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衣铺出来时,暮色已浓。斜阳的最后一点余烬在西边山峦上挣扎,将云层烧成暗紫色的淤血。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起的夜雾中晕开。
晚风带着寒,宛楪新换的浅绿裙裾,那颜色在暮色里显得沉静,不比白日的鲜亮。
慕酌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永远将后背留给可信之人,自己直面未知的前路。可此刻,这个习惯让他有些烦躁。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那种特制的软底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几近无声;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从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浅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起伏,像水底随波摇曳的水草。
安静得让人心慌。
“饿了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突兀,“前面有家面馆,羊肉烩面做得不错。”
宛楪的脚步顿了顿。“将军今日……似乎格外关心属下的饮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慕酌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步子,让她能与他并肩:“今日不称将军。出了军营,你我便是同行之人。”
“同行之人……”宛楪重复这个词,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那慕公子想问我什么,不妨直说。从成衣铺出来这一路,你已三次欲言又止。”
慕酌哑然。他确实有话想问。想问那个买白衣的孩子你是否还记得,记得多少,想问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是否在尸山血海中向他伸出手。以及,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他?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若她真是当年那人,自己该怎么说,若不是,这些追问便成了冒犯。更何况……他的目光掠过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暮色中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节纤细,指尖圆润,是一双适合抚琴作画的手,而不是握剑杀人。
可白日里在客栈后院,他分明看见她用这只手,以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点倒了三个试图偷窃的毛贼——手法之精妙,力道之精准,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矛盾之处太多了。
“只是想起些旧事。”慕酌最终选择避开,“你说得对,先填饱肚子要紧。”
面馆藏在一条窄巷深处,幌子破旧,桌椅斑驳,但热气腾腾的大锅支在门口,羊肉与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飘出老远。这个时辰,店里已坐了不少人,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喧哗声、吸溜面条声、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
慕酌挑了个靠里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长凳,才示意宛楪坐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两碗羊肉烩面,多加一份肉。”慕酌掏出铜钱放在桌上,“再烫壶黄酒。”
“好嘞!”
宛楪摘下面纱,叠好放在一旁。昏黄的油灯下,她的脸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面,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她垂着眼,用茶水冲洗碗筷,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海碗里,奶白的汤汁上浮着红亮的辣油,大块的羊肉炖得酥烂,配着揪片和青菜,热气蒸腾。慕酌将多加肉的那碗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埋头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是军营里练出来的效率——在食物凉透前吃完,在敌人到来前做好准备。
吃到一半时,宛楪忽然停下筷子。对面的人,吃相斯文得与这简陋的面馆格格不入。他先用筷子将面上的辣油拨开,挑出葱姜,然后小口小口地喝汤,再夹起一片羊肉,在嘴边轻轻吹凉,才送入口中。咀嚼时,他会微微侧过脸,用袖子掩住嘴角。
“不合胃口?”慕酌问。
宛楪摇头:“很好吃。只是……”她顿了顿,“小时候饿过,落下胃疾,吃不得太急。”
慕酌心头微动。边军,饿过是常事。他没再追问,只是将碗里的肉又夹了几块给她:“慢些吃,不急。”
宛楪却把所有的肉加了回去,“我吃饱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黄酒温得刚好,入喉辛辣,而后回甘。慕酌斟了两杯,推一杯过去:“驱驱寒。”
宛楪端起酒杯,指尖在粗糙的陶杯上摩挲片刻,才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咙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但慕酌看见了。他记得,当年那个救他的人,也是这样——能面不改色地饮下最烈的烧刀子,却会在喝到温过的黄酒时,微微蹙眉。像是某种……本能的反感?
“客官,您的找零。”老板娘送来铜钱,顺口闲聊,“二位是外地来的吧?这个时辰还在外头逛,可得小心些。最近城里不太平。”
慕酌接过钱:“哦?怎么不太平?”
