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寒意渐深，风刮过脸颊带着刀削般的凛冽。
暮色四合，京大西门的夜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五彩灯泡串成星河，在蒸腾的热气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烧烤架上肉串儿滋滋作响，肉的焦香混着辣子面的辛味直往人鼻腔里钻，摊位上刚揭笼的米糕漫起升腾的热气，甜糯的米香立刻漫了上来。
“烤冷面好了，加辣对吗？”
“爆香大鱿鱼，10块钱一串——”
“麻辣烫，新鲜热乎的麻辣烫——”
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穿梭其中，谈笑声、叫卖声、食物下锅的滋啦声，形成夜市独特的背景音。
林冉从面馆里出来，下意识拢紧围巾，沿着铺面落叶的小路往回走。
一辆摩托车轰鸣着从她身侧飞驰而过，带起的寒风刮乱了她的长发。
她抬手去理，视线穿过飞舞的发丝，骤然一紧——
马路对面，陆墨川正站在那儿。
他一手闲散地插在裤兜，身边的混血女孩正仰头说着什么，陆墨川微微俯身侧耳去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抬起手，用指节轻柔地蹭了一下女孩的鼻尖。
混血女孩穿着一件樱粉色的毛呢大衣，在冬日的萧瑟里，好似一朵娇媚的花。浅棕色的大波浪慵懒地散在肩头。她身段窈窕，长相明艳，站在身形高大、轮廓分明的陆墨川身边，非但没被压下去，反而有种相得映彰的美。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硕大画夹的男生匆匆走过，险些撞到女孩。
陆墨川眉头微蹙，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女孩的肩。
林冉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真的很想问问陆墨川——既然心里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为什么英语课帮她背锅，帮她抄笔记，帮她备过敏药。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就在她快要相信，他也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时候——
他却转身拥别人入怀。
她的那点儿念想，碎了一地，扎在心口生疼。
她想，如果有忘情水该多好，她一定痛快喝下一大碗。
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悄然滑过。
兼职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林冉仔细比对了几份家教信息，最终选了时间与课表不冲突，离学校也不远的一家。
她提前和家长通了电话，约定周六上午试课，给一名五年级的小学生辅导数学和作文。
周六。
杨安安、赵欣和张紫琳一大早就出了门，宿舍里只剩下林冉和李雨璇。
李雨璇站在镜子前抹口红：“冉宝，快帮我看看，这身行吗？”
她上身是一件米色毛呢，搭配高腰牛仔裤，看起来清爽简单。
“还行。”林冉抬头看了一眼。
李雨璇一听，立刻把这句“还行”自动翻译为“不太行”。
她转身蹲到行李箱边翻找起来，没过一会儿，又换了一身：“这回呢？”
林冉再次抬头。
黑色短款小香风外套，下身是浅灰色齐膝百褶裙，漫画齐刘海下一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圆润的脸颊还留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整个人娇俏又可爱。
“漂亮！”林冉笑着竖起大拇指。
这时，李雨璇的手机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抬手理了理刘海，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踪影。
林冉从整理箱里取出一盒牛奶和一片吐司，吃完早餐，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下了公交车，按导航提示，她进了一处草木葱茏的高档小区，
站在独栋别墅前，摁响了门铃。
可视屏幕上出现一张和蔼的脸：“姑娘，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来试课的学生。”
“让她进来吧。”里面传来另一道温雅的声音。
入户门应声而开。
走进客厅，一位身着国风旗袍的女人，正优雅地坐在欧式沙发里，朝她微微含笑：“同学过来坐，先喝点果茶。”
林冉觉得声音有点儿耳熟。
等她走近一看。
一怔。
“许老师，怎么是您？”林冉又惊又喜。
“你是……”女人细细端详着她。
“去年全国绘画大赛是您给我颁的奖，后来举办方还办了庆功宴，我就坐在您旁边。”
“噢——想起来了！”许可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启航一中的林冉，对不对？你在绘画上很有天赋。”
意外的重逢让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许可对林冉印象一直不错，知道她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聊起孩子的学习，她语气里透着忧虑：“我这小女儿脑子挺聪明，就是成绩提不上去……”
许可边说边起身：“跟我上楼，先和孩子熟悉一下。”
“好。”林冉点点头，跟在了她身后。
这时，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冉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冉整个人一僵。
是陆墨川。
他正从楼梯上下来。
黑色圆领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张，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疏离。他显然刚洗过澡，黑发半湿，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发稍还洇着水汽。
他的视线在林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这是我给笑笑请的家教，今天来试课。”许可在一旁说。
陆墨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冉。”
他的嗓音平淡：“好巧。”
说完，他趿着拖鞋从她身侧经过，径直朝客厅走去。
许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儿。
“怎么，你们认识？”
林冉垂下眼，指尖蜷进掌心。
她稳了稳心神：“嗯，我们都在京大。”
许可微笑着点点头，领着她去了小女儿的房间。
走廊的尽头，一扇门虚掩着。许可轻敲了两下，推开——
满室粉嫩的童趣气息扑面而来。书桌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埋头鼓捣着什么。
“笑笑，看谁来了？”
小姑娘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在许可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向林冉。她眨眨眼，睫毛浓密纤长，像两把忽闪的小扇子。
