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板着一张俏脸,引着姚木槿往韩迟云的院子里去,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倒是姚木槿,因想到韩迟云那边的吃穿用度皆由关雎领办,自己入府之后也必得仰仗此女,遂捧出满面笑意,想与关雎套个近乎。
“关雎养娘入府已有多年?”姚木槿问道。
“不知这府里除了相爷、夫人和大官人,可还有旁的主子?”姚木槿又问。
“韩官人的喜好,养娘必然十分清楚,今后可否请养娘指点一二?”姚木槿再问。
孰料连问三个问题,关雎皆一言不发。姚木槿无奈,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迈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又经过一条长长的复廊,二人终于抵达韩迟云所居院落。
韩迟云的饭食摆在花厅,位在寝房东侧。此处开间敞阔,厅内除了食案、座椅、书橱和高足香几之外,西边还置着一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
关雎带着姚木槿进来的时候,食案上的菜肴才刚备齐,韩迟云坐在案旁一把官帽椅上,手握书卷细细看着,尚未动筷。
“官人,姚娘子来了。夫人让她伺候您用饭,没我的事我先出去了。”关雎终于开口说话,言语间却有些赌气的意味。
韩迟云从书卷中抬起眼眸,向姚木槿看了过来。
这是姚木槿第二次直面韩迟云。
他的眼睛又净又深邃,宛如寒江之上洒落一把星辉。星辉随水波粼粼,是一种清冽的温柔。
可那温柔之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幽长,钩子似的勾着人向内走,走入清辉深处,去品尝一回除却巫山不是云。
向来泼辣大胆的姚木槿移开了与韩迟云对视的目光——她的心跳得有点儿快,隐隐躁乱。
韩迟云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座椅,道:“你来得正好,坐吧,不必伺候。”
姚木槿不知对方为何要说“来得正好”,但她也没跟韩迟云客气,让她坐她就坐了。
韩迟云再次开口,语气肃穆:“昨日我之所以去你那里,其实是有件要紧事必须亲口对你说,不承想却被闲人打岔。今日既然你来了,我便与你说清楚。”
姚木槿刚要开口询问何事,忽闻安静的花厅内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噜噜”,霎时便呆住——咕噜声是从她腹中发出的,在面对满桌珍馐佳肴的引诱时,她的肚子非常没出息地大声说自己馋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姚木槿从清早到现在只喝了半瓢冷水,吃了半个又冷又硬的炊饼,现在面对着这一桌子热腾吃食,纵然能管住心神,却管不住肚腹嚎啕抗议。
韩迟云面上闪过一刹了然,对关雎吩咐:“添一副碗筷给姚娘子。”
关雎从鼻子里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会儿便拿来碗碟箸匙等物摆在姚木槿面前。
韩迟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先吃饭吧,旁的事吃完饭再说。”
话音甫落,姚木槿的肚子再次“咕噜噜噜”地嚎了一声。
刹那间,姚木槿感觉自己面颊发烫,浑身紧张。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当众发出了不甚雅观的声音,还是因为第一次在这般权势滔天之家用银箸玉碗吃饭,反正原本不拘小节之人,此刻突然变得无措起来。
在韩迟云的注视下,姚木槿握着银箸想去夹面前摆着的花炊鹌子,谁知夹了两次都没成功。
银箸碰在瓷碟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像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漂泊心间,愈发令人紧张。
韩迟云放下筷子站起身:“忽而想起还有些急事没处理完,你先吃着,不必拘谨。”
话毕,握着书卷款款步出花厅。他今日仍穿一身雾山蓝,那蓝雾在姚木槿眼畔划出一道悠然云影,缥缈轻盈。关雎十分不满地小声嘟哝了一句,跟在韩迟云身后也打起帘子走了。
他二人这一走,花厅内便只剩下一个手提执壶、负责添茶倒水的小丫头,姚木槿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放心大胆地往桌上瞧去,打算趁韩迟云回来之前先大快朵颐一番。
但见桌案上林林总总摆着七八盘吃食,离她最近的是一碟花炊鹌子,姚木槿仍旧执箸去夹,这回倒是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块。她将那鹌子放入口中一咬,霎时便被这美味惊到。
鹌鹑肉是提前腌制过的,并且剔除了骨头和杂乱部分,炊烧时以大量新鲜花瓣为佐料,使得这鹌肉不仅鲜嫩非常,甚至还有一味花香潆洄于唇齿间。
便是这一口鹌鹑肉彻底勾起了姚木槿的食欲,她再顾不得去想韩迟云如何,只管自己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花炊鹌子旁边是一盘鲜虾蹄子脍。此菜乃是将蹄肉薄切之后,以最新鲜的河虾与之一同脍制。吃的时候将蹄肉和虾肉同时入口,可谓一口尝尽水陆两处鲜美。
再旁边还有酱烧鸭、煨牡蛎、银鱼鲊、雕花金桔蜜煎,另外还有一笼蟹黄包儿和一碗鲜鱼羹。
烧鸭皮色金黄,其上酱汁淋漓,入口外焦里嫩;牡蛎只只肥美,以姜蒜煨熟,咸鲜醇厚;银鱼通体洁白,因是鱼鲊,故而其生鲜之气皆被锁于肉内,洋溢淡淡酒香;至于金桔蜜煎,桔色与蜜色相得益彰,只看一眼便引得口水直流。
