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澍把最后一箱物资搬上驾驶舱时，邬婵刚好清点完毕。
她扫了一眼起身，挑重要的说：“防护服滤芯还有5个，每天8小时，够用10天。”
贺明澍摘下起雾的防护头盔，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他将头发后撩，露出眉骨。
“明天出去？”
“嗯。”
飞船暴露在有毒大气多一秒，他们的生存风险就大一分。
但人的精力有限，需要休息。
对话结束得太快了，他愣了一下，邬婵已经进了休息舱。
贺明澍放下头盔，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不大，能站下身着防护服身形变大的他。
贺明澍从橱柜里拿出两块藻砖，放到加热灯下。
昏黄的灯光找到眼底，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里的他也像现在这样，但没穿防护服，只穿了件里面的黑色背心，空气中弥漫着黏腻的机油味。
贺明澍想得入神，手已经按照肌肉记忆在四分三十秒内将藻砖翻面两次。
回过神的他看着那两块表面微焦的墨绿色方块错愕一阵，随后拿上楼。
邬婵摆弄着手中的黑盒子，还没休息。
贺明澍把藻砖端给她时，她看了一眼，接过，没说话。
他也没等她说，回驾驶舱了。
邬婵咬了一口，外壳微焦带脆。
比她热的要好吃。
这时，手中巴掌大的盒子绿灯亮起。
邬婵唇角轻扬。
翌日一早。
两人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贺明澍在给飞船铺防护网，邬婵在底舱清点外带的工具。
焊枪、荧光喷漆、密封胶带、两把脉冲枪、两套备用滤芯、两盏头灯———
她顿了顿，又拿了两支止血凝胶、两支镇痛剂，全部装进唯一的背包。
水壶和食物塞进防护服内层，随用随取。
贺明澍铺好防护网后回来，“收拾好了？”
“嗯。”
贺明澍没再问，直接把大约10公斤的包背在身后，压得旧伤微微发紧。
邬婵握着脉冲枪，隔着两层头盔看他，眼睛黑白分明，没表情。
贺明澍动作一顿。
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消失，道：“我和你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救我一命，我绝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请相信我。”
邬婵歪歪头，似乎在考量这话的可信度。
几秒钟，又像是几分钟，她才开口：
“走吧。”
贺明澍在背后长吁一口。
他没资格怪她多心，换他自己，也不会信一个拿烙印绑人并且来路不明的人的话。
飞船外的环境，已经不能称作人间了。
近处，大地皲裂，不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就是流动着金属熔渣的河流。
亮橙色的液态金属在地表蜿蜒，像血管一样爬满地表。
有些河段已经凝固，变成灰黑色的硬壳；有些还在流淌，在暗红色的大地上划出一道道刺眼亮痕。
远处，巨大的工业建筑群密密麻麻覆盖整个地平线。
高炉、冷却塔、烟囱、管道、传送带、反应釜……
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片钢筋和混凝土长成的森林。
有些还在运作。
烟囱里喷出黄绿色的烟，高炉顶端亮着刺眼的红光。传送带在缓慢转动，把不知什么东西送进不知什么地方。
并且，这里没有恒星的光，烟尘层太厚，光照不进来。
所有的光都来自地面。
地上工业残渣遍布，两人每次下脚都要格外小心，避免尖锐物划破脚底。
贺明澍一路都在留意有没有可用材料，但这里的东西大都被腐蚀。
他摇摇头，用荧光喷漆做上记号，又看向不远处的邬婵，发现她直直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贺明澍眉头一皱，顾不上避开尖锐物了，大步走去。
那边的邬婵直勾勾盯着头盔内HUD显示的内容。
【探针状态】工作｜电量73%｜信号强度▂▃
【方向】偏左15度｜距离≈5.0km
【警告】无
“邬婵，你没事吧？”贺明澍着急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的通讯仪响在邬婵耳边。
思绪回笼，她摇头。
“这里没有能修补飞船的材料，再往前走吧。”
话音刚落，邬婵径直朝前走去。
头盔中的滤光层是可调换亮度，但并没有绿色档位，是什么装置么？
盯着那道瘦弱背影，贺明澍压下心底疑虑跟上。
两道笨重的身影在工业废墟里穿行，头灯的白光在昏暗的环境里十分显眼。
不知走了多久，废墟依旧无边无际，没有任何收获。
此时她们站在一条凝固的熔岩河道前，突然，HUD红光闪烁，信号陡然增强。
邬婵呼吸急促一瞬，脚步加快。
贺明澍嘴巴微张，想说等等，就看到邬婵直接踩了上去，大步流星。
好吧，看上去没危险。
【警告！】能量湍流活跃区前方500m建议绕行！
【警告！】能量湍流活跃区前方500m建议绕行！
【警告！】能量湍流活跃区前方500m建议绕行！
