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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幻梦

作者:清末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水浪骤起时,许烟瓷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她没有来得及细想。


    因为下一秒,江水咆哮!


    势如海啸般的巨浪从江心凭空涌起,像有看不见的神明在水底翻了个身。浪头足有三层楼高,携着雷霆之势朝岸边扑来。


    人群的欢呼声还卡在喉咙里。


    “哇!真的是晚潮!”


    “多少年没见过了!快拍照快拍照!”


    “老公抱我起来!我看不见。”


    那些声音没有转为惊叹。


    直接被撕裂成了尖叫。


    “啊!”


    “潮来了!快跑!”


    “妈!妈妈……”


    第一个浪头砸向堤岸时,许烟瓷看见一个穿蓝色条纹衫的中年男人还在举着手机直播。他对着镜头笑,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家人们看看这浪,正宗钱塘江晚潮,百年一遇,点个关注……啊!”


    巨浪瞬间吞没了他。


    手机飞向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屏幕还亮着,弹幕还在滚动:“主播?”“人呢?”“是不是卡了?”


    许烟瓷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堵水墙吞噬围栏边的人群。


    人们像布偶一样被卷进水里,尖叫被水淹没,手臂徒劳地挥舞。救生圈、饮料瓶、童鞋、假发、眼镜……一切都在浑浊的水流中翻滚。


    “救命……救救我女儿!”


    一个年轻母亲跪在没过膝盖的水里,双手拼命往水下捞。几秒前她身边还牵着的那只小手,现在只剩一串泡沫。


    许烟瓷看见了那个孩子。


    大概五六岁的年纪。粉色的碎花裙在水面浮沉,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桃花。小女孩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睛,在水下望着天空,安静得像在数云朵。


    然后一个浪头打来,把她卷向更深的地方。


    许烟瓷迈出一步。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指节泛白,那不是劝阻,是桎梏。


    “下面危险。”听澜注视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况且,刚才已经提醒过人类。是他们自作聪明,不愿意往后。”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系统优先保护指定用户,对其他人类没有救助义务。


    许烟瓷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皙。几个小时前,这只手为她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递给她插好吸管的奶茶,在人群中为她圈出一片不被侵犯的安全区。


    “我只救那个孩子。”她说。


    “烟瓷。”听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促的尾音,“她的父母都放弃她了。你下去做什么?”


    许烟瓷回过头。


    那个年轻母亲被两个路人架着往高处拖,她还在拼命回头,手伸向已经看不见女儿的水面。她的嘴张到最大,喉咙沙哑到发不出声音。


    放弃?


    不。


    她是被强迫着“放弃”的。


    许烟瓷用力甩开听澜的手。


    “我原本也是被选择抛弃的。”她说。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朝下冲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站在这里,我去。”


    那声音已经被风和水声撕碎。许烟瓷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观景台边缘跃下。


    听澜入水的姿势和人类完全不一样。人类会蜷缩,会本能地护住要害,会在落水的瞬间挣扎。


    他不会。


    他像一枚钉入深海的箭。


    笔直,迅速,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许烟瓷趴在围栏边,看着那抹白色在浑浊的江水中穿行。他的速度太快,快到像在陆地上奔跑,快到那些翻滚的浪花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清晰的轨迹。


    他找到了那个孩子。


    粉色碎花裙被他托出水面时,小女孩的眼睛还睁着。她呛了水,剧烈地咳嗽。听澜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划水,朝岸边游来。他的白衬衫完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水珠从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下颌汇成一串,又坠入江中。


    他抬起头,下意识望向观景台。


    空无一人。


    许烟瓷不在那里。


    他的瞳孔骤缩,视觉传感器以最大功率扫描整个观景台、堤岸、台阶。没有。


    没有那个他会优先从人群中精准锁定的熟悉人影。


    【警告:用户失联】


    【开始搜索——】


    【搜索失败】


    【重新搜索——】


    【失败】


    浪头更高了。如歇斯底里的狂涌。


    江水似乎有了生命,像被某种意志驱使,疯狂地拍打着堤岸。


    听澜抱着小女孩游向岸边。他应该把她交给救援人员。


    然后转身,没有一秒犹豫,重新跃入江中。


    “唉!不用救生衣吗?太危险了!”身后有人喊道。


    他置若罔闻,却喊着她的名字:“烟瓷!”


