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子今夜还会再出现,它会藏在月亮里,因为今天是小兔子的节日,小君会抓住它的尾巴,把它从天上拉下来,放在天然哥哥的被子里,吓他一跳,不告诉姐姐。
小君坐在最低的枝头上,看着星星眨眼睛,小丫头有一点难过,月亮圆圆的时候,姐姐总会哭,没有小君,姐姐会带帕子吗?
她轻轻柔柔地将“小兔子”包在帕子里,香香甜甜的,姐姐哭的时候可以吃一口。
“小君。”
声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丫头仰头去寻。
“姐姐!”
“嘘,”水千帆倒吊在树上,双腿勾着树枝,“不要说,不要告诉那个丑八怪。”
小丫头急忙捂住嘴巴,连连点头。
“让我看看瘦了没有?”水千帆摸了摸小君的脸,“呦,倒是像个小馒头了,”水千帆望了一眼后院,“走,我们去泉眼。”
月光像母亲温柔的手,落在人间亲吻每一处大地,小君将头靠在水千帆的肩膀上,偷偷抹眼泪。
水千帆皱眉道:“怎么,他对小君不好?”
小丫头摇了摇头,“天然哥哥和姐姐一样好,小君会快快长大。”
水千帆笑道:“哦?才一个月,我的小君就要长大了?”
“长大了就能保护姐姐,一直跟着姐姐。”
她将头微微侧过一边,少顷,转过来道:“长大可不能总哭鼻子,谁方才还偷偷抹眼泪呢?”水千帆在小君的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去小丫头的袖口里寻帕子,为她擦鼻涕。
“咦,这里面是什么?”
小丫头欢喜道:“是小兔纸,给姐姐留。”
水千帆将馒头拿起,仔细端详,“是丑八怪做的?”
“是天然哥哥做的。”
“呦,小君和他关系不错吗?看来他把小君照顾得很好?”
小丫头咧嘴,“都是小君照顾他,小君已经长大了,天然哥哥总躲在被子里哭鼻子,小君给他讲故事,菜菜好难吃,哥哥不吃菜,小君一定要他吃,哥哥凶,说姐姐好话,小君才原谅他。”
水千帆将小君环在臂弯里,轻抚她的背,柔声道:“是姐姐不好,让小君难过了,可是小孩子不能说谎哦。”
小君蹙眉道:“没有撒谎,小君在反着讲故事。”
“嗯?”
“天然哥哥就喜欢反着讲故事,他说,从前有一只大灰狼可凶可凶了,把小兔子抓走,变成小兔子的样子,还把小兔子关在家里,照顾小灰狼。”
水千帆翻了个白眼,握拳咬牙道:“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天然哥哥还说,小兔子变成了龙骑兵,打败了大灰狼。”
“呵。”
小君又道:“故事还没讲完,小兔子又决定不打大灰狼了。”
“哦,这是为什么?”
“他说,大灰狼可能是小白兔变的。”
水千帆冷笑,“哼。”
“还没结束哦,然后哥哥又把这个故事反着讲了一遍,他说,有一个小白兔想抓大灰狼,披着狼皮,闯进狼窝,小白兔受伤了,小灰狼不忍心,剥了自己的狼皮给小白兔盖上。”小丫头接着又道:“小白兔哭哭,小灰狼呼呼,小君乱乱。”
水千帆不语,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小君,姐姐有个事情要你帮忙。”
中秋节是配得上八菜一汤的,这已是他厨艺的全部,小君吃得很开心,李天然慰然一笑,一大一小并排坐着。
“哥哥,小兔子藏在月亮里。”
“不会的,中秋节嫦娥也要带兔子串门的。”李天然笑道。
小君奶声奶气说:“不会的,月亮变成红色了,小兔子只能在家。”
“你说什么?!”李天然的瞳孔骤然收缩,倏地转头,瞠目道:“你看见月亮是红色的?!”
小君皱着眉头,向后躲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李天然又柔声道:“小君是说今天的月亮是红色的?以前也能看到红色的月亮吗?”
小丫头转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小君,哥哥一会儿给你讲故事,讲一个月亮的故事,小君先去梳洗。”
看着小丫头一蹦一跳地跑开,李天然踱步到院中,“出来吧,知道你回来了。”
风拂过树梢,落叶簌簌落下,除此之外无任何响动。
“你方才应见过小君了,她可瘦了没有,病了没有,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团子吧,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见一面都不肯?”
鸦雀无声。
李天然轻笑一声道:“既这样都不见我,那只能说明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不好意思见我,是也不是?”
