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忘了,你这样的傻子不会已经包庇她了吧?不会已经做出选择了吧?”
周侑被她扇的头侧过去,脸上一阵发麻发痛,喉结紧绷,上头那颗小痣滚了又滚。
“我让你别再来骚扰我和我老公问宋之琳相关的事,你怎么不做到啊?”
“还有你那个律师朋友,当初知道你们谈的人确实没几个,但如果都来问一遍,你觉得我们会袒护你吗?”
乔美希边扯包边后退,嗤笑一声,“你放心啊,你继续查,别包庇她啊。”
她摔门走了。
一声巨响。
周侑还维持在那个姿势里。
迟迟没有缓过来。
一股尖锐的疼痛缓缓散开。
从脸侧巴掌里钻进去,沿着血肉散开,他手一阵发麻,指腹像被针扎。
乔美希说的是对的。
他也想问问自己。
工作和前女友,这个决定应该无比好做才对,可是这些时间里他的迟疑,他的两难。
那道在命案现场时的声音仿佛又出现了。
依旧攀附在他肩头,轻轻道——根本不会有两难啊。你可是警察,你在想什么呢,难道你要因为嫌疑人是前女友就包庇她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宋之琳抓起来啊,把你这位狠狠抛弃你的宋之琳绳之以法。
周侑浑身都在颤。
他紧紧闭着眼,他试图把那道声音驱逐出去,他活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头脑里却紧绷着一根弦,有什么藏在很深的地方跳动,蓬勃有力,即将就要破土而出。
他咬牙切齿,十指抓着头发狠狠晃了几下。
风声钻进来。
哗啦啦的声音砸下来,似乎要把他砸醒。
周侑蹲在原地。
他十指紧紧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被千根针在碾。
监控仍然立在上方,红点一闪一闪。
窗也不留情。
开了半扇,冷风扇过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缓过来。
他起身。
整个人手脚也无力。
面前。
天晴了。
湛蓝色的天像盖子笼罩下来,远远望去一点云都没有。
而那片竹林郁郁葱葱,枝干细长,一节一节的,叶片狭长,青翠欲滴,像是一片又一片单薄的钥匙坠下来,摘走一片,就可以打开一道门,而层层叠叠的门就被拦在竹林后,仿佛历经千辛打开的就会是幸福,仿佛走到最后一定是美好结局。
所有道理都是这样的,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坏了就会变好。
所以通往幸福的路总是尤为难行,弯弯绕绕,曲折到底后,是狭窄微小的门。
就如同案发时那个雨夜。
漆黑,浑浊。
他侧着身从密密麻麻的叶片里挤过去,裹了无数把钥匙。
推开那道窄门。
门的后面却让他知道。
这世界上大概不会有那么一条道路了。
至少在太阳下,不会有那么一条路,足够让他穿过到达幸福的身边。
冷风迎面而来。
要人醒过来。
-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十五个小时。
周侑吃了个饭又准备去审。
徐景明看到他一愣,“老大,你脸怎么了?”
周侑皱眉,“很显眼吗?”
过来前他已经冰敷过。
还盯着镜子看了好久了。
乔美希扇的不用力,红痕散的差不多了。
徐景明指着他眼下的小红点,“没,就我凑得近,看你这块有点红。”
周侑敷衍过去了。
他又重温了笔录,依旧如此。
问什么都不回答,什么都是不知道。
他没什么太大打算。
只想逐步击破,先把退学给问出来。
周侑准备就绪,喝了口水。
他进去前看了眼表,指针对准十二点。
从昨晚九点到现在,宋之琳一直坐在里面。
那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审讯室。
录像永远开着,人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盘问,她不被允许睡眠,不被允许有喘息的时候,只提供基础的食物和水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哪怕是没杀人的被这么问也容易被逼疯。
如果是乔美希估计恨不得把审讯椅都给掀了,骂人能骂得三条街外都害怕,宋之琳却依旧是这幅样子,没有恐惧没有脆弱,只是带着疲惫和憔悴。
越是严苛,越是不承认。
越是有古怪。
他心情尤为复杂。
推开门进去,第一瞬就抬头看着她。
宋之琳坐在那。
更憔悴了。
像一朵在缓慢枯萎的花,让人疑心她精神状态是否良好。
审讯室一点也不大。
四周狭窄,贴满了隔音垫,正中间的椅子也上年数了。
也就对面还摆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
周侑拉开一张坐下。
先前几批审的据说是什么话术都用过了。
根本没用。
周侑内心五味杂陈。
他开口,“我知道不管怎么问跟杀人相关的你都不会说,我们聊点其他的吧?”
她头终于动了,缓慢抬起,一卡一卡,声音轻如云烟,“警官,还是你对我好啊。”
周侑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聊聊吧,我们查了你的资料,明明在京城医科大学读的那么好,前途那么明亮,为什么休学了?”