“老师好。”小嘴一嘟，声音软糯。
“笑笑好，我叫林冉。”
两小时的试课，比预想中的顺利。
笑笑出奇地配合，听课专注、互动时小手举得老高。许可坐在一旁，悬着的心，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临走前，许可加了林冉微信。
母女俩一路送到院门口。
林冉微笑着和两人挥手告别。
直到走出小区，街头的喧嚣扑面而来，林冉才觉出脚下有些发飘。
一切像一场恍惚的梦。
许可——全国知名画家，是陆墨川的母亲，笑笑是他亲妹。
她拼了命想躲开的人，兜兜转转，又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闯进他的生活。
林冉站在街边，车流人声，熙熙攘攘，她却什么也听不真切。
怎么越是想逃，越又一步步，走进了他的世界。
*
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
清脆的铃声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喂，雨璇？”
电话那头，李雨璇的声音像炸开的爆米花，又急又气：“冉宝！快！快看校园论坛！”
“不知道是哪个闲出屁的龟孙子，在那儿满嘴喷粪！我真服了——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林冉的心“咯噔”一下。
挂断电话，点开论坛。
屏幕上，加粗的红色标题映入眼帘——《京大某“清纯系花”疑被包养？？？深夜豪车接送实锤！！！》
往下滑，有几张照片。
宿舍楼下，她与林泽成拉扯的画面。车牌和脸都打了码。
评论区已经杀疯了：
小A：“我塌房了兄弟们，我塌房了，谁来救救我！”
红烧肉：“这瓜保熟吗？蹲个后续”
杜非：“芭蕾舞首席，林冉？？？别搞我啊……我心心念念的女神……”
W678：“医学院的？看着挺乖一女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麻辣不辣：“男的谁啊？有种别打码！让老子会会他，看我不把他屎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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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去。
回到宿舍，李雨璇立马凑过来：“冉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键盘侠脑子里灌得都是泔水。”
张紫琳也安慰说：“就是，别理他们，清者自清，啥也不知道就在那瞎起哄。”
林冉摇摇头，扯出一抹苦笑：“放心吧！我没事。”
但事儿还没完。
晚上，帖子已经盖到一千多楼。
李雨璇和室友们杀进去对线，刚发几句就被喷得连妈都不认识了。
李雨璇气得直跺脚，键盘敲得噼啪响：“不行！老娘明天就找学计算机的哥们儿，非把这阴沟里的犊子给扒出来晒晒太阳！”
“别麻烦了，雨璇。”林冉坐在书桌前，目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已经截图，联系论坛管理员了。”她顿了顿：“不过……正巧赶上周末，要等到周一才能处理。”
周日的食堂，人声疏落。
林冉正低头吃饭，余光瞥见有人端着餐盘走过来。一抬头，是卓然。
自从上次KTV之后，林冉加入了绘画社，没成想卓然竟是社长。两人对光影的捕捉、色彩的运用上有着相似的敏感，一来二去，俩人竟成了好朋友。
“林冉，这儿没人吧？”卓然笑着问。
“没有，学长请坐。”
他放下餐盘，却没急着动筷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轻缓：“论坛上那照片……是你吧？”
“是我。”林冉抬头。
卓然眼底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不相信你是那种女孩。”
“那是我爸，”林冉苦笑了一声：“那天他送我回宿舍，我们吵了几句，没想到被人拍了下来。”
卓然神情一松，温声安慰道：“别担心，我来处理。”
“真的吗？”林冉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学长，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等我消息。”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认真：“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林冉点点头，眉眼弯弯：“好的，知道了。”
晚上九点，窗外的夜色渐浓。
林冉刚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卓然。
“帖子已经删除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又沉稳：“发帖人在论坛发布了实名道歉信，跟帖和评论也全清了。”
“真的吗？太好了……”她长舒一口气：“谢谢学长。”
“没事。”
她嘴角弯了弯：“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不许推辞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好。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晚安。”
挂断电话，林冉重新点开论坛。
首页干干净净。
两日来的喧嚣、揣测、那些裹着污言秽语的跟帖，全都不见了踪影。
林冉看完那封道歉信，熄了屏。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中午，林冉和卓然约在了校外的一家火锅店。
说好了她请客，结果卓然却悄悄买了单。
两人从饭店出来，林冉有些过意不去：“学长，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怎么还好意思让你破费……”
“都是小事，别放在心上。”
“那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卓然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温声应了句：“好。”
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吹过，卷起零星的落叶。
不知何时，一小片枯叶粘在了林冉的发顶。
卓然下意识抬手，指尖堪堪碰到发丝的瞬间，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随即他弯了弯唇角：“有东西，挂头上了。”
他轻轻拈下那片枯叶。
“谢谢学长。”林冉扬起脸，眉眼弯弯。
陆墨川从超市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捏着刚买的烟，脚步一顿。
秋日的暖阳斜斜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他们站在梧桐树下，一个低头，一个仰脸，姿态说不出的亲昵。
一阵浸着寒意的风吹过，陆墨川眯了眯眼。
他收回视线，冷笑一声。
别说，看着还挺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