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一声清亮的呼唤伴随略显急促的步声传来。
阮千成握着瓷匙的手一顿。
“阿兄你在吃什么?”阮若泠不顾青梅的阻拦闯了进来,不待阮千成开口,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
阮若泠一手端碗一手搅动瓷匙,惊叹道:“看着好好吃啊!”说着便舀了一匙芋羹往嘴边送。
乐十八大惊要去夺碗,手还未及触到,便眼睁睁地看着阮若泠手中的碗下坠碎裂。芋羹四溅。
“哎呀!”阮若泠惊叫着退了一步。
不知何时跟随阮若泠进屋的长毛拂菻犬立刻凑上前嗅闻泼洒的羹汤。
阮若泠太清楚这狗只要闻了基本都会上嘴吃,急忙蹲下身要去抱,口中喊道:“别吃!”
乐十八眼疾手快,在拂菻犬一头扎进芋羹之前,将它抱了起来。
拂菻犬在乐十八怀中挣扎着,乐十八只能尽力脖子后仰,不让犬挣扎时抓伤她的脸。
阮若泠忙自乐十八怀中抱过拂菻犬。
“若泠!像话吗?还不向你阿嫂赔罪!”阮千成在二人背后说道。
阮若泠一面伸手抚慰着怀中不再挣扎的狗,一面向乐十八赔礼,而后转身便要离开。竟未再与她阿兄说句话。
乐十八忙道:“厨下还有,若、若泠,你若想吃,我再给你盛一碗。”
“不必了。”留下这句阮若泠头也不回地走了。
乐十八惦记着地上有毒的芋羹,不再想阮若泠为何会来,蹲下身去收拾残羹。手尚未触及便被人扯住,阮千成道:“别碰,让僮仆收拾。”
门外青梅立刻进屋来。
阮千成牵着乐十八坐下,望向阮若泠离去的方向,面有忧愁地道:“莫同她计较。若泠原本还有个阿姊的,出生不久便夭折。所以若泠出生后,父母与我都分外疼惜她,也将她宠得有些过,不知天高地厚了。太过无礼,但她心不坏的。你多包涵。”
“没什么,她也不是有意的。”
看着青梅收拾好往外去,乐十八便道:“我再去给阮郎盛一碗。”
“有劳夫人。”
乐十八面不改色地走出去。
青梅知道羹里有毒,处置自会谨慎些。乐十八不放心地跟过去,看着她将残羹全倒入渗井,又仔细地将溅在井外的一点点拨进去,才放心。
乐十八一面往厨下去一面想,阮若泠情急之下斥犬的那句“别吃”,究竟是怕狗吃了地上的脏东西,还是知道粥里有毒?
她问过青梅,昨日是谁叫他们出去。青梅说是一个婢女,但不知是伺候谁的。直觉告诉她,还是和阮若泠有干系。
…………
夜食过后,乐十八跟着阮千成回寝屋。
推开门后,阮千成立在门外,开始脱鞋。
他们不在的时候,自有僮仆来洒扫过。
昨夜紫绫幔已撤去,屋中素净许多。
地上红茵也换作了忍冬纹毡席,而榻前多了面六曲屏风。
阮千成着袜踏进屋,开始穿一旁备好的便鞋。全程并未同乐十八说什么。
傅姆教过乐十八一些此国的礼节,但在新妇入门后,夫家也会立一些规矩,傅姆让她到时用心听便是了。
可直到此刻,只有阮千成在昨夜说过家中没什么苛刻规矩,再无人教乐十八什么规矩。
乐十八只能自己多看。
如今她看明白了。阮千成处也有入寝屋换鞋的规矩,只是昨夜新婚不便施行。
但白日她留意过正堂、家主寝屋有人时,门外都没见靴履。这该是阮千成自己生性好洁,而不是家中的规矩。至于阮若泠,该也是学的阮千成。
也怪不得昨夜阮千成进屋前曾迟疑,因为习惯了进屋先换鞋。真不似一个武将,乐十八心想。
他们的义父为了隐藏他们,也为了磨炼他们,将他们从小安置在阴暗的山洞。洞内自不会有人去洒扫。
乐十八和义妹们自己会在习武之余收拾一番。但他们的义兄自没有这种觉悟。乐十八长在那处,也不可能有好洁的性子。
乐十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明明是新鞋,但她好似看见的是从前破旧脏污的那双。昨夜不知这规矩倒无觉,此刻乐十八忽然觉得自己满身是泥,踏进这屋是玷污了。
但她不得不进去。
脱下鞋踏进去后,明明知道两步外原本与阮千成足下踏的放在一起的鞋是为她备下的,乐十八还是先问了一声。得到准话才开始穿。
阮千成进屋便直奔衣柜,在柜中翻什么衣裳。
乐十八穿好净鞋抬头,阮千成已取出了一身,似是干净的里衣。
阮千成侧首同乐十八道:“去沐浴。青梅可为夫人备下了里衣?若未曾,柜中也有,夫人看看有没有合身的。”
乐十八惊讶于怎么这么快便要沐浴了。她生长之处沐浴实在不便,这月余已是她此生洗得最频的时候了。而昨夜新婚阮千成定是同她一般沐浴过了,今日还要,难道是想日日都来?