没走几步，头盔内红光大震。
邬婵停下了。
跟在身后的贺明澍做完记号后走到她身边。
“怎么不走了？”
“前面是能量湍流区，过不去。”
到现在，他们大概走了三千米，花了两小时。
“能量湍流区？”贺明澍向前方看去，远处都被浓雾覆盖，什么都看不清。
看着邬婵泛红光的头盔，贺明澍了然。
那应该是什么检测仪。
“我们绕道。”邬婵干脆道。
贺明澍看着身边矮一个头的人，邬婵不大的脸在头盔里显得更小，头盔里发散的红光掩盖住她原本苍白的肤色。
这个决定没有任何问题，但贺明澍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一绕道，又走了两小时。
贺明澍走得浑身冒汗，身上的伤口泛起难以抑制的痒意。
他用脉冲枪撑地，弯腰喘气。
邬婵此时，额前的发丝也已被汗打湿粘在脸颊上。
“休息会儿。”
两人找了处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休息。
邬婵拧开水壶，眼睛扫向HUD。
【探针状态】工作｜电量55%｜信号强度▂▃▅
【方向】偏右89度｜距离≈2.1km
【警告】无
远了，又近了。
邬婵低头看手里的导航仪，巴掌大小的机械装置能记录走过的方向和步数，用以估算当前的位置。
不受磁场影响，精度还算准确，每十公里误差约五百米。
邬婵外出必备。
方向：东偏北……东偏南……东偏北。
步数：14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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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么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在飞船的东北方向，距离为六公里左右。
邬婵心里估算着，防护服滤芯使用时间过半，还剩四个小时，今天是来不及了……
不远处，废弃建筑物里走出三道鬼祟身影。
三个人手中都拿着棍状武器，动作熟练地避开障碍物，悄声靠近。
他们不大的脚步声掩盖在近处传送带运作的嗡嗡声下，只五分钟就已接近正在休息的两人。
三人藏在附近的废料堆后，其中一人探出头，向后比手势，食指中指并拢，指向眼睛，再指向邬婵二人。
发现目标。
那人观察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顿住，收回一根，剩两根。
目标是两个人。
身后脸上带疤的人指了指身旁的人，又指向左边废料堆。
他指了指自己，指向右边废料堆。
再指向探出头的那人，手掌下压两次。
他身旁的人犹豫了一下，点头。
疤脸举起拳头，三、二、一，挥下！
两人同时从左右两边冲出。
左边那人扑了个空，瞬间慌神。
铁镐孤零零砸在地上，他下意识向右边看去，脸色一白。
领头的疤脸已经被男人双手反剪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再回头，黑漆漆的枪洞抵在他布满细微裂痕的防护头盔上，他的眼珠里倒映着邬婵面无表情举枪的身影。
“铛——”铁镐坠地，他颤颤巍巍举起双手。
看着投降的同伴，疤脸一双眼睛都快喷出火来，奋力挣扎，大骂：
“孬种！”
那人听到，身体瑟缩了下，还是不敢动。
贺明澍就地取材，拿了根软铁丝将人牢牢捆住。
邬婵端着枪，每走一步，那人就倒退一步，直到绊在疤脸身上，摔了个跟头。
他同样被捆，扔在一边。
邬婵把枪背在左肩，右肩的肿痛感在刚刚不断扩大。
她侧头向废料堆后看去，那里空无一人。
贺明澍与她相视一眼，没想到这种环境下居然还有人类存活。
消失的人多半回去传信了，不知对方底细不能掉以轻心。
“说，你们一共多少人。”贺明澍把枪抵在胆小那人头上，冷声道。
“我、我……”那人明显被唬住，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疤脸仍在挣扎，“闭嘴！你要是敢说我就……”
话夹断在突如其来的枪声中。
邬婵的枪口擦着疤脸的头盔飞过，金属熔渣溅在废料上，滋滋作响。
“我的耐心有限。”
刚开过火的枪口还冒着灼人的热气，与这颗星球上熔浆吞噬物体后发散的热气如出一辙。
被挤到一边的贺明澍愣了愣，看着面前身上两把枪的人，随即加入。
“说！”
胆小的人眼睛发直，哭丧着脸，“有、有三十多个。”
枪还是没移开。
“三十九个！真的只有三十九个人！二哥不让他多带人，别开枪……”声音逐渐低下去。
疤脸现在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那张嘴，“你个叛徒！”
邬婵动了动右肩，手上一轻。
贺明澍把枪拿走了，脸上又浮现欠揍的笑：“没枪，没安全感。”
说完，他宝贝似的抱住。
邬婵：“……”
废料堆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人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回去报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