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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陌生

作者:稻香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话音刚落,未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大手箍住她细软的腰肢,丝毫不留情地用力往下一拉。


    黎苏猛地仰起头,纤长的脖颈绷成一道拉紧到极致的弓弦。像一只脱了水的鱼,半张着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足趾绷直,又蓦地蜷紧。


    深深陷进锦褥的丝滑里。趾节用力到发白,在光滑的丝绸上勾出撕裂的痕迹。


    帐外,烛火激烈晃动着,昏暗的光线透过纱帐,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汗水浸透鬓发,黏在绯红的脸颊上,她死死咬着下唇。


    水雾氤氲的眸子执拗地睁大,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眉目依旧深邃俊美,却笼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阴翳。


    那样的……陌生。


    到后来,她承受不住哭了出来,他仍是没有放过她。


    她觉得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掼下,每一次拍打都像是要将她撕碎了。


    五更梆子从遥远的街巷传来时。


    他骤然抽身,体温撤离的刹那,冰冷的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


    萧景城穿衣的动作,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眸光幽沉。


    黎苏昏昏沉沉醒来时,身体像是被重物反复碾轧过。


    只稍稍一动,酸软的钝痛便从腰肢漫到腿根,昨夜那些破碎的片段汹涌着扑来。


    身侧位置早已空了。


    她缓缓侧过身,指尖触到旁边的枕面。


    冰凉平整,没有一丝余温,仿佛从未有人枕过。


    只有锦褥间残留的一缕极淡的冷冽松柏香,混合着未散尽的靡丽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梦。


    帐内光线昏朦。


    一层灰白黯淡的天光,无力地透过层层帐幔渗进来,静静铺在凌乱堆叠的被褥上。


    也照出她白玉肌肤上留下的暧昧红痕。


    “娘子,您醒啦?”


    帐幔被翡翠从外面轻轻拉开一角,稍显明亮的光线涌入。


    一同涌进来的,还有窗外湿润的寒冷空气,带着泥土和枯叶被浸润后的清苦气息。


    下雨了。


    黎苏转眸望向窗牖。


    天色是沉甸甸的灰,细密的雨丝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檐下挂起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起身时,她怔了怔。


    身上是干爽的。


    她记得刚成婚那会儿,他并不懂这些,她总是累极昏睡,醒来时总有些不适。


    是成婚的第二年,她实在没忍住。有一回晨起,她无意识嘟囔了一句。自那之后,每次醒来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


    是他在她睡着时,默不作声地替她清理妥帖。


    昨夜那般情形之后……


    他竟还记得。


    黎苏心口轻轻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胀。


    他还是……在意她的吧?


    她走向妆台,铜镜映出的人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脸色苍白。


    她在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打开的妆奁里。


    最上层,是她最爱的那支红梅玉簪。


    簪体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皎洁,宛如新雪初凝。


    簪头疏疏落落地镶着几朵红梅,是用极鲜亮的红宝石细细雕琢而成。恰似大雪纷飞中,初初绽开的红梅。


    鲜活得几乎能嗅到那缕寒梅冷香。


    这是她及笄那日,他遣人送来的。一并送来的还有写着她名字的婚帖。


    还记得那日,匣子打开时,周围女眷们歆羡的低呼,以及自己心头炸开的惊喜,甜蜜。


    那时,他是名满京华的国公府世子,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


    生得又俊美无双,是多少名门世家想要攀附的贵婿人选。是多少名门闺秀春闺梦里的檀郎。


    而她,不过是个落魄世家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庶女。


    这桩婚事落定时,莫说旁人,连她自己,都以为是一场梦。


    指尖抚上红梅玉簪上的宝石花瓣,触感光滑坚硬。


    她沉吟片刻,开口,嗓音还带着些沙哑。


    “翡翠,你去设法打探一下,世子爷这次南下江南,可曾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他这般变化定是有原因的。她要弄清楚,是他……变了心,还是,有什么苦衷难言之隐。