转念一想,也是,阮千成午后练枪,出了一身汗。一个无法忍受穿着在外的鞋在寝室里踩的人,又怎能忍受自己带着一身汗上榻。
可阮千成这样难道是想和她一起洗?
虽说为了行刺,她什么都能做。可是共浴之时,怕是没机会行刺。仅仅为了共浴而共浴,乐十八实在不情愿。
乐十八一面到衣柜前翻着衣,一面想着该怎么委婉拒绝。
她尽量慢吞吞地选着,但拖得不能再拖了,仍然没有想到。
阮千成见乐十八已挑了身里衣慢慢搭在胳膊上,便道:“随我来。”
乐十八转身,看着阮千成不厌其烦地换鞋,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浴堂外已有一人候着了。
阮千成曾引乐十八见过的——脊令。自小与阮千成一同读书习武长大。可以说是书僮,也可以说是贴身侍卫。自也兼着些僮仆的职责,顾着阮千成的日常起居。
当时乐十八虽觉“脊令”此名有些怪,但秉承说多错多的准则,终究没有多问。
阮千成见乐十八目光落在脊令身上,以为她误会了,忙道:“他不会进来。”
不等乐十八说什么,阮千成便踏进了浴堂。
乐十八跟着踏进去的瞬间,脊令便在身后合上了门。
浴堂中水气氤氲。
乐十八在雾气最密处寻到浴桶,仔细看了看,确定该是容得下二人共浴的。
另一边阮千成已将里衣挂好,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乐十八终于确认阮千成确实想同她共浴,心间乍起一丝慌乱,也不及想什么理由,脱口道:“阮郎先洗,我出去等!”说罢忍住转身要走的冲动,等阮千成回话。
阮千成解衣的手一顿,回望她一眼。
乐十八在阮千成回头那瞬便下意识低下头去,未及看到阮千成眸中掠过的惊诧。
阮千成并不会觉得自身有什么问题,只道夫人还怕自己。想着来日方长,并不十分在意。
夫妻二人共浴本就没什么。乐十八心虚起来,想着是该解释不共浴的缘由,还是该硬着头皮答应共浴。
“过来。”阮千成只是这样说,手自衣带移至浴桶旁的案几上。
乐十八抱着衣服近前。
案上除了水壶杯盏、数条巾帛,还有两个盒子。
“这是擦身的巾子、这是干发的。都是新备下的。”阮千成的手又落在一个盒子上,指尖微微一勾,便开了盖,“这一盒是澡豆,这一盒……”
乐十八的目光跟随阮千成移到另一盒的手指,听他说道:“是养发的膏沐,我见夫人头发似不大好,便向若泠要了些。夫人可试试。”
乐十八微微愣神。想起自小习武之处,无法频频沐发,最多只用清水洗。以至于养了月余,头发还是干涩僵硬。
或许凭眼睛便能看出来,又或许是清晨阮千成压住她的头发时感受到的。
阮千成看着乐十八道:“我可以为夫人沐发。夫人不愿,也可以自己洗。”
心中那异样的感觉乐十八再不能忽视。阮千成心细,周全,看似心思不在她身上,却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阮千成这样的人,她自幼至长,从未见过。
乐十八顿时生出了愧意。
她本想着行刺之事不能操之过急,此刻却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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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了。她没法接受阮千成对她的好。
阮千成见乐十八愣愣的,没有回答,便转开了目光。手再次搭上衣带时,又开口:“这衣服是夫人为我穿上的,夫人是否要为我脱去?”
