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在榻边投下朦胧光晕。
宛楪从高烧的昏沉中悠悠转醒,额上覆着的湿巾已被体温捂得微温。她睁开眼,睫羽颤动间,首先看见的是床边那道挺直的身影——慕酌坐在一张矮凳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守了一夜?
见她睁眼,慕酌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有了裂痕,整个人几乎是扑到床边,倾身向前,距离近得宛楪能看清他眼底熬夜留下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冷铁与沉水香的气息。他的双眼紧紧锁住宛楪,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间小心磨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在宫里,究竟遭遇了何事?”
那语气,仿佛只要宛楪说得慢一点,就会被内心汹涌的担忧给淹没。
宛楪喉间干涩,像沙砾摩擦。她试图撑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忍不住轻轻吸气。
慕酌的手下意识伸出扶着,拿起枕边水杯,动作急促又带着小心翼翼。
当宛楪接过水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他的手很凉,像在窗外雪夜里浸了一宿。
宛楪心思仍然在昨天晚上碰到的妖,摆摆手,声音虚弱却故作轻松:“没什么关系,就是受了点小伤,休息休息就好。”
慕酌却根本不买账,较好的面貌此时拧成一个死结,额头上甚至因此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还说没事?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们两个回来的早,我都发现不了,你当时整个人都烧得烫手,气息微弱得……”
他猛地闭上嘴,像是那些可怕的描述会成真一般,不敢再说下去。
此刻,他看向宛楪的眼神中满是后怕与心疼,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宛楪脸庞一寸的地方停住,“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宛楪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轻声说道:“瞧你紧张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搞得好像我是什么瓷器娃娃。”
宛楪顿了一下,有些打趣,“瓷器现在也根本就不脆了。”
慕酌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很想告诉宛楪,他有多担心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他们现在不过是合作伙伴,况且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慕酌深吸一口气,眼神依旧紧锁着宛楪,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确保她真的安然无恙。
宛楪借着那点支撑坐起,温水润过喉咙,才将昨夜宫中那骇人见闻缓缓道出。
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刚进去,就觉得气氛不对,空气闷得慌。”
“我没走大道,拐进个小路,看到一扇偏门。一推开,里头全是些姿势怪异的瓷偶。”
宛楪顿了顿,轻咳几声,眼前出现了一杯重新倒好的温水。
她抬头看着慕酌,继续回忆,“后来我听见俩宫女说话,还没说完,一股黑气冒出来,一下就把一个宫女给裹住,直接变成了碎片。”
“我救下……咳咳,一个。”
“之后我顺着黑气的痕迹找,看到……”
“皇帝在一个侧殿里,对着个奇怪的东西磕头,脸都变成瓷的了,那样子都不像是一个人。”
宛楪皱了皱眉,头有些疼,她拒绝了慕酌不要让她回忆的话。
“墙壁地面,有一些暗红纹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些东西……”
对于自己碰见妖的事,这件事情对于人类,还是知道越少为好。
“那股邪气……”
宛楪顿了下,想起自己和影妖对决的时候,有一丝气体流窜到的位置。
所以她改了一下说辞,“我最后追踪时,它像有生命般朝宫外流窜。气息所指……”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窗纸透进的微光,“隐隐向着皇宫东南角的地方去了。”
话音方落,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三下。慕酌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进来。”
十三皇子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
他与慕酌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十三皇子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宛楪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神女姐姐你没事吧?”
慕酌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李琰缩了缩脑袋。
看吧看吧,还说自己不在乎呢。
“无碍。”宛楪摇头,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袍角沾染的几点暗色泥印——那不是普通街巷的尘土,倒像是……地下深处的湿泥。
慕酌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那是个古朴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宿符文,中央指针却诡异地微微震颤,时而顺时针转动半圈,时而逆时针回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拨弄。
慕酌的声音平静,目光却紧锁罗盘,“我与他暗中以此物追查。起初确有指向,但现在,指针便如此紊乱,像是被一股极为强大且诡异的力量干扰。那股力量,绝非寻常。”
他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着罗盘边缘,“这几日,我们顺着原有的线索追查,可罗盘指针却毫无预兆地乱转,完全失去了方向。起初,指针一直指向西北方向,但就在三日前,指针突然疯狂颤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再也无法给出准确指向。”
“几日,我们不是刚刚分别吗?”宛楪有些疑惑。
“你还说呢,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一直在这里烧着,我都以为……”慕酌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刚要问你,你还不让。”慕酌的语气急促,终于可以把自己担心想要询问的话问出口。
宛楪尴尬地笑笑,自己刚才就想着怎么把话说的明白点,还能不让他们发现妖的痕迹?……
“咳咳,我次日晚上就回来了。在皇宫待了一天。”
“你!”慕酌开口,“那你岂不是已经烧了三四日了!”
“你知不知道……”
“好了。”慕酌的话被打断,宛楪实在不适应慕酌这个样子。
“你刚才说到罗盘的指针疯狂乱动,为什么?不是说它很好使吗?”
