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十八义兄妹百人,自小便被乐祁勒令不准离开那方天地。
是以来到阮家,乐十八也下意识觉得想要出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直到阮千成轻易应允,她才知道原来出门对常人来说是极平常且容易的事。
此刻走在车众喧阗的街上,乐十八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有了片刻的自由。这正是她内心十分渴求的。
来京城的路上,明明也经过了许多地方,却还是觉得拘束,不如此刻放松。
所以乐十八也不问路,想迁延时辰,多享受片刻。可是一旁青梅却在到处跟人打探那酒楼所在,她也不好拦,只放缓脚步,静静享受自己的。
不久青梅打探到了,乐十八只得加快步子跟在她身后,去了那酒楼。
进门后,坐在堂中的一人立刻起身。
乐十八抬眼望去,那人肌肤黝黑粗砺,鬓发暗而无光,正是她的义兄乐三。
乐三面上无甚神情,站在那里似一无生气的木雕。
来此之前,乐十八其实并不想见到他们这些人。直到眼下看见乐三同自己一般年纪不大却饱经风霜的脸时,身体的感觉是真实的。这种久违的熟悉感甚至能令她安心。只因他们是一类人,同声相应,同病相怜。
乐三没说话,转身上了胡梯。乐十八与青梅便跟在他身后。
让乐十八进屋后,乐三东西扫视一回,令青梅在外守着,自己合上门,而后转身问:“几日都没动静,怎么回事?”
乐十八与乐三对案而坐:“一言难尽。下了两回毒,他没吃,毒药用完了。而他或许是身有隐疾,新婚夜并未对我做什么。他睡时我也不敢下手。三哥,你看能不能再弄些毒药给我。”
向来冰冷的乐三面上竟有了罕见的怪异神情:“没想到他竟是个天阉。老天有眼,报应在这杀人如麻的恶贼身上。”
乐十八听了直皱眉,如今的她实在很难将与阮千成与“恶贼”两个字联系起来。眼见乐三重点偏了,又开口提了句毒药的事。
“你下过两回毒,他都没吃。他怀疑你?”
“我不确定。那两回似是意外。”
“那再下毒,又有意外当如何?没了期。这样,你想办法骗他出城,我带人一次格杀了他。”
听到最后一句,乐十八的心瞬间提了下。当初阮千成答应可以陪她几日时,心中便起了这邪恶的念头。乐三果然也想到了。
乐十八面有难色,低眸缄口不语。乐三有些不耐烦:“很难?他不信你?”
乐十八摇摇头,兀自挣扎:“我见识过他的武艺。若非毫无防备之时,杀不了他。义父也曾说,对付他,不可用你我擅长的近身刺杀。”
乐三嘴角上扬,声带讥讽:“近身刺杀不成,冷箭他也躲得?”
乐十八迟疑道:“你们有多少人?”
“这个你不用过问。人手不足,我自会去雇。”
“城外何处?”
“这时节,春游者众多。今日我便出城择一好设伏之处,那恶贼不会起疑。明日你再来一回,我同你说定在何处。”
乐十八思量片刻,忽然抬头直视乐三问道:“你是要择春游者聚集处?那动手时,岂不是会伤及无辜?”
“都是敌国之人,死便死了。”乐三眼见乐十八眉心微拧,料她妇人之仁,怕她不应,又改口道,“那些人又不愚痴,一有异动,他们还不作鸟兽散?放心,我会教手下人仔细些,勿伤无辜。”
乐十八重新低下头,继而起身,背向乐三,久久不言。终在乐三失去耐性的前一瞬再度开口:“五日后我带阮千成出来。三哥,动手时不必顾及我的性命,便将我与他一同杀死罢。”
乐三本没想顾及她的性命。乐十八将阮千成带出城,自己自然要与阮千成寸步不离。动手时乱箭齐发,谁还顾得上她的性命。可以说自乐十八应下行刺阮千成之事时,她在乐祁与众义兄妹心里便与死人无异了。
但事涉生死,从乐十八本人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纵是乐三这个冷血之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乐三沉默片刻,以他最软的带着同情的声气问道:“十八,你还有何心愿么?”
