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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意

作者:慕清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纵使二人已做了多年夫妻,姚木槿却从没告诉过韩迟云,她害怕直视他的眼睛。


    他那双眼生得极美,并非桃花妩媚,而是像银河倾入深潭,于夜色之下熠熠映辉,美得清白端正。


    原是这般澈净明通的一双眼,姚木槿却总觉得内里好似藏着一把钩子。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宝帘闲挂小银钩”这样的文辞,但却知晓那钩子泛着清光,勾在她心上,令她神魂惊动。


    每每他垂眸凝视着她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已褪去身上所有外物,臝裎于他眼前,与他十指交扣,身体以几不可察的幅度颤抖着,脖颈渗出一层细汗。


    她听到他俯在耳畔唤她的名:“小啾……别怕……”


    她猛地颤栗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想对他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他一字一句吻去。她心里的风雪停了,换作野火烧灼。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拜韩迟云所赐,三十几岁的姚木槿只叹自己是越活越稚气了,倒是二十几岁尚未与他相识的时候,她泼辣,仗义,天不怕地不怕。


    *


    二十几岁的姚木槿躺在她那间破破烂烂的木屋里,窗外已然天色大亮,可她却还未起身——小腹传来的坠胀感将她困在榻上,很疼,疼得她忍不住蜷起身体。


    正在心底叹息着今日恐怕是没力气去担花了,忽听门外响起女人凄厉的哭喊。


    哭声横冲直撞,撕开窗纸,一头扎进姚木槿混沌的脑海中。


    “又去赌……又要去赌……你让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迟早把我们全都逼死!”


    紧跟着便是男人粗野的嗓门:“臭娘儿们!给老子放开!”


    “家里就只这些余粮,你尽数拿去赌了,小伢儿吃什么?!”


    “吃屁!给老子放开!”


    “你休想!”


    话音甫落,但闻一阵叮叮咣咣,似是有人抬脚踹翻了水桶,继之便是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听声音是在挨打。


    姚木槿倏然睁眼,再顾不得小腹坠痛,翻身由床畔跳下,将鞋一靸,拎起门后的笤帚便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门外的石板路上,一个柔弱伶仃的女人正跌在地面挨棍子。


    打人的名叫王大顺,乃姚木槿左邻。此人是车轿行一名轿夫,靠着在街市给人抬轿子赚口粮,平素惯爱赌钱,抬轿子赚的仨瓜俩枣,几乎有一大半都被他赌没了。


    挨打之人是他的糠糟妻,名叫孙三娘,因性子温软良善,巷里人皆唤她一声孙嫂子。


    此刻,王大顺手里举着根扁担,正不管不顾地往孙三娘身上招呼。孙三娘已被其夫打翻在地,饶是如此,却仍是紧拽着王大顺的裤脚不肯撒开。


    “住手!”姚木槿拎着笤帚,怒喝一声冲了过去,“大清早的做什么打人!”


    孙三娘看到姚木槿,仿佛看到救星,立刻哭喊道:“小啾,小啾帮嫂子拦住他……莫要让他去赌……”


    王大顺的扁担眼看着又要打下,却被姚木槿举起笤帚架住了。


    姚木槿推着笤帚用力向前搡去,王大顺的裤脚还被孙三娘拽在手里,两面夹攻之下,弄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呸,”王大顺冲地面啐了一口,斜睨着姚木槿,“我打我浑家,你他娘的少管闲事!”


    “我偏要管!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姚木槿说着近前两步,从地上费力地搀起孙三娘。孙三娘的手像是长在了丈夫身上似的,这会儿从裤脚换到衣摆,反正就是紧紧抓着不许他走。


    “小啾,你来评评理,”孙三娘边哭边诉苦,“家中拢共只剩这些口粮,这挨千刀的又要拿去耍钱,摆明了是要让我们娘儿仨饿死!”


    姚木槿顺着孙三娘的目光看去,这便瞧见王大顺左手拎着一个旧布袋,内中约有半袋粮米。


    “饿你个腿!灶房里不是还有一袋白菘?!”王大顺骂骂咧咧。


    “把粮给我,”姚木槿冲着王大顺伸出手,“这些原就是我的粮,我现在要拿回去。我不借了!”


    只一句话便将王大顺未及脱口的骂词全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姚木槿没说错,这袋米确实是前些日子孙三娘从她那儿借的。彼时她借给他们一斗粮,王家四口吃了小半,尚余眼前这些。


    “姚娘子最是仗义,你行行好,这些粮米既已借给我家,那便是我家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王大顺眼珠子滴溜一转,面上堆笑,开始阿谀。


    “给我。”姚木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只定定地说了两个字。


    王大顺见此招无用,立时又生一招:“你放宽心,老子今日手气定然不错,待赢了钱,必定加倍还你。三倍,如何?”


