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冉正低头小口吸着奶茶，忽地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眼——
正撞上陆墨川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他穿着灰色的毛呢大衣，单手插兜，侧脸线条硬朗流畅，狭长漆黑的眼紧盯着她，眼底压抑着翻滚的情绪。
林冉的心一紧，慌忙垂下眼。
卓然顺着林冉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主动走到陆墨川跟前，语气温和如常：“墨川，这么巧。找我有事？”
陆墨川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他指尖明灭一瞬。灰白色的烟雾顺着口鼻缓缓溢出，他的视线越过卓然，落在了那抹暖黄上：
“谁说是来找你的？”
两个男人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像有一根弦正一寸寸绷紧。
林冉站在卓然身后，没有勇气去看陆墨川。
因为看一眼，她就难受的要死。
就在他俩剑拔弩张时，林冉握紧了手里的奶茶杯，低头匆匆从陆墨川身侧经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一缕发丝不经意间拂过他的侧脸和下颌，留下一丝淡淡的、转瞬即逝的茉莉香。
陆墨川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
“林冉！”
他倏地转身，喊了一声。
林冉脚步一顿，又飞快地跑开了。
这时，陆墨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林冉这是在故意躲他，公共英语课她特意坐在老师的眼皮底下，下课跑得比兔子还快，最近聚餐，她一次也没出来。
*
林冉一路跑了好远，才敢停下来。
她喘匀了气，调整好状态，推开了教室的门。
班里同学已来了大半，推拉桌椅的吱嘎声、压低的谈笑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方便面与肉包的味道，一股脑儿地钻进人的鼻腔。
她把一杯奶茶放到李雨璇桌上：“快喝，趁热。”
李雨璇立马戏精上身，夹着嗓子：“冉妃如此深情厚谊，本王特赏你黄金百两，翡翠手镯一对——”
“谢李大王……”林冉笑着接话。
“冉冉，走廊有人找。”坐在前排的谢欣回头喊了一句，又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林冉应声走了出去。
走廊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净的女生。
林冉不认识她。
“同学，你找我？”
女孩的手指紧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是来道歉的。论坛那帖子……是我发的。”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帖子我已经删了，论坛写了实名道歉信……对不起！”
说完，她猛地弯腰，深深鞠了一躬，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怎么有点儿眼熟。
记忆飞速倒带——是中秋晚会那天，在卫生间故意撞她的人。
是她。
怒意在胸口“腾”地一下炸开。
可当林冉看她垂头站着，满脸泪痕，肩膀微微轻颤，连吸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抽噎——那团淤在心口的怒火，忽地撞上了软墙，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故意撞我，又歪曲事实、造谣诽谤。”林冉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的道歉我接受。但请你记住，恶语伤人六月寒。同样的错误，别再犯。”
说完，她转身回了教室。
李雨璇、谢欣、杨安安三人齐刷刷地探着脑袋，往门口张望。
“那女生谁啊？看着委屈巴巴的，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杨安安问。
“发帖造谣的人，来当面道歉。”
“什么？！”李雨璇一听就炸了，抬脚就要往外冲，“我找她去——”
“算了，”林冉一把拉住她：“她在论坛发了道歉信，也当面认错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算她运气好，碰上你这么个心软的。”李雨璇嘟囔着坐下了。
吃过晚饭，林冉戴着耳机在宿舍练习英语听力。
一抬眼，阳台上晾衣服的赵欣正隔着玻璃门，嘴巴一张一合，神情激动地朝她招手比划。
她走过去，拉开玻璃门：“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赵欣一把摘掉她的耳机：“你听——”
“大家好，我是机械工程专业（9）班的学生言丽丽。上周末，我在校论坛发表了题为《京大某‘清纯系花’疑被包养？深夜豪车接送实锤！》的帖子，给医学院一位林姓同学带来了困扰和伤害。在此，我诚恳地向她道歉……”
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回荡。
“我靠！牛叉啊！”赵欣抓着林冉的胳膊：“冉宝！全校广播公开道歉！这方式也太炸裂了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冉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一会儿，杨安安和李雨璇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冉冉，广播你听见了吗？”
李雨璇直接扑过来，一把勾住林冉的脖子：“冉冉，你这是什么神仙操作？给本大小姐都干懵逼了——快说，用的什么超级大招？”
“说实话，我也有点懵。”
说着，林冉滑开手机给卓然打了电话：“学长，今天言丽丽去班级找我当面道歉，校园广播——还在循环播放，是不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是我。”
卓然语气温和：“估计是她自己想拿出最大的诚意吧。”
“哦……知道了。”
林冉挂断电话，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不是卓然。
或许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是言丽丽自己想通了吧。
晚上，洗完澡，吹干头发。
林冉刚躺下，手机屏幕亮了。
许可老师：“林冉，给笑笑做家教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孩子挑剔得很，这次是认准你了。”
林冉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烦乱的心，像被两个小人不停地拉扯着。
一个雀跃地怂恿：答应啊！这是多好的机会——能名正言顺地走进他的生活，能看见他，能和他说说话。