    “是,娘子。”


    翡翠低声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黎苏这才重新打开妆奁,取出粉盒。


    细腻的香粉轻轻扑在眼下,将那两团淡青仔细遮掩住。又用指尖蘸了少许胭脂,在苍白的面颊上徐徐晕开。


    镜中的人渐渐有了血色。


    她选了一支素雅的珠钗,将长发绾成时兴的圆髻,样式端庄,既符合世子夫人的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简单用了半碗粳米粥并几样小菜,胃里有了些暖意,她这才扶着翡翠的手起身。


    “去颐福堂吧。”


    镇国公府门第显赫,规矩自是森严。


    好在当家主母国公夫人性子宽和仁厚,体恤小辈,特特将晨昏定省的时辰定在了巳时。


    既全了礼数规矩,又不至让儿媳们日日顶着星月严寒奔波。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丛即便在冬日也被照料得青翠挺拔的竹石小景。


    颐福堂那熟悉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进到厅堂内,炉火烧得旺盛,丝丝暖气漫开。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件深蓝色团花福纹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楠木佛珠,眉目间一派慈和。


    张月如早已到了。


    正侍立在旁侧,言笑晏晏地说着府里几桩无关痛痒的琐事,逗得国公夫人眼角笑纹都舒展开了。


    “给母亲请安。”


    黎苏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国公夫人抬眼看她,温声道。


    “起来吧。脸色瞧着有些淡,可是夜里没睡好?入了冬,身子骨要紧,早晚添衣,切莫贪凉。”


    “劳母亲挂心,儿媳省得。”


    黎苏垂眸应道,心头微暖。婆母的关切是这深宅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弟妹来得正好。”


    张月如笑着开口。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黎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那身颜色素净却不失体面的藕荷色袄裙。


    “方才正和母亲说起,世子爷此番立下大功,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怕是不轻,咱们府上怕又要好好热闹一番了。”


    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微微蹙起眉。


    “说起来,世子爷今年,也该有二十有一了。”


    “这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能开蒙读书了。弟妹嫁进来也三年了,这肚子……”


    她的目光在黎苏平坦的小腹处扫过。


    “听闻昨夜世子爷宿在了扶疏院。弟妹啊,你这身子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隐疾”二字,如一道惊雷,在厅堂里炸响。


    黎苏脸色骤然惨白。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人都垂下了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国公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她眉头微蹙。


    “月如,胡言乱语些什么?一个做嫂子的,怎可妄议小叔子房中私事,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张月如立刻欠身,做出一副惶恐知错的模样。


    “母亲息怒,是儿媳一时失言。只是看着世子爷这般年纪,又立下如此大功,外头不知多少眼睛看着,儿媳也是……为咱们府上,为世子爷着急罢了。”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到黎苏身上。


    “你长嫂言语无状,你不必往心里去。只是……子嗣之事,关乎宗族根本,确也……是时候该上心了。”


    黎苏垂下眼睫,袖中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是。”


    又闲话几句,黎苏告退出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并未放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一片厚重的铅灰。


    这三年……她不是没有过孩子。


    她有过的。


    那是成婚的第一年。


    国公爷因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触怒天颜,圣上震怒,一道旨意下来,不仅国公爷被锁拿下狱。


    连刚在朝中崭露头角的萧景城也受了牵连,一并被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


    那也是一个冬日。


    婆母惊惧交加,当场就病倒了。


    长嫂张月如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细软,头也不回地躲回了娘家避祸。


    一夜之间,煊赫的镇国公府,门庭冷落,树倒猢狲散。


    仆役们惶惶不可终日,有门路的纷纷自寻出路,没门路的也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着府上何时会被抄没。


    人人脸上都写着大难临头的恐惧,偌大的府邸,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生气。


    只有她。


    一面强撑着精神,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婆母病榻前,喂药擦身,轻声安抚。


    一面想尽一切办法,求告无门便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首饰,四处奔走,去求那些往日或许根本看不上黎家门户的故旧,乃至祖父的门生。