慕酌拿她一点办法没有,眼中的担心没有停下,但只好顺着宛楪的话说,话语中带着思考和警惕。
“我怀疑,有人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故意布下迷阵干扰罗盘。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就是与这股妖邪力量相关之人。”
“对对,就像是被更强大的同源气息干扰,失去了明确方向。”
十三皇子接过话,微微颔首,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展开,帕中包着几片碎瓷——那瓷片釉色莹白,边缘却透着诡异的暗红纹路。“但就在指针彻底混乱前,它最后较为稳定的指向,在城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循着那点微弱的指引,在城东荒废的旧观星台下,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地宫入口。”
宛楪盯着那跳动不休的指针,某种直觉在心头蠢动。
如果说一开始的明确方向是完全被干扰,后面紊乱,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和影妖打了一场。
然后出现的应该就是正确的方位了。
她还是个隐藏的功臣。
慕酌接过话头,语气沉凝:“地宫极深,通道曲折,壁上刻满从未见过的符文。那些符文……”
他抬眼看向宛楪,“在黑暗中会散发微弱的黑气,与你在宫中描述的,颇为相似。”
屋内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想到那些纹路,宛楪呼吸微窒:“你们进去了?”
“只到一处密室。”十三皇子道,“密室地面有纹路,以暗红色颜料绘制,形如……”他展开另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是用炭笔摹下的简图——那纹路曲折诡异,宛楪只看一眼,便觉后背发凉。
与她昨夜在皇宫侧殿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罗盘在地宫中反而逐渐稳定,”慕酌的指尖轻点罗盘边缘,那指针此刻虽仍微颤,却固执地偏向东南方,“最终指向的方位,换算到地面上……
慕酌顿了顿,神色凝重,“正在陈王府邸的范围之内。”
“而陈王府……”
“正位于皇宫的东南角。”
空气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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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滞。三人目光交汇,客栈外街市隐约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
只剩下屋内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各自压抑的呼吸。
宛楪撑着榻沿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发白。她想起昨夜宫中那股黑气逃窜的方向,想起宫中那些莹白到诡异的瓷器碎片。
所有的碎片——皇帝的异状、大皇子的失踪、罗盘的异常、地宫的邪纹——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收紧。
线头直指那朱门高墙之内。
“如此说来,”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探查的指向同一处根源。”慕酌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陈王府。”三个字,重若千钧。
李琰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慕酌的目光从罗盘移向宛楪,先前那些压抑的担忧此刻都化作心事重重的明悟。
他想起她昏迷时蹙紧的眉头,想起她指尖无意识蜷缩的模样——原来昨夜,她独自离得那样近,近到几乎触及那深渊的边缘。
他真是,没有用啊……
正当这沉重的结论在寂静中沉淀,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殿下,有帖子。”
李琰起身开门,接过那封烫金拜帖。
展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梅香与某种冷冽瓷釉的气息飘散出来。
帖上字迹工整华丽,言辞恳切,邀李琰和他的两位朋友午时过府“赏瓷”。
“瓷”之一字,在此时此地,读来分外刺骨。
落款,陈王李治海
这一刻,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降,紧张的气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三人紧紧笼罩。
一场风暴,似乎即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轰然爆发。
“两位朋友,说的是我们吧。”慕酌嗤笑一声,“真是不去找他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事不宜迟,那就走吧。”宛楪抬头,眼神坚定,正要起身。
“你留下。”慕酌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按了回去,语气强硬,“你的伤还没好,发了三四天的高烧,就你现在这身子,去了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拦不住我。”宛楪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意,她实在反感慕酌总是这般管束自己。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仿佛有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李琰见状,赶忙挥了挥手,赔着笑说道:“那个,两位可别吵哈,这帖子上面说的是三天之后,在陈王府举办梅花宴呢。”
听到这话,宛楪转头,暂时不再与慕酌争执。慕酌嘴唇紧抿,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先好好养伤吧。我,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慕酌说完,一把拽着李琰转身离开。
一路上,慕酌脸色阴沉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臭得能拧出水来。李琰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慕兄,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想追女孩子呢,可不能用这种方式。你呀,得让她心疼你才行。”
“心疼?”慕酌一脸疑惑,头微微低下,浓眉紧蹙,似乎在认真琢磨李琰这话。
“对呀,对呀。好了,慕兄,你自己琢磨琢磨吧。依我看呐,那位神女殿下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慕酌没有回应他,思绪却飘回到小时候,那时自己被她救下,似乎正是因为自己死皮赖脸,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才心软收养了自己……
李琰见慕酌陷入沉思,便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暗自偷笑。
你看吧,心里还是想追人家。
回来的时候让他自己先去核对位置,不就是为了赶紧见到人,还非要整理好仪容仪表去。
慕酌独自在风中伫立了许久。北国的冬天,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似乎随时都会压下来。
纷飞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很快便在地面铺上了一层银白。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啸。
在这冰天雪地中,慕酌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宛楪的名字。这个与他命运交织的女子,他对她的了解,似乎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