“心愿……”乐十八似在说话,又似在叹息,“早同义父说过了……不要再遣十九做此等有性命之危的事。”
乐十九与她非亲非故,但却有十几年相互扶持之情,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慰藉。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乐十九能好好活着。
乐十八原本想将乐十九带在身边,有意在行刺之前,将十九另行安置了,不让她再受苦。
这算是乐十八此生最大胆的想法,也算是背叛了乐祁。但她都要为乐祁舍了自身性命,只是救一个人,也没什么负担。
乐祁本也有意再遣一个人跟着她嫁到阮家,从旁协助。乐十八便提了此事,但乐祁不允,只遣了青梅来。说青梅不会武,不会擅自动手,可以信任。
乐十八无奈,最后只能请求乐祁答应她最后的心愿。一旦功成,不能再让乐十九做此等事。
乐十八回到阮家时,阮千成又在练枪。
这回乐十八学乖了,只凭栏远远望着庭中那矫健的白色身影。
不过没能看多久,庭中人便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只闻清脆一声响,是阮千成立枪转身,枪鐏磕在石砖上的声音。
乐十八看了眼隐隐震颤的枪尖,目光渐移至阮千成汗湿的面上。太阳将他整个人镀上了层金色,光华耀目。
“夫人回来了。”
乐十八应了一声,沿着回廊走到庭中。她等着阮千成问她出去买了什么。
不想阮千成忽然走至一旁的架边取了一柄带鞘的剑,反手一抛。乐十八稳稳接住。
“夫人是用剑罢?我试试夫人的武艺。”
原来还记得这桩事。
乐十八已近两月没握过剑了,她习惯性地拔剑出鞘,再随手将剑鞘撇到一旁。
乐十八随意挽了两个剑花,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重量。却夹杂着一丝生疏。
自乐十八应下行刺之事,乐祁便不允她再碰剑。只教她专心养护肌肤,唯恐因她肌肤黝黑粗硬而使事败。
乐十八有感觉,今日出手怕是不如从前快了。练了十三四年的剑,竟然会因两月不碰剑而有生疏感。
难怪乐祁千叮万嘱不能用她最擅长的近身刺杀。
难怪阮千成天资如此,还要每日练枪。
乐十八再抬眼,阮千成仍立着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乐十八又微微抬头瞥了眼映着日光的枪尖,生了退意,斟酌着道:“我不会用剑对长枪。”
阮千成怔了下,侧头看了眼,似乎才发现自己拿着枪。而后归枪入架,又取了柄剑。
乐十八不由奇道:“阮郎也会剑?”
“为将者,怎可只通一种兵器?”
乐十八心一松,退意去了大半。甚至在想,与其让阮千成死在乱箭之下,不如今日一剑结果了他,应当能少些痛苦。
阮千成还未拔剑,便问:“夫人先?”
乐十八没有过多犹豫。她不敢再直视阮千成,也不及想更多事,一心只想做个了断。
她深知自己的短处,趁着自己退意已去、恐惧未生之时,一鼓作气,三两步登进,刺向阮千成的左腹。
止步时,乐十八已在阮千成身侧,而长剑一端透白衣而出。
忆起最后食指磕了下剑镡,因为剑镡另一面有一瞬抵到了坚实的肌肤,但最终却又滑过去,而长剑刺穿的手感也不对。乐十八侧首一看,果然,长剑贴着阮千成的皮肉穿过白衣,并未见血。
乐十八一颗心沉了下去。她明明没有应声便出手,已算是趁人不备。出手又这样快,也根本没见阮千成动,怎会刺空?
阮千成面上闪过一瞬的惊诧,声音自上方传进乐十八的耳中:“夫人的剑很快。”
乐十八破罐破摔,右手一拧,绞起穿在剑上的白衣,对着阮千成的左胁横切而下。
但没切下去,阮千成剑鞘早到,格住乐十八的剑,甚至迫使她的剑向外切,同时猛地旋身。只听一道裂帛声,阮千成已挣脱那剑,只是腰侧中衣被撕开道口子。
阮千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侧腰,不期又一剑刺来。
面对如此不死不休的攻势,常人早怒。但阮千成不以为忤,从容地再挡一击。
乐十八并不气馁,锲而不舍地进攻。
阮千成也不还手,只耐心地防着。直到察觉她的连招都使完了,开始重复一些招式,方才拔剑还击。不顾向自己刺来的剑,径直一剑向她咽喉。
寻常人会因惧怕而收剑回挡,武艺高些的能觉出自己的剑不如对方快,故而收剑。
但不知为何,乐十八没有收。
对于常人来说,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对于武艺高些的人来说,这是送死。
阮千成自信这一剑能先洞穿面前人的咽喉,但这一剑只为迫人收剑而非伤人。故见人执意刺出手中剑,他自己倒是先慌了,不得已收剑格下致命一击。
面对这样不要命的打法,阮千成也无奈,只能先去卸对方的剑。
原本想用剑身击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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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或是擒住人手臂反手一拧,但怕她疼。阮千成最终只是觑准时机,避剑的同时一把扯住乐十八的手腕,再慢慢扳开她握剑的五指。
剑离手,乐十八好似忽然被抽去了魂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于乐十八握剑之后看似反常甚至疯狂的举动,阮千成并不在意。一心只在教习上,道:“剑离手并不是败。”
阮千成自己也扔了剑,赤手空拳地进攻。并不是多难的招式,阮千成还刻意放慢动作,可乐十八却毫无章法地躲避着,甚至左支右绌。与她出剑进攻完全两种情状。
几下过后,阮千成便明白了,她不会防守。
摸清了,阮千成便也停手了,留乐十八在一旁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不会防守,可是大忌。是令尊亲自教你的,还是请了师傅?”