    只为疏通关系,能往那森冷的天牢里递进去一点御寒的衣物,一口热乎的吃食。


    脸面,尊严,少女的娇怯,在那时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那儿。


    终于,在兄长黎昭的极力周旋下,她得到了一次探视的机会。


    天牢里弥漫着腐朽,血腥,绝望的气息。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她的夫君。


    锦衣玉带的状元郎不见了,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有些憔悴,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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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她时,有一瞬间的错愕。


    从天牢出来,坐上马车回府的那段路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暖流……


    她当时浑浑噩噩,只以为是多日奔波劳累,心神俱疲所致。


    直到数日后,情况不对,私下请了信得过的大夫,才知道。


    她曾有过一个孩子,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悄悄来了。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泪流满面,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一丝呜咽泄出。


    然后,她擦干眼泪,央求闻讯赶来的兄长黎昭。


    “哥哥,不要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不要让他知道。”


    那时的国公府风雨飘摇。


    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她不能再让他背负多一重愧疚。


    何况,一个未能保住的孩子,在这等境况下,除了增添悲伤,又有何用?


    这个秘密,连同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失去的孩子,被她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


    黎苏抬起头,望着依旧阴沉的天色,喉头哽得发疼。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满脸喜色,气喘吁吁地跑来。


    “少,少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宫里的赏赐到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陛下的圣旨下来了。封咱们世子爷为大理寺少卿,判大理寺事。”


    大理寺少卿。


    翡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把抓住了黎苏的衣袖。


    “娘子,您听见了吗?世子爷升官了。是大理寺少卿。”


    黎苏也怔住了,心口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大理寺少卿并不显赫,但加了一个判大理寺事。


    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要职,是无上的圣眷荣宠。


    他十五岁三元及第,如今不过二十二岁,便已官居此位,锋芒之盛,前途之广,可想而知。


    她为他高兴。


    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泛上来的欢喜,骄傲。


    “快,我们去前厅。”


    黎苏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急促,方才的阴霾被这喜讯暂时驱散了。


    她转身,带着翡翠急急往前厅方向赶去。


    前厅已是一片喧腾喜气。


    镇国公夫人由张月如搀扶着,站在最前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骄傲。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下人们垂手立在一旁,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连空气都仿佛沸腾着喜悦。


    厅堂中央,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色的太监,正满脸堆笑,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恭维。


    “……陛下金口玉言,说世子爷年轻有为,智勇双全,此番江南差事办得极为妥帖,理当重用。”


    “这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可是陛下亲自点的将,寄予厚望啊。”


    “这不,赏赐随后就送到府上。陛下还特意嘱咐,要亲自在宫中为世子爷设庆功宴,日子嘛,大约就定在半个月后。”


    “届时,还请国公夫人,世子爷务必赏光。”


    大理寺少卿本是四品官职,但因是陛下亲点,可全权负责大理寺一切事物,所以陛下特赐了判大理寺事。


    正三品。


    “多谢陛下隆恩。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


    国公夫人连声道谢,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谢仪。


    那太监笑着接过,入手的分量让他眼睛满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夫人太客气了。能为世子爷这样的俊才传旨,是咱家的福分。世子爷这才干,这圣眷,往后啊,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欢声笑语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黎苏悄悄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听着那些赞誉,心潮澎湃,目光却忍不住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厅外。


    他呢?接了圣旨,受了封赏,他此刻在哪里?


    仿佛是回应她的心念,厅外的廊下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喧闹的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踏入厅中。


    萧景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方可服色的朱紫,颜色庄重华贵,更衬得他身姿修长如玉山巍峨。


    天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眉目如画,气度卓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黎苏的视线,在触及他身影的一刹那,便骤然凝固。


    在他的身侧,半步之后,竟跟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织锦袄裙,披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身形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走路时步伐轻缓,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娇怯。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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