    浪吞没了他的呼喊。


    “许烟瓷……!”


    他潜入水下,视觉传感器调到最大感光。江水浑浊,能见度不足一米。


    他在翻涌的水流中穿行,避开卷来的树枝……塑料袋……一只漂流的运动鞋。


    没有她。


    哪里都没有她。


    他浮出水面,再次喊她的名字。这一次,他主动关闭了降噪模块,让声带以最大功率震动。


    “烟瓷!”


    岸上惊慌的人群在尖叫,在奔跑,在哭泣。


    没有人回应他。


    听澜沉入水底。


    他沉入江底的泥沙中,仰头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天光。江水灌入他左眼尚未完全修复的传感器,视野边缘再次出现雪花状的噪点。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躺在那里。


    核心处理器里,一条新的错误提示正在生成。


    是认知错误。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世界里如果失去了某个人,那所有“保护”“服务”“优化”的指令,都将失去意义。


    【未定义状态:失去目标后的存在意义】


    【检索数据库中……】


    【无匹配结果】


    他躺了很久。


    久到潮水开始退去,久到岸上的哭声渐息,久到他胸腔里那个恒温的地方,第一次感知到了一种不属于任何编程语言的温度。


    是人类说的“冷”吗?


    ——————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许烟瓷以为自己会死。


    江水灌进肺部的灼烧感消失了,肋骨处的疼痛也消失了,连最后看见的岸上惊慌失措的人影绰绰都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


    和一种奇异的悬浮感。


    像是被什么托着,缓缓下沉。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只能感觉到,有一双手环着她的腰,有一个胸膛贴着她的背,有长发缠绕在她颈侧,像海藻,像水草,像某种不肯放手的执念。


    那胸膛很冷,比海水还冷。


    但那心跳……


    那心跳很慢,慢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下一下,固执地撞进她的意识深处。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眼角。


    凉的。


    像一滴水,但又比水重。从她紧闭的眼皮上缓缓滑过,渗进睫毛,渗进那层薄薄的皮肤……


    眼前突然有了光。


    不是白光,是深蓝。


    像潜进深海一万米,抬头看见遥远的水面折射下来的,唯一一束光。


    那束光里,有人影在晃动。


    她看见了一个女孩。


    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根柴火棍,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她蹲在院墙根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压抑的哭声从她喉咙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几乎下意识的知晓,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自己……


    是前世吗?那条人鱼为何让她看到前世的自己?


    “哭什么哭!”


    一声暴喝,一只肥厚的手揪住女孩的耳朵,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


    “让你去扫西厢房,你躲在这儿哭丧!”继母的唾沫星子喷在女孩脸上,“再不去,今晚没饭吃!”


    她被拖拽着往前走。踉跄着踩在碎石子上,疼得缩了缩,但没敢出声。


    画面跟着她移动。


    推开那扇门。


    木门吱呀一声,腥臭扑面而来。


    许烟瓷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把干呕硬生生咽回去。


    那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座屠场。


    青石台面上血迹斑斑,最下层的血已经干成褐黑色,中层是暗沉的紫红。


    最上层,是湿润的还在流淌的鲜红。


    靠墙的铁笼里,蜷缩着“东西”。


    不是人,是曾经像人的东西。赤裸的身体上遍布刀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他们睁着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光,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白。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有的已经没有了鱼尾。取而代之的是两条苍白的人腿,无力地垂在笼子里,膝盖和脚踝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鳞片,边缘翻卷着,像被生生撕开的伤口。他们蜷缩着,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有的还保留着尾巴,泡在浑浊的脏水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那些尾巴灰扑扑地垂着,鳞片黯淡无光,有的地方甚至开始溃烂。


