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墨川窝在沙发里，目光空茫地看着这个偌大的家。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脑子里空的，心空空的，眼前这个灯火通明的家，也空空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
群里好几十条消息。
荣光野：“哥跑哪去了，这半天也不见人啊。撩妹去了？”
汪洋：“包厢里现成的大胸长腿妹子，正上赶着送上门呢？后面跟着一个色色的表情包。
荣光野：“他用撩？只要他招招手，不知多少女人上赶着往身上扑。
李雨璇：“你们这些男人，天天满脑子黄色废料。”
李雨璇：“川爷别理他们，赶紧过来，酒都给你开好了。”
群里热闹得晃眼，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往上滚。
陆墨川垂眼，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
荣光野：川爷，别装死——活着吱一声。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几秒，回了句：“刚才有事，马上过去。”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一路上他把车窗开到最大，凛冽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可盘踞在胸间的那口浊气，像生了根，怎么也吹不散。
进了包厢，陆墨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拿起啤酒吨吨往喉咙里灌。
音乐震得人心口发麻，变幻的镭射灯在包厢里流转、摇曳。
桌上摆着十多瓶黑桃A，还有一排刚开的百威，果切、坚果、及各种小零食。
包厢里，荣光野正卖力地摇着骰子。
骰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骰子撞击盅壁发出一阵阵脆响。他嘴角噙着笑，扫过身边的几个人：“都别怂啊，猜！猜错的今晚别想跑！”
汪洋举着手机拍视频。李雨璇靠在卡座里跟旁边的姐妹咬耳朵，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窝在沙发里的陆墨川，几瓶酒很快见了底。
坐在一旁的孟娜终于忍不住了。
从他进了包厢，她的心就像小鹿乱撞。
其实，她很早就认识陆墨川了。
两家交情不浅，逢年过节还经常一起吃饭。
他性子淡，大人们在客厅寒暄，他就坐在角落里玩游戏，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后来上了京大，两人同班。
她暗自高兴了好多天，以为这下总能说上话了吧？结果——大半学期过去，说过的话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有时候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她刚鼓起勇气想打个招呼，他风一样的擦身而过，像没看见她似的。
他那张脸，冷得能冻住三里地的桃花。
可现在，他就在她旁边。
半张脸没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他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下颌。包厢里灯光流转，扫过他侧脸，亮一瞬，又暗了下去，一明一灭的，像默片的老电影。
他喝酒的样子很凶。仰起头，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有几滴沿着嘴角滑下来，掠过下颌，没入衣领。
明明只是喝酒，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性感又撩人。
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川哥，别喝得太急。”
陆墨川斜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孟娜整个人一僵，瞬间禁了声。
这时，汪洋起身走过去，在陆墨川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
“川哥，有心事？”
陆墨川没理。
他把剩下的酒仰头灌下，又伸手去拿。
汪洋按住酒瓶。
陆墨川抬眼看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汪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松了手。
这时，林冉推门进来。
她的视线越过嬉笑的人影，越过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落在陆墨川身上。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包厢里灯光流转，在他脸上切割出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左手搭在膝上，右手一扬，空酒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再来一打。”低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服务生默默将酒拿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咔”一声轻响，陆墨川仰头灌下大半。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刺得胸口发紧。
手机响了，他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字，手一滑，“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俯身去捡，膝盖却撞上了茶几角。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缓了两秒，再次俯身。
视线里闪过一张白皙的脸。
“别动，我来吧。”
林冉俯身捡起手机，递到他手里。
陆墨川伸手又起开一罐啤酒，“啪！”的一声脆响。
她按下他手里的酒瓶：“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陆墨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我出去抽支烟。”
陆墨川出去好一会儿还没回来，林冉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陆墨川靠在墙上。
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兜斜斜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凌厉的下颌，一抹猩红夹在指间，在昏暗的走廊里明灭不定，灰白色的烟雾顺着口鼻逸散开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无声的落寞中
听见动静，他扭过头看了林冉一眼：“吃碗面？胃疼。”
“好！你想吃哪家？”林冉轻声问。
“京大西门叫‘福又来’那家吧！”
“嗯，好。”
俩人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林冉坐在他旁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着车窗，目光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安慰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了面馆，两人刚落座。