老板娘压低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好几处都出了怪事。西街刘掌柜家的小儿子,前儿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人痴痴傻傻的,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反复说‘瓷人姐姐真好看’。还有东市打更的老王,说是半夜看见一群‘瓷光闪闪’的人在屋顶上走,动作僵硬得很,吓得病了好几天。”
瓷人?瓷光?慕酌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官府没查?”他状似随意地问。
“查了,能查出什么?”老板娘撇嘴,“说是梦游,说是眼花。可哪有那么巧,好几个人都梦游?要我说啊……”她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平头百姓,天黑就关门,少在外头晃悠才是正经。”
说完,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慕酌看向宛楪。她已经重新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下静如深潭,看不出情绪,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若非他一直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天色不早了。”慕酌起身,“回去吧。”
两人走出面馆时,夜色已完全笼罩街道。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能见度不过数丈。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轮毂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转过一个街角时,慕酌忽然停下。宛楪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巷口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不是烛火,不是灯笼,而是一种冷硬的、类似于瓷器在月光下反光的质感。那光点移动得很慢,一明一灭,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瓷器轻轻碰撞。
紧接着,第二个光点出现,第三个……七八个光点在深巷中明明灭灭,缓缓移动。光点之间保持着整齐的距离,移动的节奏完全一致,诡异得不像活物。
更诡异的是,随着光点移动,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原本徐徐的晚风骤然变得急促,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灰,打着旋儿扑向街道深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凌乱如碎金,将两人的影子撕扯成扭曲的形状。
慕酌几乎是本能地将宛楪往身侧一拉,右手已按上剑柄。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风里带着东西。不是落叶,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在晃动的光影中泛着冷白的微光。
瓷粉。慕酌神色一凛,“退后。”他侧身,将宛楪完全护在身后。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肌肉在衣料下贲张,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
宛楪却没有退。她向前踏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浅绿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紧抿的下颌。她的手悄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光在指间流转。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风声中传入慕酌耳中。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个人。之所以说是“走”,是因为那东西确实有人的形态——四肢、躯干、头颅,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但它的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每一步都带着机械般的精准,膝盖不弯,脚掌平落,在青石板上踏出“嗒、嗒、嗒”的脆响。
像是瓷器敲击石板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六个瓷傀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现身,呈扇形缓缓逼近。它们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月光照在它们脸上,皮肤呈现出瓷器般光滑的质感,没有皱纹,没有毛孔,只有死寂的白。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深处隐约有幽青的火光跳动。
慕酌的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在夜色中一闪。
最前方的瓷傀忽然加速!它的动作快得惊人,与方才缓慢僵硬的步伐判若两物。只一瞬,它已扑到慕酌面前三步之内,右手成爪,直掏心口——那五指在月光下泛着瓷器冷光,指尖尖锐如锥。
慕酌不退反进。软剑完全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劈瓷傀手腕。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铛——!”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剑刃斩在瓷傀腕上,竟迸出火星。那手腕没有断,只是表面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纹。瓷傀的动作顿了一瞬,空洞的眼睛转向自己的手腕,似乎有些“困惑”。
就这一瞬的空档,慕酌的第二剑已至。这一剑角度刁钻,直刺瓷傀颈侧——那里是关节连接处,釉面最薄。剑尖精准地刺入缝隙,慕酌手腕一拧,内力灌注剑身。
“咔嚓!”脆响如瓷器碎裂。瓷傀的整个头颅向右歪斜,颈侧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它仍未倒下,反而用歪斜的头颅“盯”着慕酌,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抓向他的面门!
慕酌正要回剑格挡,忽然感到一股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从身侧传来。那波动无形无质,却带着某种古老而蛮荒的气息,仿佛深山里千年古木的根系在泥土中蔓延,又像是月光下冰川深处冰层的缓慢移动。波动掠过他的身侧,精准地“缠”上瓷傀的手臂。
瓷傀的动作猛地一滞。它的手臂停在半空,五指距离慕酌的面门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藤蔓牢牢捆缚,每挣扎一下,束缚就紧一分。
慕酌没有犹豫。他剑锋一转,改刺为削,软剑如银蛇般缠上瓷傀的脖颈。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关节缝隙,而是直接斩向已经开裂的颈侧裂纹。
“破!”一声低喝,内力如潮水般灌注剑身。
“哗啦——!”瓷傀的头颅应声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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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断颈处没有鲜血,只有光滑的瓷面,以及袅袅升起的、带着甜腻腐朽气味的黑气。无头的瓷傀身躯摇晃了两下,终于轰然倒地,碎成数十片。
余下的五个瓷傀停下了脚步。它们齐刷刷地“看”向慕酌——或者说,看向他身侧的宛楪。空洞的眼窝中幽青火焰剧烈跳动,那火焰里竟然隐隐透出一丝……畏惧?
