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重新坐下来掰扯，周行之将帽子取下拿在手中把玩，跷着二郎腿道：”我听说你从国外弄了一批新鲜货？”
周震山挑眉：“你小子胃口倒不小。”
这批武器还没到手上呢，就被他闻着味儿了，他就说这小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你就说给不给吧。”
周震山哼了一声，端起茶杯调侃：“你一个军需处的要这玩意儿干嘛？使得明白么你。”
周行之也不跟他辩，接着提出第二个条件：“搞一个团给我。”
周震山砸吧了两下嘴，有点为难道：“这可不符合规矩。”他抱着胳膊往那桌上一放，没有半点一师之长的威严，“不能因为你是我儿子就走捷径呐，这我以后可怎么带兵。”
周震山的话说得也不无道理，周行之虽说刚从军校毕业回来，但没有过实战，谁敢放手让他带团。
周行之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他倾身过去：“我听说王家刚抢了彭城，你不是打算干他一票吗？”
彭城距离峪州不远，城中有一处百年盐井，周震山早就馋了许久。但当时他们刚到此地，兵疲将乏，硬刚是刚不过地头蛇的。这次王家南下在彭城刚打了一场，这会儿正是力竭的时候，他们又在峪州休养生息了三年，正好攻其不备。
周震山：“你有把握？”
周行之后仰，胳膊架在椅背上，“我昨日救下了地头蛇的二当家，顺道跟他拜了把子。”
周震山维持着抱胳膊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舌头在两边腮帮子处轮流鼓秋了一番。
片刻后，门外站岗的刘副官突然听到里头传来司令爽朗的笑声。
父子交易顺利达成。
周行之将军帽戴上离开。
周震山支个脑袋出来喊：“去后院看看你姨妈，这一走也不知道要走多少天，你去看看她，她好宽心一些。”
刘副官：“司令，大少走远了。”
“这臭小子，腿也忒长……”
周行之轻车熟路去了后院的佛堂，往日这个时间大太太通常在礼佛。
佛堂坐落在清幽小径之处，汀步上除了常走的最中间，其他地方都长满了青苔。周行之瞅着靴底的淤泥，并没有走汀步的石板，而是走在两侧的草地上。
佛堂内，除了大太太还有二姨太和温以宁。
大太太拨着手上的佛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还好没又闹出人命来。”
刚刚周行之提枪去了西北角之后，二姨太就和温以宁一同到佛堂来，两人还没跨进佛堂的大门，就被一声划拨天际的枪声给吓得差点丢了魂。
大太太听她二人描述，还以为周行之真的恼怒杀了人，当即便遣了下人去察看。在得知西北角主仆二人还活着，三人才放下心来。
二姨太顺势说：“看来大少爷是真不喜欢那程七小姐，否则也不会气昏了头，差点将她打死了。”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知道继子的臭脾气，他不愿意的事，天王老子都那他没办法。只是心头略有点惋惜：“所幸他还晓得分寸，没真的闹出人命。他若不愿娶，此事便罢了吧。”
温以宁低头，掩下心头的雀跃：“这般有心计的女子也着实不是表哥的良配，太太不必为此太过忧心。”
“你管谁叫表哥？”
猝不及防的声音响起，佛堂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大太太回头一看，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佛祖了，上去就一把搂住了这高大挺拔的身躯。
“行之！”
周行之矮着肩头回拥：“姨妈刚刚聊什么呢？”
大太太用力拍了他一下，佯装生气：“聊什么！还不是你早上那一枪，吓得我魂儿都飞了。”
说完又生气地连拍了好几下，“你这混小子！”
周行之低着头让她发泄怒火，嘴角始终弯着一个弧度，看起来好相与多了。
二姨太在旁边站得尴尬，加上她本身就有点怵大少爷，于是便想拉了温以宁走。但温以宁见了大少爷的脸就跟走不动道似的，完全无视了二姨太的暗示。
二姨太只好陪着罚站。
见两人聊得差不多了，温以宁忍不住凑上去，眼神黏在周行之的身上，一副体贴可心的姿态：“表哥今早匆忙而归，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
周行之直起身来，眼风往温以宁身上一扫，又冷着脸重复了一句：“你管谁叫表哥？”
温以宁定在原地，脸上浮起尴尬的潮红，她只好求救般看向大太太。
大太太拉着周行之，想劝他语气不要那么凶，但话还没说出口，周行之已经将她挡在了身后。
“我什么时候有表妹了？”
跟刚刚的如沐春风判若两人，此时的周行之周身散发着冷气，嗖嗖嗖地扎得跟前矮小的少女几乎要站不住。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看向二姨太，语气同样算不上客气：“她是你带进来的，你没教过她规矩吗？”
一个姨太太乡下的表侄女，算他哪门子亲戚？
陡然被点名的二姨太一激灵，不敢同冷脸的周大少对视，硬着头皮解释道：“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叫得亲昵一些，也没什么坏心思。”
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越发冰冷，二姨太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连忙调转话锋：“不过大少说的是，有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她拉了拉温以宁的胳膊，劝道：“以宁啊，以后咱得改口，可不能瞎叫哈。”
大太太本来想开口维护一下小姑娘的自尊心，但一想到这混小子的性子，最终选择了沉默。
温以宁看大太太没有帮着打圆场的意思，一双杏眼包着一包泪珠，终是垂首唤了一声：“大少爷。”
周行之这才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二姨太猛松了一口气，赶紧将温以宁拽走了，走了老远心脏都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你说大少爷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今日怎么心情这般不好？”