另一个立马跳出来反对：醒醒吧。他都有自己喜欢的人了，你何必自讨没趣？
正出神，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许可老师打来了视频邀请。
林冉慌乱地按了接听。
下一秒，笑笑的小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小林老师！明天我等着你给我补课呢！在所有老师里，我最喜欢你了！”
她声音清脆透亮，像珍珠落进玻璃盏。
“你长得好看，讲课还好玩！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婉拒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视频那头传来许可的声音，招呼笑笑去洗澡。笑笑冲屏幕挥挥手：“小林老师，明天见哦！”
屏幕暗了下去。
笑笑可爱的模样、陆墨川冷峻的侧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是我最喜欢的老师”。
笑笑的一句话，像根火柴，“刺啦”一声把她强压在心里的痴恋，“腾”地一下又点燃了。
她唾弃自己的不争气。
他身边明明有那么明媚耀眼的人，自己这潮湿晦暗的心事，算什么呢？
可是——
如果答应下来，就能借着兼职的机会，再偷偷多看他几眼。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能偶尔和他说上几句话，或者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
陆墨川对她来说，就像隔着玻璃橱窗的礼物——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林冉深吸一口气。
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了许久。
终于缓缓敲下一行字：“好的，许可老师，周六我会准时到。”
手机扔在一边，她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撞着胸膛。
她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一边，是孩子的童真和信赖。
另一边，是她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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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可怜又倔强的奢望。
明明知道不该靠近。
可她……还是没忍住。
因为那是陆墨川啊。
是她喜欢了那么久的陆墨川。
他有毒。
算了，别纠结了。
好累……
*
周六，林冉掐着点儿按响了门铃。
门“哒”的一声开了。
笑笑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一看见林冉，扔下手里的遥控器，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小林老师，我可想你了。”
林冉眉眼弯弯：“我也想你呀。”
“走，去我房间，看看我给您准备的礼物。”
小手拉大手，俩人一起上了二楼。
笑笑从书包里，拿去一个粉色的丝绒小方盒，满脸期待：“小林老师你快打开看看。”
黑色的丝绒衬上，躺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银色小雏菊耳钉。
“真漂亮。”林冉心一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谢谢，我很喜欢。”
到了上课时间，林冉摊开教案，认真讲起课来。
笑笑听得认真，回答问题也积极，只是做习题的时候，专注度不够，时不时抠抠指甲，捏捏橡皮，差错率也不低。
林冉心里有数了——专注度不够，是这小家伙的短板。
她默默盘算着，下次得带点练专注力的小游戏来。
上完课，笑笑神秘兮兮地拉着林冉的手，往隔壁的房间走：
“小林老师，给你瞧瞧我哥的宝贝，他从来不随便给人看的哦！”
她神秘兮兮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不大，有一整面墙被设计成了内嵌式的展示柜。
柔和的暖光灯带从天花板和层板下射出来，将玻璃柜照得通亮。
最上层的路飞戴着草帽咧嘴大笑，橡胶手臂的质感栩栩如生；旁边的鸣人结着影分身之印，护额反射着冷冽的光；一尊黑崎一护的“无月”形态，黑红交织的破面装束与斩魄刀，气势凛然。
中间几层则更为精致多样，有《鬼灭之刃》的炭治郎，水之呼吸的特效如流动的碧波；旁边是《咒术回战》的五条悟，眼罩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的苍天之瞳，《机动战士高达》系列则占据了整整一格，从元祖到独角兽，漆面光洁，线条锐利……
“好看吧！”笑笑仰着小脸：“我哥花了好多时间收集呢。他说这里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精彩的故事。”
林冉怔怔地望着这面墙。
这些被他精致收藏的宝贝，与她认知中那个冷淡、疏离的陆墨川，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离他的世界，好像又近了一步。
林冉正对着那面手办墙出神，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臭丫头，带人私闯禁地？”
笑笑回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小气鬼！”
陆墨川轻哂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去一楼看动画片。”
他目光转向林冉，语气淡淡的：“我找小林老师有点事。”
林冉心口一紧。
“好嘞！”
笑笑像只灵巧的雀儿，“嗖”地一下窜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
林冉下意识想走，陆墨川却不偏不倚堵在门口。
她往左，他侧身拦在左边。
她往右，他又挡在了右边。
他像是刚洗过澡，发梢还洇着湿意，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若有似无地涌进她的鼻腔。
他手里捏着一听可乐，手指一勾，“噗”的一声轻响。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暖色的灯光从发顶滑落，掠过下颌，落在微微滚动的弧度上。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
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撩人。
林冉垂下眼，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
“聊聊。”
他低沉的嗓音从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