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手中那碗汤已凉了大半。
他端得太久了,从滚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冷却,就像是这些年他从风无程那里等来的所有回应。
他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心口的火都熄灭,大风刮过,灰烬尘埃。
章予听无尘说出这样的话来,终是坐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阻止,都已经做好迫不得已便打一架的准备了。
却见无程就着无尘端汤的姿势,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
碗中的汤面晃了一晃,细碎的油花在灯下漾开,一圈涟漪。
无程咽下那口汤。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碾过他的喉咙、他的胸腔,章予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吞咽的动作。
也许是喉咙太干涩了,他吞咽得十分艰难。
就像是,不是汤水顺流而下,而是他千疮百孔的心,堵在他的胸腔之间。
他抬起眼来,唇上沾了油渍,远看闪闪的,“我活下去。”他说。
不知为何,分明那样满怀希冀的话语,章予听在耳中,却只觉满目荒凉。
他像是在祈求,但不是祈求无尘,而是祈求举头三尺的神明或是别的什么,他的愿望滚过唇畔:“你别做傻事。”
无尘没有应声。
他垂眸看着无程就这自己手喝完这一碗汤,只如同寺庙石雕,一动不动。
这样的反应在无程的预料之中,于是他低了一下头,用手轻轻地沾了沾嘴唇。
章予注意到,适时地递过手帕去。
“谢谢你。”无程接过来,却未急着擦拭,只是凝视着章予。
见章予疑惑,他又更诚挚地重复一遍,“谢谢你。”
章予于是反应过来,无程不是在祈求神明,是在祈求她。
祈求她能够陪伴在无尘的身边,在无尘去搏命的时候拉他一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片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不过是恰好有手帕罢了。”顿了顿,“借给你的。”
大启皇宫。
御座上年少帝王的眉目被烛火映照得明暗不定。
年乌衣跪伏于地,他已有近十年不曾向任何人屈膝。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他一以贯之的殊荣,朝中无人敢非议。
可今日他一进殿便撩袍跪倒,一跪便是半炷香。
“陛下,臣有负圣望。”他的声音之中听不出丝毫惶恐,“臣办事不力,让七殿下逃了。”
萧祈挥挥手,不以为意:“朕早有预料。”
他顿了顿,及时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容,“摄政王大人这些年鞍马劳顿,朕实在过意不去。”
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仍然敢抬头直视帝王,倒是帝王先败下阵来。
他移开视线,开始把玩握在手里的章子,“您年事已高。”年乌衣听见御座上的人说,“往后这样奔波的事,还是让年轻人去做罢。”
呵,年乌衣心中冷笑一声,想他终究不过十八,却要端着帝王的架子要他年乌衣的权力。
玉面菩萨笑面佛,年乌衣望着他,真不愧是先帝萧炫的儿子。
他甚至在想,若是他那日成功了,将萧祚押回皇宫来关入殿中,天下便说不定有第二个“那个人”了。
萧祈见年乌衣不语,只觉他依旧在给自己下马威,愈发不爽起来,因而语气也更重些,“摄政王大人,不如,由朕派人去缉拿萧祚。”
年乌衣自然不是给他下马威,他根本不屑于给这位傀儡帝王什么下马威。他只是在看,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看一只自以为已长出獠牙的幼兽。
他轻轻问道:“陛下身边,何时有了武力在臣之上的得力干将?”
四目相对。
这对君臣相识近十年。从萧祈还是东宫里那个沉默寡言、无人问津的皇子起,年乌衣便是“那个人”钦点的太傅,日后的辅政重臣。
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韬光养晦,看着他步步为营,看着他以一副温良恭俭的皮囊骗过满朝文武,将这傀儡皇帝的戏码一演便是近五年。
他终于在萧祈温顺的面容中看出了这傀儡内心深处的锋芒。
“在你之上,倒是未必。”萧祈道,语气之中有近乎天真的欢欣与信任,“不过是朕养在身边的好用的刀。”
萧祈将“朕”这个字的音发得格外重些,年乌衣便听懂了。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眸之中的讥讽。
幼稚,他在心中说,你与我斗,不能算作毫无胜算,可你竟要去动“那个人”的江山王朝,要把“那个人”攥在手中的东西抢过来。
年乌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蚍蜉撼树。他为萧祈下判词。
萧祈没有看出年乌衣的情绪,他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终于敢于与年乌衣对峙而心潮澎湃。
他觉得这是自己长大了的证明。
他看着手中的章子,将它攥紧,边角硌在他的手心中,有些疼痛,但是他不愿松开。
他要攥在手心的,是另一个四四方方、冰凉碧绿,比这章子大上许多的玉石——
他的玉玺。
萧祈笑着对跪在地上的年乌衣说:“你也该和他认识一下。”
他仰起头,叫这把刀的名字:“邴娇娇!”
