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毛驴正悠闲地吃着草,两只耳朵随着咀嚼的节奏,一前一后轻轻地晃动着,嘴唇灵巧地一撮,便将几根鲜嫩的草叶卷入口中,此驴又肥了些。
宝月钱庄对面的酒家人声鼎沸,说书老叟万没想到告老还乡之即,还能有此光景,看客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十年来,江湖未曾这般热闹过。一场比武招亲把江湖变成一锅粥。
丢了三个人;回来一妖女;宝月钱庄消失了,就是江湖这锅“热粥”。
宝月钱庄消失并非没有先例,数百年里,它莫名奇妙的消失至少有七八次,短则几月,长则十几年,不见踪影。又在你即将遗忘它的时候,寻一个你想不到日子,注意不到的角落,突然窜出来。
“现在怎么办?”孟婆看向宝月钱庄空荡荡的小楼。
鬼差七郎搓了搓手指,“李天然。”
“对,怎么把这个家伙儿忘了。”
鬼差七郎道:“擂台一战绝非巧合,都传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二代,可那日他在台上动手,一招一式登峰造极,这人有古怪。”
宴二郎瞥了一眼外面,“可…我们去哪寻他?”
“会不会和许萋萋在一起?”梅三娘撇嘴。
鬼差七郎深锁眉头,“实在想不出许萋萋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
清风微漾,吹弯小巷杨柳,吹响山谷低鸣,江折柳和许萋萋已在山中走了两日,
“你在此处休息片刻?我先去前方探路。”江折柳看向许萋萋。
少女紧咬嘴唇,摇了摇头。
他递过的果子沾着水珠,许萋萋用衣袖轻轻拭干,咬下一口,眉头直皱。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气流从喉间滑过,哑穴终于自然冲开,“嗯…你”
江折柳猛然转头,“能说话了?”
“多亏侠士出手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许萋萋低声道。
侠士?他摸了摸额头,尴尬道:“若非我指力不够,姑娘也不用到现在才能说话,就别这样叫了,在下江折柳。”
“多谢江少侠,”许萋萋停了片刻道:“那日台下我记得你为李天然叫好?”
“自然要助我兄弟。”
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少女的脚步不再忽快忽慢,天色渐沉,始终未见出路,许萋萋眸光投向远方,“那里似乎有人家!”
远处山林中依稀可见有一处院落,江折柳的手伸向剑柄,双眉微拧。
少女含笑道:“我们…”她将目光收回,“不知能否去讨些吃食和御寒的衣物?”许萋萋摘下云鬓间的点翠飞燕钗交于江折柳,“不知可否?”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又转头看她,意外被袭;身中剑伤;跌落山谷,此番接连受惊,她眉宇间风霜不去,面颊竟好似也消瘦几分。
“江少侠?”许萋萋轻唤
“好。”
许萋萋摩擦着双臂,自他走后,第六次看向天空,月亮已挂上树梢。
她看向远方,踟躇片刻,起身向江折柳去的方向行进,林间枝叶繁茂,一阵狼嚎传来,声音此起彼伏,好似要把她的肝胆提出,看个七八遍。
少女惊呼,脚下不知被什么咬了一口,也不敢去看,半晌,屏住呼吸,低头去寻,原来是地上藤蔓缠住脚踝,枝上的刺扎入肌肤。许萋萋的眼泪再忍不住,瞬间涌了出来,她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怨树;怨风;怨月亮,倒是不怨江折柳,他已然救了她,就算抛下自己,不再回来,她也不怨他;她怨李天然,好像所有的委屈都是为他受的,也不是真的怨,只是想到他,哭也变得理直气壮。
“嘎吱…”脚踩在树枝上的声音传入耳中。心瞬时提上喉咙。
少顷,许萋萋听到一声呼唤。“许姑娘,是你吗?”
她深深舒了一口气,急忙擦干脸上的泪痕,“我在这,江少侠。”
稀薄的月光泛在他白衫上,成了黑暗中唯一一点明亮。
不知为何,许萋萋觉得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愣了一瞬,江折柳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她手中,是胡饼!还冒着丝丝热气,她早已饥肠辘辘,一饼入口,香气四溢,心里也不那么怨了。半张饼吃了下去,许萋萋抬头去望,江折柳坐在前方树墩上,吃着酸果子。
“江少侠,”许萋萋轻声唤道,“这里还有热饼。”
他摇了摇头,转头笑道:“你吃吧,我觉得这果子还行。”
看着江折柳一颗接一颗地吃着酸果子,许萋萋将剩下的半张胡饼放了回去,正准备重新裹好,倏然发现包袱下面泛着光亮,她从几张胡饼下面取出发光的物什,是她的飞燕钗…那?
许萋萋抬眸看向前方那人,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衫,外袍已然不见。
“江少侠…”少女沙哑唤道。
江折柳急忙回头,“怎么,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口发作了?”
许萋萋连忙道:“没…没。”
他笑了两声,见少女不笑,便轻咳一下,道:“我该早些回来的,只是…”
许萋萋小心翼翼道:“江少侠,你有心事?”
