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抵达五泉山时，并未遭遇预想中的任何阻碍。章予口鼻上还捂着浸过药液的棉布，怀中也揣着三水给她的草药锦囊，这是她和三水特意准备的，以对付这五泉山的毒雾。
可一路行来，山风清冽，草木气息寻常，与她去过的任何一座山并无不同。没有毒雾，没有异常的气味，甚至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格外安宁。这过分的正常，反而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半山腰处，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立着几排屋舍，是外门弟子起居修炼之所。几个身着五水派外门服饰的年轻弟子正在空地一角习练基础拳脚，动作松垮，心不在焉。见到三水一行人上来，他们停下动作，目光投来，神色各异。
其中一个面容略显刻薄的年轻男弟子，甩了甩手腕，先开了口，语调拖得有些长：“我当是谁，这不是三水师姐吗，可是稀客呀。”
三水脚步顿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李师弟。”
那李师弟上下打量着三水，又瞥了眼她身旁明显不是五水派打扮的章予和无尘，嘴角撇了撇：“师姐这是带着朋友回山逛逛？也是，进了内门就是不一样，来去自由，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像我们这些外门的，日日都得在这山腰上耗着。”
这话里的讽刺的意味太明显。章予眉头一皱，侧前半步，正要开口，三水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对她微微摇头，示意不必。
章予没理三水的劝阻，她目光落在李师弟脸上，凑得很近，让那师弟都后退一步。她扯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认得你，在太极洞，你们几个外门弟子被诸葛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慌乱得连基础身法都忘了，没记错的话，是三水和我帮了你们一把。”她盯着对方瞬间有些发白的脸，“五水道长还来谢我呢，怎么，才过了多久，就忘了？还是觉得内门弟子活该护着你们，还得受你们的挤兑？”
李师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想反驳又似乎找不到词。
章予没给她机会，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觉腰间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滑出，擦着李师弟的耳廓，“铛”一声钉入他身后的山壁。
李师弟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被劲风刮得生疼，半边脸都僵住，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你好像很喜欢说些有的没的。”章予缓步上前，拔下匕首，在手里随意转了一下，无尘在旁边凑热闹似的喝彩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武功多高强呢。挑衅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给我们三水道歉。”
李师弟腿都软了，哪里还敢有半分阴阳怪气，他垂着头，眼神在地上乱飘：“对、对不起，三水师姐，是我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说完，再不敢看任何人，踉踉跄跄地转身就跑，连同伴都顾不上。
无尘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这时才轻笑出声，对章予道：“女侠真是豪气。”
章予没接他的话，转身看向三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平白受这种气？是五水道长点名收你入内门的，是福是祸都还两说，你倒好，白白在这儿受挤兑。”
她将匕首收回鞘中，“以后再遇到这种嘴上没把门的，不必客气，让玉龙给他一口，看他还敢不敢。”
三水知道章予是替自己不平，心里暖，又无奈于她这说动手就动手的性子，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以后我尽量不这样了，你也别太动气。”
章予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反手握住三水的手：“走吧。”
穿过外门区域，再向上，景致逐渐不同。路径更幽深，树木也愈发苍古。内门所在的区域并非想象中亭台楼阁、气派非凡的景象，反而显得有些寥落。
几处屋舍零星散布在林间空地上，样式古朴，甚至有些陈旧。瓦片上生着青苔，廊柱的漆色也已斑驳，四下弥漫着一种山林固有的静谧，但这种静谧里，却透着一股凄冷。
他们走了好一段，才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独自在崖边一块大石上盘膝打坐，对来人不闻不问。除此之外，再未见其他人影。
章予环顾四周，微微蹙眉，这和她预想中颇有名望的五水派内门景象，实在相差甚远。
三水低声解释：“五水道长收内门弟子极严，每年至多一人，有时数年也不收一个，外门那些，多是些世家贵族，花了重金将子弟送来，挂个名师门下的名头，实际是由派里其他几位师叔伯教导。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不算正统的五水传承，他们也进不得内门。所以内门这里，常年也就寥寥数人，显得冷清些也是常事。”
章予点点头，目光已投向山林更深处：“正事要紧，趁道长还没回来，我们快去藏书阁吧。”
