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水村的村口,那一株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像是一只嶙峋的怪手,横过满是泥泞的土路。
林清药拎着那个碎花布包,在老槐树下站定。晚风吹过,她单薄的的确良衬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一种近乎凌冽的清瘦。
全村的人几乎都到了。
大家伙儿原本是来看这个“不下蛋”的团长媳妇被撵出门的惨状,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好了同情的唏嘘或者鄙夷的冷笑。可当林清药在大槐树下站定,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个泛黄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小本子时,空气里那股子看戏的浮躁,渐渐沉了下来。
“清药,上车。就算离了婚,我也该把你送到车站。这十几里山路,你那身子骨受不住。”
周正北开着那辆绿皮吉普车,缓缓跟在她身后。车窗降下,露出他那张冷硬如石的脸。烟草味从车窗里飘出来,那是他焦虑时的底色。他看着林清药的脊背,总觉得如果不把她拉上车,这个女人就会像晨雾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林清药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没看周正北,而是看向了围观的邻里乡亲。
“不用了。就在这儿吧,乡亲们都在,咱们把最后的账清一清。省得我走之后,周家大门上还得挂着我林清药‘亏欠’的名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清药这孩子,这是要干啥?”“被休了还不嫌丢人,还在这儿算哪门子账?”
周婆婆此时也跟到了村口,手里还死死拽着王招娣,生怕周正北反悔似的。听见这话,周婆婆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嚷开了:“算账?好哇!那咱们就好好算算!你进门三年,吃咱们家的白米细面,花了正北多少津贴?这一笔笔,哪样不是咱们周家的血汗钱?”
林清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旷野里显得格外清冷。
“妈,既然你提到了钱,那咱们就先从这张存折算起。”
林清药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存折,动作利落地把它拍在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周正北每个月寄回来的津贴是三十块,三年一共一千零八十块。这本子上记着,周老爹病重吃药花了三百六,家里的日常嚼用花了两百二,剩下这五百块,都在这儿了。”
林清药把小本子摊开,递到了王大婶手里。
“大家伙儿传着看看。我林清药这三年,除了给自己买过两包雪花膏和换洗的内衣,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口独食。这五百块,我一分不带走,就留给正北娶那个‘好生养’的新妻用。这叫……绝后费,妈,您收好。”
“绝后费”三个字一出,周婆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正北死死盯着引擎盖上那张红存折。那原本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此时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林清药,你把钱收回去,我没说要算这些!”周正北推开车门,双眼通红地吼道。
“钱算清了,那咱们算算‘命’。”
林清药的声音陡然转厉。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周正北的眼睛,那一刻,她眼底迸发出的光芒让在场的所有汉子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前年冬天,周团长在前方打仗,后方寄回来一张病危通知书,说腿部重度感染,由于缺医少药,医生建议截肢,否则命保不住。”
林清药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剧痛。
“那时候,是谁坐在炕头哭天喊地,说儿子成了残废这辈子就毁了?是谁说只要能保住腿,让她折寿都行?是您吧,妈?”
周婆婆瑟缩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周围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年周家的哭声,全村确实都听见过。
“那是正北命大,部队医院救回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周婆婆梗着脖子。
“命大?”林清药冷笑一声,猛地撸起自己的袖子。
那双原本如冷瓷般白皙的手臂上,竟然纵横交错着几道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疤痕。那是被野兽抓伤、被冰凌划破后留下的印记。
“全家人都劝正北转业回来当个瘸子,是我林清药,只身一人进了后山深处。那年大雪封山,老猎户都不敢进去。我在雪坑里爬了三天三夜,指甲盖都在石头缝里掀掉了一半,才找回那一株‘见血青’和‘接骨草’。”
林清药盯着周正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我跪在县城的车站门口,求爷爷告奶奶,求人家帮我把这药粉加急带去边防。周正北,你后来在信里说,医生都觉得是奇迹。那不是奇迹,那是我的半条命!”
周正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带着一种死人才有的灰败。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以为那是母亲在村头求神拜佛感悟了天地。他回村后,看着林清药温顺贤惠,只觉得那是当媳妇的本分。
他从未想过,这个为了避开他的亲近而不断后退的女人,曾经为了救他的命,在雪山狼窝里博过命。
“还有周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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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药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清算着:
“老人家走前的半年,中风瘫痪在床。是你周正北回不来,是我这个当儿媳妇的,每天三遍擦洗,从没让他身上长过一块褥疮。他最后咽气的时候,是拉着我的手走的。他说,清药,是周家对不住你,周家要是敢欺负你,他死不瞑目。”
“妈,您刚才在院子里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想请问,如果是林家村的王招娣,或者是哪个大队的好姑娘,她们能不能在大雪天给你儿子换回一条腿?能不能在老头子床前守那半年脏活累活?”
周婆婆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周围的村民们已经彻底安静了。原本那些带着怜悯、带着看好戏的心态,此刻全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这哪里是不孕的问题?这分明是一个女人用命撑起了一个家,却在价值被榨干后,被这一家人合伙踢出了大门。
“救命的恩情,在你们周家眼里,到底值多少钱?”林清药看着周正北,眼里的哀戚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如冰雪般的剔透,“如果是想拿这三年的嚼用来抵,那我告诉你,抵不了。哪怕你拿出一个团长的所有前途,也还不起。”
周正北死死地抠住车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清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悔意。
“现在知道了,也晚了。”
林清药背起碎花布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村妇,而像是某种不可亵渎的神像。
“这账算清了。周正北,这辈子,你欠我的命,我不让你还。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份介绍信和户口,从此山高水远,咱们两清。”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走去。
周正北僵在原地。他看着林清药那笔直、决绝的背影,再看看那本被风吹得纸页乱飞的小账本,还有那一叠厚厚的钞票。
他突然意识到,林清药要的从来不是钱。她是故意选在村口,故意选在全村人面前,用这一笔笔账,亲手挖去了他周正北的心,还顺便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名为“后悔”的盐。
没有了林清药,这周家大院,这团长军装,在他眼里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村口,老槐树的枯叶掉了一地。
林清药越走越快,每一步都踏在周正北破碎的自尊上。自由的味道,在那一刻,比任何良药都要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