她没有任何迟疑,“为了结婚。”
周侑喉口发紧,“那退学呢?”
“因为我确定我爱老公,老公也爱我,我不需要再用读书去换很好的前程了,我嫁给他,什么都能有。”
“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她顿了顿,“你可以去查,和老公领证没多久,他就陪我回来办退学了,我只是想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
周侑看着她。
可宋之琳也看着他,还笑了。
很浅很淡。
她说:“别那么看着我。”
她顿了顿,“我心甘情愿的。”
周侑握在手里的笔颤了颤,沿着指弯朝下滑,掉在桌上。
他说:“你就没有想过现在的状况吗?陈清显死了,你怎么办?人,人至少要坚持读书,不然你。”
她笑了,“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成了一个大学里的文学老师?”
“老公买的。”
他愣住了。
宋之琳笑了,柔软,眼角渗出泪水,“我老公都死了,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她自说自话,“和老公结婚之后,他跟我说,比起一辈子待在家里,更加觉得我不能失去和社会的沟通联系,因此不管怎么样都该有一份工作才对。”
“老公考虑了很多,工作难度,轻不轻松,最后觉得清浦大学里文学老师这份工作或许会很适合我,清闲,难度没那么大,最主要是能和人接触。”
她顿了顿,“我老公那样的人,为了我这份工作还去和人家校长喝了顿酒,最后又捐了几百万。他说我一定要有钱才行,工资全都让我自己留着,这样才会有底气。”
他问:“他很爱你?”
“是我老公。”
宋之琳认真地看着他,“是我老公,陈清显,很爱我。”
室内一片寂静。
如午后室内昏胀的夏天。
还是这样。
依旧这样。
她一句话就够让他溃败。
他想哭也想笑。
温柔的、轻飘飘的声音却又响起来了,像回到约会坐在长椅上,湿漉漉,清透,“你脸怎么了?”
周侑抬头。
宋之琳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闪过困惑。
她双手都被拷着,固定在椅子上,可她却竭力挪动着,抬起右手食指指着脸,“这里,被打了吗?”
审讯室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周侑唇颤个不停,张开,合上。
他夺门而出。
外头一众都沉默了。
有人干巴巴地笑,“没想到她老公人还挺好的,不过第一次见她说这么多话,这个动机还是太模糊了。”
徐景明追出来,“老大,她好细致啊,她居然看得出你脸上红了,不愧是杀人犯。”
旁人附和,“还得是我们周队厉害,不过听起来她老公对她挺好的,我现在感觉为钱杀人的可能性更大吧。”
周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脸上那块皮肤发热发疼,极速肿了起来,似乎是疼痛要让他分泌出泪水,似乎是长这么大还被人扇的难捱让他觉得不堪。
他眼眶又酸又胀。
他一颗心如同山在崩塌。
他满脑子都是宋之琳吃力地抬起手的样子,满脑子都是她手腕上醒目的红痕。
那道声音如鬼魅般又追了上来,低低道——其实你心底一直都觉得她无罪啊。
可四周不知为何静了,像是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周侑强撑,“只是她自己说的话而已,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又是来骗我们的。”
他真的,真的要被折磨疯了。
他压根不敢抬起来。
他害怕自己眼眶是红的,他害怕有异常被看出来。
害怕别人要是知道他和宋之琳在一起过不让他查怎么办?要是旁人觉得他有私心怎么办?
他确实有啊,可谁还能像他这样卖力,几乎是卖命地疯了一样想要还她一个清白。
不对。不对。
这些想法真的是他的吗?
脑海里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模仿着他的语气语调,一句一句,格外嘲弄,宋之琳,你是不是压根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啊。
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没有监控,没有足够有力的证词,没有指纹,没有安眠药的残留。
可宋之琳,这里所有的人都觉得陈清显就是你杀的啊。
它低低笑了起来,阴阳怪气,只有我,除了我,我啊。
闭嘴……闭嘴!
周侑整个人都在抖。
他紧紧咬着唇,一张脸血色全无。
乌泱泱的讨论声没完没了。
他拼命收拾着情绪。
忽的有人说:“周队,陈清显表弟来了。”
周侑轻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强撑着准备朝那边去,又被人撞了撞肩膀。
险些没站稳,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乔美希。
人扬长而去。
同事无奈解释道:“闹了半天了,说占用她休息时间冤枉她,没办法,我自费带她去食堂吃了顿饭。”
周侑叹气,“辛苦你了,饭钱我来算。”
“诶,这就客气了。”
“没事,应该的。”
周侑拍拍他的肩,没说什么了,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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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传闻中死者那个表弟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好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反倒一身休闲,收起墨镜,率先伸手,“周警官?”
周侑面不改色,笑着握手,“您认识我?”
