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北站在那儿，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好像在陷阱里。
那一五百块钱压在吉普车发动机盖上，被山风吹得“哗啦啦”作曲，每一个声音都震耳欲聋地判断着他脸上的耳光。他那条不知是不是得了癌细胞、现在却能跑能跳的右腿，此刻仿佛钻心地疼了起来，得他站不稳。
“清药，你回来了……你把话说清楚。”周正北的声音得不成调子，他往前抖了两步，却被林清药身上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钉在了原地。
林清药在老槐树的阴影下，那眼眸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也找不出半点曾经的情分。
“还要说明白什么？”她轻轻抚平衣角，语气平静得可怕，“周正北，你三年来寄回来的每一分钱，我都在公社的账面上走过。你觉得你是这家的恩人，你妈觉得你是周家的祖宗，可在这双水村，谁不知道你这一命是捡回来的？”
围观的那边中，不知有几个跟周婆交好的婆婆，此刻都低头。人心里都有杆秤，以前大家伙儿只当林清药是命好嫁了团长，却没有人深究过，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为了那几株药草，在大雪山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大伙儿都给评评理。”林清药环视一圈，声音清亮，“我救了他的命，救了他瘫痪在床上的亲爹。现在我因为喝了周家的‘神药’绝了，他们周家反手一纸离婚协议，定我这‘不下蛋的母鸡’扫地出门。”
她盯着正北，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我就问一句，周团长，你这条命，加上你周家这么多年的体面，到底值多少钱？是值这一百块彩礼，还是值这五百块存款？你说个数，我林清药就算砸锅卖铁，也正好欠你一分一毫！”
“不……不是钱的事。”周正北慌了神，那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镇定荡然无存。他想伸手抓去林清药的袖口，却被她可憎地闪开了。
“不是钱的事，那是命的事。”
林清药一字一来，声音不大，却重达千斤：
“你妈嫌我没种，那是天意。可你周正北如果不认命救命的恩，那是丧了良心。你口口声声说你要护着我，可当周婆婆把王招娣带进院子的时候，你那身军装在身上，除了让你视野高人一等，还护住什么？”
这时，周婆婆瞧见被挤兑得没话，又看到那五百块钱就摆在眼皮子底下，那股子贪婪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林清药！你少那儿妖言惑众！”周婆婆冲过来，张牙舞爪地喊道，“救命那也是你当媳妇的本分！进了咱家的门，就是咱家的人！你不能生，就是对不起周家的列祖列宗！钱这是你留下的，当是给招娣的补偿，谁也别想拿走！”
她说罢，竟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起发动机盖上的五百块钱往怀里揣着。
“妈！你给我放下！”周正北暴喝一声，额头青筋不同，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此面目可憎。
“我不放！这是咱家的钱！”周婆死命捂着胸口。
这幕，在夕阳的映衬下，丑陋到了极致。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阵阵唏嘘，王大婶更是直接啐了一口：“我呸！周老太，你一定不要这张老脸了？清药拿命换回来的钱，你拿烫手不烫手？”
林清药这一场闹剧，眼里最后一触希冀也迅速反应过来。她没有去抢那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那叠钞票上多停留一秒。
“周正北，你瞧见了。”林清药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这就是你守护的‘家’。这救命的恩情，在你妈眼里，大概就值这五百块。”
“清药，我对不起你……”周正北捂着脸，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在大槐树下弯的脊梁上，传来了困兽般的呜咽声。
“别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最不值钱了。”
林清药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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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起那个陈旧却整洁的布包。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就像这双水村最后一根辫子没被泥垢沾染的脊骨。
“钱你们收好，权当我林清药这三年买了个清静。周正北，你欠我的那条命，我不要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只要你把那份东西给我。”
周正北抬头，满脸颓败，他知道，他再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借口了。
“你要户口……和介绍信？”
“是。”林清药看着他，眼神如刀，“那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命。”
周正北在兜里摸索了很久，那封红头文件的介绍信和深绿色的户口本，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只要把这两样东西交出去，林药就真的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回不来了。
可看着满地的唏嘘，看着撒泼的母亲，看着那一纸盖了公章的“生命不孕”诊断书。
他还有什么资格握着不放？
“好。我给你。”周正北闭上眼，两行清泪滑入鬓角，“林清药，我放你走。”
他颤抖着手，将那象征着自由的两样东西，递到了林清药面前。
林清夺药没有布告，一把过。那一刻，她甚至能感觉到尖尖触按纸张时，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
自由了。这三年的替嫁遮蔽，这三年的当牛做马，这针绝户的豪赌。
终于换来了。
“谢了，前夫哥。”
林清药留下一道清冷的道别，拎着布包，踏着残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双水村的关口。
女孩，周正北跪在地上，手持还承载着她的余温。而周婆婆还在为了那五百块钱跟邻居对骂。
这救命的恩情，到底值多少钱？在有的人眼里，是万金不换的良心；在有的人眼里，是两清的买卖。
但在林清药眼里，它只是一张踏向新世界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