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掌柜叫年宽声，本是北方一个小州的，家中也算世代从医，在当地有些声望，甚至临近有些小地方的人也会来求诊。
本来以为能成个医学世家，结果到他这一代人丁稀少就不说了，几个孩子在医术上完全是七窍开了六窍，还有一窍不通。没办法，为了不让医学断了，屋里天天逼着几个孩子死磕，快百岁的老爷子还出主意让再生几个，但孩子哪儿是说生就生的。
老爷子天天唉声叹气，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叹气叹的，本来看着还有几年活头，就那样撒手人寰了。
年宽声当时已经启蒙，跪在灵堂前。外面是不断的风声，里面是大人不停的争吵声，他和躺在棺材中的爷爷一样安静，沉默地听着他们如何分割家产。
吵的人头疼。
小妹跑进来找他玩儿，使劲晃发呆的他，那时他在想什么？哦，对了，他在想这吵闹声会不会把爷爷吵醒。
他跟着小妹出去，那时才知道，医术不重要，财产最重要。
丧事结束了，家产也分完了。明明停灵那几天还有很多人的宅子，一下人去楼空，年宽声的爹作为最大的孩子，如愿以偿得到老宅。
说来也可笑，人死后他竟然对医术慢慢开窍，虽然只是皮毛。
但那时父亲天天想着坐吃山空，本来就不精湛的医术荒废，母亲也被闹走了，没人能教他……
再后来父亲大冬天吃酒，失足摔死，停灵时亲戚又在争家产，他没办法，丧事一结束就带着仅剩的家产飞奔到上京。
那是爷爷告诉他的，上京的医术精湛的人更多，一定要去。后来他就开了满杏堂，确实遇到了医术厉害的人，但他又失去了热情。
医术不重要，财产最重要。
——
年掌柜一天都紧张兮兮地盯着两位老大夫，在两人骂他的第三十次时终于开口：“这喝下去真没事吗？你们可不能出事啊，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说。”
刘大夫给他一记眼刀：“要有事我们俩还能站在这儿吗，还是说你希望我们俩有事才好啊。”
年掌柜立马举手发誓：“佛祖在上，我在此立誓我真只是担心你们，没别的意思。”
陈大夫拍上他的肩膀：“看在佛祖的面子上姑且信你。”
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后，又问道：“我和老刘出来后，你俩在内间又聊了什么，半天不见人的。”
年掌柜忿忿开口：“那女子好个恩将仇报，我都没找她私下治人的麻烦，他却要害我满杏堂关门。”
陈大夫疑惑道：“此话怎讲？”
“哎，就是她说她要留在这儿，还说能让满杏楼名声再大一点。”年掌柜摇摇头，满脸戏谑，“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我要真留下她怕是真完了。”
刘大夫捋捋自己那撮胡子，思索道：“嘶，有点儿意思啊，我还挺想知道她有什么法子呢，你说呢老陈？”
陈大夫也点点头，看起来也很好奇。
年掌柜看这一个两个的，吓得赶紧叫道：“我是不可能让她进来的，想都不要想！”
……
树上的叶子又长出一圈，最先长出来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深。
余怜坐在石桌边，她今日穿了件欧碧色的中衣，外衣是浅浅的卵色，头发用了条同色的丝绦编成辫子，一弯腰就滑落在胸前。
身前的桌上摆着几个油纸包，里面都是她这几天做的药茶。先前邻居送来东西，她没有回礼的，听到卖糕点的枣婆婆说晚上睡不好，才想到做这得无梦送去。
邻居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看她来送东西不好意思收下，非要拽着她聊聊才肯罢休，她只能借着还有事情要办才可脱身。
从最后一家出来，余怜一向没表情的脸上也显出疲态。
有人见到药茶热情，有人却生怕里面有毒。思及此她挑起微翘的嘴角，该去问问药茶喝的怎么样了。
街上依旧繁华，日头正高，空气中飘着层薄薄地尘雾，她一路挑着阴影，尽量避开人走。
离满杏堂就隔着半条街了，余怜跨出上一块阴影，身旁小摊上的珠钗反射的光耀的她下意识闭上眼，走开两步刚放下挡着光的手，就听到前面一阵惊呼。
“快让开！快让开！马车失控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一哄而散，她被推着退到路边，又从最后面挤到最前面。
人还没缓过来，就被踩了好几脚，她暗自庆幸：还好穿的不是新步履。
耳边响起哭声，余怜一边用衣袖遮挡住阳光，一边辨认是哪里传出的声音。
“哎呀，那不是赖家的儿子吗，孩子爹哪儿去了？”有人指着一处大喊，她顺着手指的方向找到发出声音的地方。
一个孩子趴在路中间哭的撕心裂肺，身上还有人群退散时被踩上的脚印，街边的人大声喊着让他起来快跑，还有的大声叫他爹来，可马车已经快到跟前。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舍弃自己的命。
突然，众人的眼前闪过一抹绿色的影子，那绿色极淡，淡的像那孩子将要逝去的生命那般，但下一秒那抹绿亮起来，地上的孩子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拽走。
眨眼间的事，人都没反应过来孩子便得救了。
余怜看向怀里的孩子，他身上有伤，这一惊吓过度恐发热，于是抱起他避开人群向满杏堂走，不高的个子一下淹没进混乱的人群里。
马车还在横冲直撞，对面骑马奔驰来一位绯衣男子，只见那男子飞身离开自己的马，一跃登上马车，双手死死拽住缰绳，马匹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落下后又拖着车厢在原地猛的转圈，直直向旁边摊子撞去。
马车上的绯衣男子拧着眉大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让开！”