殿门自外推开。
明黄色。
都说人是依赖耳目而活着,当见到生人的时候,会先在脑海中浮现这个人的颜色。因而这便是邴娇娇给年乌衣的第一印象。
白玉似的少年郎,穿着镶着金丝的锦袍。
他生得倒是不错,眉眼弯弯,唇角天然上扬,像御花园里那些被仔细驯养的猫,蹲在廊下等人喂食,眯起眼睛,露出一点讨好的笑。
可猫是猫,人是人。
猫讨食,主人赏一口鱼糜。人讨权,要拿命去换。
少年走近了,跪下来,心甘情愿似的向傀儡臣服,软着声音道:“陛下。”
年乌衣没忍住翻个白眼。他只觉得这个人白嫩嫩娇滴滴的,连声音都软,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在他极其刻板的印象之中,娇娇这种名字,都是取给女孩子的。
年乌衣为官为王这么多年,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的“美娇郎”,唯有“那个人”。
但即便“那个人”再厉害再有气魄,年乌衣也不甘扭转他对没有所谓男子气概的人的鄙夷之情。
萧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炫耀,“娇娇,你来了,还不快拜见摄政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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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娇娇从善如流,转过身来,但不朝他磕头,只叫他一声,“摄政王大人,久仰。”
年乌衣从鼻腔中挤出一个“嗯”音来。
萧祈热情道:“娇娇他是前祭天师姜非道的徒弟,诸葛歌的师弟,是难得一见的符修,如今已经与摄政王大人一般,到了入化十一等。”
年乌衣听出来了,萧祈就是在炫耀。
年乌衣垂首,“陛下圣明,真是长江前浪推后浪。”
“是啊,”萧祈笑,“大启朝实在是人才济济、蒸蒸日上啊。对吧,摄政王大人。”
他说过这意有所指的话,就抽身离开,撇下年乌衣与邴娇娇跪在地上,目送他扬长而去。
年乌衣不打算正眼瞧身侧这把萧祈的刀,他准备打道回府,为萧祈突然的天真做下一步谋划。
他站起身来,拍一拍官服下摆,抬脚要走,却听见邴娇娇忽然说:“摄政王大人,萧祚身边有个叫章予的,一直是大人的心头大患吧。”
年乌衣站住了。
半晌,他才卡顿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章予已被我亲手所杀,我亲眼见她断了气。”
邴娇娇却摆手,“大人怕是忘了,她修的是鬼道,哪会就这样死了呢。”
他歪了歪头,“事实上,她此时就在一座名为子夜山的荒山上,计划着来向您复仇呢。”
年乌衣终于顺遂邴娇娇心意地问:“你要说什么?”
邴娇娇从袖中掏出一个圆盒子来,难得一见的幽蓝色,盒上刻着蛇信图腾。
“苗家的东西?”年乌衣认出来了。
邴娇娇夸张地“哇”一声,像在夸一个初识文墨的幼童:“摄政王大人好眼力,这是情蛊~”
年乌衣眉头紧紧地锁起来了,冷冷“哼”了一声。
邴娇娇继续道:“摄政王大人要制衡萧祈,又要控制萧祚的势力,还要确保章予不能威胁到您的地位,不是吗?”
年乌衣沉默着,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这便是他的打算。
他似乎有些小瞧这个娇滴滴的小孩了。年乌衣终于转正身子,正色去瞧邴娇娇了。
邴娇娇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向他抛出橄榄枝来,“不知摄政王大人是否愿意与我结盟,一起去做这宏伟事业呢?”
年乌衣没有去看那盒子,他看着邴娇娇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邴娇娇并不瞒他,竟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将这情蛊,种给章予,如此一来,她便是你我的人了。”
他转一转眼珠,像是街边推销货物的商贩,“大人或许不了解她,她虽然看起来境界不高,但功法邪异,身手敏捷,又十分机敏,最重要的是,萧祚爱她。”
年乌衣注意到,邴娇娇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十足咬牙切齿,像是沾上什么晦气的东西。
年乌衣笑出声了,这就是萧祈养在身边的刀?
哈哈哈哈哈哈,他几乎是,仰天大笑了,可真是,一把忠诚的好刀啊。
只是他并不能轻易地相信眼前这个少年,他问出他最困惑的问题:“为什么要帮我?”
邴娇娇一直扬着的嘴角微微落下去些,却很快又翘起来。
“因为......"他像是陷入了什么甜蜜的回忆,浮现出诡异的幸福神色,“因为,章予果然只能是我的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