陆墨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姑娘吃点什么？”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
“要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花和香菜。”
陆墨川接完电话，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花和香菜？”
林冉垂下眼，含糊道：“我……我瞎猜的。”
这时，老板娘走过来，把杯子往陆墨川跟前一放，笑眯眯地说：“看你女朋友多体贴，特意嘱咐我给你冲杯蜂蜜水。”
林冉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汤汁溅到了陆墨川的袖口。
“不——不是！”她小声辩解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陆墨川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袖口，垂着眼没说话。
他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偶尔低头喝一口汤，热气氤氲，却化不开眼底的阴翳。
林冉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墨川。
她不敢多问，只是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面。
热气模糊了视线，可她始终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周身透着寒意。
林冉看着他，长睫颤了颤。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间的酸涩压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陆墨川，你——伸手。”
陆墨川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伸到她面前。
林冉把一个小东西，小心翼翼放进他的掌心。
他看着手心里的大白兔奶糖，怔了一下。
“给我的？”
“嗯，”林冉点点头：“不开心的话，管够。”
说完，她垂下眼。
那颗糖在她手心里攥了一路，被她攥得微微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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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糖纸的边缘都有些皱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幼稚，不知道这糖能不能让他好起来一点点……
她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难过。
陆墨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糖，极轻地扯一下嘴角。
“成。”
他把糖放进裤兜。
“结账！”他喊了一句。
“点餐时，我已经结过了。”
“好，下次我请你。”
两人并肩走出面馆。
夜色渐浓，寒意渐深，空旷的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擦肩而过。
凛冽的晚风袭来，林冉下意识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陆墨川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脚步向前错开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前。
两人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冬夜里。
“林冉。”
他的声音融在风里，低沉又清晰。
“嗯？”她抬起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今天……谢谢你。”
林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脸颊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陆墨川，都会好起来的。”
“好。”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浅浅交叠，又缓缓分开。
夜风穿过街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动，像一句散在风里的呢喃。
她转身进了宿舍楼，他站在原地，直到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墨川回到寝室，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浑身松泛了不少。
热水冲走了身上的烟味，冲走了酒吧里的喧嚣，却冲不散脑子里那些烦乱的心事。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林冉：到寝室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动了动，回了句：刚到。
那边几乎秒回：我怕你这个“酒鬼”找不到宿舍门。
陆墨川嘴角勾了勾：不至于。
林冉：胃还疼吗？
陆墨川：有点儿，好多了。
林冉：那就好。
他把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
他划开屏幕。
林冉：那颗糖……你吃了吗？
陆墨川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那颗糖还在，从面馆出来到现在，一直被他揣在口袋里。
他没舍得吃。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颗糖被她攥了一路，带着她的体温。可能是因为这是他今天收到的唯一一点甜。也可能是因为——那是她给的。
他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的句：还没。
林冉：为什么不吃呀？我要是难过的时候，就吃一颗，嘴里甜一点儿，心里也就不那么苦了。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白兔抱着一颗糖，眼睛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陆墨川看着屏幕里那只傻乎乎的白兔，嘴角微微上扬。
他忽然想起今天晚上，她在面馆里低着头、脸颊泛红的样子，想起她小心翼翼把糖放进他掌心的样子，想起她说“陆墨川都会好起来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瞬。
那边安静了几秒。
接着又发来一句：你的专属治愈兔已上线，专治各种EMO，请签收。
陆墨川勾了勾唇角，回了个：好。
手机没了动静。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枕边。他盯着那线月光看，看着看着，那光就变成了她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一汪化不开的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