“没…没。”
“江少侠,你和李天然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不打不相识。”江折柳扶额,将头扭过一边。
“那一定是他先招惹你的,那家伙最讨厌了。”许萋萋笑道。
山路难行,足有小半个时辰,二人方穿过山林。
“咦。这似乎就是方才见到的那户人家。”许萋萋目视前方道。
还是绕了回来,江折柳心中沉了一下。
许萋萋道:“要不…在此投宿一晚,明早再动身寻路?”
“不可!”江折柳急声打断。
少女试探道:“江少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侧过身,看向她,低声道:“你父亲一定派人四处寻你,我们只要走出这片山林,你很快便能见到他们,先将你送出去。”
“那你呢?你回来之后,便一直心事重重,这院子有古怪是不是?”许萋萋凝眸道。
“我…我怀疑这是处贼窝,”江折柳呼吸重了些,低声怒道:“这伙贼人可能是专门拐孩子的!”
“什么?!”许萋萋惊呼。
一阵杂乱的脚步窸窣响起,远处两个人推开院门,手中不知抱着何物,快步走到树林旁,挖起坑来,口中嚷道:“真他妈晦气!”二人将手中之物投到坑里,草草掩埋。
待二人走后,江折柳上前察看,许萋萋紧随其后。
“别过来!”他急道。
话音落时,许萋萋已然跟了上来,胃中顿时翻涌不停,月光凄白照在坑中,那青紫色的,泛起淡淡臭味的,分明是个婴孩儿的尸体。
风吹得枯叶莎莎作响,江折柳神色凝重,正要开口之即,脚步声又传了过来。依旧是方才的两人,鬼鬼祟祟,叹了口气,将包袱丢到路旁。片刻江许二人寻了过去,
婴儿足岁,小脸青白,没有哭声,眉头微微皱起,江折柳伸手去探,一丝微弱的气息滑过手指,“他还活着!”
许萋萋急向前探了探身子,挡住身后的风口,二人将婴孩儿围在中间。
“许姑娘,只能送你到这了,你抱着这孩子先走,出去立刻为他寻个郎中。”江折柳沉声道。
“那你…”
“你看他身上的痕迹,这些孩子怕是染上了痘疹,遭殃的绝不只这两个,你快走,寻得你父亲,再来增援,我…”
未等江折柳后话,便听有人喝道:“一个都别想走!”
院子里一时涌出二三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一獐头鼠目,身材干瘦的汉子道:“竟然偷到爷爷头上,把他们绑起来交上去!”
屋内几个赤膊的汉子磨刀嚯嚯,尖刀长枪倚墙而立,厅中央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人,他将头埋在袍子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看身形比方才那人还要瘦弱。
江许二人被强压着跪在地上。
卧在椅子上的人开口了,明明是中年男子,声音却带着童稚的诡异,“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意思?”江折柳声音嗡沉冷冷道。
椅子上的人犹如枯萎的树木浸入清泉,骤然活了过来,踱步上前道:“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江折柳皱眉讥笑,“几张胡饼?原来下面那处也是你们的地盘,我没偷,拿袍子换的,要知道是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不留了。”
“少胡扯,我说的是七星灯油!”
“我又不是老鼠,偷你灯油干嘛?!”
那獐头鼠目之人蹿上前道:“大哥,一定是他!这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万觿匙,不是小偷怎么会有此物。”
江折柳躲开许萋萋的目光,身体侧到一旁,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双眼赤红,破声道:“老子说没偷,就是没偷!”
那人道:“不是小偷带着万觿匙做什么!你一进来,我就嗅到你的味,你这个贼,还想骗我大哥,砸烂你的脑袋!”
许萋萋的声音传入江折柳耳中,只见她挺直脊背道:“带着这东西就冤枉我们是小偷,你还拿着刀呢,我说天下死人都是你杀的,你敢认吗!还闻着味寻人,我看你才更像偷灯油的老鼠。”
“够了!”诡异的声音又响起,音色里带着几分调笑,“牙尖嘴利,就让你吃些苦头,来人,扒光了扔到我床上~”
“你敢!”许萋萋虽怒声喊着,身体却不禁后仰。
江折柳身体前倾,挡在许萋萋身前,“欺负女人算什么东西,跟你爷爷说话!”
那人上前一步,靠近二人,一把将许萋萋推开,翘着兰花指,“谁要欺负她了,人家要的…是你。”
江折柳心头一凛,眼前之人脸色透着非人的惨白,声音阴柔,打扮如戏台上的花旦,神情凄怨,此人是…,江折柳试探问道:“你是阴阳双君?”
那人扶着太阳穴,媚眼如丝道:“诶呦,知道人家呢,”他转身看向众人时,神情又变得阴冷可怖,“把这女人丢出去喂狼,谁敢打歪主意,别怪我手下无情!”
“慢着!”江折柳喝道:“是我偷的,灯油被我藏起来了。”
阴阳双君俯身看向江折柳,“你是不是当人家是吃素的?”
“你不信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阴阳双君绷直身体,冷冷道:“在哪?”
“你保证我二人安全,就带你去寻。”江折柳抬眸。
阴阳双君将身子拧了过来,在江折柳胸前轻轻捏了一下,“嘻嘻”笑了两声,“来人,生灶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