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吻痕？！
章予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那两个字烫到，大叫一声，向后跳开半步。
萧祚阻拦不及，心道不好。果然，正倚在蒋故门怀中拭泪的萧礼闻声转过身，蛾眉微蹙，关心问道：“怎么了？”
萧祚只好替章予收拾这烂摊子，面色如常地对萧礼解释道：“没事姐，只是方才一只马蜂掠过，她有些受惊罢了。”
谁知，萧礼听完，非但没追问，反而执丝帕的手轻轻一颤，眼中霎时又蓄满了泪光。
她望着萧祚，声音哽咽，“姐？小七，你下意识叫我姐吗，之前你下意识都冷冰冰地叫萧礼。小七......”
说着，她就要不管不顾地便要扑上来再次拥抱萧祚。
萧祚后退一步，微微偏开头，承受了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旋即对萧礼说：“外面风寒露重。我伤势未愈，实在不宜久站，我们还是进屋”
萧礼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他，连声道：“对对，瞧我，一高兴竟忘了你的身子。快进屋，莫再着了凉。”
一行人往山上居所行去。章予故意落后萧祚半步，几乎贴着他耳畔，用气音飞快低语，
“你姐姐，反应果然不对。我方才故意将误导之责推给年乌衣，她竟顺水推舟应了。可她若真从皇城赶来，脚程再快、轻功再好，也来不及。”
萧祚点点头，“我也意识到了，只是我一时间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是啊，”章予也眉头紧锁，“为什么呢？”
沉默走了几步，萧祚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感慨：“三水姑娘的心术传音之法，当真精妙。改日，我也该向她请教一二才是。”
章予侧目，疑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萧祚并未回头，只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耳廓，意有所指：“蒋故门出身拳门，而拳门功法，素来以耳聪目明、感知敏锐著称。你说，他此刻能听清我们的话么？”
章予听了，反而笑道：“我们手里，可不止这一处破绽。无极洞中，我曾当面质问沈知遇是否受诸葛歌指使，她当时否认得干脆利落，声称根本不是。”
萧祚立刻会意，点头道：“不错，我记得。”
章予接着说：“他们最大的纰漏，便是让鞭门与拳门的人联手出现。若只有鞭门，我或许还会疑心是萧祈从中运作。但拳门......”
她故意顿了一顿，“拳门历来不涉朝堂党争，亦不屑为金银卖命。能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命行事，不顾规矩袭杀当朝王爷，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的掌门本人，出了问题。”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前方蒋故门身影，一字一顿道：
“也就是，蒋掌门。”
山风掠过林梢，树叶沙沙轻响，仿佛也在窃窃私语。
前方，萧礼依偎着蒋故门的步伐，似乎微微顿了一瞬。
萧祚低声问：“你干嘛都说出来。”
章予用口型对他说：“出棋要看下一招。”
子夜山自来荒僻，殷子夜性不喜奢，便只将就着前人留在山间的几间木屋，稍加拾掇，勉强安身。
山中平日清寂，这议事厅更是常年闲置，几乎不曾用过。
萧礼才踏入屋内，便被扬起的积尘呛得连连咳嗽。
蒋故门见状，立刻向章予道：“此间未免过于简陋，山中可有更妥帖的所在？”
章予引他们来此，本也存着几分故意——萧祚不在乎自己身子，又顾念姐弟之情，章予看得出，盘查萧礼一事，他多少还是有些为难。
不过她章予却咽不下这口气。
伤害萧祚这样天大的仇事，只让这位长公主殿下沾些灰尘，她心中觉得，这已算十分客气。
正要开口敷衍两句，萧礼却抬手止住蒋故门，对章予温言道：“无妨。昔年我在南蛮带兵，住得比这更差些，有张平整的床铺和这样完整的椅子已是感天谢地。”
她看似是当真觉得还不错，“何况桌上这样茶水瓜果，都是小姑娘用心准备了的。”
章予讶然：“殿下金枝玉叶，竟也曾亲赴南疆督战？”
萧礼微微一笑，似乎习惯了章予这样惊讶的神色，却又对在南蛮琐事不以为意，“这有何奇。我既为当朝公主，体察民生、为国分忧亦是本分。就连我四叔那样一人之下的尊贵人，不也终老于尝宁那样的边陲风沙之地么？”
章予听出话中异样，顺势问道：“殿下所说的四叔，可是萧祚的师父，萧炽？”
萧礼慢饮一口茶，又以丝帕轻拭唇角，那姿态让章予忽而想起昔日在遇水时，萧祚虽落魄入门，却仍一身清贵气象。
真不愧是大启皇室，这矜贵风采她怎么都学不来。
“正是他。”萧礼抬眼看来，回答章予，“小姑娘也识得他？”
章予自然道：“萧祚的师父，我自然知道，听说那位生前极其落魄，幽禁深宫，终身不得自由。”
