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早上已经秋意渐浓，晨光里上带着几分初秋的矜持，不像深秋的冷冽，却也褪去了夏日的温吞。山中树上的叶子早就变了颜色，红的，黄的以及极大多数的绿色错综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是白绢被染了色。
不过这还不是最美的时候。等到山中起了雾，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朦胧，颜色不甚漂亮的地面和树干都被遮住，只留下色泽艳丽的树叶。无论从哪儿看它，都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余怜同杨嫂嫂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前往卧佛山里的卧佛寺。
卧佛寺离都城有些距离，进了山，路也不甚方便。除了最底下一段是平坦大路，能让马车通行，还得爬上百十个台阶才能抵达寺庙门口。但因为卧佛寺灵验的很，皇宫贵族也会去祭拜，所以来往香客依旧只增不减。甚至有不少外地的人跋涉千里只为求一夙愿。
按理说人多成这样合该修一修路的，但众人皆言只有能忍受这路途之艰难，方能入佛祖的眼，让自己得偿所愿。因此这路就这样放下了，也没人再抱怨。
余怜听杨嫂嫂这般说起时只觉得像个玩笑，心诚不诚竟能和走不走路搭上关系实在是让人难以言表。
马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响，杨嫂嫂的话声也从车里传出。
“唉，都说了让你昨晚宿在我那处，你非不听。要早点儿听我的话，今日哪儿还用走这么早，你也能再多用点儿早膳。”杨嫂嫂无奈的看她，倒出一杯茶水递过去。
昨日余怜刚同意去卧佛寺，晚间杨嫂嫂就到了医馆拉着她，非让人一起回自己家。余怜晓得杨嫂嫂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但去别人家总归是不方便的，再者裴望舒这几天晚上也会去找她，那就更不方便，所以就拒绝了。这下听到杨嫂嫂这般说，余怜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咽下嘴里的那口东西，双手接过递过来的茶水，道：“让嫂嫂挂怀了。”
像是为了要转变话题，余怜接着又问道：“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为何路上还有这么多人去寺里？”
杨嫂嫂顺着她撩开的车窗看了一眼，道：“卧佛寺本就如此，自先皇起便立为国寺，因着灵验人就多了。”她又指了一下窗外，莞尔一笑道：“你今日所看到的这些其实都算少的，若是节日里来，马车都要排到山脚下了。”
余怜有点惊讶，她晓得大襄人信佛，但不晓得竟这般夸张。她们今天走的都已经算早了，就这路上还有不下八辆马车一起。结果一问，这都算少的，实在让人有点始料未及。
“对了。”杨嫂嫂打断余怜的思绪，“你……”
话只出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余怜看着杨嫂嫂纠结的神情，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嫂嫂不必如此，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那我可就真问了啊？”
余怜点点头。
杨嫂嫂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丫头，你告诉嫂嫂，你和……你和裴大人是什么关系？”她手指屈起，捏了点衣服在手心，稍有些紧张的等着答复。
余怜眨巴两下眼睛，语气淡淡道：“算是……朋友吧，我给他治过伤，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许是问这个问题的人太多了，她现在都已经可以不假思索出来。只不过不相信的人还是不信，没有丝毫因为她的语气而打消疑虑。
杨嫂嫂接着问：“除此之外呢？就没别的，再进一步的关系？”
这个问题倒是余怜头一次听到，没像上一个问题那般脱口而出，她沉默下来，只不过是在脑海里细细思索杨嫂嫂所谓的“进一步关系”是什么意思。
但杨嫂嫂一下紧张起来，心里不断有声音传来，告诉她就是她想的那样。
“怎么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杨嫂嫂听到自己问话的嗓音有点发干。
余怜摇头，道：“不是。我只是不晓得‘进一步关系’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安静了两息。
“哦，啊……”杨嫂嫂终于反应过来，她松了半口气，给她解释起来，“就是说你们除了朋友这层关系，还有没有……有没有……就是……就是在一起的想法？”
吞吞吐吐半天，一句话终于说完整。杨嫂嫂依旧紧张的等答复。
余怜茫然了一瞬。她觉得自己现在和裴望舒已经在一起了，所以搞不懂为什么还要有这种想法。
于是她回答道：“没有。”