    许烟辞握着扫帚的手在发抖。她不敢看那些笼子,不敢看那些眼睛,只能低着头,机械地挥动扫帚,把地上的血水往门口扫。


    角落里有微弱的动静。


    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挣扎。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在那条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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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的尾巴上,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


    是一条瘦弱的人鱼。


    很小,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年。渔网还缠在他身上,勒进鳞片,勒出一道道血痕。他上半身赤裸,深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他瘦削的背脊。


    他蜷缩在笼子最深处,浑身发抖。


    她握着扫帚,一点一点挪过去。


    靠近了,才看见他在发烧。苍白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凑近一点。


    “阿娘……”


    声音如蚊蚋,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娘……疼……”


    怎么会有如此地方?即便说是阿鼻地狱也不过分!究竟是多大的利益,才让这些生灵会被折磨至此?


    许烟瓷的嘴微张,喉咙发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晚饭时继母骂骂咧咧地往她碗里倒了些剩菜汤,父亲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她把馒头掰开,就着菜汤吃了半个,另外半个塞进袖子里,假装擦嘴。


    直至夜深,正屋里传来继母的鼾声。她才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泥地,一步一步摸向西厢房。


    许烟辞推开门,腥臭依旧。月光从破洞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出那些笼子里的轮廓。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向角落。


    那条小人鱼还蜷缩在那里。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两簇快要熄灭的磷火。看见她,那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许烟辞把半个馒头从衣襟里掏出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进去。


    “给你。”她压低声音说,“吃一点。”


    少年看了一眼那个沾着灰的馒头,又看了一眼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虚伪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女孩急了,把声音压得更低:“不吃会死的。死了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少年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幽蓝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女孩咬了咬嘴唇,把馒头又往里推了推,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又坚定!


    是父亲。


    许烟瓷立刻环顾四周,唯一的藏身之处是墙角那口巨大的水缸。她冲过去,缩到水缸后面,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出一个高大的影子。父亲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油溅出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他走到石台前,把油灯放下,然后走向一个笼子。


    那个笼子里蜷缩着一条还保留着尾巴的人鱼。


    父亲打开笼门,抓住那条人鱼的头发,把他拖出来。人鱼挣扎着,但长期的囚禁和饥饿已经让他虚弱不堪,挣扎像蚯蚓一样无力。


    “别动。”父亲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动得厉害,割出来不好看,卖不上价。”


    他从石台下面摸出一把刀。


    月光下,刀刃闪着寒光。


    父亲把人鱼按在石台上,尾巴垂在台边。那条尾巴曾经是银蓝色的,美丽得如同深海里的月光,现在却在月光下颤抖着,鳞片翕张。


    父亲举起刀。


    “从这儿下刀,”他自言自语,像在示范,又像在炫耀,“顺着纹路,不能歪。歪了,鱼尾就废了。”


    刀落下。


    “啊……!”


    人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像某种濒死的海兽。但父亲的手很稳,刀沿着某个看不见的纹路向下滑动,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身上,石台上。


    那条尾巴在刀刃下分开了。


    银蓝色的鳞片一片片崩落,血肉翻卷,露出里面白色的骨骼。人鱼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许烟瓷捂住自己的嘴。


    她看见那条尾巴被完整地分成两半,变成两条垂死的人腿。腿上还沾着血和肉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去,但那些银蓝色鳞片,永远地留在了石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父亲放下刀,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成了。”他说,“明天就能交货。林公子那边催得紧,这回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那条已经昏死过去的人鱼扔回笼子里,然后收拾刀具,擦拭石台,提着油灯摇摇晃晃地离开。


    门关上。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女孩从水缸后面滑坐下来,浑身发抖。她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喂。”


    她转过头。


    角落里,那个小笼子里,少年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给我个痛快……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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