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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沉入大地解脱的吸引力

作者:听君今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十九日,他坠崖了。


    那是一条险峻的山道,和她当年跳下去的很像。但她是妖,他只是一个人……


    一侧是千仞绝壁,赭色的岩层裸露如剖开的肌理,石缝间生着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一侧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如沸,将崖底的一切都吞成白茫茫的虚空。


    路窄处仅容一骑。


    慕酌策马疾驰。


    他身后,追兵如狼群紧咬。铁蹄叩击山石,溅起细碎的火星。箭矢破空,发出夜枭般的尖啸。他伏低身形,披风在身后猎猎鼓荡,像将折未折的翅。


    宛楪跟了四十三里。


    从山脚到山腰,从暮色四合到月出东山。她不敢太近——追兵中有人带着猎犬,鼻息极灵,隔三里也能嗅出生人气息。她也不敢太远——她怕下一个弯道,就再也看不见他。


    她看见他的马中箭。


    那箭从左后肋射入,马儿昂首长嘶,前蹄腾空,几乎将他掀下鞍。他勒缰,俯身,贴着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儿竟又稳住,驮着他奔出二十余丈。


    第二箭。


    第三箭。


    第四箭。


    马儿前膝跪折,重重栽倒在地。他翻身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冲劲,起身时已拔剑在手,反手斩落当先两人。


    他的身法没有乱。


    剑仍是稳的,招仍是准的,连落步的节奏都与平日无异。只有宛楪看见——他落地时左腿一软,只一瞬,被他硬生生撑直。


    他且战且退。


    披风被血浸透,沉甸甸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深赤色的彗尾。每退一步,那彗尾便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月光下泛着幽暗的亮泽。


    他退到了崖边。


    碎石子从他靴底滚落,坠落,坠落,坠落。


    许久,没有回响。


    追兵没有停。


    他们像得了死令,不取他性命绝不收兵。刀锋自四面八方刺来——上三路、下三路、正面、两侧、背后,封住他所有退路。


    他挡。格。闪。避。有一刀从他左肋刺入。


    那是必杀的一刀,角度刁钻,从他剑势的缝隙间穿入,避无可避。刀尖破开衣帛,破开皮肉,破开他缠了不知多少层的绷带——


    闷哼。极轻。像只是绊了一跤,像只是被荆棘划了一下。


    他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


    宛楪看见他低头,望了一眼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刀柄是熟铜铸的,已被鲜血染成赭红。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节暴凸,青筋蜿蜒。


    他没有拔。


    他反手一剑,削断那人的咽喉。


    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任那温热的液体糊满眉睫,然后睁开。


    他将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一寸一寸拔出来。


    刀身从他体内抽离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金属摩擦,是皮肉、筋膜、血管被依次撕裂的声音。像有人撕开一幅织得太密的锦,每一根经纬都在哀鸣。


    他将刀掷在地上。


    刀身与山石相击,铿锵一声,滚了两滚,悬在崖边。


    他转过身。


    望向崖下翻涌的云雾。


    那一刻宛楪读懂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绝望,不是崩溃,不是被逼到绝路的孤注一掷。


    是平静。


    是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的如释重负。是将要溺毙的人终于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入幽蓝水底的安宁。


    他纵身跃下。


    不是失足。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宛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越过那四十余丈距离的。


    她只记得山风割面如刀,将她的鬓发割断数茎,打着旋儿飘向深渊。她只记得云雾湿冷如裹尸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只记得自己纵身跃下时,没有一丝犹豫。


    ——像那些年里,她曾无数次跃入暗夜、跃入险境、跃入他人生死劫。


    她从无畏惧。


    唯独这一次,她怕。怕来不及。她追上了他下坠的身影。


    他闭着眼。


    眉目舒展,像终于可以休息的旅人。嘴角抿着的那道线松开了,眉心那道蹙了二十年的川字纹也平了。他浮在云雾里,披风倒卷,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只茧。


    血从他身上各处伤口涌出。


    肋下、肩胛、左臂、新添的那道刀伤——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是被云海吸出来的,在他身后拖曳成一道赤色的彗尾,与他方才在崖上拖出的那一道遥遥相接。


    她伸手。


    揽住他的腰。


    他太沉了。


    不是血肉之躯的重量,是本人,没有求生的意志,想要解脱的沉入大地的吸引力,在黑暗里生了根,直直扎进深处,再也不影响醒过来,散成云烟的漠空。


    下坠的势能将她腕骨震得咯吱作响。


    她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一声脆响,听见韧带撕裂的声音,听见肌肉在不堪重负地呻吟。她没有松手。


    另一只手凝诀。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


    是她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一寸一寸养回来的元气。她将它们尽数祭出,没有一丝保留。


    灵力化作千万片淡绯色的花瓣。


    不是初春新绽的娇嫩,是深秋将谢的枯槁——边缘微焦,脉络暗沉,像被火舌舔过,像被霜刃割过。


    那些花瓣托住他。


    托住她。


    托住两人急速下坠的身躯。


    它们在峭壁间铺开一张柔软的网,一层又一层,一片叠一片。坠落的势头被它们一寸一寸卸去,像溪水被卵石分流,像利刃没入厚茧。


    她将他放在崖底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那青石生满苍苔,苔色沉郁如陈年普洱。她将他放上去时,苔衣微微下陷,像在接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面色惨白如纸。


    不是寻常的苍白,是蜡白,是纸白,是灯油耗尽前最后一瞬的透明。他唇色尽失,眼睫低垂,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伤口还在渗血。


