丝绸一般的秀发披散在肩头,面上的妆容也卸了一半,如此衣冠不整的模样,世子竟然纵容小厮闯入。
这侯府实在是目无礼法,一个小厮竟然敢在新婚夜擅闯世子婚房,澄心心中对侯府更加不满,世子不把娘子放在心上,就连一个小小的下人也如此胆大包天。
“慌慌张张的,发生何事了?”谢嘉川不理会澄心,反而走到逐光面前。
逐光小心地望温玥的方向看一眼,凑到谢嘉川耳边低声说道:“侯爷将林娘子给绑了。”
“什么!”
谢嘉川面色一变,满目担忧,也顾上其他,推开挡住路的女使小厮,疯了一般朝外跑去。
“世子,您要去哪?”青黛见状,赶紧开口阻拦,新婚夜就将她们娘子一个人晾在洞房,若是传出去,她们娘子该如何做人?
任凭青黛喊破了嗓子,可谢嘉川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黛,不必管他,他不在这里咱们也更自在几分。”温玥一边说,一边起身让澄心为她更衣。
青黛又气又恼,却也拿谢嘉川无法,恼怒地跺了跺脚,才慢吞吞地走回来,与澄心一起服侍温玥更衣。
这繁琐的婚服穿了一日,实在是累得够呛。一换下来,温玥就觉得身轻如燕,沐浴时,还险些睡过去。
青黛一边替温玥擦拭着秀发,一边好奇地问道:“娘子,世子就这样走了,您难道不伤心吗?”
温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色姣姣,清辉遍地。漫不经心地反问:“我为何要伤心?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①。”
对这桩婚事,她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
愿意嫁进来,一是不想抗旨连累无辜,二是因为可以摆脱阿娘的桎梏,不必事事都按照阿娘的心意。
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娘子,您怎么能让世子走了?”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突然在三人身后响起。
温玥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老妪。
“秦嬷嬷,你怎么在这里?”
“夫人交代奴婢留在侯府,照料娘子您的饮食起居。夫人交代过,就算是嫁了人,您也不能懈怠,每日还是如同未出阁时一般。”秦嬷嬷站在门口,一板一眼说道。
她的身影一半陷入黑暗,一半被房中燃烧着的龙凤火烛照得发红,跳动的烛火,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
8. 皮囊
谢嘉川一路跑到宁辉堂,他的一颗心揪成一团,明明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确保一丝风声都不曾走漏,为何若雪会在今日找上门,为什么偏偏就这么巧?
他已经顾不上其它,只希望今日这事千万别传出,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他们侯府怕是要大难临头。
林若雪一进侯府,就被永阳侯的人给瞧见了,不过片刻她就被人从身后敲晕,拖到柴房中给绑了起来。
一直绑到所有仪式结束,将宾客送走,她这才被人带到永阳侯面前。
永阳侯本想暗中了结林若雪,可将人拖到正厅时不小心被谢嘉川的贴身小厮逐光给瞧见了。
逐光不敢声张,他知晓林娘子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在世子心中有多重。他片刻都不敢怠慢,赶紧将此事告知了谢嘉川。
侯府宁辉堂中一片死寂,护院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谢嘉川不管不顾地闷头硬闯。
护院怕伤到他,装模作样地拦了几下,还是将人给放了进去。
“阿耶,莫要伤若雪,她是无辜的!”
谢嘉川一进正厅,就看到林若雪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赶紧上前将人抱在怀中,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模样,只觉得心口生疼。
“无辜!她哪里无辜?你知不知她今日与钱大监不过前后脚入府?如果不是我的人先一步发现她,将她打晕绑了起来,她必定与钱大监撞上!到时后果可想而知,嘉川你难道想看着侯府的基业毁在你手上吗?”
永阳侯看见谢嘉川这个不肖子孙就来气,他风流便风流,可却欠下一屁股风流债不处理,还要他这个老子来替他擦屁股。
“侯爷,不过一个小娘子罢了,嘉川若是喜欢纳入侯府也不是不行,您何苦动怒?”永阳侯夫人姚兰一向溺爱谢嘉川,对他有求必应。姚氏上前几步,扶住急火攻心的永阳侯开口劝慰道。
“妇人之见!你知道你口中的这个小娘子是谁吗?”永阳侯指着林若雪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何人?”姚氏一介深闺妇人,对朝廷上的事知之甚少,林家被抄家流放之事也过去许久,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时隔多年,再见到林若雪,她一时半会儿还真认不出是何人。
察觉到姚氏打量的目光,林若雪往谢嘉川怀中躲了躲,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没想到永阳侯竟然还能认出她,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家的事应该没几个人知晓。
若是她的身份暴露,别说嫁给谢嘉川为妻,就是做妾,恐怕都轮不上她,没有哪家正经人家愿意娶一个罪臣之女。
察觉到林若雪的恐惧,谢嘉川将人抱得更紧了,“若雪别怕!”
“若雪?”听到这个名字,姚氏眉心紧皱,方才她不曾注意,如今一听,这个名字倒有几分熟悉,她认真想了想,突然面色大变。
“你难不成是林家的那个林若雪?”
林若雪咬紧牙关,将头埋得更深。她不敢承认,毕竟她阿耶当年犯下的可是谋逆的大罪,她与阿娘尚且能苟活于世,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被人发现她的身世,只怕会身首异处。
见林若雪不说话,姚氏便吩咐人将林若雪给拽起,强迫她将头抬起,“起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五大三粗的婆子蛮横地捏住林若雪的下颌,逼她抬起头,将她狼狈的模样暴露在众人面前。
虽面色苍白,发髻散乱,但这幅倔强不屈的可怜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林若雪垂眸不去看众人,众人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努力维持的自尊狠狠踩碎。
这么多年粉饰太平,她努力伪装成一个普通人。不去想曾经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去想跌落泥潭时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屈辱。她骗自己,企图抹去那段灰暗的日子,但此刻,她的遮羞布被人撤下,辛苦维系的尊严也碎了一地。
“真的是你!”
姚氏震惊地瞪大双眼,林家没败落时,与侯府关系也是极为亲近。其父林志更是官居高位,身为吏部尚书,掌管百官考核,侯府也有意与他结交,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也亲近不少。
正巧两家一儿一女,还说笑着要结为儿女亲家。
只是后来突生变故,林志勾结安王意图谋逆,侯府听闻消息,为求自保,迅速与其割席分坐,结为亲家这事也不了了之。
谁成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家的娘子竟又勾搭上了她儿子。
“你竟然还活着?你如今已是罪臣之女,难道还以为自己能配得上侯府世子吗?”姚氏站在林若雪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鄙夷之色。
她虽然也瞧不上温玥长史之女的身份。终归也是清流出身,其母虽然是庶女,但架不住人家外祖父乃是当世大儒,又有天子赐婚,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认下。
可她林若雪是什么身份,也妄想攀龙附凤!
“别以为你有些姿色,就能勾得嘉川将你收入房中!你如今已是罪臣之女,只怕是瞧上侯府的门第权势,不愿舍下从前的荣华富贵,去过苦日子,这才巴巴的凑上来!”
听着姚氏的滔滔不绝,林若雪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谢嘉川,希望他主动与侯夫人解释,说他们二人之间是两情相悦,她并无半点私心的,也不是贪慕虚荣之人。
可谢嘉川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母亲用尽难听的话来羞辱她。
“嘉川哥哥,你也是这样想我的吗?”
看着林若雪失望的双眼,谢嘉川想到从前与她相处的种种,他知若雪要强,就连他送她的东西也会记在心中,日后必定会一一还回来的。
可阿娘说的也有道理,他们如今身份地位早已天差地别,又怎能保证若雪这些年没有生出旁的心思。
谢嘉川心中有些动摇。
他避开林若雪望来的目光,心中想了很多,终是心中不忍,开口道:“阿娘,若雪并非这种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若非陛下赐婚,我也是要娶她进门的。”
姚氏还未开口,永阳侯就摔了手中的茶盏,“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放着这么多高门贵女不娶,你要娶一个罪臣之女!你是昏了头了!”
“阿耶,旁人再好在我眼中也比不上若雪重要!除了若雪我谁都不要!”谢嘉川也干脆与林若雪跪在一起,坚定地牵起她的手。
“翻了天了!”永阳侯气得捂着胸口,双目睁圆似有怒火在其中燃烧,“温氏已经进门,你如今又说非林若雪不娶,你将温氏置于何地?又将陛下置于何地?难道要为了你们两个,让整个侯府都为你们陪葬吗?”
“娶温玥不过是皇命难为,儿子是为了不连累侯府,不得已而为之。若雪对此一无所知,是我一直瞒着她。您若是要杀若雪,就连同儿子的命一起拿去吧!”
闻言,林若雪猛地看向谢嘉川,她不知这婚事竟然是天子赐婚,如果她知道定不会在今日出现。
林若雪这才发现,她好像给人当枪使了,那位好心帮她的娘子,并非心善,而是故意利用她。
她眼中含泪,梨花带雨地说道:“嘉川哥哥,你为何不同我说?你若是一早就和我说,我一定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宁愿一死,也会成全你与温娘子。”
谢嘉川摇了摇头,“若雪,不准你说这些。”
“够了!事到如今本侯可以饶你不死,但长安你不能再待下去。”永阳侯坐在上首,一锤定音。
“阿耶,儿子知道您顾虑什么,可那件事已经过去许久,想来陛下也早就忘了。若雪这么多年都留在长安,一直都平安无事,您就让她留在我身边吧!”
若是普通人家娘子,谢嘉川实在喜欢得紧,随便寻个日子纳入府就罢了。
可林若雪不同,她是罪臣之女,其父犯的还是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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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罪。永阳侯小心谨慎半辈子,绝不会为了小辈的儿女情长冒险。
“你想都不用想,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说完永阳侯便甩袖离开,吩咐人找机会将林若雪给送出长安城。
“阿耶!”谢嘉川还在不断哀求,只能眼睁睁看着护院将林若雪给带走。
“嘉川,不过一个小娘子,你要什么样的没有?”姚氏叹了一口气,看着儿子祈求的模样,终归是心软了,将人从地上扶起,好言相劝。
“阿娘,若雪是不一样的。儿子是真心爱她的!此生也只要她一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原本是要被卖做官奴的,都是儿子在暗中救下了她。若是她被逐出长安,被有心之人发现,将此事说了出去,侯府怕是要受到牵连!儿子不忍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所以只能将她留在身边。阿娘,您帮我去劝劝阿耶!”