他笑了,“原谅我为了处理表哥的死,率先做了些准备。”
“那我们进去谈,派出所环境简陋,实属抱歉。”
“无妨。”
话是这样说的。
他却没有动,反而用墨镜指了指不远处的背景,“那位是?实在好大的脾气。”
周侑顺着一看,是乔美希。
他解释道:“那位是嫌疑人以前的好朋友,不联系了,关系现在挺糟糕的,被喊过来正生气呢,实在抱歉。”
男人又笑了,“没事。”
众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朝里走,保镖一路跟着到门口,两人进了审讯室。
徐景明也准备好了。
周侑迟迟反应过来,“需不需要为您找翻译过来?”
男人摆摆手,“我中文很好。”
“方便问下您的信息吗?”
“当然可以,鄙姓陈,陈润严,清显哥是我很敬仰的表哥,我们一家都在清浦做生意,你们广告上看到的七浦集团就是我们家的,清闲哥接过董事长这个位置已经好几年了,我嘛,打打下手。”
“听起来你们兄弟姐妹并不少,陈清显能成为董事是因为他是最直接的继承人吗?”
陈润严揉了揉眼,“倒也不能这么说,是我们爷爷直接把位置传给清显哥的,血缘只是一部分原因,更直接的原因是哥很有手段,他性格嘛,其实很温和了,长得又帅,喜欢他的人可不少,只是哥相当会做生意,几年前集团有内鬼,是哥放了假消息才抓到的。”
“陈清显也是朝鲜族?”
他笑了,“不啊,我没说过我是朝鲜族,我只是中文好而已,我和我表哥都是清浦人,不是清浦人哪能在清浦把生意做起来啊。”
几人闲扯了几句。
周侑切入正题,“我听说夫妻两个发生过争执?”
陈润严叹气,“左右都是关于爱不爱,有多爱之类的话,有段时间哥工作是太忙了,两人吵过几次,后来我听说哥去找了嫂子的老乡请教,回来哄好了。”
“那我们聊聊案件。”
陈润严喝了口水休息了一下,“事发前几天最后见到哥的人是我,我们在清浦参加商会,之琳给我发了消息,说过几天就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想要哥早些回去陪她。”
“我跟哥说了之后,哥就给她打电话,你不知道那天有多重要,结束都已经凌晨了,哥愣是要助理买票回去。”
“我对嫂子是敬重的,我也知道哥是真心实意爱她,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周侑问:“方便说下具体日期吗?”
“啊,可以,商会那天是四月八号,哥航班是八号晚上,毕竟是我开车送他去机场的,至于结婚纪念日嘛,是四月十四。他们啊,都结婚快六年了,我是不相信嫂子清醒的时候会杀了哥。”
四月十四号。
快六年。
周侑满脑子都在这两个数字上了。
他头一阵晕,“结婚……是陈清显求的婚吗?”
“不啊,结婚还是嫂子暗示的,哥就在她挑的日子上和她求婚了,当天领证。”
周侑强迫自己专注起来,“不过,你表哥死了,你不难过?”
陈润严像是没意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苦涩一笑,“我没有空难过的。”
“哥死了,消息我都没敢放出去,清浦那边会乱作一团的,集团是哥的心血,我必须要帮他稳定下来,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周侑又问:“那他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陈润严看了他一会。
他低下头,指腹推着桌上的杯子,轻轻的移动声中,他笑了,似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语,带着股无奈,“太多人都像你这样觉得了,以为高嫁都是种折磨,异国他乡嫁过去她绝对过的不好对吧?”
他眼中忽明忽暗,手握着杯子停下,“陈清显……很爱她,爱到有些,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喜欢一个人。”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问了些什么,不重要了。
旁人来接替。
周侑强撑着坐下。
他内心五味杂陈。
竭力想着所有的可能性。
全程这个表弟提的都是他哥怎么怎么爱宋之琳,压根没提到宋之琳,所以有可能是强迫吧?
因为强迫结婚,所以才这样。
乔美希分析的那些都是鬼话,人是会改变的。
宋之琳肯定不爱他,肯定是有苦衷。不然怎么会放弃那样大好的人生呢?所以动手。
还有一种可能。
宋之琳就是实实在在地爱陈清显,爱他爱到愿意放下所有去结婚,爱到愿意为他砍掉自己所有后路。
那么情杀不成立了,她很有可能是被栽赃的。
那他呢。
他想要是哪一种。
脸上被扇的巴掌印又开始发痛发痒。
周侑浑浑噩噩。
会议室内众人都愁眉苦脸。
“周队!查到宋蓁珍下落了!”
一句话惊醒一屋子人。
周侑连忙看去,“在哪里!能不能联系到人过来?”
那人支支吾吾的,有些犹豫。
周侑急了,他站起身,“到底什么情况!”
“死了。”
“宋蓁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