    不是汹涌地流,是渗,是浸,是生命从他体内一丝一丝抽离。


    她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


    旧伤。新伤。正在结痂的。还未收口的。刀伤。剑伤。钝器留下的淤青。皮肉翻卷处露出下面粉红的嫩肉,那是刚愈合不久又被撕裂的。


    纵横交错。


    层层叠叠。


    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她的指尖悬在他心口上方三寸。


    轻轻颤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掌心覆上去。


    灵力从劳宫穴涌出,一线,两线,三线。像春蚕吐丝,细细密密,将他破败的躯壳一针一针织补。


    她不是医者。


    她不懂经络,不懂脉象,不懂那些起死回生的玄奥法门。她只是将灵力渡进去,让他借她的余烬,多燃一刻。


    人族的治疗她曾经笔译鄙夷,但是现在,她真的担心,自己救不了他。


    她想说,你,别死。


    花瓣在她指尖枯萎。


    边缘卷曲,颜色褪尽,从绯红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焦黑。风过处,它们碎成齑粉,从她指缝间簌簌飘落。


    她不在乎。


    她将那些枯萎的残瓣轻轻喂入他唇间。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凝着暗红的血痂。花瓣落上去,被裂口轻轻衔住。她以指尖润开,将枯瓣一点一点送入他齿关。


    他昏迷中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眉心那道川字纹——她在竹林里见过,在渡口见过,在无数个他独处的瞬间见过——像被熨斗缓缓烫平。那不是放松,是疼痛从某一阈值跌落。


    他的呼吸从细若游丝变成浅而绵长。


    她从他的鼻息里嗅到春意。俊美的脸填上病态,多了几分凋零的萎靡妖艳,他倒在那里,眉睫低垂,周身都是易碎的倦意,去了几分凌厉,将那张脸衬出一种濒临破碎的美。


    他的手指动了动。


    先是小指。极轻的一颤,像冬眠初醒的虫触了触天光。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它们依次苏醒,像倦鸟归巢,一片一片收拢羽翼。


    他的掌心朝上。


    摊开。


    像在等待谁来握住。


    宛楪望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薄茧——握剑的茧,持笔的茧,二十年来独自撑起一切的茧。此刻那只手无力摊开,纹路清晰如舆图,像在等她循着那些沟壑,走进他从未示人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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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握。


    她只是将自己的手缓缓收回袖中。


    袖底,那方粗葛帕子贴着腕骨。帕角那朵拙劣的小花,针脚歪歪扭扭,像一个孩子第一次握针,颤抖而认真。


    那孩子没能等到任何人握住他的手。


    而她——


    和他不是一路人。


    崖底无风。


    万籁俱寂。


    她蹲在他身侧,就着从云隙漏下的稀薄天光,看了他很久很久。


    她看见他眼睫在昏迷中轻轻颤动。


    像困在噩梦里挣扎不出。她看见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追踪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是追兵?是坠崖?还是那口他困了两日一夜的枯井?


    她看见他唇角那道干涸的血痕。


    从左嘴角斜斜划向下颌,已经凝固成褐色。她以指腹轻轻擦拭,那血痕便碎了,像干涸的河床,一碰就簌簌剥落。


    她看见他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几茎白发。


    夹杂在墨色发丝间,极细,极韧,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她记得他们初见时他鬓边没有白发。是北国那半年熬的?是南国这二十三日熬的?还是她从未真正仔细看过他?


    她还看见。


    他怀中露出一角素帕。


    是她还他的那方。


    帕角绣着忍冬。花瓣五出,针脚细密,起针藏得极巧,收针不见线尾。那是宫中女官才会的“隐线绣”,是阿姐留给他的遗物。


    他将它收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隔着帕子,她几乎能感到他心跳的余温。


    宛楪垂眸。


    良久。


    她伸出手,在他心口轻轻按了按。


    像告别。


    他还要追查案子,真身,就先算了。


    她起身,走入崖底茫茫雾霭,没有回头。


    慕酌醒来时,周身是散落的绯色花瓣。


    有的落在青石上,被苍苔轻轻托着。有的落在他衣襟,像谁临别时匆匆留下的印迹。有的落在他掌心,已经枯萎,边缘焦黑,脉络却仍清晰可辨。


    他认得那颜色。


    那是在北国宫中,他第一次与她并肩夜巡。月色下她衣角沾着几片落樱,他问她要不要拂去,她说不必,明日自会凋零。


    他猛然坐起。


    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他不理,四顾,哑声呼喊——


    “是你?”


    崖壁将这两个字撞回来,一声叠一声,渐渐轻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


    没有人应。


    他低头,望着手边那几片残瓣。


    他轻轻将它们拾起。


    一片,两片,三片。他数得很慢,像在清点一件极贵重的物什。数完了,他将它们放入怀中的素帕里,与这几年的并在一处。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救他。


    他从来都知道。


    他从来都知道她在身后。


    那二十三日,每一日他都知道。茶寮里隔着四五张桌的对角,渡口柳荫下那一道素白的衣角,城门外老槐树后不曾隐好的裙裾。


    他以为她不会救他,今天这么危险,她也不该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配让她来,她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像神仙,但他又不敢去想。


    他坐在崖底青石上。


    他没有再唤她的名字。


    他只是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起身。


    伤口还在疼,腕骨方才那一声脆响还回响在耳边。他不知道她伤了多少,不知道她那些枯萎的花瓣是用什么换来。她说这是自己家里世代草药生意,但整个南国又有多少,就像是,她想有就有,自产自足,但这太离奇不是吗,他不敢深想。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不敢面对,哪怕是自己的猜测。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那些药人还在某处。


    那些京中大官还在高堂之上,他知道这些是谁找过来的,要是能拉着他们一起去死就好了。


    他还欠她一个回答。


    ——是真心存善,还是做戏给我看?


    他迈步。


    走出崖底。


    晨光从云隙间漏下第一线,照在他肩头,像谁的指尖轻轻落了一下。


    他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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