杨嫂嫂听到这认真的语气微怔，她是应该相信的，但脑海里又不断浮现出中秋那晚，她安置好年掌柜出来后看到的场景——
月色和灯火笼罩下，两人各坐一边。漂亮的姑娘着一身浅云色衣裙卧在躺椅里，长长的秀发随风飘动，叫人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在她不远处坐着的男子，一手支着头，平常有些凛冽的眉眼全都柔和下来，嘴角噙笑的看着那女子。两人明明没坐在一起，却偏偏让人没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仿佛紧紧相依。
杨嫂嫂摇了下头，甩掉脑海里的那些画面，道：“那他可对你有这种想法？”
余怜还是回答“没有”。
杨嫂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实在是因为那晚裴望舒看余怜的目光属实算不上清白，可余怜又告诉她并非是她想的那样，一下子不晓得该如何了。
她塌下肩膀，扶额低声道：“罢了，罢了。”总归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她也不是余怜的亲嫂嫂，感情这种事，还是得让他们自己来才行。
话题就此中断下去，马车也出了上京城。
进了卧佛山，山路就崎岖起来，但秋叶已经落了一层在路上，反倒是填平了些坑洼，马车走在上面倒也没有太过颠簸。再加上杨嫂嫂专门把马车布置了一番，下车时更没感觉到多疲倦。
杨嫂嫂牵起余怜的手道：“咱们走吧，这会儿上去还能吃上斋饭。”
寺庙门口的石阶不算窄，六个人并排走都绰绰有余。这会儿人也走的零散，前后皆相距了几个台阶，余怜便和杨嫂嫂并排走在一起。
自从下了阳春峰，余怜已经许久没走过山路，但这石阶再怎么样都比阳春峰上的山路好走。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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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步伐间皆是轻快，像是林间的小鹿，每个两下就已经走出多长一截。
杨嫂嫂好歹是来的次数多才这般轻松，本来想着余怜身体不好，准备在边上稍作休整，结果看到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甚至比自己还游刃有余，心下奇怪道：“丫头，你不觉着累吗？”
“不累。”余怜回答，转念一想，许是杨嫂嫂累了不好说，才又开口，“嫂嫂若是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吧，反正没多远了。”
杨嫂嫂看她会错意，连连摆手，道：“我不累，我是怕你累了。”
余怜微微一笑。
“话说我看你走的这般轻快，可是先前走的多？”
“嗯……也算吧。”余怜伸手扶了下杨嫂嫂道，“我先前和师傅住在山上学医，除了漫山遍野找药材就是下山买药材，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走惯了。”
杨嫂嫂了然点头，没再问下去。
百十个台阶费不了时间，这三言两语间就走完了。随着最后一步落下，卧佛寺的全貌才真正展现出来——
周围高大的树木用自己的枝叶挡住阳光，只余下些光斑投在寺门口，长久见不到阳光所留下的清凉正好解了拾阶而上的热意。门口两边树立着石碑，虽受风雨侵蚀字迹已不甚清晰，但干干净静。
进入寺庙，更是另一番景象，殿堂依山而建，远比在山下时瞧着壮观的多，香客和僧人穿梭其中。
余怜和杨嫂嫂进来时正遇上一僧人撞钟，声音空灵悠长，混在香火里逐渐飘，让人仿佛经受到洗涤。
一声响完，寺庙里再次热闹起来，香客们像是都心照不宣的以钟声作为某种指令。
穿过曲折的游廊，走过排列整齐的僧房，听到如鸣佩环的山间清泉，余怜和杨嫂嫂才抵达宿院。
卧佛寺离都城远，一来一回要一天的功夫，所以寺庙里宿院建的多，保证让每位香客都有的住。但这宿院也并不是想住就住的，除了要交香火钱，还得谨防自己这间是不是别人包下的。
她们两人住的这间就是年掌柜早就包下的。
领路僧将人带到后，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住处已经带到，后续出去时可原路离开也可另寻出路。斋饭还需半个时辰，请两位施主稍作休整后前去斋堂用膳。”
僧人听到杨嫂嫂的应答声后转身离开。
杨嫂嫂放了包袱对余怜道：“你随意些，这间宿院我早些年让宽声包下来了，当作我在都城的院子就行，不必拘谨。”
余怜乖乖的点了个头。
杨嫂嫂接着说：“我们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吃了斋饭我带你在这寺院里转转。”她拿出一个装着点心的油纸包，“你若是觉得饿了也可以先吃点点心，反正离开饭还有些时间。”
余怜推了回去，道：“路上吃得多，我还不甚饿，还是等时间到了吃斋饭吧，点心就先放这儿。”
点心本来就是给余怜准备的，既然她不想吃杨嫂嫂也不多说什么，转手又收起来放好，道：“那就先放着，等饿的时候再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