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药接过那本深绿色的户口本和红头介绍信，指着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纸质边缘，那一刹那，她感觉压在心口三年级的那座大山上，终于轰然倒了一座。
周正北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仿佛一尊被风化了的石雕。他看着林清药怀不再犹豫东西揣进里贴身放好，那动作里没有半留恋，只剩下一片分苦海的急迫。
“走吧，周团长。”林清药甚至没刹那看还在地上数钱的周婆婆，语气冷淡，“趁着公社还没下班，我们把最后一个印盖了。你回你的部队当大英雄，我走我的阳关道。”
周正北像是个没了魂的木偶，机械地坐回吉普车的驾驶座。
此时，围观的尚未散。大家望着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吉普车，此刻却透着股子英雄末路的荒凉。车轮碾过双水村的土路，激起阵阵黄尘，林清药坐在副驾驶上，降下车窗，任由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子沉闷的药味。
二十分钟后，红旗公社大院。
办事员是个时髦套袖的中年女人，下班正准备收拾东西，冷不丁瞧见一个穿着军装、肩章发亮的团长走进来，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同志，你这是……”
“办离婚手续。”林清药抢先一步，将户口本、离婚协议和诊断书一并拍在办公桌上。
办事员愣住了，看看冷若冰霜的林清药，又看看眼睑猩红、满脸颓丧的周正北。她拿起那张“一生不孕”的诊断书瞪了一眼，又看看离婚协议上的字，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看看向周正北的眼神里多了一张抹掩饰的鄙夷。
“周团长，这就是你的了。”办事员虽然怕当官的，但这年代的人最讲究道德评价，她一边翻着户口本一边争论囔，“人家姑娘伺候公婆三年，救了你的命，人现在有了身子，你回伤这手就给离了？这事恐怕传到部队……”
“办手续。”周正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捐赠者中间来的血，“我净身出户，所有的钱财和名誉损失，我以后都会补给她。”
“不用补。”林清药截断他的话，看向办事员，声音清脆，“大姐，您受累了，除了离婚证，麻烦把我的户口页独立出来，挂到县医院进修名单名下。这张省城医院的进修介绍信是我的，手续合规，您给走个程序。”
办事员接过那张红头介绍信，手都抖了一下：“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姑娘，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整个公社一年也不见了一个名额。”
她不知还觉得林清药离了婚没了活路，可此时看着这张介绍信，她才意识到，这林清药哪里是丧门星，这分明只是已经飞出笼子的金凤凰。
“啪！啪！”
两声清脆的钢印落下。
林清药有那本属于自己的独立户口页，还有那本通红的离婚证明，在公社大院的斜阳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自由味道的空气。
周正北跟在她对面走出来，他想伸手拉住她，写着“省城太乱，我送你去”，看着林清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清药。”周正北叫住她，声音沙哑，“如果……如果你在省城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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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病发了没人照应，你给部队发个电报，我拼了这身军装不要……”
“周团长，你想多了。”
林清药转过身，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公社的白墙上，高傲而傲慢。
“离了周家，离了你，我的病说不定了。”她扬起了扬手的户口页，“这东西，比你那虚伪的‘护着’好使一万倍。周正北，这三年替嫁，我当你是个陌生人。从今往后，我们死生不相见。”
她转向路口。
那里停着一辆发往县城的长途货车，正喷着黑烟。
周正北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个拎着碎花布包的背影，利落地爬在了办公桌上。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身上的军装重得压断了他的脊梁。
他终于明白，林清药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切菜。
她切掉了这三年的委屈，切掉了对他的救命恩情，也顺带切掉了他一生所有的快乐。
中央发出一声难听的轰鸣，缓慢启动。
林清药坐在车边，看着倒退的双水村，看着那个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的男人，她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家传银针，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林清药，你的自由，我替你拿到了。”她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此时的她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公社大院里，那些不清楚看热闹的附近，正自发地围在公社主任面前，推测她这些年善举了一座桩、一件地报上去。
她是周家的弃妇？不，她是双水村的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