萧礼轻嗤一声：“除了不得自由，我倒看不出他当时处境有何不好。衣食住行，只怕比如今的我还要精致几分。”
章予侧目看向萧祚，见他面色如常，便知此言不虚，心中疑惑更甚：“既然如此,为何外界皆传先帝待他苛酷？”
萧礼眉梢微扬，似笑非笑：“不过是他们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她并不愿多谈萧炽，话锋一转，又道：“我看小九如今倒颇有父皇当年之风，至于勤政爱民这点——”
她转向萧祚，语意悠长，“倒是全留给小七了。”
萧祚忙低头道：“殿下莫要拿我取笑，论勤政爱民，殿下亦然。
萧礼听他这样说，垂下眼来，颇为落寞道：“刚刚还叫姐姐，现在又叫殿下了......四年未见，已生分自此，我们自小还在四叔宫中玩过许多游戏呢。”
“是啊，”萧祚从容接上，“儿时岁月实在天真无忧，谁料往后竟然诸多祸事。”
话至此处，他忽而抬眼，直视萧礼，“师父待殿下向来不薄。他去世时，怎不见殿下前去奔丧？”
萧礼恍然大悟：““原来小七是为这事与我生分了。那时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开身罢了。”
章予静立一旁，分明察觉到，萧礼似乎格外不愿多提萧炽。
可若真是憎恶萧炽，又何至于恨乌及乌，连萧祚也一并怨恨？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见蒋故门推门而入，方才不知何时他已悄然离席，此时他例行公事般道：“风沧澜他们快到了。”
萧礼闻言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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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面露歉然对章予道：“说来惭愧，近日南蛮外族屡屡犯边，局势吃紧。小九念及我曾在那里带过兵，与将士相熟，欲遣我前去助阵，恐怕要耽搁不少时日。”
章予立刻了然，“殿下可是有事需托付我们？”
萧礼走近两步，轻轻握住章予的手，神色恳切：“你......或许可识得风无程？”
章予心头一动，顿时想起武林大会前，在摘星楼中见到的那个立于风沧澜身侧的白衣少年——姿容秀逸，性情温静，却似神思不全。无尘对他格外关切，风沧澜亦待之如珍如宝。
她点了点头，仍揣摩不透萧礼的用意。
萧礼款款道：“他早年身中奇毒，经脉俱损，再不能习武，心智也随之受损，不清醒时，如同十岁孩童。”
章予皱起眉头来，不由想起那日风无程拽着无尘的衣袖，嫩生生地叫他“哥哥”，说他好漂亮。
萧礼说着说着，竟又哽咽了。
章予暗想，这位曾驰骋沙场的公主，也太多愁善感些。
蒋故门见她泪落，自然地将其揽入怀中，接过话头：“无程乃奉善侯遗孤，父母皆战死沙场。他本是朝廷天象所示三圣之一，谁料遭此厄运，落得这般境地。”
章予听罢，心下亦泛起几分凄然。
她多少知道些朝堂秘辛——那位奉善侯何尝真是战死？分明是功高震主，被先帝一纸诏书赐死于班师回朝之时。
自古帝王无情，最容不得功高盖主的武将。
蒋故门感情倒是比萧礼淡漠许多，分明看起来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人骚客，却能面不改色地陈述无程凄惨的前半生。
蒋故门正要继续说，却听木门吱呀一声，无尘推门而入。
他冷着一张脸，见到长公主也不行礼，还是看章予瞪他，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来迟了。”
萧礼却微微睁大眼，细看了他片刻，轻呼道：“你可是......风无尘？无程清醒时总念叨着你。”
无尘冷着的脸终于有一丝动容。
但即便如此，他都没再多问什么，只闭了闭眼，扯出一抹淡笑：“不想殿下竟认得我。”
一阵沉默之中，蒋故门接着说：“公主怜惜无程，特从南蛮故交的名医手中求得一帖修复经脉的古方，需配合这瓶丹药每日调息修炼，或能助他恢复些许。”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并一本纸页泛黄的古籍，“这瓶药只能支撑三十天，剩下的，要公主去南蛮拜访过名医，再带回来。”
无尘先一步接过，启瓶轻嗅，又缓缓翻动书页，始终默然。
章予看向萧礼：“殿下是想......将风无程托于我们照料？”
萧礼颔首。
章予深深望向依在蒋故门怀中拭泪的萧礼，又掠过一旁温言劝慰的男子，良久才轻轻一笑：
“殿下身边亲近之人应当不少，为何独独托付给我们？”
萧礼转回头，目光盈盈落在萧祚身上，柔声道：
“旁人我都信不过,只信得过我弟弟。”
章予背过身去，垂下眼帘，在萧礼与蒋故门看不见的地方，下意识挑了挑眉梢。
萧祚恰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相识以来，他竟是头一回见她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