摊子前的人迅速躲避。马匹喘着粗气，又被身后的人拽着，最终在离摊子一拳的距离停下。
男子跳下来，看到马车止住的众人放下心，摊主心有余悸的开口：“多谢裴大人，要不是您我这摊子就不保了。”随着他开口，一群人都谢起来。
“无事，大家看看有没有受伤的，丢东西的。”裴望舒说道。
“我的孩子呢，我孩子不见了！”一个男人开口，“你这姓赖的爹是怎么当的，怎的才来，你儿子刚差点没命了。”有人骂道。
裴望舒抬手示意不要吵了，看向那位找孩子的：“我来时好像看到救你孩子的人往医馆去了，你现在速去应该能找到。”
“裴大人你也去吧，你手都破了。”有人怯生生喊道，旁边立刻响起附和声。
裴望舒看了眼正在流血的手心，弯弯嘴角：“那好吧，我同你一道去。”
余怜刚进医馆年掌柜就冲过来拦住她：“你怎么又来了，还带个小乞丐，这里不欢迎你，快走快走。”说着就要赶她。
她轻皱眉头开口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上次那事，这孩子刚被救下，现下要处理伤口，我会付你钱，借你医馆一用。”说完就往里走。
年掌柜在后面喊：“我还没说可以呢，你就进。”
余怜没理他，将孩子带进去就开始处理，医馆这下没人，刘大夫和陈大夫也过来帮忙，还好多是些擦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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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后就好了。
她转过身，看到从门口又进来两人，逆着光，只能看到个高的那位穿着绯衣，个稍矮些的进来就大喊儿子，刚被包好的孩子又哭起来。
看来是那孩子的爹，余怜这般想着，错开身子让人进去。还有一人始终不见动，她又看向那人，却先被地上的血吸引了目光。
目光上移，只见那人双手的掌心涌出鲜血，顺着他长长的手指垂落在地，一滴，两滴……
“你受伤了？”她问道，眼前的人还是不动。这人是呆子吗？她悄悄思量，但做为有医德的人还是开口：“你过来，我为你看看。”
这回那人动了，走到她身前，伸出了手。余怜没在理会旁的，专心处理起伤口，也没发觉从这人进入后医馆都安静了。
她动作很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包扎好了，抬起头正准备说医嘱，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身前的人笑眯眯地望着她。
什么医嘱，早忘了。
裴望舒看她这呆呆的样子，笑着说道：“多谢这位大夫的诊治，不过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好好谢过。”说完又口语了一句什么，便转身留下银钱离开。
余怜回过神，准备叫住他，又想起他刚留下的话又闭上了嘴。
年掌柜拍着胸口走过来：“可吓死我了，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吹来了，真是奇了怪了。”
余怜听到这话不解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很吓人吗？”
“你不知道他？”年掌柜惊讶道。她不知道自己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索性摇头。
年掌柜打量她一眼，疑惑道：“难道这就是不知者无畏吗？”余怜听的云里雾里的，年掌柜解释道：“他叫裴望舒，是镇抚司镇抚。镇抚司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专门抓人，审问，杀人一条龙服务的，里面的人哪个手上没几条人命，难道不该怕吗。”
“而且人家圣眷正浓，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心情不好，就随便杀了我们泄愤呢。”
年掌柜把自己说害怕了，吓得赶快摸摸自己脖子，看是不是和头连在一起。
余怜静静听他讲完，像思索了什么低声回道：“不会……”
年掌柜忙着自己，没听到她这话。
余怜转身又走向刘大夫和陈大夫身边，二人这下无事，她开口问道：“不知二位可试了我那药茶？”她可没忘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刘大夫听到她这话就笑起来：“试没试你看不出来吗丫头，要说你还真有点本事，你那药茶确实厉害，我这几天睡的舒服的多呢。”
陈大夫也说道：“确实，这安神的汤药我俩都开过，但都不太好喝，你这药茶恰好规避这一点，就连这名字都取的好，真有趣极了。”
余怜听到这话后，取出新的药茶递过去：“我想着之前那一小罐估计已经完了，闲暇时多做了点，今日给您二位再送点。”
陈大夫转转眼珠，低声道：“丫头，你这药茶里面究竟加了什么，我回去试了好多回，总是不对。”
刘大夫一掌拍过去：“你这无赖，别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药方多珍贵，你就问问问。”
陈大夫揉揉被打的地方说：“你不也想知道吗，还好意思说我，不知道谁更无赖。”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余怜拉住两位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们方子。”
“真的？”陈大夫眼前一亮，刘大夫看着他那样开口：“还有条件的，你这猪脑子。”
陈大夫被药方吸引注意力，没回怼过去。余怜点点头开口：“我的条件是，我要入满杏堂。”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