姚氏闻言,也正色起来,谢嘉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心中思索着对策,“你先回婚房,新婚夜就让温氏独守空房,她怕是会起疑。至于其他的,我会去同你阿耶讲清楚其中利害,他今日也怕是在气头上,等消气后我再去劝劝他。”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谢嘉川魂不守舍地点点头,借着月光,回到他与温玥的婚房。
婚房早已熄了灯,只有那对龙凤火烛还在燃烧,温玥也并未等他,早早就歇下了。
谢嘉川借着烛光,看着婚床上的人,眼中是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从前是真心想娶林若雪为妻的,可今夜永阳侯的话,也点醒了他。身为侯府世子他就算不娶温玥也是要娶别人的,罪臣之女无法成为他的正妻。
可他的一颗心早就给了若雪,对温玥也无半点情分可言。谢嘉川暗暗下定决心,只与温玥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他心中的妻子只能是若雪。
温氏若是安分守己,自己也可以给她该有的体面。若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等阿娘将阿耶说服,他就将若雪接到身边,虽做不成夫妻,先留在他身边做个通房也是好的,他一定会护她周全,不会让温玥伤她分毫的。
温玥一整晚都没睡好,不断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最吓人的是,她梦到自己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死死缠着她不放,竟生生将她给吓醒了。
一睁眼,温玥就看到谢嘉川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居然与她梦中见到的毒蛇一般无二,吓得温玥失声尖叫。
“世子这是做什么?”温玥刚醒还穿着寝衣,白净的小脸未施粉黛,她被谢嘉川看得浑身不自在,扯过被子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谢嘉川似乎没想到温玥会在此时醒来,看着她一时失神,忘了言语。
温玥刚醒,眼底还带着朦胧的雾气,几缕青丝垂落在脸颊,衬得她面颊莹白如玉,刚刚醒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眉尾的那颗小痣也为她添了几分清柔婉丽。
身上只穿着寝衣也不会让人觉得寡淡,反而素净无华,更显清雅脱俗。
听见温玥的质问,谢嘉川这才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虽然不喜温玥却也不得不承认温玥确实生了一副迷惑人心的好皮囊。
“我娶你不过皇命难为,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最好给我收起来,要想待在侯府之中,你就要受侯府的规矩,不可生了僭越之心。”
说完他也不管温玥作何反应,自顾自地迈步离开。
“娘子,您没事吧?”澄心她们听到温玥的尖叫声,正准备进去,迎面撞见谢嘉川面色不善从内走出。
“没事。”温玥摇了摇头。
“娘子昨夜可有与世子圆房?”秦嬷嬷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
听见秦嬷嬷的声音,温玥就像是被抽干浑身的力气,她原以为嫁人之后就可以脱离阿娘的掌控,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
再想想莫名其妙就对她满心厌恶的谢嘉川,温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9. 谢恩
“娘子您已经嫁为人妇,很多事奴婢也不应该再插手,可新婚夜您都留不住世子,传出去温家的颜面何在?既嫁了人便要学会服侍夫君,以夫为天,娘子您还是要再柔顺些,从前做姑娘时的脾气也该收一收了。”
秦嬷嬷这话看似是为温玥着想,可那语气神态却不见一丝恭敬,倒更像是高高在上的说教。
温玥没理会秦嬷嬷的长篇大论,她吩咐澄心与青黛给她更衣,今日新婚第一天,她不仅要去给公婆行礼还要进宫去谢恩,没工夫与秦嬷嬷掰扯这些没用的。
青黛也不待见秦嬷嬷,尤其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听的她一肚子气。
为温玥取钗钿时,恰巧经过秦嬷嬷,青黛装作不经意般,用力撞了一下,将秦嬷嬷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秦嬷嬷您怎么还在这里?是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站不稳?快来个人扶嬷嬷下去歇息歇息!”温玥从铜镜中瞧见这一幕,不禁莞尔,看了一眼青黛,对方立刻明白过来。
还不等秦嬷嬷拒绝,青黛就赶紧招呼着人将她给搀扶出去,秦嬷嬷与温夫人一样事事都要体面,被半强迫般扶了出去,也不愿丢了面子大声喊叫,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见此情景,一向沉稳的澄心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等人都走了,温玥才觉得耳朵清静了不少,她昨夜没睡好,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疲惫,眼下一片青色。
今日一醒还被谢嘉川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后又有秦嬷嬷不停说教,让她心中很是沉郁,整个人都无精打采,丝毫没有刚成亲的喜气。
“可算是走了,秦嬷嬷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话,明明是世子不对,可她却反过来说教起娘子了!”青黛皱着眉,显然是对秦嬷嬷的做法很是不满。
闻言,温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镜中之人出神,澄心见温玥面露忧愁,取来鎏金嵌宝衔珠步摇,为温玥轻轻戴上,“这步瑶上嵌着的红宝石,与娘子今日这身衣服很是相配。”
温玥抬眸看了一眼,这步瑶确实好看,可她却无心欣赏,只是敷衍地点头,“是不错。世子那边可准备妥当了?别误了时辰,耽误了敬茶。”
“世子应当是在书房,奴婢这就去知会一声。”澄心将最后一支簪子别进温玥发间,见挑不出错处,这才去请世子。
温玥在春度居外等了一炷香,谢嘉川才姗姗来迟。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很是清雅,不似昨日一身绯红那般张扬,远远走来到真有几分像温润君子。
“世子。”温玥朝着他轻轻点头。
谢嘉川淡淡扫了一眼,不曾搭理,越过温玥径直朝着宁辉堂走去。
温玥不知自己怎么就惹到谢嘉川了,要被他接二连三的忽视与羞辱,对此她面上也不算好看。但想着今日是新婚第一天,一会儿还要进宫谢恩,勉强将心中的怒气压下,一言不发地跟在谢嘉川后面。
宁辉堂中,永阳侯与侯夫人已经早早在此等着了。见二人一前一后走来,永阳侯因为昨晚之事,余怒未消,面色算不上好。倒是姚氏虽笑容和蔼,目光却不动声色在温玥身上转了一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阿耶康安,阿娘康安。”谢嘉川率先躬身问安,温玥也紧随其后,轻声问安,语调婉转,一言一行都端庄守礼。
永阳侯看见谢嘉川就一肚子气,但碍于温玥在场,他也不好发作,淡淡的应了一声。
一旁的侍女早就准备好了青玉茶盏,此刻也捧到温玥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飘着清冽茶香的茶盏,上前一步,从侍女手中接过。
温玥跪在地上,将茶盏高举过眉,垂眸柔声道:“新妇奉茶,公爹请用茶。”
永阳侯对温玥还算是满意,又想到昨晚之事,心中不免觉得委屈她了,一直被蒙在鼓里,对自己新婚夫君做出的混账事一无所知。
他脸色也柔和下来,并未为难温玥接过茶浅饮了一口,“既入侯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起来吧!”
“谢公爹慈爱,新妇一定与郎君同心,孝敬公婆,和睦妯娌。”温玥声线柔和,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一番说辞下来,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永阳侯点点头,对此很是满意,心想这才是侯府世子夫人该有的礼仪规矩,对待她更是和颜悦色。
“婆母请用茶。”温玥端起另一盏茶,举至姚氏面前。
姚氏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反而将茶盏搁在身侧桌案上,“你如今已是侯府的儿媳,有些规矩我就不得不多说一句。长安不必扬州,不管你以前在扬州如何,如今入了侯府,一切就要按照侯府的规矩来。晨昏定省卯时毕至,不可懈怠。至于府中中馈,你刚入府很多事情都不懂,管家之事还有的学,还需跟在我身边历练历练。”
说道此处姚氏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她目光扫过温玥发间的鎏金嵌宝衔珠步摇,似是不经意一般又补充了一句,“既已嫁人,首饰不必如此张扬,侯府的儿媳,不可整日花枝招展,失了世家妇的端庄温婉。”
温玥垂着眼,长长的羽睫在眼下透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脸上依旧是温顺乖巧的模样。
“婆母教诲,新妇记下了,只是今日需随世子进宫谢恩。陛下面前,儿媳不敢轻慢,也怕太过寡淡丢了侯府的脸面,所以才略整装束,以示侯府对陛下的敬重。若是阿娘觉得太过张扬,新妇这就将首饰卸下,还望阿娘不要责怪。”
温玥说完,姚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本想好好给温玥立立规矩,不成想温玥却反过来用陛下压她,让她当众下不来台,脸上瞬间就沉了下来。
“行了!本侯觉得并无不妥,既然要入宫谢恩,就早些去,别耽误了时辰陛下责怪。”
永阳侯知晓姚氏说这些,是为了在温氏面前立威,他本不打算插手,可提及进宫,他觉得温氏言之有理,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他们侯府太过小家子气。
若是真让温玥荆钗布衣去拜见陛下,传出去侯府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姚氏还想再说,被永阳侯冷冷看了一眼,只好将话又咽了下去,只能放温玥与谢嘉川离开。
方才敬茶时谢嘉川一言不发,冷眼瞧着姚氏为难她,可刚一出宁辉堂,他又开口斥责温玥无礼:“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阿娘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便罢了,还搬出陛下压人,这就是你们温家的教养吗?”
温玥抿紧双唇,从清晨到现在谢嘉川一直在给她甩脸色,她虽然一向性子软,不与人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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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郎君以己度人,对我百般揣测与偏见,但这些构不成万分之一的我,更与温家的教养无关。反倒是侯府如何,观郎君言行便可见微知著!”
说完温玥也不去理会谢嘉川,她本想着粉饰太平,如今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
她转头吩咐澄心去套马车准备进宫。
谢嘉川被温玥不留情面说了一顿,一路上脸上也不好看,沉着脸一言不发走在前头。
哪怕是进了太极宫,他没有慢下脚步迁就温玥的打算。
他余光瞥见温玥提着裙子小跑着跟在后面,虽然已经入秋,可夏日的余威还在,金乌高悬,晒的人面颊生疼,温玥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也染上绯红,额上沁出细汗。
谢嘉川心想若是温玥此时求他,说不定他一时心软就不计较她今早的顶撞,也可以走慢些等一等她。
之后的路,谢嘉川一直期待温玥可以开口求他,可直到看见延英殿高耸挺拔的屋檐,他都没等到温玥开口求饶。
为了不在陛下面前失仪,谢嘉川还是放慢了脚步,与温玥一前一后,隔了一丈远的距离。
延英殿外的小黄门,远远就瞧见二人朝这边走来,赶紧转身将此事禀告给钱禄。
听见小黄门所言,钱禄暗道不好,他怎么就把此事给忘了。悄悄看了一眼,正在调试弓矢的萧徵,萧徵本就善骑射,别说是调试箭簇,就是箭杆也是他亲手雕刻。
武库中御用的弓箭,大半都是他亲手所做。
而他调试弓箭时,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打扰。
钱禄看一眼外头等候的二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徵见钱禄一副欲言又止,浑身刺挠的模样,不耐烦地开口道:“有话直说,杵在眼前乱晃什么!”
