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老夫人霍然起身。
许是起得急了，她的身体晃了晃，似乎没站稳，身侧的照澜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
“祖母，您慢些！”
池老夫人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拍了拍照澜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原本威严肃穆的面庞上，此刻难得地带了几分激动，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好……好！走，丫头们随我去门口迎一迎！”
许是太想见到孙儿，池老夫人平日里尚需要搀扶，如今自己拄着拐杖便走得极快，照楹几人跟在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撵上。
绕过湖泊和回廊，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果然没多时，照楹一行便在垂花门前撞见了另一拨人。
暮色渐沉，六角宫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两拨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同时停下了脚步。
垂花门的一侧站着照楹她们，而另一侧，乌泱泱的十几个人，簇拥着中间一位身量高挑的少年。
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映着一袭银丝绣线竹纹长衫。青衫落落，广袖飒飒，虽然数年未见，但那隽秀疏朗的眉宇之间却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许久未见的兄长池瞻，正含笑看着她。
等了整整一天才见到宝贝孙儿，池老夫人的激动和喜悦自是溢于言表，握着池瞻的手就开始絮叨，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说他高了，一会儿又说他和池老太爷真是越长越像，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
陪在一旁的池永思是典型的士大夫，哪见过这阵仗，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可自己母亲哭了，不劝好像又不太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母亲切不可过分悲痛，要保重身体。”
此时池老夫人的眼中只有池瞻，哪听得到他说什么，仍旧揽着池瞻呜呜地哭。
照楹和池照澜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她俩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往日不苟言笑的池老夫人这般失态，都跟池永思一样，尴尬地立在一旁。
还是冯可英打岔道：“母亲，您可是忘了，瞻儿在城门处被拦了一整天，早就饿得不行了。菜都预备好了，要么我们移步偏厅边吃边聊？也好好好地为阿瞻接风洗尘！”
事关池瞻，池老夫人马上同意了，迭声道：“对对对，还是你思虑周全。”她紧紧地攥着池瞻的手，拉着他就往偏厅走去。
一行人簇拥着老夫人和池瞻远去。池照澜见老夫人走远了，这才凑过来和照楹咬耳朵：“好吓人，原来被祖母宠爱是这么吓人的一件事！”
这顿饭自然全程都穿插着池老夫人对宝贝孙儿的关怀。
“这盘清蒸鲈鱼，用的是昨日刚捞上来的江鲈，肉质极为鲜嫩，上面撒了以细细的葱丝，热油一泼，好吃极了。瞻儿你尝尝。”
池瞻谢过池老夫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桌上转了一圈：“多谢祖母。二叔、叔母，还有妹妹们，也一起吃罢。”
他的目光落在照楹身上。池老夫人恍然不觉，还在一个劲儿地让池瞻吃鱼。冯可英极擅察言观色，马上明白了池瞻的意思。
她反应快，立刻拿了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照楹碗里：“三丫头平时也不爱吃饭，看看瘦的。如今瞻儿回来了，还不给哥哥一个面子，多吃几口？”
照楹冷不丁看到自己碗中多了一块鱼肉，微微一怔，然后向冯可英道了声谢。
她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目光一转，她和池瞻的视线相触。
这一眼，让她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抄家之时，池瞻并不在府中。许是在云山书院，也许是在其他地方。而抄家入狱中后，由于男女分开关押，她也没有见到池瞻。如果连上一世也算上，那她足足有将近十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哥哥了。
而他现在，正温柔地望着自己。
眼角微微有些湿润，照楹意识到了什么，赶忙俯身，用埋头扒饭的动作掩饰住所有的情绪。
……
池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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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不远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不过和自己对视一瞬，就很快地低下头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离开池府前往云山书院时，照楹才十岁。四年未见，记忆中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看起来与旁边有说有笑的二房一家人有些格格不入，垂头吃饭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他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绪。
池瞻心里有些难受，到底是生疏了。
他本想同照楹再多说几句，忽听一旁池老夫人问：“永思，今日城门封了，你最后是央了谁去通融的？”
池永思放下筷著，恭敬答道：“最后拜到了左军都督钱正元的府上。”
“钱正元……”池老夫人沉吟，“这件事于他而言虽是举手之劳，于我们来说却是难办。他之前听过你父亲几日的课，算是你父亲的半个学生，可毕竟许久没有联络了，这个情要承。明日开府库，选一些谢礼给钱都督送去。”
池永思应了。
池老夫人接着又问池瞻在云山书院的课业如何，池瞻也一一回答了。
许是为了在母亲面前展现对侄辈的关怀，池永思寻到一个时机问道：“阿瞻，书院平日里所授课业六艺都能涉及么？诗书不谈，射、御等课业也有人教？”
池瞻尚未回答，池老夫人就不满地瞪了池永思一眼：“净问些有的没的，孟颢之开的书院，能差了么？六艺肯定俱全，有什么好问的！”
池永思被老母亲训了一通，讷讷称是。
池瞻出来打圆场：“不妨事，叔父的疑虑，也是许多人好奇的事情。虽然名为书院，但多门科目同时开设，射御也并无荒废。我们书院还设有校场，方便尚武学子日常练习。”
方才还横眉怒目的池老夫人，听池瞻都这么说了，马上笑眯眯地点头：“这说得很好，还是瞻儿说得详细。”
照楹：……
祖母这脸，变得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