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乐十八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再睁眼,果不其然,头发又被压住了。
她没有急着唤醒阮千成,而是对着帐顶发愣。
直到身侧阮千成辗转过一回,面向里侧,乐十八才能将方才被压的头发都拢起来,准备起身。
乐十八自认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惹得阮千成转过面来。
阮千成面带迷茫,似是在仔细回忆眼前这人是谁。须臾,双眼清明起来:“夫人醒了。”
阮千成看着屋中已大亮,便推衾起身,夫人却忽然开口:“阮郎,同我说说话好么?”
阮千成又坐回去,看着她笑道:“夫人不必拘谨,想说什么便说。”
乐十八不敢迎他的目光,迟疑道:“我能……出门么?”
阮千成奇道:“夫人为何有此一问?是因先帝敕令,百官之女出门不可全无障蔽,是以令尊不允你出门?”
乐十八还未及答,阮千成便继续说道:“怕是令尊太过谨慎。此敕名存实亡,不会有人借此事弹劾。若泠出门戴帷帽是她自己喜欢,夫人坦面出门也没什么。”
乐十八没想到这么顺利,想好的几个必要出门的缘由一个没用上,不由愣了愣。
“夫人在家觉无趣是么?是我疏忽了。夫人想去何处,可与我说。”阮千成略想了想,“我本有九日假。过去几日,只余五六日。假日太长,官署那边我放心不下,明日我会去看看。另三日后恰是休沐日,我已与友人约好击鞠。其余时日皆可陪夫人。”
瞬间乐十八心中生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她强笑道:“好,我想一想去何处……不过今日我只是想去西市看看。”
阮千成点头应了,又道:“我的月俸是三十贯,每月我会与夫人十五贯。若不足可再向我取。”
乐十八虽自小没亲自买过什么,对钱没概念。但来此的路上,傅姆为了让她更了解此地的风土人情,一路上常教她买各种物事。
她知道几文钱虽吃不了什么好的,但足以在食肆吃饱了。便是每日在外吃,一个月一贯钱都要不了。
是以乐十八下意识推拒:“不用那么多,一贯钱足以。”
见阮千成面上逐渐有些疑惑,乐十八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这样的高官之家,大抵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一月只用一贯钱。
“你不必客气,更不必节俭。我虽未曾娶过妻,可我有妹妹。爹每月只给若泠五贯钱,这并非悭吝,而是有意不想养她挥霍的性子。便是五贯她还不够,常常向我要。说她每月买衣裳、首饰、脂粉都需许多钱。若不是我须留些钱自用,便是与夫人三十贯也未尝不可。”
乐十八没办法再拒,心里又过意不去,便小声问:“我、我能做些什么吗?”
阮千成最后笑道:“或许过些日子便要夫人忙了。”说着推被翻身下榻。
暂时不想说要她忙什么的意思,乐十八便没继续问。
清晨,庭中芍药开得正盛,红妍带露,浓翠欲滴。
屋门一动,阮千成自内而出。霎时芳气扑鼻,闭眼深吸一口气,顿觉胸中大畅。
阮千成在庭中信步,见阮若泠寝屋门已开了,不由大奇,慢慢步近。两步后一顿,又抬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屋中阮若泠摸着被扯痛的头发,叫疼道:“息心,你这两日怎么笨手笨脚的?”
息心忙握着木梳转至阮若泠身侧低头赔礼:“娘子恕罪,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日的事教郎君知道了……”
——“换好了?”新婚当夜阮若泠隐在暗处对匆匆而来的息心问道。
“换好了。”息心将两个半瓢微微前递,“这瓢中的酒怎么办?”
“当然是倒了!”阮若泠一面说一面夺过二瓢转身往泥土上一泼,最后还给息心道,“处理了。”——
原本侧着头听的阮若泠又转头看铜镜中的自己,偏头理了理长发:“我当什么事。被阿兄知道又怎么了?还能将你吃了不成?”