“永阳侯世子与世子夫人前来谢恩,陛下您要见吗?”被萧徵骂了一顿钱禄期期艾艾说道。
萧徵皱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很闲?”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应付他们二人,“不必宣入,让他们在外头磕头谢恩,礼毕回府便是。”
钱禄领了命,快步至殿外,扬声传旨:“陛下念在世子与世子夫人新婚,特意免了这些繁文缛节,二位在殿外行礼谢恩,礼毕便可回府安歇了。”
温玥与谢嘉川一同领旨,她声音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柔婉动听,钱禄这才注意到这位世子夫人。
行礼时行云流水,纤瘦的身影如同细柳,微微弯腰身姿舒展端方,进退合度,行礼的姿态赏心悦目,跪地叩首时露出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格外晃人。
昨日钱禄并未瞧见温玥真容,如今一见只觉左仆射所言果真不虚,世子夫人果真林下风致、仙姿佚貌。
他将视线落到谢嘉川身上,想到他成婚时如丧考妣的模样,如今倒缓和了不少,不过也对,世子夫人如此佳人,谢世子就是铁石心肠,日日相对也终有动心的一日。
可转念又想到,世子夫人本是左仆射为陛下选中的,如今却便宜了谢嘉川,他心中就不免为陛下惋惜。
送走温玥与谢嘉川,钱禄正要回去复命,就见太后宫中的小黄门朝着延英殿而来,心中咯噔一下。
一个两个,怎么都挑准了今日。
10. 美人
听小黄门表明来意后,钱禄的脸瞬间垮了,太后与陛下每次见面都闹得不欢而散,这几年为了陛下娶妻生子之事,母子二人不知吵了多少回了。
吵完架主子们心情不虞,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做奴婢的。
殿内,萧徵正把玩着手中新制成的弓,指节扣住弦,手臂上的肌肉绷起,将袖子都绷得紧紧的,弓拉如满月。
这把弓的形制与拉距,都是根据他的体态打造的,再加上这把弓的拉力有三石,这天下除了他,就算旁人再有蛮力也拉不开。
他满意的掂了掂手中的弓,一转头又看到愁眉苦脸的钱禄,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你若是有病就去看太医,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陛下,太后请您去咸宁殿走一趟。”钱禄哭丧着脸回道。
都不用想,萧徵就知道太后找他是为了什么事,无非就是为了子嗣这些老生常谈的琐事,他想都不用想直接回绝,“你,去和太后说朕政务繁忙,走不开身,过几日朕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可是……”钱禄悄悄看了一眼萧徵的脸色,小声说道:“太后说,您若是不去,她便亲自来延英殿寻您。”
萧徵静静地看了一眼钱禄,直到钱禄两腿发软,他才烦躁地将手中的弓丢到御案上,沉着脸起身,“备辇驾。”
宫门敞开,宫道上帝王銮驾自朱门内缓缓而出。
步辇檀木为骨,周身都是金银装饰,络带皆绣龙纹,威严庄重又不失雅致,织金帷幔迎风而动。金吾卫在前开道,两侧内侍分持羽扇、玄色织金九龙华盖,步伐沉稳整齐,除去御辇上金玉叮咚之声,再无半点异响。
道旁宫人远远地瞧见便放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在宫道两侧垂首跪伏,恭迎帝王銮驾,垂着头皆不敢抬眼直视帝王銮驾。
温玥与谢嘉川见状也赶紧跪下,温玥第一次进宫很多规矩都不懂,她也不敢妄动,只是跟着身边之人安分地跪在道旁,深深垂着头,不敢乱飘,等待着銮驾经过。
御辇上萧徵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突然被一道光晃了双眼,他眯起眼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纤弱清丽的小娘子跪在地上,低垂脑袋让人看不清样貌,似乎是察觉得他的视线,对方微微瑟缩,又往人后躲了躲。
可她头上的鎏金嵌宝衔珠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尤其是那颗红宝石更是夺目。
温玥敏感的察觉到御辇上之人的目光似乎落到她身上,那视线极为锐利,看得她心间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萧徵淡淡扫了一眼温玥就收了目光,看她的打扮应该不是宫中之人,想到方才前来谢恩的永阳侯世子夫妇,他心间已然了然,这人是何身份。
既是外命妇,他便不过多计较。
等帝王銮驾从眼前走过,直至消失不见,温玥才跟着众人一同起身。
她转头望向銮驾消失的方向,心中微微后怕,刚才那一眼真的吓到她了。
还以为是自己御前失仪,无意间惹恼了陛下,如今看来应该是她多虑了,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注意到她一个小小的侯府世子的妻子。
谢嘉川怕温玥没见过世面,在御前闹出笑话,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见她一直望着天子銮驾离开的方向发呆,只觉得她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你如今已经嫁入侯府,最好收起那小家子气。日后见陛下的日子多了去,若还是这幅上不了台面的模样,可别说是永阳侯府之人,侯府可丢不起这个人。”
“世子放心,妾不会的。”温玥对着谢嘉川拱了拱手。
见她如此好说话,谢嘉川一时愣住,也无心去想,温玥说的不会是不会让侯府丢人,还是不会说是侯府之人。
萧徵来到咸宁殿时,太后郑淑华正兴致颇高地给殿内的花浇水。刚一入秋,咸宁殿的桂花便开了,如今满宫飘香,太后心情也极好,见萧徵来,还招呼他一同赏花。
“斑奴来了,快来瞧瞧这桂花开的多好!”太后和颜悦色的对着萧徵笑道。
斑奴是他的小字,每次太后叫这个名字时,萧徵便知找他准没好事。
他立在太后身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确实不错。”
桂树枝繁叶茂,金色的花瓣如同碎金一般,微风轻轻起,花瓣飞扬,更有桂子飘香,芬芳馥郁。
太后被宫人搀扶着坐下,仰头看向满树芳华,似叹似念道:“这桂花开得如此盛,似有灵性一般,知宫中枝疏叶寥,它开这般满枝芳华,瞧着就讨喜。”
说着她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的萧徵,见他仍是无动于衷,就像是没听见这话一样,心中带上了几分火。
“这草木都知晓枝繁叶茂方能绵延不绝,更何况人君?”太后原本温和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她收敛了笑,吩咐身侧的女官,折下最繁茂的一枝桂枝,呈给萧徵。
这些话萧徵早就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他随手接过桂枝,也不急着回答,反倒是认真打量了一番这枝桂枝,开得确实极为茂盛。
“草木只开一季,自然要花团锦簇才好,可人君却是不同,不能只求一时繁茂。要想基业代代相传,当以社稷为重,怎可耽于内闱?与其强求内闱繁茂,华而不实。不如躬亲政务,固我国本。”
在萧徵看来,这桂又有“贵”的说法。
桂花开得这般好,与其说是枝繁叶茂,硕果满枝。倒不如说是蟾宫折桂,荣华富贵,指不定明年春闱就要人才辈出了。
“什么华而不实!你非要气死我不成?我也不是非要让你佳丽三千,沉迷女色,身边总归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吧!”太后被萧徵这话气得不轻,她眉头紧锁,双目含怒。
他丝毫没有被太后的怒气影响,走到太后一侧空着的位置坐下,散漫地饮了一口茶,“宫中服侍之人众多,儿子不缺人照顾。”
“这能一样吗?”
“有何不同?”萧徵眼皮都不抬,随口反驳。
太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纷纷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宫人们也被吓得一个激灵,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小心就惹祸上身。
“你难道要做一辈子孤家寡人不成?一想到这些阿娘就是死都不能安生!班奴啊,你难道想看着阿娘死不瞑目吗?”
闻言,萧徵眉头也跟着蹙起,一说到这事就提什么生死,阿娘如此,申承良也是,他实在是听够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难道娶妻生子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还能让您长生不老,死而复生?若真如此,世间只怕再无生离死别。”
“萧徵!我看你真是要气死我!”太后这次确实动怒了,直接当着宫人们的面,直呼陛下名讳。
她猛地站起身,在原地不断踱步,食指指着萧徵,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显然是气得很了。
毕竟是亲娘,萧徵也怕真把人给气出病来,到时候不孝二字压倒他头上,他可背不动。
他也不再云淡风轻,赶紧上前将人扶到一边坐下,还不忘补上一句,“阿娘,记得避谶。”
太后:“滚!”
萧徵将手中的桂枝放到太后手边,轻声说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随后便起身离开。
太后看了一眼,手边的桂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将桂枝丢到一边,“就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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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脾气,那个美人愿意折你!”
听见这话,萧徵不以为然,他本也不愿美人折,对着太后行了一礼,扬长而去。
他走后,太后仍未消气,看着这满树桂花,长长叹了一口气,“玉芬啊,你说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混账东西?我与先帝,哪个也不像他这般?”
玉芬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从小就侍奉在太后跟前,二人之间情同姐妹,也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但太后这话她也不敢随意搭腔。
重新将一盏温茶递给太后,柔声细语地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何必急于一时?陛下还年轻,兴许是还未开窍呢!”
太后接过茶,轻啜一口,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他哪里还年轻?已经二十又六,眼看就要而立,朝中如他这般年纪的人,哪个不是娶妻生子了?也就你还觉得他小。”
玉芬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又道:“指不定是陛下开窍晚呢?”
太后抬眸看了一眼玉芬,眼中满是诧异,“开窍晚?眼看他就要立了,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能开窍吗?到那时他还中用吗?”
话落,宫人们都变了脸色。太后这才反应过来,她这话有些过了,摆摆手,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吾也不愿再去管他,由着他去吧!”
可话是这么说,太后心中仍是放心不下。几日后,钱禄刚下值,正准备好好歇息歇息,可才走到半路就被太后宫中的女官给拦下了。
“太后有请,劳烦大监跟奴婢走一趟吧!”
钱禄不敢推脱,只好哭丧着脸跟着女官往咸宁殿去。
咸宁殿内,太后端坐在主位上,凤眸低垂,翻看着一本册子,鎏金卧龟莲花纹香炉里燃着特意调制的降真香。近日来太后思虑纷纭、辗转不寐,降真香中搭配了檀香与茅香,可清远深邃,静心凝神,以免太后忧思难解。
钱禄垂首立在殿中,太后一直不开口,他也不敢抬头,殿内极为安静,钱禄甚至可以听见香炉中,降真香燃烧的声音。
他抬眸悄悄觑了觑太后,却只看到垂落在脚踏上的一截凤袍,心中大约也猜到太后今日召见是所谓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缓缓开口,“钱禄,你跟在陛下身边多久了?”
“奴婢七岁就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如今已有二十余年。”钱禄恭敬回答。
“二十年啊!”太后心中感慨,将册子放到一边,揉了揉酸疼的眉眼,“你日日跟在陛下身边,可见过他对谁有几分不同吗?”
似是想到什么,她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论男女!”
钱禄心中直打鼓,不知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谨慎道:“回娘娘,奴婢侍奉陛下左右,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位娘子另眼相看。”
想了想,他又道:“包括郎君。陛下一心朝政,对天下子民皆一视同仁。”
话落,咸宁殿又归于寂静。
太后只觉得胸口闷得慌,烦躁地吩咐宫人将殿内的窗户都打开。清风拂过,她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盯着钱禄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当真一个特例都无?”
“娘娘,您容奴婢再仔细想想。”钱禄拱手行礼,将腰弯得极低。
殿外漏刻滴滴声,一声声敲到钱禄心上,他不断回想,都有哪些人与陛下接触过,又哪些人最为特别。
时间不断流逝,太后的耐心眼看就要耗尽,钱禄突然眼睛一亮,他想到一位娘子。
“娘娘,奴婢想起来了!有一位娘子,陛下待她似乎有几分不同。”
闻言,太后也跟着挺直了腰,端庄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激动,急忙追问道:“是哪家的娘子?”
11. 低贱
钱禄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奴婢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那日在香积寺只匆匆见了一面,与陛下说过几句话。”
怕太后责怪,钱禄又连忙说道:“那位娘子带着面纱,奴婢并未得见真容。”
“香积寺?”
太后呢喃着,自先帝崩逝,萧徵羽翼丰满,她便不再插手朝堂之事潜心礼佛。
那日去香积寺也是她逼着萧徵陪她去的,整日待在宫中哪里能遇到良缘。
没想到就这一遭,还真让他遇到了,果真是佛祖显灵!
看来她这些年吃斋念佛都没白费。
她儿子好不容易对一个娘子有几分不同,不管这位娘子出身如何,只要家世清白,哪怕是家中无一官半职也无碍。
“既然如此,你们这些伺候的人怎么不知道上点心?”
“娘娘,陛下不曾吩咐,奴婢怎么敢擅作主张。若是叫陛下知晓,只怕性命不保!”钱禄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太后。
太后凤眸一冷,垂眸睨着跪在地上的钱禄,幽幽道:“你在吾面前说这些也会性命不保!还不赶快去寻人!”
