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再静谧,李珩心碎仿佛有了声响。
他清俊的侧颜笼罩着模糊的水汽,无奈扯扯嘴角,自嘲出声。
“你不用道歉……”他说道,“是我的心意,困扰了你,我该道歉的。”
“你有你的大千世界,不甘于做一个折翼的王妃,也不想一辈子待在某个男人的羽翼之下寻求庇护。我喜欢的崔砚秋,就该是这般自由的、无忧无虑的。”他认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正因我也有文韬武略、足够优秀才自认能够配得上你。我不会要求你拘泥于皇家,可是我怎么能看着你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牢笼?”
崔砚秋干脆利落,“我不会和世子成婚。天高海阔,小小的国公府,装不下我。”
露台内外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门廊处阴翳之下,息国公府世子李骜缓缓转身,背影融入黑暗之中,快步离去。
崔砚秋最后一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装不下。
小小的三个字,便将他们俩的婚约,判处死刑。
依旧是露台之上,李珩闭一闭双眼,捱下眸中多余的情绪。
“我猜到你会拒绝,不想将你逼上绝路。你只要知道,无论有何困难,只要你回头,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他长舒一口气。
崔砚秋没出声。
她侧眸望着李珩。他明明告白失败,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却比来的时候好了许多,仿佛肩上原本背着厚厚的包裹,如今却卸下,一身轻松。
反倒是崔砚秋十分恍惚,仿若当头一棒,如梦初醒。
*
“秦娘子好兴致。”
醉仙楼的门口,秦冼还未离去,她随意找了一桌小娘子,正在拼酒量。
李骜心中苦闷,无处排解,于是叫住秦冼,指向西北方向。
“今夜夜色尚好。秦娘子可否赏脸,陪我切磋骑术?”
“好啊!”秦冼爽快应下,眉开眼笑,“正好手痒!”
月华如练,两个鲜明的身影驭马驰骋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呼啸的晚风从指尖、发丝流逝,他们肆意快活,发泄着半生的躁郁。
没有人知道,李骜今夜原本是想要向未婚妻剖白心意的。
她表面上说喜欢自己,可却在背后拒绝所有人。
是误会么?如果是,就好了。
李骜好不容易,才喜欢上她。
*
卢令娴近日清净不少。一是崔砚秋终于将铺子接手回去,打理得井井有条;二是,从前日日来寻她的司徒辞疏,近日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于司徒鸿已“告老还乡”、体面下岗,司徒昀随夏侯鼎入狱,司徒一族渐渐脱手朝局,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恐迎来大变。朝臣们夹着尾巴,生怕被打成司徒余党。从前太师府趋之若鹜,如今门庭冷清。
司徒辞疏成为传递消息的最后败笔,自然被司徒氏诟病。然而皇帝李瑾对他似乎并不像对其他人一般苛责。司徒辞疏不再在兵部做事,而是由李瑾亲自调去鸿胪寺,担任鸿胪寺少卿,接待突厥使团。
突厥使者依照国书约定,如期而至,入京朝拜。
“想什么呢?”
崔砚秋的声音打断思绪,卢令娴的手揉着眉心,“没什么。”
“你,分明就是有事儿!”崔砚秋深信不疑。
“我没事……”卢令娴见崔砚秋佯怒,只好坦言道,“先前身边有一个吵吵闹闹的人,他一消失,我还真不习惯。”
崔砚秋了然,打趣道,“那等他忙完这一阵,我便去求了靖王,把他调来做金吾卫首领,日日巡视尚书府,围着你家打转!”
说到“靖王”,崔砚秋自己先是愣了愣,又恍若无事继续笑。
“砚娘,你的黑眼圈……”卢令娴笑得促狭,嫌少有这般表情出现在她娴静的面容之上,“最近在想谁呀?”
“我没事!”崔砚秋立刻否认。
“你有事!”卢令娴笃定道,“你最近,是不是和靖王有些不为人知的事儿?”
“我没……”
“哦,那好吧。”卢令娴眸光狡黠,“我刚想告诉你一些关于靖王的消息。如今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崔砚秋咬着下唇,沉默不语。过不一会儿,果然马上转向卢令娴,轻摇她的胳膊,“好姐姐,那就告诉我吧,绝对不是我想知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不就是想知道的意思吗?
卢令娴眨了眨眼,看破不说破。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在几案上捧起脸来,娇俏可爱。
“你可知,为何靖王年近弱冠,才回长安?”
