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一共就三个老师，周无昨天有事离开，今天晚上才能回来。这帮萝卜头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担不了什么事。
张抚河在教室咳血晕倒，情况看着不是很好，李澜需要一个成年人来帮忙，但是这里没有成年人了。
李澜抱着张抚河快速跑下楼，却在楼梯中间时感应到什么，抬头朝外看去。
兰嘉言就立在外面静静看着他。
外面的风很大，发丝被吹起遮挡在眼前，彼此谁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学校里停着一辆破旧的车，那是周无几年前买的，一直用来给这里的孩子们搬送作业。李澜要带着张抚河去镇上的小医院看看。但是等他跑下楼，就发现兰嘉言已经打开车门站在旁边。
车钥匙一直被周无放在驾驶座，他从来不关车窗。
李澜和兰嘉言一起把张抚河扶进去，兰嘉言也跟着坐进去，让张抚河靠在自己身上。
李澜想让兰嘉言帮忙的那句话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他关上后车门，对着跟着他们下来的学生们说：“今天不上课，大家都回家吧，别到处跑。”
孩子点头应下来，李澜拿着刚才兰嘉言递给他的车钥匙坐进驾驶座，一路朝着医院开去。
张抚河的状态很不好，车辆颠簸时，她醒了，但是没什么力气说话。
吐血是三天前的事情，那天早上醒来，她觉得喉咙有些痒，捂着嘴咳嗽了两下，手心上就沾了血。其实本来是一个让人觉得慌张的事情，但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了解，前几个月她就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所以此刻吐血也丝毫不意外了。
张抚河第一天没当回事儿，总想着等过段时间回家再检查，但是第二天又吐血，第三天的状态更是肉眼可见的差了下来。她原本是想今天课结束，等周无回来商量一下请假的事，谁知道意外来的这么快。
张抚河昏昏沉沉的闭上眼。
如果……
张抚河被送进去做全身检查，兰嘉言在外面等着，李澜去交钱。
李澜很快跑上来，兰嘉言就站在不远处，目光看着张抚河进去的方向。李澜静静扶着楼梯看了她片刻，才抬腿走过去，站在兰嘉言身侧，说：“今天谢谢你。”
兰嘉言目光没有动，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静静地看着，直到张抚河拿着拍好的片子出来。
张抚河现在好一些了，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说：“片子已经拍好了，我们先去找医生吧。”
兰嘉言扶着她朝医生办公室走去，李澜跟在后面。张抚河的手有点儿冷，她摸了摸兰嘉言的手，笑道：“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先前医生在做初步诊断的时候，兰嘉言注意到医生的脸色并不好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才道：“没事。”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其实片子上已经有专业人员做了备注和解释。医生重重叹了一口气，把片子放下，指着上面说：“胃癌晚期。”
张抚河低头看着片子没吭声。
胃癌晚期，说实话，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又浪费钱，又留不住命。
医生看向李澜和兰嘉言，又重新看向张抚河：“你之前检查过吗？”
张抚河摇了摇头，她脸上又重新挂起笑容：“以前很少来医院。”
医生又道：“说是这样，但这儿毕竟是个小医院，诊断也不一定正确，我建议你们再去大城市重新看看，看看其他医生怎么说。”
张抚河温和的说：“好。”
从医院离开，李澜把车开到一处路边，说：“中午了，先吃饭吧。想吃什么？”
张抚河说：“我不饿，你们去吃吧，你们也忙了一上午，肯定累了。”
兰嘉言看了张抚河一眼，说：“我也不饿。”
李澜看向她，又很快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看了看，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有什么。”
其实外面也没什么能吃的，张抚河胃癌，李澜不可能买油腻刺激的食物，沿着街道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家还没收摊的早餐店。
片刻后，李澜拎着包子和豆浆过来，他敲了敲后车窗的门，兰嘉言把车窗摇下，他把买的素包子和两杯豆浆递过去，说：“你们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李澜拿着自己的一份在外面吃。
兰嘉言中途回头看了眼，李澜就背对着她们站在车尾，两三口吃完包子，又几口吸完豆浆。然后就那样安静站着。李澜没有抽烟的习惯，他也不喜欢闻二手烟，遇到困难的事情，他会想办法解决。
兰嘉言默不作声的回头，看见张抚河朝她看来，张抚河轻声道：“其实你们不用管我的，你们都是年轻人，不吃饭怎么行？”
兰嘉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笑：“没关系，我昨天吃了很多，现在不怎么饿。”