“是是是……”
钱禄不敢反抗,赶紧应下,准备差人去宫外寻人。
“等等!事情做的隐秘些,莫坏了人家娘子名声。”
太后叫住正要离去的钱禄,想到萧徵的脾气,若是当真无意,就算那位娘子貌若天仙,也会直接将人给轰出宫去。
这事还是要隐秘一些,就算是不成,也不能凭白毁了人家小娘子的清白。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紧皱着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耳边总算清净了。
有秦嬷嬷这个耳报神在,温玥在侯府的一举一动都被完完整整地禀告给温夫人。
昨日回门,也免不了被温夫人一顿耳提面命,让她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君,万不可出了差错丢了温家的脸。
温夫人不日便要启程回扬州,可这秦嬷嬷却是要长久地跟在她身边。
一想到这个温玥就甚是苦恼,澄心将秦嬷嬷打发走,甫一进内间就看着温玥托着腮愁眉苦脸的模样。
“娘子嫁进门也好些日子了,这嫁妆还一直没得空清点,今日可要清点一下?”澄心笑着询问,也想用嫁妆这事转移一下温玥的注意力,整日闷闷不乐,怕是要伤了身子。
见温玥点头,澄心赶忙招呼青黛一同帮忙,春度居的丫鬟仆童也跟着忙碌起来。
谢嘉川一只脚刚迈进院门,就听见春度居里头闹哄哄地,眉头不自觉地收紧,脸上浮现厌烦。
箱笼、书箱、花瓶各种各样的物品摆满春度居的小院,温玥捧着一本册子,一一清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谢嘉川是几时来的。
“吵吵嚷嚷的做什么?这里是侯府不是西市!”
突然传出的斥责声,将院中一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见是世子,众人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朝着他行礼。
温玥也没想到谢嘉川会来,自新婚夜之后,他便不曾踏进过春度居一步,今日他来温玥还有几分惊讶。
“你们先下去吧。”
温玥将下人们都打发走,才转头望向谢嘉川,语气平淡问道:“世子怎么来了?”
“怎么,难道我还来不得了?”谢嘉川冷着脸,带着几个小厮绕过温玥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看着谢嘉川的背影,温玥只觉得与他说句话太过费劲,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不再理会谢嘉川,温玥低头继续看着手中册子,记得在扬州时,她曾趁阿娘不注意,偷偷带了一株苘麻,如今怎么寻不见了。
谢嘉川在屋内坐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温玥跟进来。他双眸紧紧盯着院中那道倩影不放,见温玥一直无动于衷,谢嘉川的脸色更冷了。
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世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逐光的出现,打断了谢嘉川的沉思,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厮们收好的东西,不咸不淡地点头,“走吧。”
他今日来春度居就是为了收拾东西搬出去,昨日永阳侯夫人悄悄将林若雪送到了他身边。
林若雪一直被关在柴房,不知永阳侯夫人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将林若雪给留在了侯府。
这几日林若雪受到不少惊吓,他不忍心将她撇下,所以打算从春度居搬出去,与林若雪同住。他不能给林若雪名分,只能委屈她以通房的身份跟在他身边,所以他才要加倍补偿若雪。
林若雪虽无妻子的名分,但在他心中,只有林若雪才是他真正的妻子。
谢嘉川带着小厮从屋内走出,路过温玥时,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我已让人将西跨院收拾出来,今日我便搬过去,以后各安一隅,不必相互打扰。”
温玥翻册子的手一顿,转头望向谢嘉川,似乎是在想他这话的可信度。
察觉到温玥的目光,谢嘉川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心中思绪万千。
若是温玥出言挽留,他是应下还是不应?
又想到温玥也不过刚满十六岁,尚且年少。与他又是新婚,他便如此无情将她独自抛下,她心中恐怕要伤心,若是她同他低头求饶,他或许可以考虑,每月留出几日宿在春度居。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就听到温玥开口道:“也好,既然世子已有考量,那便依世子所言。”
明明是软润如江南春水的嗓音,清清的,又婉转清扬,可落在谢嘉川耳中,却极为刺耳,他脸上立刻便沉了下来,厉声道:“如此甚好,也免得两看相厌。”
温玥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也跟着轻轻点头。见她附和,谢嘉川只觉怒气更甚,冷冷扫了她一眼,一甩袖子就要离开。
他正在气头上,也不曾留意脚下,刚一抬腿就将一个花盆给踢倒,陶瓷花盆极为易碎,一碰到地面就碎成了几块,里面的土壤也跟着撒了一地。
温玥蹙眉,一脸心疼地蹲下身查看,她刚将苘麻找出,就被谢嘉川给踢坏了,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谢嘉川低头看了一眼,被泥土弄脏的鞋面,不耐烦地说问道:“这是什么?”
“苘麻。”
“如此低贱之物怎会出现在侯府?温氏你已嫁入侯府,便要有侯府世子夫人的风范,少和这些低贱之物打交道!”谢嘉川眉头蹙成小山,满脸厌恶。
温玥抬头看向谢嘉川,眼中尽是冰冷,“此物低贱?只怕是世子心中认为我与此物一样是不上得台面,还请世子移步,日后莫要用您的贵足踏进我这低贱之地!”
说完她蹲下身,将倒在地上的苘麻收起,小心护在掌心,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内室。
谢嘉川沉脸,一路回到漱玉院,林若雪早就在此等候良久。
一见谢嘉川回来,她立刻迎了上去,“嘉川哥哥,你回来了,世子夫人可曾为难你?”
听林若雪提起温玥,谢嘉川的面色更难看了,“她是何人,怎么有胆子为难我?”
说完他便怒气冲冲回到屋内。
林若雪见他这明显对温玥厌恶至极的模样,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
被关在柴房的日子,她害怕极了,怕她与阿娘会被赶出长安,也怕谢嘉川会移情别恋爱上温玥。
如今看来,应该是她多虑了。
嘉川哥哥是不会轻易就对旁人动心的。
林若雪想通之后,脸上浮现出笑意,也跟着谢嘉川进了屋,她亲手将茶盏递到谢嘉川面前,柔声细语道:“嘉川哥哥,可是温娘子说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别提她!若雪,若不是她,你又怎么能受委屈。若非陛下赐婚,实在是皇命难为。我又岂会娶她过门,以她的出身又怎么能攀上侯府的门第!”
谢嘉川握住林若雪白皙柔嫩的手,沉着脸,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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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火气喷出。
林若雪面色惨白,谢嘉川对温玥的厌恶,明明是她想见到的,可她笑不出来。若说温玥这个扬州长史之女出身低微,那她这个罪臣之女又算什么。
察觉到自己失言,谢嘉川赶紧出声挽回,“若雪,你是不同的。你我二人青梅竹马,不论你是何身份,我都不介意。”
“嘉川哥哥,我信你。”林若雪强挤出一个笑。
“若是没有温氏该多好!”谢嘉川将林若雪搂入怀中,在她耳边感叹,林若雪窝在他怀中,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林若雪才从谢嘉川怀中抬起头,“嘉川哥哥,我想回落烟巷一趟看看阿娘,我离家几日,阿娘一定担心坏了。”
“好,等明日我与你一同前往。”谢嘉川想了想,便点头答应。
没了谢嘉川在眼前碍眼,温玥的日子也舒坦了几分,除了动不动就要在她面前立威的婆母,和烦人的秦嬷嬷外,在侯府的日子也算过得去。
小姑子谢嘉婷虽然为人刁蛮任性,但也不算难缠,随便几句话便能应付过去。
偌大的侯府,到头来只有永阳侯妾室所生的次子谢嘉云,待温玥和颜悦色。
长安城中不少人都艳羡温玥,能嫁给谢嘉川这般芝兰玉树的郎君。可其中艰辛只有温玥自己知晓,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却是烈火烹油。
每日天不亮,便要去侯府主院请安,伺候婆母用过早膳后,还有一个时辰要练习侯府的规矩。
永阳侯夫人对此美其名曰:“将来侯府的主母是要给你做的,现在多吃些苦,日后真正掌家才不会出乱子。身为世子正妻,一言一行皆侯府的体面,仪容仪范差一分都不成。”
从主院回来,温玥直接瘫倒在罗汉榻上,青黛皱着眉,满脸不忿的替温玥捶腿揉肩。
“嘴上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说什么都是为了娘子你好,可却连掌家权都不让娘子您碰,依我看,不过侯夫人故意磋磨您的借口。”
温玥怎会不知,可她却不能将这事挑明了说。刚嫁入侯府便与素有贤名的婆母生了龃龉,传出去,只怕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她给淹死。
“娘子,世子一直不来也不是办法,您不想法子留住世子的心,怎么还躺在榻上犯懒?”秦嬷嬷如幽魂一般突然出现,又开始她的说教。
温玥实在不想听,秦嬷嬷讲这些笼络夫君的手段,她合上眼,不去理会秦嬷嬷。
“娘子,嫁了人便要学会以夫为天。应当放下身段主动去求世子怜惜,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要紧的事。”
“嬷嬷,我累了,你先退下吧!”温玥冷声道。
秦嬷嬷闻言一愣,她是温夫人身边的老人,温玥一向对她言听计从,可自从嫁入侯府,却像变了一个人,对她时常爱答不理,今日更是直接赶她。
“娘子,嫁了人,奴婢便说不得了。可夫人临行前却是嘱托奴婢照顾好您,您如今这样,奴婢要怎么与夫人交代。”
见秦嬷嬷拿出温夫人来压人,温玥的脸色越发冷淡,她盯着秦嬷嬷看了好半晌,忽然灿烂一笑,“嬷嬷说得是,方才是我着相了。”
说完温玥便起身,对着秦嬷嬷拱手行了一礼,又听从秦嬷嬷的主意,在院中抚琴,以此吸引谢嘉川注意。
青黛用胳膊怼了怼一旁的澄心,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娘子这样,莫不是被秦嬷嬷给气疯了?”
澄心戳了戳青黛脑袋,“乱说什么呢!娘子这样做,自然有娘子的道理。”
谢嘉川从外头回来,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他没忍住驻足聆听起来。
“哪里来的琴声?”
逐光细细一听,觑着谢嘉川的脸上,小心回道:“回世子,应该是从春度居传来的。”
听见春度居这三个字,谢嘉川没由来的心间一颤,转头望向春度居的方向。
这莫不是她在服软?
12. 自惭
入秋后,金乌逐渐褪去炽热,不似盛夏那般刺眼。琼庭桂院,落英满阶,午后阳光落在院中舒适惬意,银杏叶不再葱茏,留了一树金色,满院秋色,让人心头一片温软。
少女一袭湘色窄袖襦裙,背对着坐于院中,她身前的紫檀琴案上横放着一把琴。琴弦上指影错落,翩然而动,皓腕轻抬,泠泠琴声入耳。
谢嘉川听得入神,连温玥何时停下都不曾察觉,只是怔怔地看向温玥的方向,神色恍然。
“世子。”逐光在谢嘉川耳边低低唤了一声,这才将他神魂拉了回来。
温玥也没想到谢嘉川真的会来,答应秦嬷嬷抚琴,也不会是做做样子,而且他那日不是说各安一隅,互不打扰吗?
她静静立在一侧,不曾主动开口,一旁的秦嬷嬷最先忍不住,脸上堆着笑,将谢嘉川迎了进来,“世子来了!”
“嗯。”谢嘉川淡淡点头,余光悄悄扫了温玥一眼,“你还会弹琴?”