往日虽说大少爷在府中的日子不多，但温以宁每次喊他表哥，他虽然没搭理过，但也不会像今日这般疾言厉色。
温以宁擦了擦眼泪，一改方才的柔弱姿态，“任谁被逼着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心情都会不好。姑母，你就是太胆小了。”
二姨太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可能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就算被对方掐着脖子都以为是在玩新情趣呢。
佛堂内，大太太拉着周行之坐下，问：“你爹把你叫去书房，可是给你说了纳程七小姐为姨太太的事？”
她一边问，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除了嘴唇抿得有点紧之外，倒也没瞧出什么。
周行之将帽子搁在桌上，把玩着桌上的空茶杯：“老头子一早上下了三道军令让我回来，不就是为这事儿么？”
大太太：“你可同意了？”
周行之点了点头，“老头子都把我卖了个好价钱，我不同意他不得被我气死。”
“说什么浑话！”大太太拍他，“要卖，也是程家卖得人家程七小姐。你啊，平白捡了一个大家闺秀，偷着乐吧。”
周行之耸耸肩，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
大太太又说：“这程七小姐，听说是当金丝雀在深宅娇养了十几年的，要不是如今世道乱起来，哪儿轮得到你这乡下来的混小子！”
周行之听完附和道：“是是是，她是天仙儿，我是□□精。”
大太太气得要打他，但是一想到他浑身硬梆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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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算了。
“又说浑话！你这模样，放在旧世界当个探花郎都是绰绰有余的，说□□精也不怕自己遭雷劈！”
说着又细细瞧了一眼青年的面容，越看越满意：“姨妈瞧着你与那程七小姐也算是金童玉女，不知道将来生出来的娃娃得多招人稀罕。”
周行之觉得姨妈扯得有些远了，赶紧转移了话题：“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估计最快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你又要去哪儿？”大太太突然紧张起来，“你老子又给你派任务了？”
周行之将她按在椅子上，宽慰道：“姨妈放心，不过是去外城采买一些物资，遇不到什么危险。”
大太太这才放下心来，道：“那今日便留在府中歇息吧，我让厨房给你做点你爱吃的菜。”说着便叫了下头的人赶紧出去采买。
“那这日子打算定在什么时候？”大太太又问，“我也好安排人提前准备着。”虽说是娶姨太太，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省的。
“走个流程而已，让老头子看着办吧。”周行之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个事上，他甚至无所谓当天谁出席。
大太太伸手拧他胳膊：“又不是你老子娶亲！”
周行之乖乖改口：“那就都听姨妈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离开了佛堂。
到了晌午席间，周震山便当众公布了此事。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只有周鸣玉捏着筷子戳了半天碗里的米饭，忍不住悄声问身侧的温以宁：“我大哥真要娶她？”
她不喜欢这个程七小姐，整天躲在那小院子里装模做样当她的大家闺秀，一副假清高的模样。为了嫁入周家，还使用下作的爬床手段，真是不光彩，也自甘堕落。
比起这位名不副实的闺秀，她更希望温婉大方的温表姐嫁进来，况且她还是真心爱大哥的。
温以宁看了一眼周鸣玉，假意用帕子擦嘴：“不过是姨太太而已。”
姨太太也是大哥的女人啊，你不难受吗？
周鸣玉正欲开口，只听外头好一阵嘈杂，似乎是有人闯进来了。
“大太太！大太太救命啊！”
青萝撞开几个拦她的婆子，着急忙慌地闯进了饭厅。一到厅内她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哭着喊着：“大太太，救救我家小姐吧！大太太，求求你了！”
饭厅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周震山拧着眉毛问：“怎么回事？”这一天天的就没个安生的时候！
“我家小姐身上烫得厉害，嘴里一直说着胡话，我怎么喊都喊不醒！”
青萝不停地磕头：“求太太老爷救命！”
二姨太嘀咕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说完像是想起了啥，偷偷瞥了一眼周大少爷，谁知道被对方抓个正着。
二姨太尴尬地低头摸了摸鼻子。
大太太连忙喊了郭婆子过来，让她赶紧去外头找大夫。
温以宁突然拽了一把二姨太的袖子，二姨太与她对视一眼，提前下了饭桌。
郭婆子还没走出大门便被香云拦住，香云给她塞了两个银元，让她去请城东西医诊所的贾大夫来。
“听说最近洋人的药很受欢迎，郭妈妈劳烦您多走两步路。”
郭妈妈搓了搓手里的钱，喜笑颜开道：“请二姨太放心，婆子我一定亲自将那贾大夫请来。”
两人前脚在门口告别，周行之后脚就敲开了门房的木门。
“她们说了什么你刚刚可听清楚了？”
聚财呆愣着点了点头。
周行之将手里的草蚂蚱放在窗台上：“送你了。”
等他大步流星离开后，聚财才将褐色的蚂蚱提溜在眼前晃了晃，露出了一排白花花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