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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暖日阳

作者:春秋花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仟离在平远城等候典当行消息的档口便心无旁骛地当起了游山玩水的游客,这几日几乎将平远城内大大小小、七拐八弯的街道小巷几乎逛了个遍。


    不光如此,排的上号的酒楼饭馆、让人竖大拇指的药肆铺子也都有她光顾的身影,不过值得她每天“临幸”之地,却还是那红门青瓦的谢府。


    她每日都会去谢府附近那个面摊子上吃东西,有时一坐便是小半天,眼睛时不时地往谢府门口瞟,眼中似乎还有殷殷期盼之意——虽然仟离自觉眼中并无任何可供人欣赏的所谓“期盼”之意,若是真有,也是对冰雪蚕的期盼。


    可是面摊大婶却并不明白,一来二去,日日如此,大婶便自顾自确定这姑娘恐是来谢府找人的,没准找的还是什么日思夜想的重要人。


    只是她是过来人,眼见着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天天坐在这只有个油布遮棚的地方翘首相盼,便不由生出些想宽慰之心。


    开始一两次被大婶她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瞎管什么事,自己门前这点雪管好了吗?还有闲心管别人?”


    ——不知道谢府这些日子凑够几个人了?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眼看着他们的招募令时间就要到了,我是不是也应该动身了?


    已过晌午,摊子上最忙碌的时候刚刚过去,大婶忙碌完一阵忽然坐在仟离对面,失神想事的仟离忽地回神,猝不及防打了个激灵。


    这大婶看着是位地地道道的本地人,身形偏胖些,因是经常迎来送往,一脸的笑意横生,眼中似看透世事般明亮又包容,心思也十分活络。


    她手里还攥着刚刚擦干净那桌的抹布,先是瞥了眼远处忽然拉开门的谢府,转头看向眼前这个小姑娘,“姑娘莫不是在等人?”


    仟离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惊住,脱口问:“嗯?”


    大婶一副心下了然的神色,凛然道:“嗐,不用害羞,大婶我也是过来人,想当年我还千里追过夫呢,看你这些日子每日都来这,眼睛总是一动不动地往谢府门口盯,想来也是为了某个念念不忘的人吧?”


    仟离忽地笑了笑,眼见着大婶似乎还有话说,很识趣地没有出言打断。


    大婶紧接着道:“别怪大婶说话直,实则是老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如果那男子见你独自一人如此辛辛苦苦追过来还无动于衷的话,这人便也不是你的正缘,你生得如此貌美,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何必在他一条歪脖子树上吊死呢?不值得。”


    仟离:“......呵呵。”


    她什么时候说她是在这等心上人了?


    大婶忙问:“难不成你那心上人是谢府公子?大婶不是存心勾起你的伤心事,你每日在这独坐,想来是进不去谢府,见不到谢公子。姑娘还是听大婶一句话,趁早忘了他,另觅良人吧。”


    仟离忽问:“为何?”


    她虽然此前在典当行徐掌柜那得知药人可能出自谢府,更极有可能是谢府公子,可毕竟没有十足消息确认,心里总还是浮着些疑惑。


    大婶转眼左右瞥了两眼,手上不可控制地攥着抹布抹了两下锃光瓦亮的桌子,低声道:“那谢公子生病了,据说要活不成了,这不,谢老爷正网罗能人准备给他去找药呢?你说,平远城方圆百里的名医大夫都曾出入过谢府,我看着他们一个个面色跟锅底似的出来,就知道没希望。就算网罗到能人,天下怎么可能有药能起死回生呢,不过是为了心里那点安慰罢了。”


    她又尴尬笑道:“不过这都是人家有钱人家的事,自是跟我没什么关系的,我只是跟你说说这个情况,也免了你在这日夜苦等。”


    看她这样子似乎是竭力想断了眼前这苦等郎君的小姑娘那一腔情愿的痴情,忍不住伸出援手在一旁好言相劝。


    仟离认真听着“劝”并不反驳。


    说着话,大婶眼睛忽地亮起来,指着从谢府走出来的一个身着青衫长袍的少年,“你看那个,就是谢老爷请来的能人中的一个,我那日亲眼看见谢老爷亲自在门口将他迎进去的。”