“略通一二。”温玥回道。
谢嘉川没察觉到温玥的冷淡,想着她既然已经率先服软,他也不好计较,“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温玥弯腰将琴案上的泠音收起,语气冷淡无波:“闲来无事抚上一曲,原也不值当拿出来说。”将琴交给澄心收好,吩咐人将琴案抬走。
“世子可要进屋小坐片刻?”一旁看着的秦嬷嬷心中焦急,见温玥迟迟不开口留人,她便有些急躁,赶紧出声询问。
谢嘉川侧目看向秦嬷嬷,他隐约记得这是温玥母亲身边得力的嬷嬷,她开口也就是温玥意思,眉梢微挑,唇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也好。”
见谢嘉川要留下,温玥也没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到屋内,二人相对而坐,谁也不曾开口。
青黛不喜谢嘉川,上茶时脸色也算不上好,将茶搁下后,就站在温玥身边瞪着谢嘉川。
澄心怕青黛惹怒谢嘉川,悄悄掐了她一把,“这是在侯府,别给娘子惹祸。”
“知道了。”青黛收敛神色,不再明目张胆地瞪,转而低下头,让人看不见她面上的情绪。
谢嘉川在春度居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温玥始终都没和他说话,二人便一直枯坐,直到金乌西坠。
温玥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帕子,上头绣着衔花飞燕,针脚细腻,展翅高飞的燕子栩栩若生。
食指摩挲着上头隆起的纹样,温玥觉得这纹样有些过时了,过几日叫澄心再给她绣个别的,或者去西市上看看长安都时兴那些纹样。
谢嘉川一直不动声色地望向温玥,见她一直一直不开口,还当是她羞涩,不知如何与男子相处,正思索着要如何开口,就见逐光面露难色,不断探头往内间看。
“世子,外头似乎有人寻你?”
还不等谢嘉川开口询问,温玥就先他一步让逐光进来了。
逐光进了屋,先是对着二人行礼,才躬身低禀:“世子,前些日子您让改的那方砚台送来了,您叮嘱过要亲自过目验看,管事正在仪门外候着呢!”
“既然有事,世子且去,我无妨的。”温玥眼中含着稀碎笑意,饮了一口茶,柔声说道。
谢嘉川定定看了温玥好一会儿,见她不似作假,心中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这个烦闷出现的太过突然,连他自己都不知到底是什么。
他知晓逐光不会贸然闯进,更没有什么砚台要改。
而能让逐光在温玥面前扯谎,多半是为了林若雪之事。
他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温玥,跟着逐光离开了春度居。
见人终于走了,温玥长舒一口气,她真的怕谢嘉川今晚会在春度居留宿。
“澄心,给秦嬷嬷送一壶桂酒,就说是……”温玥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就说是多亏她今日出谋划策,这才引了世子过来。这桂酒就算作谢礼。”
“娘子,为何要给那老虔婆送酒,她日日在您面前耍威风,您还送她酒,这不是更让她骑到您头上了吗?”青黛气鼓鼓地问道。
温玥被她生气的模样给逗笑,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过几日你就懂了。”
青黛说的没错,收了温玥送的桂酒,秦嬷嬷越发在春度居作威作福,可偏偏温玥还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就连那日饮了酒,与侯爷的姨娘孙氏起了冲突,温玥都亲自同孙氏道歉,将此事揭过,事后也不曾说过秦嬷嬷半句不是。
秦嬷嬷一颗心都被温玥给养大了,她在侯府的日子比之前在扬州都要滋润许多,一时风头无量,看人都是用鼻孔。
温玥待在春度居安稳度日,如果不是四处招摇的秦嬷嬷,侯府中的下人都险些忘了有她这么一位主子了。
她闭门不出日子过得悠闲,可林若雪却心中焦急。
林若雪在侯府也有些时日了,谢嘉川虽待她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日子比在落烟巷时更加滋润,她虽然名义上是谢嘉川的通房,漱玉院中却无人真的敢把她当做通房丫鬟。
衣食住行皆有人伺候,她本该衣食无忧,可心中担忧却无人知晓。
林若雪原本并未将温玥放在心上,可那日谢嘉川明明答应与她一同回落烟巷看望宋氏,可临行前却不见谢嘉川的踪影。
她四处寻人,才知晓谢嘉川居然去了温玥的住处。
虽然谢嘉川最终还是陪她一同去了落烟巷,但他全程都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在想什么,林若雪不敢深究。
她或多或少可以猜到这或许与温玥有关,但她不敢去想,只是似有似无地试图试探谢嘉川。
每次她提起温玥,谢嘉川都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可他眼底的情绪却不如最初那般抵触。
林若雪隐秘地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在悄悄发生变化,但她又不敢去证实,她怕事情会变得不可挽回。
只能一遍遍要求谢嘉川保证此生只爱她一人。
每当谢嘉川拥着她许诺时,她这颗整日悬在天上的心才会落到实处。
也就是这样,她越发强烈的想要见一见温玥,见一见她到底是何模样。
青黛最近发现春度居外总是有人探头探脑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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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她在院中蹲守了许多日,终于让她将人给逮到了。
是一个玉容花貌的小娘子。
看她的衣着打扮,也不似府中下人。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张望作甚?”
青黛的突然出现将林若雪吓了一跳,被人抓住的难堪让她瞬间涨红了脸,低着头小声说道:“我是漱玉院的人。”
“漱玉院?”青黛蹙眉。
漱玉院是世子的院子,她又是这幅打扮,不过眨眼之间她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漱玉院的人又怎么了?这也不是你在这儿张望的理由。”
青黛本就不待见谢嘉川,刚刚成亲就冷落她们娘子,不到一月更是收了通房,实在是让她十分恼火。
如今这通房竟然明目张胆地往春度居跑,岂不是在打她们娘子的脸!青黛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正准备好好教训一下林若雪。
“青黛,不得无礼。”
温玥立在廊下,出声阻止青黛,她早就听说过谢嘉川身边最近多了位疼爱至极、放在心尖尖上的通房娘子,如今看来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她对林若雪并无恶意,也无心为难。
“我这女使性子急,可曾吓着娘子?”清泠悦耳的嗓音,动听婉转,正如温玥给人感觉一般,柔婉温润。
林若雪抬头望去,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指尖猛然收紧,喉间像被棉花堵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她下意识地不敢去看温玥,眼前之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出尘清丽。
她垂着头,眼睫颤抖,将嘴唇抿紧,只是慌忙摇头。难堪自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让她无颜面对眼前之人。
胡乱地行了一礼,便落荒而逃。
她原本想见温玥一面,只是想要证明一下她或许并不输温玥。对方指不定只有出身胜过她,也许只是一个无才无貌之人呢?
林若雪是抱着侥幸来的,可真的瞧见温玥时,她满心都是自惭形秽,就连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容貌,在温玥面前似乎是不值一提。
温玥的出现将她满身的局促都衬得无所遁形。
可自卑之外,更多的则是恐惧。
虽然只有一个照面,她也可以看出温玥是极其温柔的人,就算知晓她是谢嘉川的通房也不曾为难她。
这样好的人,日日相对,嘉川哥哥真的会一直不动心吗?
林若雪不敢去想,她不能再失去谢嘉川了,她的前半生失去了太多,谢嘉川是她唯一拥有的、不能再失去的救命稻草。
“这人好生奇怪?”青黛望着林若雪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
温玥笑了笑,她大约可以猜到林若雪为什么会出现在春度居外,无非是怕她这个正妻为难,亦或者是怕她会抢走谢嘉川的宠爱。
原本是想让林若雪放宽心,她不会去争抢什么,就像谢嘉川所言,各安一隅便好。
可还不等她开口,人就跑走了,温玥只好无奈一笑,看来只能等下次再与她说清楚了。
让温玥没想到的是,不过是晚了这一步,日后就生出许多是非。
13. 情分
温玥坐在窗边撑着脑袋,翻看着从扬州寄来的信,秦嬷嬷每隔几日都会将她的近况传信告知给温夫人。
就算相隔千里,温夫人也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今日又来信催她尽快与谢嘉川圆房。
温玥实在不想看这些,将温夫人的信收到一边,拿起压在最下面的一封信,是温珏寄来的。
看着信中的内容温玥脸上总算浮现出笑意,温珏先是问了温玥在侯府可安好?之后滔滔不绝几页纸都写了他最近做了什么,说他准备好好读书,等高中后留在长安,这样就算以后侯府敢欺负温玥,他也能保护阿姐。
看到这里温玥眼眶一湿,积压在心里无人可诉的委屈瞬间决堤,这种被人惦记的温暖,让她忍不住落泪。
将脸上的泪擦掉,继续翻看下一页。
温珏在下一页中写到,温夫人给他请的先生讲课太过枯燥,他常常听到一半就会睡过去,不如与好友投壶射覆有趣。
看到这里温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无奈叹气,提笔开始给温珏写回信。
正写着外头突然闹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青黛小跑着从外头回来,不顾礼数冲到温玥面前。
“娘子,不好了!”
温玥被这声吓得一抖,刚写下的字多了歪歪扭扭的一撇,望着气都不曾喘匀的青黛,眼中满是疑惑,“怎么了?”
“娘子,秦嬷嬷冲撞了侯夫人,被压在宁辉堂中,侯夫人正找您过去。”
依秦嬷嬷这些时日的作风,这一天早晚都会来,温玥早就料到,对此也并无太大反应,反倒是青黛急得不轻。
“往日里你不是最看不惯秦嬷嬷吗?如今她闯下祸事,你怎么反倒担忧起来?”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紫毫笔搁下,温玥又命人取来清水,慢条斯理地净手。
见温玥不慌不忙,青黛急得直跺脚,“奴婢哪里是担忧秦嬷嬷,奴婢分明是怕侯夫人那边迁怒于您!这侯府里日子本就过得艰难,秦嬷嬷还不知轻重,平白给您招引风波!”
“好了,咱们一起去宁辉堂瞧瞧。”
秦嬷嬷本就有饮酒的嗜好,在扬州时有温夫人在,她不敢多饮,恐误了差事。初到侯府也收敛了几日,可日子久了不免懈怠,再加上温玥又是个性子软、好说话的主子。
她年纪大,原先又是温夫人身边的人,资历深,手下这些丫鬟小厮也不敢顶撞她。
尤其是前些日子,她多饮了几杯,无意间与侯爷的姨娘孙氏起了口角,温玥都将她安然无恙保了下来。
这也更让她有恃无恐。在侯府中也开始横行霸道,吆五喝六,不想着怎么伺候主子,成日出去吃酒。
如今终究还是叫她闯下大祸。
今日晌午秦嬷嬷照理去酒肆中买酒,吃醉了酒便倒在侯府花园中,呼呼大睡起来。
正巧碰上侯夫人,姚氏本就想找机会好好敲打敲打温玥,哪家的媳妇做成她这样?刚成婚就将自己的夫君赶到西跨院。
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她当然不能放过,当即就命人将秦嬷嬷叫醒。
可秦嬷嬷喝醉了酒,酒意上头,一时没认出眼前之人是谁,争执间,竟对姚氏动手了。
温玥赶到宁辉堂时,就见她那端庄华贵的婆母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被两个婆子压住跪在地上的秦嬷嬷,姚氏脸上的伤,是谁的手笔也就不言而喻了。
“儿媳见过婆母。”
姚氏见到温玥更是恼怒,对她也没有好脸色,斜睨了她一眼,指着跪在地上的秦嬷嬷怒道:“这就是你们温家出来的奴婢!”
温玥满脸愧色,“是儿媳之错,没看住身边的人,千错万错都儿媳的错,还请婆母看在儿媳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吧!”
“啪!”