圆月挂得更高,仿若正翘脚看他的独角戏。
李天然咂了咂嘴,四处寻了一眼,转身回家。
水千帆躲在树后,仰头看向那轮还没有变红的月亮,少顷,又有脚步声传来,她的身体蓦然一紧,还是没有探头去看,片刻后,又听见脚步声响起,那家伙儿回到房间去了。
水千帆微微侧身,院子中央的石台上多了什么东西,她定睛去看,是一碗香菇素面,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晨起,鸟鸣鸡叫,好像今日大家都起得格外早,他推门走向院里,看着石台上的空碗,微微一笑。
“小君今日特别开心呢?”李天然看着小丫头,狡黠笑道。
小丫头甜甜一笑,“哥哥更开心哦。”
他将盘子挪到中央,指向盘内的水果道:“小君分配吧。”
小君拿出两颗递给李天然,又拿出两颗放在自己口袋里,见李天然不吭声,又伸出小手,抹向碗内的另外两颗。
“小君能吃这么多的?小心肚子痛。”李天然嘴角微扬。
小丫头嘿嘿笑了起来,“小君留着晚上吃。”话还没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里。
他起身看向远方,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像,笑容凝在脸上,心中莫名空了一下。
水千帆坐在石棺里,答案就在今夜,十六才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可这世间当真每件事都有答案吗?
小丫头将果子塞进她口中,低声道:“甜。”
她将小君抱在怀中,“丑…天然哥哥听话吗?”
“嗯嗯,”小君奋力点头,“天然哥哥不淘气,大宝只出来一次。”
“那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陪小君玩,教小君写字,给小君做好吃的,看书。”
“看我的书?”
“嗯,把每一本都看过了,天然哥哥还问墙上的画像是谁?”
“诶呦!”小丫头轻呼一声。
水千帆连忙松开手,“对不起哦,攥疼小君了,姐姐呼呼。”
“不痛不痛,小君说画上的才是龙骑兵,是小兔子的守护神。”
“那…他怎么说?”
“天然哥哥就不说话了,小君不喜欢那幅画,姐姐不开心,天然哥哥也不开心。”
剑开双刃,一侧向外,所向披靡;一侧向内,日省月修,这是剑客之剑。
人人生来予剑,时间双刃,要留的人留不住,向前的人要捱过每一刻。
她终于等到圆月高悬,月儿从低到高,渐渐变成红色,水千帆紧咬嘴唇,潸然泪下。她该痛的,每逢血月,如蚁噬骨,如火灼身,他不在的十年,她痛了十年,可今日这痛楚消失了。
“你…也能看见红色的月亮,对不对?”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强忍哽咽,平静道:“不关你事。”
“雨歌告诉你的?”李天然上前一步。
她还是没有转身,“你走吧,这些日子谢谢你照顾小君。”
“我…”他的声音有一丝急切。
水千帆紧抿颤抖的双唇,冷冷道:“怎么,舍不得?我这里可不比逐浪山庄,你这神仙不打算归位,我这小鬼可要兴风作浪了。”
“我…”他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终是默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刚要转身,那人声音却从远处传来,响彻云霄,“水千帆,我不知你我究竟是何渊源,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觉得冥冥之中总会相遇,但今生既见,日后你不寻我,我也要寻你。”
青衣飘然,她闪身不见。
总留天然独凄凄。
八月十七的早上,山谷里只余小君和姐姐,姐姐在收拾东西。
姐姐是用眼睛收拾东西的,她要用眼睛把这里的一起都装进去,小君很担心,姐姐的眼睛装不下,只墙上那一幅画她就装了一夜。
水千帆眸光微漾,画像上的人一袭白衫纤尘不染,衣袂似被无形之风轻轻拂动,一双眼睛墨色沉沉,眸光极淡,仿若映着千山暮雪,望不见底,也映不出人间烟火。
水千帆看向皱眉的小丫头,笑说:“小君,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小丫头雀跃,“咱们去哪呢?”
“去江湖。”
“浆糊?”
“嗯,江湖。”
“浆糊那么稠,我们掉进去,还能出来吗?”
“有姐姐托着,没人能伤害小君,去收拾东西吧。”
——
水千帆走到泉眼边的石棺,棺盖下面有一处凸起,她按动机括,棺底石壁缓缓移动,竟是棺中有棺。
看见水千帆走下台阶,暗室之人微抬眼眸。
梅渡华目色阴沉望着水千帆,周身十二处大穴皆已被封,便是想唾骂也发不出声响。
烛光在二人之间晃动,眸光一个冷过一个,水千帆哂笑,“带梅大侠重返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