张抚河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包子，也慢慢吃了起来。
兰嘉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安静的喝着豆浆。
好一会儿，李澜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他没有着急发动车子，而是回头对张抚河说：“订机票吧，去北京再查一下。”
张抚河轻声道：“好。”
李澜回过身看着方向盘，又说：“你和周无请假吧，你家里人也应该知道这些。”
张抚河又说：“好。”
李澜安静了片刻，说：“如果能治，咱们就治，我手里还有钱。”
张抚河这次没说好了，她像是在思考，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张抚河在车上和家里人通了电话，李澜给她订了明早最快的机票，但是从学校坐车去机场太远了。李澜就把张抚河送到机场附近的酒店里，给她开了一个单间，临走前，李澜给张抚河转了十万，说：“孩子们还在，我暂时走不开，你到了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
张抚河没有第一时间收下，只是笑着说：“放心吧，你们也快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回去的路上，兰嘉言从后座坐到了副驾。
车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兰嘉言一路看着车窗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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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刚才的事情。她曾经见过胃癌晚期的患者，是在医院里，那个患者就那样瘦骨嶙峋的躺在病床上，年轻的生命被病痛折磨到形销骨立，双眼也没了神色，就像是一具躺在病床上的骷髅，等待着化疗，等待着死亡。
张抚河也会变成那样吗？
兰嘉言想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她觉得害怕或者担忧，而是出于对未知的茫然。这股茫然无法让她再继续思考下去。
“一会儿送你回风来，画架我帮你拿。”李澜突然开口。
兰嘉言想了想，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画架，我自己去拿。”‘
李澜说：“下山的时候得走回去。”
兰嘉言：“嗯。”
回了学校，周无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兰嘉言的画架被学生们放进了学校里。李澜特意看了一眼兰嘉言，但兰嘉言什么都没说，和周无打过招呼后，就去装自己的东西。
周无低声道：“胃癌晚期程度怎么样？是轻度还是重度？能治吗？”
李澜说：“医生建议去大城市再重新查一下。”
周无蹲在学校门口已经抽完了一盒烟，闻言又把烟盒摸出来才发现里面空了，他重重叹了口气，说：“得治，怎么着也得治，我也存了点儿钱。”
兰嘉言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看向李澜。
李澜说：“走吧，等看看后续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再说。”
周无这才看向兰嘉言，说：“你来这里旅游吗？”
兰嘉言说：“嗯，采风。”
周无问：“打算待多久啊？”
兰嘉言说：“一个月吧。”
一个月也够了。周无担心张抚河，但他也要对这些孩子们负责，短时间招个支教老师很难，但如果有一个月缓冲期的话就会好一些。
周无便试探道：“我听李澜说，今天是你帮忙把张老师送去医院的，你有没有考虑也当几天老师？”
李澜看了他一眼，周无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兰嘉言没出声，像是在思考。
周无便继续道：“每天也就几节课，上完课你就能走，随便去哪儿采风，学校里的车你也能用，这样你上下也方便一些。工资一个月两千，你能接受吗？或者我可以给三千。”
李澜说：“不用听他的，你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
周无啧了他一声，李澜没管。
月亮被他们甩在身后，她和李澜的影子越靠越近。
兰嘉言静了静，说：“两千工资就可以。”
周无如释重负，笑着对兰嘉言说：“那太好了，等下我们加个好友，我把课表给你发过去，课本的话你明天去办公室看，让李澜先上第一节课，都是小学数学，很简单的。”
兰嘉言“嗯”了一声，但她没有看周无，而是看着李澜。
李澜也在看着她。
目光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兰嘉言又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影子。
周无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动静，专注想张扶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