姚氏狠狠地拍打着桌案,一双丹凤眼瞪得浑圆,眼底是汹涌的怒气,高声呵斥道:“温氏!你的面子能值几个钱?作为新妇刚嫁入府中就与世子不睦,逼得他独自一人搬到了西跨院。如今又纵容院中刁奴酗酒,甚至胆大包天敢以下犯上!我这个做婆母的连处置一个下人,难道都要看你温氏的脸色了吗?”
见姚氏是动了真格,温玥被吓得身子一颤,面露惶恐,连忙低头解释,“儿媳并无此意,只是…只是秦嬷嬷年事已高,又是阿娘亲手挑选,照顾儿媳也很是尽心,所以还请婆母饶她这一次。”
“温氏,我自认待你不薄,从未苛责过你。放眼长安,有哪家的婆母做成我这样,难不成到头来我的宽容竟叫你为了一个奴婢,忤逆我这个婆母不成?”
“儿媳不敢。”温玥低头请罪。
眼看温玥就要被姚氏说动,秦嬷嬷便有些坐不住了,她的酒早就醒了,也知晓犯了大错,怕温玥会舍弃了她,秦嬷嬷哀求出声,“娘子救救奴婢!奴婢今日只不过是被酒意冲昏了头脑,这才失了尊卑,绝非有意!您是我从小看着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救我一命!”
温玥为难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姚氏,咬了咬唇,道:“婆母……”还不等说完,姚氏便打断了她的话。
姚氏铁青着脸,语气陡然加重,“还叫什么娘子!温氏已是谢家妇,你这刁奴还叫什么娘子!”
闻言,秦嬷嬷连忙改口,她爬到温玥脚边,扯住温玥的裙摆,连连哀求:“世子夫人,求世子夫人救我!”
温玥脸上露出不忍,红着眼眶,似是真心为秦嬷嬷祈求一般,“儿媳知晓,秦嬷嬷动手伤了婆母,应是死罪,可她毕竟是我阿娘身边伺候之人,求婆母看在我阿娘的份上,饶她这一次,也免得阿娘知晓,伤了两家情分。”
姚氏突然笑出了声,态度轻慢,雍容华贵的脸露出嘲讽之情,“丑话我可说在前面,若非陛下赐婚,以你们温家的门第,只怕是给我儿提鞋都不配,又何来的情分一说?”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句句都是实话,温氏你可别不愿听。”姚氏理了理散落的碎发,撇了一眼温玥,面上笑意更深。
“儿媳不敢。”温玥垂着头,眼底却悄悄红了,她早知侯府瞧不上她,可当真从姚氏口中听到,当真字字锥心,胸口又闷又痛。
“儿媳自知出身寒门,与侯府云泥之别,可既然是陛下赐婚,想来陛下应当不重门第,更重品性。品性相合,自然便是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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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缘,若是品性不合,即便是天潢贵胄与之相配也算不得佳话,只是一对儿怨偶。”
温玥讲话一向轻声细语,婉转清扬,反驳起人来也是温温柔柔,但却能将人堵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姚氏也瞧出来了,温玥看似乖巧柔顺,是个好拿捏得住,可内里却是不服管教的。
“好好好,我说你这个刁奴为何如此胆大包天,原来是上行下效!在侯府中掌掴主母,眼力半点尊卑礼法都无,今日我定要严惩这个刁奴,别说什么两家情分!就是陛下亲临也挑不出我半分错处!”
她扬声朝门外唤来管事嬷嬷,语气如同淬了冰,“来人,将这刁奴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送回扬州!告诉亲家府,我们侯府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往后也不必劳烦亲家费心。温氏既嫁入侯府,我侯府自会照料,无需外人多费心思。”
说完,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温玥,又道:“温氏管教不严,纵容下人一下犯上,禁足十日不得外出。”
温玥闻声恭顺行礼,不曾有半点异议,“儿媳谨遵婆母教诲,日后定严加管教身边之人,绝不会让此事再现。”
行礼时眼眸低垂,长长的眼睫遮住她眼中的情绪,无人看见她眼底的清明,与淡淡的愉悦。
有了此事,阿娘再想派人到她身边,只怕是不成了,又有姚氏这话堵着,日后若是阿娘再提,她也有了由头拒绝。
总算了结心头一桩事,温玥长舒一口气,心中畅快许多。
再加上被姚氏禁足在春度居内,也省了每日的晨昏定省、礼仪教导,这十日简直是温玥嫁进侯府后,最轻松自在的日子。
她每日睡到晌午才慢悠悠地起身,用过膳后,写写字,浇浇花,别提多快活了。
要是可以日日都如此该多好。
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巍峨的宫殿如同蛰伏的巨兽,庞大而威严。
一辆低调沉稳的马车在太极宫外停下,白皙修长的玉手从里头伸出,钱禄亲自上前,小心地从里头扶出一个身姿窈窕的青衫娘子。
“娘子莫怕,此事只有令尊知晓,就算不成也不会坏了您的清誉。”钱禄柔声安抚,“眼下还未散朝,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到陛下。”
陈意静轻轻点头,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般造化。
不过是去了一趟香积寺,竟然入了陛下的眼。
念起温夫人曾借花鸟使之手,将温玥的画像呈给陛下,转头就被陛下赐婚给永阳侯世子。
而自己只不过是去了一趟香积寺,却被陛下给瞧上了,可见她的容色是要胜过温玥。
原本她还因为温玥嫁了永阳侯世子而不甘,在温玥成婚当日,又将林若雪给带进了侯府,就是为了膈应温玥,可三朝回门时,也不见温玥神情有异。
她这几日正恼怒不已时,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果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陈意静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她马上就要见到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了。
而对方还倾心于她,这让她如何不雀跃,光是想想,便双颊绯红,眉眼含情,一颗心跳动不停。
14. 眼盲
宫道宽阔平坦,却让人一眼看不到头,陈意静跟在钱禄身后,时不时打量一番四周,偶尔遇到宫人给钱禄见礼,她这才惊觉为自己带路这位内监只怕身份不一般,指不定就是陛下身边之人。
如此想着,她对钱禄态度也殷勤了不少,一路上都绞尽脑汁,想从钱禄口中打听到陛下的喜好,也方便她投其所好。
钱禄一路上都笑着,却丝毫不提起任何与陛下有关之事。每次陈意静将话题引到陛下身上,他都不动声色避开。
“娘子,前头便是延英殿,到了延英殿就不能像外头这般,陛下面前还需谨言慎行。”
陈意静听出其中敲打之意,顿时面色涨红,她在陈府一直被人捧着,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神情难看不少,心中对钱禄也多了几分不满。
心中想着见到陛下,一定要想法子狠狠责罚他,最好是将人逐出太极宫,可她面上还是带着笑,点头答应。
萧徵还未下朝,钱禄先将陈意静安排在延英殿的偏殿等候。
将人安顿好,钱禄却不曾离开,反而望着陈意静的身影陷入了沉思,总觉得今日一见,远不如那日在香积寺时惊鸿一面来的动人。
钱禄暗暗叹息,观这位陈娘子言行举止,太后想必是要失望了。
辰时末,陛下下朝,钱禄赶紧将陈意静引入正殿。
此事本就不欲声张,他让陈意静佯装成宫人,亲手将茶端到萧徵面前。
陈意静小心地捧着手中的托盘,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腔,面上也露出了少女的羞涩之态,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御座之上的男人。
和她想象中的一般无二,一样的威仪天成、风华摄人。
将茶盏放下后,陈意静也没有跟着退下,反而侯在一侧,等着陛下注意到她。
果不其然,她感受到萧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正欲开口,就听头顶传来一道低沉而略带嫌弃的声音,“退下。”
陈意静眼眶一红,想到在香积寺中,陛下不过是远远瞧见她,便大费周章的四处寻她,应当是中意她的。她大着胆子,抬起头楚楚可怜的望向萧徵,说不定陛下见到她的容貌应该就能记起她。
见人一直愣在原地,萧徵眉头微蹙,“钱禄,把人带下去。”
闻言,钱禄连忙上前连拖带拽将陈意静请出殿外,心中更加纳闷,陛下难道是将给陈娘子忘了?
“大监,陛下为何会如此?”
见泫然欲泣的陈意静,钱禄赶紧安抚,“娘子别哭,想来是自己久了,陛下将您给忘了,等咱家再寻机会,定能让陛下记起您的。”
陈意静擦了擦眼泪,“劳烦您费心了。”
“不敢,不敢。”
钱禄并非是看好陈意静,只是怕她与陛下一照面就被送走,太后哪里他没法交代,只能先将陈意静安排在百福殿住下,等二人再见上一面,若还是不成,再将人送走也不晚。
陈意静在百福殿住了三日,终于又等到了机会。
萧徵带着几个亲卫在东内苑狩猎,只觉得今日这个宫人笨手笨脚,好几次都险些误了他的事。
在陈意静又一次险些撞到他马上时,萧徵忍无可忍,盯着跪在地上请罪的小娘子道:“抬起头来。”
陈意静心中一喜,终于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缓缓抬头,垂着眼不敢去看面前之人,一副柔弱娇媚之态。
“陛下。”
“是你?”
陈意静以为萧徵记起她了,面上露出笑意,红着脸甚是羞涩,“陛下,您还记得……”
不等她说完,萧徵就示意钱禄进前来,指着跪在地上的人道:“现在什么人都能到御前伺候了吗?”
“陛下,这位是陈娘子,您还记得吗?”钱禄试探着问道。
“朕需要记得吗?”萧徵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睨着二人,“还有,朕身边不留蠢笨无能者。”说完这话,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听见这话钱禄就知道是彻底没戏了,在纠缠下去,只怕会触怒陛下,他扶起还呆呆跪在地上的陈意静,“娘子,走吧!咱家送您出宫,这事您就当是没发生过,咱家早就安排妥当,绝不会坏了您的名声。”
“大监,我……”陈意静还想再争取,可钱禄根本就不给她这个机会,招呼小黄门,亲自将她送出宫中。
“陈娘子,您别伤心,这几日您就当是南柯一梦,做不得真。”
陈意静紧紧抿着唇,她不甘心,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她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可钱禄强硬的态度,让她不敢造次。
更何况,她不是听不懂钱禄的言外之意。虽心中不甘,但她也不敢做什么,失魂落魄的回到陈府。
正如钱禄所说,府中只有她阿耶知晓此事,就连祖父陈祭酒都只以为她是去外祖家小主了几日而已。
回到自己闺房中,再想起宫中这几日,竟然恍然如梦。
钱禄回来时,就见萧徵已经坐在猎椅上等着他了。
自知瞒不过陛下,钱禄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萧徵面前,“陛下恕罪!”