    仟离扮着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等了片刻,然后在某个不重要的时刻倏地站起身,笑道:“多谢摊主。”她付了钱,转身不甚在意般随着那青衫少年的方向追过去。


    大婶眼望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兀自叹道:“可怜天下痴心人呐。”


    随即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目光转向远处那高墙之内,嘴角弯起一抹没来由的笑意,手上已是青筋暴跳,攥着的抹布也已变得褶皱不堪。


    幸亏是抹布,若是杯盏茶碟,只怕早已碎成齑粉了。


    那位离去的“痴心人”全神关注着眼前,身后的小摊子早已被她远远抛到身后。


    只见那从谢府出来的青衫少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摇折扇,步履从容,像是出门逛街的。


    以前在无忧谷时,仟离也总能看见手握折扇的文人雅士前来看病或是陪人来看病,有人拿着折扇是真文人真雅士,单看着那身被诗词砚墨锦绣堆泡出来的气质便能知道,折扇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


    有些人“插着鸡毛当凤凰”,手里攥着把不知谁提的几个凤舞龙飞的字制成的折扇,便自认为已经化龙成凤,伤筋断骨地嗷嗷叫也不愿将手里那把扇子撒手,好像自此若撒开手,自己好不容易积攒数年的风流气就跟吹起来的泡沫一样,“嘣”地爆开散掉了。


    仟离那时还小,不以为意,总觉得这些人实在无厘头,她看着痛到面目狰狞的人将手里那扇本该完好无损的折扇硬生生攥得稀巴烂,也不由得替那把扇子唏嘘。


    有人鲤鱼跃龙门,飞上枝头做凤凰,有折扇经名家手瞬间变为金扇子,一字千金。有人甘愿在阴沟沼泽爬行,“废物”折扇这只能“随波逐流”,最终却只能落得个残破不堪、满身潦粪的下场。


    人命不尽相同,折扇的命也不尽相同。


    后来桓南跟她说,别人拿折扇就跟医家外出带着针包一样,有时都会变成救命的玩意,她那时不懂,两张纸加上几根木棍怎么能与精钢玄铁比拼,后来她明白了,原来江湖上真有人是用折扇做武器的,原来用折扇的人也能杀人于瞬间。


    当然,后续这些话都是她另一位师父告诉她的,她还没有真正见过。


    师父曾给她讲过许多武林高手的事迹,除了江湖中现在有名的五门八派之外,还有些无门无派却在江湖上声名显著的高手侠士,那时她便已经心生向往,后来还未出折梅峰,便在师父一次次“凌虐”下失了心气。


    “你若只想一步登天,这折梅峰你也不必出了,江湖更别想踏入一步。出去了也是死,不光死,还丢我的脸面,不如在此终老一生,也好过被别人粉身碎骨。”


    仟离望着那人手中的折扇,见这人脚步不似普通人般沉重,想着定然有些武功修为,不禁心潮澎湃,“不知道这位少年手里的扇是不是也如她小时候听过的高手事迹一般,将折打开旋飞出去,杀完人后还能立马回到主人手中。”


    她还是很想瞧瞧的。


    正胡乱想着,只见那青衫少年转了两条街,来到一条巷子口,左右似有若无地瞧了两眼,闪身进了一家民居后门。


    过了半晌,他“麻雀变野鸡”般上唇挨着鼻翼两侧贴了个八字胡,外边套了件棕色长布衫,一手拎着一个算命似的木杆旗,一手拎着个药箱,然后走出了巷子,在巷子口一张孤零零的桌案前坐下,旗杆插立在一旁,摆好脉枕和笔墨纸砚,双手搭在桌上等上了街边人来人往身有病痛之人。


    仟离站在远处瞟了眼旗帜上的字,“看病写方,药到病除。”


    想不到这人也是个大夫?


    难不成他进谢府是为了谢公子的病?