然后,出乎意料地,它们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巷口阴影边缘时,最中间的那个瓷傀忽然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正是醉月楼所在的位置。它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息,然后,五个瓷傀同时转身,向着那个方向“跑”去。
说是跑,其实是一种诡异的疾行——双腿僵直,步幅极大,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拖出残影。它们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甜腻腐朽气息,还有细碎的瓷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像一条无形的路标。
“追!”慕酌低喝,身形已动。宛楪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瓷傀留下的气息和瓷粉痕迹疾追。那些瓷傀的速度极快,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时而跃上屋顶,时而钻入窄巷,显然对皇城的布局极其熟悉。
慕酌越追越心惊,它们能在垂直的墙面上疾行如履平地,能从三丈高的屋顶一跃而下毫发无损,甚至能在狭窄的拐角处做出近乎直角转折的急停急转——这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武者能做到的。
追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的瓷傀忽然转入一条宽阔的街道。慕酌和宛楪追至街口,脚步同时一顿。
眼前是平康坊的主街,即便已是深夜,依然灯火通明。朱楼画阁鳞次栉比,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从各栋楼里飘出,混成一片奢靡的繁华。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还有各式香料混合的甜腻气息。
而那五个瓷傀,正朝着街中段最气派的那栋楼疾行。
醉月楼。五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满大红灯笼,每一只灯笼上都用金粉写着“醉月”二字。楼内笙歌阵阵,人影绰绰,门外车马不绝,迎来送往,一派热闹景象。
瓷傀们在距离醉月楼还有十丈时,忽然分散。它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一个跃上二楼阳台,一个转入侧边小巷,一个直接攀爬外墙,另外两个则混入醉月楼后院送货的仆役队伍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慕酌和宛楪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它们……回家了。”慕酌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寒意。他的视线锁定醉月楼最高处。那里有一扇窗开着,窗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月光照在窗棂上,他看见窗框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青冷光,一闪而逝。和陈望府水榭中那个香炉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楼顶的石兽……”宛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起来不太对劲。”
慕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醉月楼最高处的檐角上,蹲着几只石雕的异兽。形似夜枭,却生着三只眼睛,喙尖如钩,双翅收拢,做俯冲状。在月光下,那些石兽的眼窝深处,隐约有幽光流转。
“三眼枭。”慕酌的声音沉了下去,“前朝宫廷秘制的镇物,专用于聚阴养煞的阵法。我在师门的《异器录》残卷里见过记载——枭乃夜行猛禽,食腐肉,性属阴。三眼开,则可视阴阳,引阴气汇聚。用这种石兽做镇楼之物的,楼里必有极阴之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宛楪,目光复杂:“炼制瓷傀需以活人生魂为引,本就是至阴至邪之术。若再辅以聚阴阵法……”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宛楪已经明白了。
这座醉月楼,是真正的魔窟。
“现在怎么办?”宛楪轻声问,“直接闯进去,还是……”
“等。”慕酌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更深的阴影,“它们刚逃回去,楼内必有戒备。此刻强闯,正中下怀。”他顿了顿,看向宛楪:“你先回客栈,好好休息。黎明前,我们再来。”
楼内笙歌未歇,笑语依旧,繁华表象之下,不知藏着多少血腥秘密。而他们必须进去。不仅是为了查案,不仅是为了大皇子。更是为了弄清楚——这些瓷傀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这座皇城,到底被侵蚀到了什么地步。
至于宛楪……慕酌的脑海中闪过她并肩而立时的侧影,闪过她指尖那抹若有若无的青光。疑点太多了。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脚步轻盈无声,气息收敛如石,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对面的醉月楼最高处,那扇开着的窗后,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街面。眼睛的主人身着鹅黄衣裙,指尖轻轻敲击窗棂,每一下都带着瓷器般的脆响。
她的目光掠过慕酌消失的小巷,又望向宛楪离开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来都来了……”她轻声自语,声音空洞如风吹过陶瓮,“那就……留下吧。”
窗棂上的幽青冷光,又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而楼下的街道上,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正互相搀扶着走出醉月楼,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小调,对即将降临的黑暗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