“什么事啊?”阮千成大步迈进来,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息心吓得扔了木梳。
阮若泠很想白这丫头一眼,生生忍住了。她与阮千成之间隔了道珠帘,但还是在座上转了转身子背向阮千成,吩咐息心:“你下去罢。”
息心如蒙大赦,拾起木梳,用衣裳仔细擦了擦,放于妆台上。而后忙不迭低着头逃出门去。
“怎么?还在生气?”阮千成毫不客气地坐到茶案旁,拿过自己常用的杯盏,给自己倾了杯昨夜的水,慢慢饮了口。
一口冷茶下肚,那倔强的背影还是没有动,也不说话。
阮千成不由笑道:“这两日你自己做下这许多荒唐事,我都没气,你倒先发怒了。你说,是何道理?”
阮若泠还不服气,微微偏头,声带怨怼:“我做了什么?”
“新婚那夜的合卺酒,不是你遣人换的?换成那么酸的酢浆。还有昨日,那么刻意地打翻你阿嫂做的羹汤,当你阿兄是痴的,看不出?”
被揭破,阮若泠不再反驳,只转头重新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抿了唇不说话。
阮千成极轻地叹了一声,搁下杯盏,道:“说罢,为何恶作剧?”
阮若泠早等着他这句话,当即开始肆无忌惮地控诉:“是阿兄娶了妻,不要妹妹了。
“自从要娶妻了,阿兄极少来我处!甚至同我说话也少了!
“昨天白日为了鞋的事斥我,午后又因我打翻了羹汤逼我赔罪。在那之前,阿兄何曾斥过我半句!
“还有从前我生气,阿兄当日便来哄我,今日是第二日了!别人说儿郎一旦娶妻,便会忘了妹妹,一点不错!”
阮若泠控诉起来滔滔不绝,阮千成竟没寻到插话的时机。而她控诉到最后竟有些哽咽,十分委屈的模样。
阮千成沉默了片刻,方缓缓开口一样样为自己分辩,声音温和了不少:“这几日婚礼事多,实非有意。你可曾见我闲下来?或是见我闲时故意躲着你?
“昨日你做的事太过无礼,不该赔罪?我斥你,好过你阿嫂对你不满,连带对我也不满。甚至你阿嫂忍受不了,当面责你。一个是妻,一个是妹,那时你要我如何做?
“到你气冲冲地走时,天色已晚了,非我故意冷着你。还有,是谁这么说,行此间亲之举?”
阮若泠听阮千成在她和一个外人之间难以抉择,更气了,怒道:“阿兄不要管是谁说,只想想自己是不是如此!”
“自不是!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
“不明白!”
这是说不通了。阮千成真觉得自己所有的耐心都用在这个妹妹身上了。一想到是自己将她惯成这样的,打不得,骂不得,不由苦笑,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略想了想,换了种说辞苦口劝道:“你阿嫂是离了至亲嫁到我们家,今后便是一家人了。你早晚也要嫁入别人家。推己及人,你希望在那里有人处处为难你么?”
“我不嫁人!还有我怎么为难她了?”
“说什么痴话。”阮千成略硬了声气,“往后莫再如此了,不然又教你在你阿嫂面前失了颜面可别怪我。”
阮若泠怒而起身,撞开珠帘,径直走向长兄:“你是来教训我的,你走!说的话我一句都不爱听!”说着便将阮千成拽起来往外推。
起初阮千成没有用力相抵,将被推出门了才用力站定。阮若泠自是再推不动他,但还在试。
阮千成神色微冷,目光落在阮若泠抓着他右臂的手上:“放手,没规矩。你也快及笄了,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今日有些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阮若泠并不怕他,见推他不动,又憋着气掀开珠帘坐回去了。
阮千成看了眼乱撞的珠帘,也慢慢坐下:“今日你若不应我,我便不走了。”
二人都不再言语,也不动。相持不久,阮若泠终是先按捺不住,拿过妆台上的木梳开始梳发。上下梳了两回,手又受阻,不由轻嘶了一声。
自己竟将自己扯痛了,阮若泠又怒将木梳丢回妆台上。磕出一声响,引得阮千成抬头去看。
“给我梳发。”
忽然得了这么一句,阮千成很清楚依着阮若泠的性子,这已算是在服软了。便未再行催逼,顺着她的意拨开珠帘走至她身后,取过木梳,动作轻柔地为她栉发。
“原本我娶妻后便不该再为你梳发了,只是未事先同你说。今日便先说好,免得你发怒。一月梳一回没什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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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三五日便要我来梳,你要慢慢适应。待你嫁人了,阿兄再没法为你梳发了。”末了他又小声添了一句,“我都没给夫人梳过发。”
阮若泠原本憋着气,听到最后一句再忍不住:“那你去梳啊!我说你有了妻忘了妹!”