    仟离在远处看了片刻,只见真的有人坐在了他面前,似乎还是老客复诊,病人正眉开眼笑地跟他说着服药后身体近几日的症状,看样子是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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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听完敛眉搭了会脉,给病人重新写了药方,那病人喜滋滋付了几个铜板,然后攥着药方走了。


    之后时不时有人在他那张看起来既寒酸又孤单的桌子前坐下,那少年便也一丝不苟地看起了病,全然没有作秀的痕迹。


    仟离踟蹰片刻,走了过去,正准备等没人过去时她也去让那位大夫“瞧瞧病”。


    这时,远处吵吵嚷嚷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声音越来越近。


    仟离站在一处摊子前循声望过去,有人气势汹汹穿过人群往那看病的孤单桌案走去,身后带的小厮在左右两边冲围观人群呼来喝去,不管是好事围观的还是前来看病的一律推向一丈外候着。


    转眼间,桌案前除了那气势汹汹的中年人,方圆一丈之内再无旁人。


    青衫少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他低头写着方才那位被他们推过去的老妇人的药方,全程未抬头,却对面前人说:“劳烦等我片刻。”


    那人虽凶神恶煞一般,此话倒是肯遵守。


    青衫少年完成最后一个字,双手拾起药方轻轻吹了吹墨迹,这才抬起头寻找起方才那位妇人,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起身将那药方递给人群中的老妇人,叮嘱道:“这是最后两周的药方,吃完您这病也就无碍了。”


    老妇人眼含热泪般弯腰感谢,自己家里穷,在大药铺开的方子的药吃了两周也不见好,那药材还很贵,家里实在支撑不起按月来吃,没想到月前在大街上遇到了这个街边看病的大夫,本是因为便宜,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便吃了两周他开的方子,没想到还真是管用,而且他的方子用的都是些相对便宜的药材,真是神医。


    老妇人忽地想起什么,忙掏出十三个铜板递到那青衫少年手中,少年也不推辞,颔首道谢后收下,两人便在互相道谢中磨磨唧唧地完成了这最后的沟通。


    坐在桌案旁的那位中年人耐心已经耗尽,他冷冷道:“莫在拖延时间,今日我只来问你最后一句话,你可愿到我那去坐堂?”


    青衫少年面色含笑,将那十三枚铜板仔细装入荷包内,转身坐回桌案前,竟然慢慢悠悠收拾起东西来。


    中年人已经见过两次这人拒绝他的样子,看来今日他依旧想走,他忽然“啪”一声按住少年要收起的纸,“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不去以后你也别在我药馆旁看病,否则......”他猛地一攥,将那十几张纸攥成一团甩向一边。


    青衫少年疑惑道:“孙掌柜,我这离你那杏林药馆可是差了半条街呢,何来在你药馆旁看病这个说法?”


    他看了孙掌柜一眼,继续道,“天下医家是一家,做的都是治病救人的事,我本是个江湖游医,来这平远城不过月余,怎能动摇您杏林药馆几十年的地位呢?”


    他似服软般笑道:“您就放宽心,我来这只为找人,找到人就走,绝不停留。这沿街看病也不过是为了挣点生活费,实乃无奈之举。”


    孙掌柜倒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恶霸,他沉声道:“既如此,你去我那,我给你按照坐堂大夫开工钱,岂不更好?”


    青衫少年脱口问道:“若我不去呢?”


    孙掌柜忽地瞪起眼问道:“你想要看病挣钱,我给你地方看病挣钱,为何不去?”


    青衫少年眼珠子左右转着,身子忽然前倾,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在孙掌柜怒喝起身时,他已经一手拎着药箱子冲着早已经看好的逃生路线一溜烟跑走了,他最后的话音随着他忽然消失的身影也越来越缥缈。


    仟离听清了。


    那青衫少年说:“老子愿意在哪看就在哪看,什么杏林医馆,金銮大殿我都不稀罕去。”


    孙掌柜委实被气得不轻,起身将那张破烂不堪的桌子一掌掀起,让它瞬间来了个香消玉殒,五马分尸。


    然后那孙掌柜似乎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带人冲破人群朝着那少年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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