虽则菜肴种类如此丰盛,但每一样都是用青瓷小碟盛装,其实分量并没多少,姚木槿吃着吃着便将一桌子食物打发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只蟹黄包儿吃下肚的时候,姚木槿的眼眶微微泛红。
只因她突然想起,像银鱼、鲜虾、蟹黄这样金贵的食物,她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在自己大婚当日吃过一回。彼时一对儿新婚夫妇,两个都是不知自己将会向何处去的孤孑穷苦之人,纵使大婚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成婚那天,他们没有十里红妆和八抬大轿,只是凑出自己的积蓄,两个人狠狠吃了一顿。
姚木槿屈起食指,擦了擦濡湿的眼角,刚要放下筷子,就见关雎端着一只冰裂纹瓷盅走了进来。
“砰”地一声将瓷盅重重放于桌案,关雎仍是气恼模样,道:“吃去。”
姚木槿不明所以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盅,疑惑道:“这是……”
“灶上给夫人炖红枣燕窝,官人说你身子不舒服,叫灶上给你也炖了一盅,吃去!”关雎板着脸,颇为不耐烦地解释。
姚木槿霎时惊愕,她是万万没想到,韩迟云居然将她身有癸水之事记在了心上。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炖盅,又抬头看了看几乎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桌案,忽地便心生一丝愧疚——刚才实在是太饿,她居然不管不顾地将韩迟云的饭菜全吃完了,甚至连蟹黄包儿都没给他留一只。
“你们官人现在何处?那桩要紧事办完了吗?”姚木槿问关雎。
关雎噘着嘴,恼道:“哪有什么要紧事!官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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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不自在,这才借故走开,现下一个人在书房写字呢!”
话至此处,又忿忿不平地念叨着:“我说你这人,怎得如此没眼力见?我们官人天不亮便随相爷入宫面圣,折腾了大半晌,好不容易安稳坐下,谁承想刚传了饭食你就来了。你现在是吃饱喝足,我们官人却还饿着肚子!”
听闻韩迟云竟然还饿着,姚木槿赶忙站起身,道:“关雎养娘,我吃好了,可否请你带我去书房。”
“书房不许外人进出,”关雎扁了扁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官人过来。”
话毕,打起帘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姚木槿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就干脆厚着脸皮当什么也不知道算了,管他韩迟云饥了饱了呢,反正她在市井间做买卖这些年,厚脸皮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万般思绪还没厘清个所以然,花厅的珠帘却又被人掀开,但见一位瞧年纪比关雎略大些的女子含笑走了进来。
“关雎就是那副脾性,喜啊怒啊全在脸上摆着,孩子脾气,姚娘子莫与她计较。”
姚木槿疑惑地看向对方,刚想开口请问名姓,那女子却先笑着自我介绍道:
“我叫鱼丽,和关雎一样,是官人身边的女使。我们皆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将来由府里安置归宿。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关雎一直心悦官人。她本想给官人做妾,哪知却被你横插一脚,你想想,她能不赌气嘛。不过你放心,来日你入府给我们做小姨娘,她也不会为难你。她这人就这样,只长年纪不长心眼。”
鱼丽边说着话边走到桌案旁,开始收拾桌上杯盘。姚木槿看她动作,也赶忙撩起袖子打算帮忙,哪知鱼丽却按住了她:“不敢劳动娘子,我收拾就成。娘子快把这盅红枣燕窝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这边碗碟还没整理好,忽听门外有人唤道:“鱼丽姐姐,大官人去哪儿了?”
鱼丽放下手中物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桃夭,你不在小官人那儿照料着,跑到此处做什么?”门外传来鱼丽的问询声。
“小官人歇中觉呢,我过来看看大官人回来没。若是大官人得了空闲,请他去瞧瞧小官人。等会儿小官人睡醒,肯定要四处找他。你也知道,小官人每次闹起来,全家上下就只大官人架得住。大官人今日若是不过去,我又要被夫人埋怨了。”
那个名唤桃夭的女使絮絮地说着,语气里饱含委屈。
鱼丽答她:“大官人这边尚有要事处理,晚些时候过去。”
“里面有人?”桃夭低声问道。
“嗯。”
“谁呀?”
鱼丽轻轻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低至几不可闻。
花厅内,姚木槿竖着耳朵听她二人在外讲话,又是“大官人”又是“小官人”,跟念绕口令似的。但她却听明白了一件事,恰如市井流言所说,韩相爷有个十岁出头的独子,可惜生下来就是个呆傻的,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延医问药,却仍是治不好。看来桃夭口中的“小官人”,指得便是此人。
这会子窗外那二人压低声音,已然听不真切。姚木槿只得收拾心绪,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那瓷盅内的红枣燕窝。
刚炖好的滋补之物,入口又暖又甜,像是一道温柔的安慰,从唇齿直抵肺腑。姚木槿吃着吃着忽觉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