    “给我。”姚木槿根本不为所动。


    王大顺被两个女人扯着,见左右都骗不住,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拉下脸冲姚木槿喝道:“少他娘的摆谱,你算老几!老子告诉你,这袋粮老子今日就是要拿走!不仅拿走,老子且不还你,看你能如何!”


    他这是摆明了要做无赖,欺负姚木槿一个孤身小寡妇。


    谁知姚木槿却抿唇一笑,从容对答:“我是不算什么,但韩相爷可是厉害人物,捺死你这种小喽啰,就像捺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该不会没听说吧?相府的韩官人要纳我为妾,待我入府,先让人收拾了你这不要脸的混账!”


    此言一出,王大顺的面色瞬间僵住。


    姚木槿口中所说的韩相爷,姓韩名辙,于朝中任平章军国事一职,总揽军政大权,受封平原郡王,其母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今皇后韩氏乃其侄孙女。


    在外戚与权相双重身份的持佐之下,这位相爷已成为临安府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放眼整个临安,几无一人敢违拗他——纵使御座上的九五之尊,亦是对其言听计从。


    而那位将要纳妾的韩官人,姓韩、名翌、字迟云,其乃韩相爷亲侄,目下居于相府,暂领宣议郎之职。听言不日便将擢为閤门祗候,前途实在无可估量。


    可王大顺到底是市井间走狗之辈,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被吓住。初初惊怔过后,他立时摆出一副不屑神色:


    “姚小啾,你他娘的少瞎编了。韩相爷那样的高门大户,纵使纳妾也必得是读书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像你这种死了男人的破烂,嘁,恐怕韩官人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想进相府?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姚木槿被对方骂做“死了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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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破烂”,却一点儿也没生气,只将双臂抱于胸前,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前些日子来的那几位官爷,你是没见着么?那么大的架势,送了那么些好物什给我,他们怎么不送你啊?”


    孙三娘在一旁将王大顺的衣裳用力扯了扯,顺着姚木槿的话小声提醒道:“听说是余杭县的县老爷,你不是也瞧见了?”


    王大顺用力皱眉一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那日他亲眼看到几位拿腔作势的人进了姚家,先时还以为姚木槿犯事了,后来才发现那些人一个个堆着满脸笑,却原来是说合。


    姚木槿见王大顺闭口不再嚷嚷,心知对方已被她唬住大半。但她并不打算轻易揭过,而是想趁热泼油,再下一剂狠药,让这腌臜泼才彻底怕了自己,今后也好给孙嫂子留条活路。


    思至此,姚木槿清了清嗓子,一身浩然气地继续说:“实话告诉你,我与韩官人早已相看入眼,过几日待我进了相府,我让韩官人先打你五十板子,再给你脸上刺了墨字,送去牢城营!”


    王大顺听闻此言,面色愈发僵硬苍白,于是谄笑道:“姚娘子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与我们计较……娘子如此貌美,必能讨得韩官人疼爱。”


    姚木槿这边扎着势子威胁王大顺,隐约听得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近前。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乘胜追击,纵使狐假虎威又如何,对付像王大顺这样的恶棍无赖,就得用更为无赖的手段。


    “韩官人自然疼我,”姚木槿忍着腹痛,继续说道,“况且,我根本无须讨喜,韩官人早就对我爱得要死要活哩,我说东他决计不说西。将来我便是最受宠爱的小姨娘,我看谁还敢欺负……”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继而响起一个低沉净粹的嗓音:


    “你说谁爱你爱得要死要活?”


    姚木槿下意识循声回头看去,这一看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


    本是空荡荡的闾巷不知何时已站了五六个人,为首之人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头戴白玉小梁冠,身披雾山蓝杭罗对襟衫,鼻如峭岩,目若悬珠,姿容甚美。


    眼下正值孟夏时节,天光一碧万顷。他这一身雾山蓝,衬着头顶长空如洗,好似流云出岫一般,刹那间晃了姚木槿的眼睛。


    可小腹持续的疼痛和急于收拾王大顺的迫切,都让姚木槿没心思欣赏眼前这位美人,况且此人突然出现打断自己,实在惹厌。


    “你是何人?我说什么与你何干?”姚木槿双眼圆睁,不甘示弱地反问道。


    那男子微微蹙眉,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头的女人,片刻后薄唇轻启,吐出五个冷冰冰的字:“……鄙人,韩迟云。”


    韩迟云话音未落,姚木槿转身就跑。


    “站着!”


    韩迟云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喝止。声音清透,像是融化的冰,沁在肌肤上,令姚木槿没来由地心慌。


    她被这心慌捆缚,挣脱不得,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拎着笤帚直面对方,硬气问道:“你待如何?”


    韩迟云没回答,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姚木槿手腕,拽着她就往屋内拽去。


    入得房内,回身将闩一落,门便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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