乐十八回神。看样子阮千成是默许她可以出去等。他既已退了一步了,她再忸怩便不好了。
乐十八再没犹豫,上手解阮千成的外衣。
直到解开了他中单右衽系带,乐十八才猛然想起,白日她也只给阮千成穿了外衣啊。
已解到里衣了,阮千成竟也没出声阻止。这样下去,难道要将他裈袴一起脱下吗?
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阮千成仍平举着手问:“夫人还想继续么?”
乐十八没听出这是一句问询还是警告,借机说道:“外衣我脱好了。我、我出去等。”
乐十八抱着里衣疾行回屋,急切之下,忘了阮千成的规矩,穿着鞋一脚踏了进去。
乐十八后知后觉,慢慢退了出来。想了想用衣袖将毡席擦了擦,才又脱鞋换鞋。
她想了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要沐浴,势必要洗妆了。怎么可能沐浴完了,脸上妆还在呢?太刻意了。
阮千成见了她的真容或许会嫌恶,恨不得立马将她休了。
但这一日看下来,乐十八觉得阮千成还算是个体面人,想休妻应该不至于在这几日。有几日也足够了。
最后为防万一,她还是取下银簪,藏入枕下。
乐十八在屋内等到阮千成回来,方去沐浴。
沐浴过后,乐十八进屋转过屏风,见阮千成已在帐内躺好,长发散在枕上,似已入睡。而她的枕上也已被人垫上了一层巾帛,想是怕未干透的发湿了山枕。
乐十八自然不会出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衾一角躲进去。将学着阮千成那般去落帐吹烛时,下意识侧首看了眼。
不知何时阮千成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乐十八不由浑身一震。
与人对视,阮千成也不避,细细看着面前人。
眉浅了,唇淡了,肤色也再称不上白。面容再不及敷粉时明媚,可这却是最真实的面貌,自有天然去雕饰的美感。是另种丰采。
反而是乐十八没有底气地先回过头,犹豫片刻,轻声道:“很丑罢……”
“怎么会?夫人很美,只是皮肤有些黝黑而已。我出征数月,回来也会黑许多。明日我问问若泠有没有什么白肤的脂膏,养些日子便好了。”
乐十八并不在意阮千成直言她皮肤黝黑,好像只听进了那句“夫人很美”。所以还在阮千成说话的时候,便小心地看了他好几眼。心觉他神情恳切,应非诳语。
须臾,又听阮千成说道:“夫人是否要烘发?”
“不必,这时节干得快。”
阮千成微一颔首,转过面去,合了眼。
见人不再动了,乐十八落帐吹烛,慢慢躺好。
想起白日种种,乐十八一颗心沉了下去。
她虽是被当作见不得人的刺客训练的,但心里却不服气,一直希望能与人堂堂正正地厮杀。今日一见阮千成,方知无望。
若与阮千成正面对上,她自小练的都是短剑,在那杆长枪下,根本无法近阮千成的身,只有挨打的份。
心中说不出的失落。虽然早知道她们这些刺客终究没有机会在沙场上与阮千成这样的将军比试,所以根本无人教她们在沙场上遇到持不同兵器的将领要怎么对敌。她们会的只是在将军无备时一击必杀的刺杀本事。
可惜这样的本事还是杀不了阮千成。她暂时没办法了,毒已用完了。她虽没什么经验,但大概能猜到能毒死人的药不可能随随便便买到。
但据她所知,义父也遣了义兄来,说是在阮家外接应她。但乐十八明白接应太难了,更多的是确认她行刺是否功成。
今日是做不了什么了,只能等明日。看能否借口出门,与义兄见一面,商议后计。
她本想着刚嫁过来,立刻要出门是不是不大好,想着再等几日再说。可阮千成这个人她有点招架不住,不能再拖了。
再不济,归宁那日也可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