“钱大监犯了何罪?需要朕来宽恕。”
听见这话,钱禄便知这一劫是逃不过去的,只能一五一十坦白事情原委,“陛下,太后的吩咐奴婢实在是不敢违抗。”
萧徵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在钱禄身上,不怒自威道:“这么说来,那朕的命令你就敢违背?”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钱禄头摇的如同一个拨浪鼓一般,“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是不敢的。可您和太后都是奴婢的主子,太后懿旨,奴婢若是不听,只怕会小命不保。”
“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你小命不保!”萧徵踢了钱禄一脚,语气冷寒。
钱禄欲哭无泪,陛下与太后不愧是亲母子,说出口的话都是如出一辙,他抬手摸了一把泪,扯住萧徵的衣摆:“陛下,太后她老人家也是如此说的。”
萧徵简直要被气笑了,又抬腿踢了钱禄一脚,“滚!你给朕滚到太后身边伺候去!朕身边既不留蠢笨无能者,也无需眼盲之人。”
闻言,钱禄一怔,竟然听不懂萧徵这话到底是何意,可还不等他想明白,萧徵就丢下他带着亲卫走了。
十日禁足结束,温玥与往常一样去主院晨昏定省,许是姚氏心中对她还有气,今日温玥请安时她脸色一直不好,将温玥晾在一边不搭理。
谢嘉婷是姚氏幼女,自小便疼爱有加,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姚氏拉住谢嘉婷的手笑着问她可有心上人。
厅堂内有不少丫鬟婆子在,谢嘉婷不过碧玉年华,大庭广众之下听姚氏提起这事,面上红得如同滴血,支支吾吾半天,也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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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摸了摸女儿的头,意有所指道:“你如今在侯府,娇气便娇气,嫁了人后可不能如此。要学着孝敬公婆,侍奉夫君,早日诞下一子才是正事。”
说完她还往温玥的位置扫了一眼。
谢嘉婷与姚氏母女连心,自然也听出这话是在敲打温玥,她本就瞧不上温玥这温吞内敛的性子,见阿娘有意挖苦温玥,她便笑着附和道:“阿娘说的是,女儿以后定会恪守本分,断不会做出有辱门楣之事。”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说的比唱的好听,可温玥一直垂首低眸,如同局外人一般。
只是在姚氏目光转向她时,她才似有所感般抬起头,柔柔一笑,语气轻柔如水般说道:“二娘聪慧,定会谨记婆母教训,收敛心性。侍奉公婆、辅佐夫君、抚育子嗣,这些都是二娘的本分。”
话落母女二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别提多精彩了。
果然,刀子只有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永阳侯府靠着军功起家,府中花木虽名贵却不如扬州长史府中的来得雅致讲究,如今已是深秋,院中光秃秃一旁,少了许多看头。
“站住!温玥你给我站住!”
温玥对身后的声音恍若未闻,带着澄心不急不缓的朝春度居走去。
“我和你说话,你装听不到是吧!”
“给我站住!”
听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温玥脚步也开始加快,只要过了前面拐角处,就能将谢嘉婷给甩开。
温玥与澄心相视一笑,看来她方才的那一番话将谢嘉婷气得不轻。
二人边笑,边将步伐迈得更大一些,刚一过拐角,还不等主仆二人慢下脚步松一口气,就听身后传来瓷器摔落之声,与谢嘉婷的咒骂同时响起。
“哪来的狗奴,如此不长眼,竟敢冲撞于我?”
“二娘子息怒,奴并非有意冲撞,还请二娘子息怒!”
林若雪被谢嘉婷身边的女使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沁满屈辱的泪水,跪在地上求饶。
“息怒?我这身秋装可是新制成的,今日头一次穿就被你给毁了,你拿什么让我息怒?”谢嘉婷不屑的上下扫视了一眼林若雪。
“奴身份低微,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奴……奴甘愿领罚,任凭娘子处置。”
林若雪将头埋得更低,双手紧紧攥住裙角。想到幼时谢嘉婷还曾跟在她身后喊阿姐,如今时过境迁,追在她身后的小娘子早已忘了她,而她只能跪在地上求饶。
谢嘉婷看着身前一大片脏污,心中烦不胜烦,也不知这不长眼的狗奴端的什么东西,一股子怪味,难闻极了。
“拖下去,杖责三十。”
三十板子下去,就是健壮男子也会皮开肉绽,更何况眼前之人瞧着就弱不禁风,这三十板子下去只怕会性命不保。
霎时,林若雪的脸色便血色全无,惨白一片,柔弱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想出声求饶,嗓子却想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等等!还请二娘手下留情。”
轻柔的女声如同春风,不疾不徐,拂过众人耳畔,落到谢嘉婷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谢嘉婷脸色更加阴沉,心头怒火更胜,语气锐利,“温玥,你少在这里逞能,我还没去找你算账呢!你到好,还跑到我面前耍威风了!”
15. 得罪
“二娘稍安勿躁,我并非是要与你斗气。只是这位娘子乃是世子身边之人,这三十板子下去若是人没了,你我二人怕是都不好交代。”
温玥本不想插手这事,但仗则三十委实太过,她实在不忍心,这才折返回来。
听见这话谢嘉婷也记起兄长身边有位颇受宠爱的通房,应当就是眼前这位了。
“你,抬起头来。”
这话是对着林若雪说的。
可她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垂着头一声不吭。
此时的林若雪只觉得屈辱又难堪,一位是她心上人名正言顺的妻子,一位是幼时跟在她身后唤阿姐的妹妹。
而她却狼狈跪在二人面前,打翻的汤药洒了一地,她身上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脏污匍匐在地。
“聋了吗?二娘子让你抬起头,你不见吗?”
谢嘉婷身边的女使上前一步,粗鲁的捏住林若雪的下颚,逼迫她抬起头。
林若雪不敢去看谢嘉婷,怕被她认出。她从前也设想过千万种与谢嘉婷重逢的情形,可没有一种是如眼下这般。
察觉到谢嘉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林若雪心都提了起来,她不想以这种狼狈的姿态与谢嘉婷相识。
“倒是有几分姿色,也难怪会被阿兄收入房中。比起某人,要乖顺许多,是个老实本分的。”谢嘉婷并未认出林若雪,反而意有所指的看向温玥。
“娘子貌美,非常人所能及。二娘不如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小惩大诫一番。”温玥笑了笑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反而顺着谢嘉婷的话说下去。
谢嘉婷显然对这话很是受用,见温玥处处为兄长着想,还以为她已经对谢嘉川情根深种了,想着日后说不定可以此拿捏住她。
“要饶了她也不是不行,只是可惜我的这一身衣裳,只穿了这么一次。”
温玥顺着谢嘉婷的视线看去,藕紫色八幅绫裙,最是华贵典雅,上绣缠枝牡丹,摇曳生姿。
只是眼下这华美的绫裙却粘上了一大滩很褐色的脏污。
“我嫁妆中有一匹上好的越绫,柔而不艳,正巧可以赠与二娘。”
谢嘉婷面色一喜,但为了维持侯府千金的体面,她很快就收敛好情绪,装作漫不经心道:“嫂嫂好意,我却之不恭,只是这狗奴不能不罚,我看在嫂嫂面子上便只罚她半个月月钱吧!”
温玥笑着点头,“二娘心善仁厚,还不赶紧谢过二娘子。”
林若雪听着温玥三言两语就让她免于责罚,用一匹越绫就换得她一条命,心中五味杂陈,不禁想起若是林家未曾出事,她指不定比温玥还要风光几分。
见林若雪还在发呆,谢嘉婷身边的女使出声催促道:“世子夫人为你求情,咱们娘子慈悲不罚,你还愣什么?不赶紧磕头谢恩!”
“奴谢二娘子不罚。”林若雪咬紧牙关,屈辱的对着谢嘉婷叩首。
“好了,念在嫂嫂的面子上,我不予追究,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谢嘉婷理了理衣襟,也不再去理会跪在地上林若雪,她从温玥那里白得了一匹越绫,心情大好,甩了甩衣袖,一扭头走了。
见人走了,温玥赶紧让澄心将林若雪从地上扶起,“娘子,您没事吧?”
林若雪挥开澄心搀扶的手,面色冷淡,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温玥还当她是被吓着了,将帕子递给她,柔声安慰:“别怕,二娘拿了越绫不会再为难你了。”
林若雪没有去拿温玥递来的帕子,反而望着她的手出神。
纤纤玉手,莹莹如玉,一看便知主人该是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
就连随手拿出的帕子都是上好的素罗。
林若雪自嘲一笑,方才她还想自己这条命用一匹越绫就能换下,眼下想来,只怕是在她们这群贵女眼中,她这一条命只怕还不如一匹布值钱。
她忽视温玥递来的手帕,垂首行了一礼,“不劳您费心,奴无碍。”
言罢,转身就走。
澄心见林若雪如此不领情,眉头微皱,“亏娘子您替她求情,她倒好连道声谢都不曾。”
“算了,今日这事只怕吓坏她了。”温玥虽不解林若雪为何会如此,但她也并未过多计较。
“只是便宜了二娘子,白白得了您一匹上好的越绫。”
温玥笑得无奈,“你如今怎么也变得斤斤计较了,不过一匹布,身外之物罢了,如何能与人命相提并论?”
只是想到谢嘉婷,原本一口一个温氏,拿了她的越绫后,就知道改口称呼嫂嫂了。
温玥倒觉得侯府之人真是很有趣,一个徒有其表的世子,一个虚情假意的侯夫人,还有一个贪慕虚荣的二娘子。
那位为她赐婚陛下,眼光倒真是独特,竟然能挑中这么一户人家。
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过这位陛下,要不然,他为什么非要将她给塞进这虎狼窝内。
见温玥突然笑了,澄心心中咯噔一下,还以为是今天这事将他们娘子给气到了。
林若雪刚走出没几步就遇到了谢嘉川,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一样,一见到林若雪面上便露出一抹温柔笑意,只不过一瞬便僵在脸上。
“这是怎么了,怎么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我没事,是我不小心将为你熬的补药给摔了。”林若雪笑着同谢嘉川解释。
“若是你自己摔得,脸上的伤你又作何解释?”谢嘉川拽住林若雪的手腕,将她拽到眼前,沉声质问。
林若雪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心知瞒不住,正要同他讲明就听谢嘉川又出声问道:“是不是温氏做的?”
谢嘉川从林若雪来的方向望去,正巧看见了温玥离开的背影,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笃定是温玥所做。
鬼使神差,林若雪没有替温玥解释,反倒是似是而非的同谢嘉川解释:“不怪世子夫人,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世子夫人不过是恰巧路过,嘉川哥哥你不要为了我与世子夫人失了和睦。”
听见她这话,谢嘉川更加认定了就是温玥所为,他当即就要去春度居寻温玥要一个说法,却被林若雪死死拦住,说什么都不让他去。
见林若雪被温玥欺负成这样,还委屈求全,替她说话,谢嘉川心中对林若雪更是怜爱,只觉得委屈了林若雪。
他满眼心痛地将林若雪揽在怀中,向她保证绝不会再让她受此委屈。
林若雪窝在谢嘉川怀中,眼中闪过愧疚。
她并非故意如此,她只是太爱嘉川哥哥了,她不能失去她。
如果让嘉川哥哥知晓,温娘子非但没有刁难她,还是因为温娘子的求情才让她保全性命,会不会对温娘子心生好感。
温娘子那样好,出身好,样貌好,甚至还温柔善良,若是让嘉川哥哥知晓他的妻子是如此好的人,真的还会对她生出情愫吗?
林若雪与谢嘉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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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竹马,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所以她才会将事情真相隐瞒。她不能保证,谢嘉川真的不会对温玥动心。
温娘子什么都有了,可她不一样,她只有嘉川哥哥了。
温娘子这样好的人,连夫君的宠爱的通房被人折辱,她都能大度地出手相救,就算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原谅她的吧?
就让她自私这一回吧!
林若雪压下心中的愧疚,使尽浑身解数,这才拦住谢嘉川,只要谢嘉川不去为难温娘子,她心中的愧疚也是少上几分。
谢嘉川虽然被林若雪劝住,没有亲自去质问温玥,但也派人去敲打了一番,替林若雪出气。
“世子夫人,世子让奴转告您,侯府治家向来以公众宽和为重,不是拿规矩压人,逞威风的地方。往后夫人您若是在动不该动的心思,休怪府中家法无情……”
逐光被谢嘉川吩咐来来传话,只是还没说完就被青黛用扫帚给打了出去。
温玥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越来越看不懂永阳侯府中之人了,怎么从上到下皆是一群莫名其妙之人。
一想到日后还要在这侯府中待一辈子,她顿时觉得这日子都没有盼头了。
她躲在春度居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想离侯府的糟心的人和事远一些,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人非要往她身上撞。
她皱眉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她新做的腰枕正被谢嘉川压在身后,这让温玥看谢嘉川更加不顺眼。
“世子来我这里所为何事?您不是说要与我各安一隅,免得两看相厌吗?”