有三水带路，他们避开偶尔可能出现人的小径，专挑林间僻静处穿行。七拐八绕，地势渐高，最终在一片格外茂密的古树林后，看到了一座塔。
塔并不高，只有三层，通体由灰扑扑的石块砌成，样式古拙，甚至有些粗陋。塔身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几乎将窗户都遮蔽了大半。
塔前有一小片空地，杂草丛生，显然少有人打理。整座塔连同它所在的院落，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破败感。
章予看着这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的古塔，实在难以将它和五水道长那样神秘的人物联系起来，不禁疑惑：“五水道长平日就在此处修炼？”
三水摇头：“他从不让旁人接近这里，我也只远远看过几次。他是否在此常住，我并不知晓。”
几人小心靠近古塔，塔底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缠绕的藤蔓长势喜人。
章予伸手拨开垂落的藤条仔细查看，却发现有些不寻常。
门并未关严，留下了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门上挂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子上扣着一把老式铁锁，而此刻，那把铁锁的锁簧弹开着，虚挂在铁链上，分明是被人打开后未曾锁好。
三水也看到了，有些慌张：“道长应该还未回山，这门怎么是开的？”
无尘凑近看了看那把虚挂的锁，又侧耳听了听塔内的动静，里面一片死寂。他挑了挑眉，语气依旧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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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小鬼一只，但是你们俩，尤其是三水，还是小心为妙。”
来都来了，章予盯着那道门缝，不太愿意就此放弃。空手而返绝不是她的作风，她思忖一番，计上心来，她从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再编些理由糊弄家人，说谎不打草稿。
她回头对三水和无尘道：“这样，我和无尘进去，我们故意弄出些动静，把里面可能显眼的地方翻乱些，做出有贼人闯入搜寻财物的样子。三水，你只管专心找可能与那毒雾解药或是配方相关的典籍、笔录，别的不用管，万一被人撞破，你就说听到古塔这边有异响，担心有贼，过来查看。”
面对三水担忧的目光，章予端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只管呼喝捉贼，我们自会设法脱身，这样即便事发，也能尽量把你摘出去。”
三水立刻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这太冒险了！若是里面有人，或是设了机关可怎么办。”
“你父亲总不能一直那样病着，”章予道，“机会就在眼前，不试一次，我们这趟就白来了，放心，我和无尘会小心的。”
无尘也点了点头，虽然脸上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小予说的有道理呀，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心里怪痒痒的。”
三水看着两人，知道再劝也无用，何况她也并非墨守成规的性子，出来闯荡本也是为了家人，来寻典籍一事更是她提议的，没有在此等紧要关头退缩的道理。她咬了咬下唇，终是点了点头。
章予拍了拍她的肩，随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拨开门缝，侧身向内望去，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和些许奇异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初步看来，门后并无明显陷阱，章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率先侧身，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中闪了进去。
塔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暗，一层空间颇为宽敞，但几乎被堆积如山的书籍、卷轴、各种形状的瓶罐和散落的器物所占据，只留下几条勉强通行的狭窄走道。
高高的书架倚墙而立，上面塞满了竹简、帛书和线装书，倒是比想象中崭新齐整许多，似乎常常有人翻阅。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门缝和高处小窗透进的几缕光线中缓缓舞动。
章予和无尘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按照计划行事。无尘走向离门最近的一个书架，故意用手臂扫落几卷堆放在边缘的竹简，竹简哗啦落地，在寂静中发出格外清晰的声响。他又踢翻了脚边一个空的陶罐，罐子咕噜噜滚到墙角。
章予则谨慎地沿着走道向内移动，目光扫过所能看到的书籍标题和器物标签，她并不敢真正大肆翻找，主要寻找那些可能与“毒”“药方”等字眼相关的册子。
忽然，章予在靠近楼梯口的一个矮架上，看到几本用深蓝色布套包裹的书册，布套上以银线绣着一些扭曲的符号，不像文字，倒像是某种标记。她心中一动，伸手去取最上面的一本。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书脊的刹那，楼上，极其轻微地，传来“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