乐十八等人是敢死士,是刺客,自小舍弃防守,专心练杀人剑。乐祁常教他们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不允他们费精力习练防守招式。要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不要想着有退路可以守。那样才能练出最快的剑。可笑的是,即便如此,还是杀不了阮千成。
“是师傅教的。”
“这师傅……”阮千成终究没说出什么不敬的话来,只道,“夫人的剑是很快,对付寻常人可。但对于武艺高些的,不会防守,可是要吃亏的。”
乐十八并不在意旁的,只问:“我的剑快?比阮郎如何?”
阮千成笑了下,并无讥讽意味:“夫人有想胜我之心是好事,只是放眼世间都难寻出可与我一战之人。”
阮千成的话说得已然很委婉了,但乐十八还是感受到了屈辱。
见乐十八低着头,闭唇不语,阮千成又添了一句:“夫人似是不悦?是我自小便练,而夫人应当没练多少年?来日方长。”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透出来,乐十八甚至想笑。难道天资真的很重要?
她自没脸实说,暗减了十年,只道:“是,练了四五年。”
“四五年有如此功力,已属难得。我见夫人屡屡受挫,却不言弃。执着至此,当可有成。夫人不若跟我学几年,想必进益更大。”
乐十八本还为自己一时冲动、杀心毕露而懊悔,没想到阮千成只当她是于剑执着,而非起了杀心。
没等人应,阮千成又接着说道:“还有不用怕长枪。若你对面是个手执长枪之人,看着可怖,可一旦近了他的身,枪长反而是短处了。我会慢慢教你。”
似乎笃定她不会推拒,乐十八确实很意外,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阮郎要教我剑破长枪之法?这可是关乎你性命的事,你要教给我?”
阮千成莞尔而笑:“教的不是旁人,是夫人啊。你我是夫妻,夫人还会害我不成?”
面前人目光诚挚,说要教会她足以杀自己的本事。乐十八心虚又羞愧,再次避开了那道目光。须臾,又想起什么,目光落在他腰侧,歉然道:“对不住,弄坏了你的衣服。你换下来,我去缝。”
阮千成低头扯了下破处,道:“坏成这样,不要了。不必那么节俭。”
乐十八终于知道她无法面对的不是阮千成对她好,而是他那一颗滚烫的真心。
而她自己的真心呢?没有,只有欺骗。
最后几日了,不止是阮千成,连她自己都将行至生命尽头。何妨藏起那份欺骗,以真心回报他呢?
翌日,阮千成自官署出来,去了西市,买了能白肤的脂膏。路过波斯邸又入内看了看。最后行近亲仁坊时,听到街侧有妇人在低声议论。
“谁啊?”
“那个断眉将军的儿子啊,前几日刚娶妻那个。”
“他是天阉?不能生子?你听谁说的?”
“常四娘说的。”
“她又怎么知道?”
“或许听新妇怨过罢。都传开了,不会有假。”
“前段时日我还在想若是嫁过去的是我家女儿便好了,还好没嫁……”
走在街上,这位年十四便斩敌将立功的少年将军从来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言,何曾听过有人这么议论过自己。妄议的还是极其私密之事。
阮千成只觉颜面尽失,恼怒不已。但此等事他也不便上前驳斥什么,只得忍下,继续前行。
直到相似的话第三回入耳,阮千成终于有些羞赧,面上渐染上桃红。
年少成名,至今已五年,太多人忘了他才十九岁。目下脸一红,倒衬得他更像这个年纪的人来。
阮千成第一回想在街上遮面,行步更快,最后怒气冲冲地迈进早为他敞开的自家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