谢嘉川看着板着小脸的温玥只觉得她在虚张声势。
他都已经知道了,那日之事并非是她所为,而是林若雪无意间冲撞了嘉婷。
原是他误会了她。
若不是从嘉婷口中得知,他只怕会一直误会下去。
也不知为何,自从嘉婷口中知晓,温玥似乎对他情深似海,甚至愿意用价值不菲越绫保下若雪后,他在想起温玥时也不似从前那般嫌恶。
反倒是多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感觉。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今日更是不自觉的走到了她的住处。
思来想去,他还是将这事归结为愧疚,毕竟他心中只有若雪一人,在容不下旁人。
只能辜负温玥的一片深情了。
“这话我说的欠考虑,你我毕竟是夫妻,分院而居传出去终归不好……”
“不要紧,世子您另有所爱我是知晓的,咱们维持原状便好,也免得您心上人伤心不是?”
温玥听见谢嘉川这话隐隐有反悔的迹象,吓得她赶紧出声,生怕谢嘉川要搬回来与她同住。
见温玥此时还在替他着想,谢嘉川心中甚是感动,望向温玥的神情都柔和了不少。
“这事我会处理好,你无需担心。”谢嘉川想了想,又道:“若雪柔弱但纯善,你们二人一定可以相处得来!”
温玥被他看的心底发毛,又听见这话只好敷衍朝他笑了笑。
“时候不早了,世子也该回去了。”温玥看着外头的天色,眼看就要用晚膳了,可谢嘉川还坐在原地不动,她生怕对方要在春度居留宿,急的她在深秋时节都出了不少汗。
“今日我并不准备回去。”
谢嘉川望着面色通红的温玥,只当她是太过羞涩,难得的语气柔和几分。
那日他平白冤枉了她,这一夜就当是对她的补偿吧!
16. 圆房
“你们都退下吧!”谢嘉川吩咐道。
看这架势,倒像是要来真的一般。
伺候的人纷纷退下,唯有澄心与青黛还留在原地,担忧的看向温玥。
她们二人是知晓温玥对谢嘉川无意,根本就不愿与他圆房。
“怎么?本世子说话你们都不听吗?”
见澄心与青黛将他的话视做耳旁风,谢嘉川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奴婢不敢,只是娘子身边离不开人,还需要奴婢二人服侍。”澄心沉稳,率先想好对策,垂首恭敬地回答。
谢嘉川不屑勾唇,这话说的确实让人挑不出错处,他低笑一声,凑到温玥耳边,小声说道:“难道你我二人敦伦时,你也要她们二人在身边伺候吗?”
听见这话温玥的脸色由红转白,后又由红转青。
“世子说笑了,只怕若雪娘子还在西跨院等着您呢!”
温玥觉得她此刻一定笑得难看极了。
一旁的青黛也慌了神,手足无措的看向温玥。
温玥脑中已经乱做一团,根本无暇回应青黛,她白着脸僵在原地。
谢嘉川看出她的紧张,正欲上前安抚,可他刚上前一步,温玥就被吓得连退三步。
看着对她如此防备的温玥,谢嘉川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脸色蓦然沉了下去,“温氏你这是何意?”
“世子与若雪娘子感情深厚,如此只怕会让她平白伤心。”温玥后退几步,垂着头轻声说道。
金乌西坠,屋内还没来得及点灯,二人一明一暗无声对峙。
谢嘉川看不清温玥面上神情如何,只瞧见她垂首时露出的一截后颈,她脖颈修长,一个普普通通的低头垂首都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不可否认,温玥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若非他已心有所属,或许也可与温玥厮守终老。
他轻叹一声,声音也放轻了许多,“若雪最是善解人意,不会让我为难的。”
“可是……”温玥抬头看向谢嘉川,眼中满是警惕。
“你不愿?”
原先离得远,谢嘉川并未发现温玥的抗拒,如今一走近,他这才发现温玥对他避若蛇蝎,神色蓦的一沉,语气也冷的吓人。
见他如此,温玥反倒松了一口气,直言不讳道:“是,我不愿。世子既然已有心上人,就莫要做一些惹她伤心之事,辜负了人家的一片真心。”
“好!温玥,这是你自己说的,日后可别后悔!”谢嘉川咬牙切齿,眼中盛满怒火。
原来是他自以为是了,温玥根本就不曾将她放在心上,而他还眼巴巴地凑过来,要与她圆房,给她世子夫人该有的体面。
眼下看来是多此一举,他倒要看看,在这深宅大院中没了夫君的疼爱,她的日子是否会一帆风顺。
终有一天,温玥会哭着来求他!
不到一刻钟,世子怒气冲冲离开春度居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林若雪听见这个消息,不禁松了一口气。
天知晓,她听说谢嘉川要在春度居留宿时,一颗心碎了又碎,好在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谢嘉川打定主意要冷落温玥一段日子,一转眼便到了年关,这三个多月他刻意忽视温玥,每晚都待在林若雪这边。
若不是这婚事是陛下赐婚,他不好太快纳妾,否则他定要将林若雪抬做姨娘,也好让温玥涨涨教训。
虽然有意冷落温玥,可目光还是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去宁辉堂请安时,二人擦肩而过,温玥一如往常。这三个月的冷落,仿佛没有伤到她一丝一毫。
晨光熹微中,温玥落落大方同谢嘉川见礼。
浅金色的晨光落在她身上,她迎光而立,温柔浅笑,如同院中凝结晶莹露珠的白梅花,纯净、清冷又蕴含着勃勃生机。
谢嘉川失神片刻,突然发觉没了他,温玥的日子似乎过得更惬意了。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肌肤白里透红、细腻紧致,不见一丝幽怨与落寞。
谢嘉川沉着脸,见温玥丝毫不受影响,心中无缘由生出一股怒意,他无视温玥,下巴微抬,轻蔑的掠过她。
待行至拐角处,谢嘉川突然停了下来,他再度回首。期待从温玥脸上看到失落的神情,可惜,又让他失望了。
温玥早已对他的冷漠习以为常,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谢嘉川忽视了,温玥在心中盘算,不如下次见面她也不对谢嘉川打招呼了。
反正谢嘉川眼中似乎也没有她,不与他虚与委蛇,他应该也瞧不见。
温玥刚想寻个机会试一试,没想到下午又让她遇到了谢嘉川。
只不过这次他身边多了林若雪的身影。
二人正并肩于院中赏梅。
白梅簇簇如雪,凌寒盛开,在这个万木凋零的季节中显得格外卓然。
谢嘉川抬手折下一支白梅,递给林若雪,在她耳边低语。
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美人嗔怒,在他胸前轻捶几下。
二人亲昵地依偎在白梅林中,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嘉川哥哥,我想要这朵,你抱着我去摘好不好?”
林若雪一早就瞧见了不远处的温玥,她故意指着最高处的一朵梅花,要谢嘉川抱起她,她要亲自去摘。
起初谢嘉川不肯,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还是点头应下了。
林若雪摘到梅花后高兴极了,抱着谢嘉川的胳膊撒娇,“谢谢嘉川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谢嘉川摸了摸林若雪的头,“你喜欢便好。”
林若雪低头羞涩一笑,在谢嘉川看不到的地方,冲着温玥摇了摇手中的梅花,似炫耀,更似昭告众人谢嘉川对她的宠爱。
温玥笑了笑,对林若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林若雪为何这样温玥心中清楚,不过是担心自己会威胁到她在谢嘉川心中的地位而已。
想到之前,林若雪曾在她院外张望被青黛发现。
林若雪应该是真心爱着谢嘉川的,否则也不会如此紧张,她只是出现在此处,就让她如临大敌。
温玥想一定要好好与林若雪解释清楚,她也不想接受林若雪时不时的敌意,与谢嘉川的喜怒无常。
见温玥离开,林若雪紧绷的眉眼逐渐舒展,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真切,她挽住谢嘉川的胳膊妩媚一笑,“嘉川哥哥,今日有庙会你陪我一起逛逛吧?”
谢嘉川往温玥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将手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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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雪手中抽出,“不久便是春闱,眼下正是潜心备考的时机,庙会我便不去了。”
感受到谢嘉川突然的冷淡,林若雪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知晓谢嘉川方才所做不过是为了让温玥吃醋,可她还是想再证明嘉川哥哥并没有对温玥动心。
但谢嘉川的拒绝狠狠打了她的脸,从前发誓只爱她一人的嘉川哥哥,竟然变心了。
林若雪强颜欢笑道:“嗯,春闱要紧,嘉川哥哥你安心备考便好。”
见林若雪神情失落,谢嘉川这才发觉方才语气太过生硬,他将语调放柔,又安抚道:“你若实在想去,便多带一些人手,免得磕了碰了,我会心疼。”
谢嘉川顺势牵起林若雪的手,“让逐光随你一起去。”
林若雪笑着点头,只是这笑容里有少说是强颜欢笑,就不得而知了。
而心思早就跟着温玥走远的谢嘉川,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一切。
像是为了刺激温玥一般,谢嘉川时常带着林若雪出现在侯府各个角落,二人举止亲昵,旁若无人。
他对林若雪的宠爱府中上下皆知。
如此高调,自然也传到了永阳侯耳中,永阳侯盛怒,将谢嘉川痛骂一顿,这才让他收敛几分。
府中皆传林若雪乃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连世子夫人都比了下去。
对此林若雪却只是苦笑,是否如此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早就察觉到谢嘉川的游离,他的心已经不再完完全全属于她,每次大庭广众之下的宠爱都是为了引起另一个人的注意。
这些林若雪早已察觉,她不想成为谢嘉川吸引旁人的工具,可是又舍不下对谢嘉川的情谊,只能一次次在这虚假的宠爱中沉沦。
而且,林若雪还发现谢嘉川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对温玥的感情,这也让她心存一丝侥幸。
她是不是还有机会挽回谢嘉川的心?
只要谢嘉川发现温玥并非完美无暇,是不是就能收回对她的感情?
温玥对此并不知情,眼看就是除夕,她需要协助姚氏举办家宴,正忙得两脚不沾地。
就算她知晓,也无心掺和到他们二人的爱恨情仇之中。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除夕家宴的一应事务处理好。
姚氏吹毛求疵,鸡蛋里头也能挑出骨头,温玥很是头疼,稍一不顺心,姚氏就会冷脸责问。
为了将家宴办好,温玥已经连着三日不曾一夜安睡,心中的弦一直紧绷着不曾松懈,生怕家宴那日会出什么乱子。
关系亲近的同僚、下属皆会亲自或遣派人前来侯府拜年,这不仅是普通的贺岁,更是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万万马虎不得。
侯府上下都为除夕家宴忙得脚不沾地。
温玥更是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目,确保不会出现差错。
这是她嫁入侯府头一回操办家宴,还是最为重要的除夕家宴,更是半点都马虎不得。
方才她又亲自去了一趟后厨,从每道菜品的火候,到瓜果酒水的摆放顺序,甚至是上菜的顺序她都一一确认。
直到反复核对,皆无一错处,她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
只期盼明日除夕家宴千万不要出乱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