“因为先帝殡天,他回来守孝。”崔砚秋答得理所当然。
卢令娴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微眯眼眸,表情神秘。
“非也!不单单是这个。”
崔砚秋聚精会神,她已经预感到这个故事并不会很轻松,只听卢令娴说道:
“他对边关之事执着,不近人情。我是从我爹口中听的,我爹,则是从镇北侯口中听来。”
靖王李珩与镇北侯,都是戍守边关的将领。靖王戍守玉门关,镇北侯驻扎安北都护府。此番靖王回京,一直是镇北侯留在陇西道,震慑外族。
卢令娴陷入回忆,“靖王并非从前一直这般强大。只因他十二岁那年,玉门关处城池被突厥人的精兵突袭……”
彼时,李珩的父母刚战死不久。那时李珩被收为先帝养子,继承父母遗志,誓死戍守玉门关,报效朝廷。
但这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在汾阳郡王击退这一轮突厥人后,大唐兵马已损失惨重,他留在军中,实际上,是作为人质。
城池突然被偷袭,守城之战措手不及、极其惨烈,守将已经以身殉国。副将提议送年幼的李珩撤离,可城中尽是来不及撤走的妇孺百姓。
十一岁的李珩,身为曾经的主帅之子,是军魂所系。一切是走是留,由他决定。然而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将自己关在了父母的灵位前,关了整整一个时辰。再出来时,脸上无光,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说了一句话,“阿娘阿爹埋葬于此,我若先走,他日九泉之下,无颜见双亲。要死,我也要与城里的百姓,一起死。”
……
崔砚秋听得入迷,眉头紧促,神情担忧,适时插一句话,“后来呢?”
后来,将士们浴血奋战。再后来,援军到了,城守住了。
可是城中已然死伤无数。军队中锐气挫败,士兵情绪低落,萎靡不振。然而,敌军的最后一个意外的奇袭,让他们差点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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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李珩为了稳定军心,向朝廷表明死战到底的决绝,亲手点燃,将吊桥焚毁。
那座吊桥,是投降后,用来撤退的最后的后路。
此举无异于破釜沉舟,是在告诉百姓与朝廷,他将带领所有士兵誓死守住他们的家园。
镇北侯就在桥的另一端,老泪纵横地看着小小的少年李珩,被火焰吞噬了退路,断绝了自己的的生机。
他说十二皇子站在火海中,却冷静得如坠冰窟。
李珩面前是数万突厥敌军,背后是所有将士与百姓。
崔砚秋听到这里,已然呆愣,不知不觉,眼眶中逐渐模糊。
卢令娴的嗓音轻缓,不疾不徐,为这个故事平添几分忧伤,“活下来的士兵都说,十二皇子在那之后,仿佛一夜长大了。他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玉门关的少主。”
焚桥后,他将自己与全城人的性命绑在一起,去赌一个渺茫的生机。
他赌赢了。
……
卢令娴已经离去,崔砚秋依旧坐在原位,久久不能平息。
他明明比皇帝李瑾小上几岁,可是却比李瑾更加沉着,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眸中偶尔流露出些许孤寂。
那日醉仙楼上,他近乎偏执的行为,让这一切的虚无缥缈都有了落脚点。
崔砚秋曾抱怨过他的古板,初见时他不解风情,说她卖的耳挂是奇技淫巧,可是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不是冷血,而是过早地见过了生死抉择的残酷。那一夜,对她的情意,是否也成为了最后的温柔呢?崔砚秋呆呆想着,下唇愈加咬紧。
不想了!
脑子越来越乱,崔砚秋干脆拿起账本。
算账算账!虚无缥缈的情爱都是假的,只有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
*
那夜朱雀大街两个潇洒肆意的身影,最终被禁军拦下,将两个人双双押回了家。
李骜心有不甘,周身仿佛比一捆麻绳束缚无法挣脱。秦冼见他如丧考批,问他要不要过两日再比拼一轮。
这一日,正值上巳日,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息国公府郊外的马场众人屏退,李骜正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机械地装着马鞍与缰绳,动作迟缓,神思飘向九霄之外。
秦冼拿了崭新的马鞭来,轻打了一下他,“失魂落魄的,还比不比了?”
“比,谁说我不比?”李骜回神,仿佛灵魂终于钻入躯壳,甩了甩头。
“输了怎么办?”
“谁赢了,谁说的算!”
“成!”秦冼爽快答应,利落备鞍,仔细检查蹄铁。
二人上马踩到起跑线,对准同一方向。随着锣鼓震天响声,李骜几乎想也不想,驭马冲往前方。
所有的速度都用来冲散郁郁的心结,他策马狂奔,身旁的风似乎变成温暖的躯体,迎面裹挟住他的全身。
狂奔、冲刺、拼尽全力!他失神地反复回想崔砚秋的笑颜,胯下骏马宛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天边。原来他如今所视若珍宝的婚约,或许一开始对崔砚秋而言,便是一道束缚她自由的枷锁。
“世子!”看到他疯了一般地向前冲去,背后的秦冼惊呼,“世——李骜!李骜看路!拐弯!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