“又发什么脾气?”阮千成不理会她,“再过几年,一定催着爹将你嫁出去。”
最后将阮若泠的发绾成双鸦鬟,阮千成收手欣赏了片刻,满意地颔首。
阮若泠捧镜一照,愠道:“这绾的什么?奴婢的鬟髻!”
“鬟髻还分奴婢不奴婢?”
阮若泠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双鬟,不再言语,直到察觉到阮千成抬步向外,方迅速说道:“我会少去招惹阿嫂,但阿兄也不能因此疏远了我。不然我忍不住。”
阮千成停在珠帘前回首,失笑道:“怎么会呢。”
见阮若泠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阮千成抬手分开珠帘,忽又缓缓放下。侧首问:“对了,有没有什么白肤的脂膏。”
“我不知,我天生面白,不须那物。”
阮千成轻声应了,待要走时,又听阮若泠一面在妆台上翻些什么一面道:“是给阿嫂用的罢?这盒先拿去罢,虽不知能不能白肤,至少能让皮肤嫩滑些。”
阮千成转身接过,细看了眼手中圆盒,不假思索地问:“用过的?”
“新的!多买了一盒。”阮若泠怪声道,“怎敢让阿嫂用我使剩下的。”
阮千成一笑:“谢了。”
阮若泠抿抿唇,没应声。直到乱撞的珠帘止息,她才反应过来阮千成此行不是来赔罪,而是为了这个。又气冲冲地掀帘出去,望着阮千成的背影直顿足。
“还是为了她!”
息心踌躇着走进来,大抵猜到是什么事,低声劝道:“娘子该宽心些。只怕不久添个小郎君,郎君更不理会娘子了。”
“啊?”阮若泠一想到将来有个更小的跟她争宠,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哀怨叫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又瞪向一旁的息心,“臭丫头,不说些好话来安慰我便罢了,还来气我!”说着慢慢退坐茶案边,不理会息心在一旁不断喊冤。
阮若泠气得去摸水壶欲饮,不想摸到另一团冰冷的物事。转头看去,茶案上竟落了半贯钱。
阮若泠瞬间有些压不住面上的笑意:“吝啬,往常都是一贯一贯地给。果然娶妻忘妹。”虽有怨言,但还是欢欢喜喜地收下了。
阮千成已走至自己寝屋外,正见自家夫人开门出来。
“夫人已梳好妆了。”阮千成瞥了眼她头上随意绾起的螺髻一眼,将手中圆盒递出,“问若泠要的脂膏,夫人可先试试。”
这几月乐十八被傅姆教导着养护自己的肌肤与长发,这白肤的脂膏自是带在身边。但她终究没说什么,接过盒子,低声谢了。
午后,乐十八在阮千成进书房前,带着青梅同他辞别。
阮千成在石阶上停步,转身问:“夫人可要我作陪?”
乐十八带着笑镇定地回道:“过几日或要阮郎陪着出城,今日阮郎便先忙自己的事罢。”
既知过几日便有一同出去的时候,阮千成自不会再强求,只道:“夫人只带青梅去?我教几个防阁同夫人一道。”说着便要下阶去寻人。
乐十八忙唤住他:“阮郎!这青天白日,阮郎忧心什么呢?”
阮千成略一思索,笑道:“也是,谁敢动我的人……”面色忽又凝重,“可那日夫人遮面,他们知道嫁给我的是夫人么?”
在听到“我的人”时,乐十八不由一怔,随后笑道:“阮郎忘了,我会武的。足以自保。”乐十八怕他执意唤人,不敢再停留,一面快步向外走,一面道,“阮郎若不信,待我回来,可试试我的武艺!”
阮千成果真没再跟上。
出了大门,乐十八吩咐青梅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上。青梅回头好几次,都没见人。但很快青梅说另一个方向似乎过来一个人。
乐十八回头一看,不大看得清,但隐约觉得是她哪个义兄,而非阮家的人。
乐十八也不急,身后那人迟早会靠近她。
果然出坊门未久,身后那人快步自她身旁走过,低声说了一个酒楼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