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侑头脑悚然。
他忽然感到茫然，前所未有的茫然。
像是一张白纸，带着那幕记忆竖到了面前。
乔美希反反复复的重复，格外不对劲的姿态。
所以，所以。
铺天盖地的自责涌上心头。
可实实在在的，穿过所有笼罩的纱，划开所有伪装的姿态，他的内心矗于黑暗之中，窘待叙述衷肠。
为什么去勒索。
一个人去勒索。
他站都快站不稳，意识缓缓回魂，心更是一阵刺痛，所有应该存在的情绪因着先前压迫加倍涌过来。
他下意识就想把乔美希抓过来，又想去问宋之琳要是为什么。
脑海中浮动的鬼魅却趁虚而入，趴在他肩上低低笑，你不应该开心吗，作为警察，案子可是有了新进展啊，怎么在难过呢，怎么会自责呀。
周侑十指紧攥成拳。
他骨头挤着骨头才能动起来，喉口里仿佛嵌着一条铁索，字字折磨。
他安排人把乔美希带过来，自己先去审了柳大春。
按道理来说这是个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柳大春偏偏消极的很。
问勒索就是没听见，忘了。
装傻充愣说自己都要死牢里了，死了算了。
等周侑实在纠缠不下去出来的时候，同事说乔美希已经到了，坐着等了十多分钟，脸色阴晴不定，看起来要发大火。
为骗保和杀夫的事，柳爱恋每回来都发火，坚持她爸无辜。
所里上上下下疲惫不堪，谁也不愿意去做笔录。
今天又来了个发火预备役。
一众人挤在门口不想去，看见他来才松口气。
周侑面无表情，拽着徐景明一起进去。
派出所规定审女性需要有女警员陪同，宋之琳那是特殊情况，于是小钱也被拽进来坐着。
周侑说：“倒杯水给我们乔医生消消气。”
无人敢动。
周侑起身自己倒了杯放到她桌上。
下一秒脸上一阵凉。
他闭了闭眼。
乔美希说：“周警官真客气呀，我看你也挺累的，给你洗把脸，别睡着了。”
他抹了把脸，“行，谢谢。”
周侑回到自己自己座位上坐好，“你跟宋之琳见面了？送了什么？”
乔美希说：“挂件。”
“没必要骗我。”
“你有病是不是？我那天遇到你的时候是还没买，往前走两步就是个小卖部你也知道的，我觉得空身一人去见面不合适，所以买了个挂件去。你还要问什么快点问，我下午还要回医院上班呢，别耽误我时间。”
“行，宋之琳为什么退学，你清楚吗？”
“你觉得我清楚吗？”
“不要耍小聪明。”
乔美希怒目圆瞪，“不清楚！”
“那结婚呢，宋之琳和一个有钱人结婚了，你清楚吗？”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知道。”
周侑默了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沉默了。
周侑语气重了，“我再重复一遍，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乔美希看着他。
他脖子上青筋蹦起，“不要想着沉默！”
她手攥紧了。
室内气氛焦灼，一片死寂，坐在旁边的两个警员动都不敢动。
周侑拍案而起。
巨大一声中。
乔美希轻飘飘道：“宋之琳，宋之琳告诉我的。”
一瞬间。
他像是失去所有力气。
周侑看着她。
他身形晃了晃，轻声道：“你说，继续说。”
这样的对视大概持续了三四秒。
乔美希不说话了，她忽的又笑了，满是自嘲，“我和宋之琳见面了，她说她结婚了，在一个大学里当文学老师，最近空了才回云川。”
“但她变了，她现在像另一个人，我在她面前哭，她说她要先和老公打个电话。”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读大学，她课题组那老师特别喜欢她，就因为组里有个发好多篇论文的男的追她，她都没答应，她说白白拿别人的，不如自己挣，她拎得清。”
“我不想听。”
周侑重复了一遍，“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想听她大学的事，宋之琳和她老公夫妻关系怎么样？”
乔美希看着他，那双眼里泪光闪烁。
她咬着唇，已然渗出淡淡血丝，“宋之琳和她老公关系好的很。”
“她像个娇妻一样求着她老公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提前回来，说自己想他，说爱他爱得不得了。”
周侑手攥成拳，死死地抵着桌子，他开口问：“你既然说他们关系很好，那么为什么还说她求她老公回来？”
乔美希像是被这句点醒了理智，她冷笑一声，发丝凌乱，“夫妻间的情趣呗。”
她恍然大悟般，“哦，我忘了，警官你功劳苦多，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不懂这种情趣。”
审讯室内鸦雀无声。
徐景明埋头只敢记笔录。
他也不太懂怎么这次审的人里，五个有四个都不太正常，一心等死的柳大春，疯疯癫癫的乔美希，阴阳怪气的柳爱恋，还有至今仍然装傻充愣撬不开嘴的宋之琳。
最后一个字都写完了。
室内只有乔美希难以平复的喘气声。
他老大开口了，声线平静，“拿杯水进来给这位女士缓缓。”
徐景明连忙应了。
门开了，有人递水进来。
他起身接过，准备送到乔美希手边。
周侑还在说话，“你发泄完了吗？脾气都吼完了我们就来好好聊聊吧，勒索是怎么回事？”
徐景明手一颤，水差点泼人身上。
他下意识回头。
周侑依然坐在原位，他眉眼平直，下颌锋利，头发也不长，此时有些乱了，像是一把刀拔出刀鞘。
他指关节敲了敲桌，下巴一点，难掩压迫感，“乔美希，你去咖啡店的那天路上我和你碰到过，当时你和我说宋之琳在勒索你，我问你，她到底在勒索你什么？”
徐景明头皮发麻。
他又回头看，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水放下了，生怕一放下就被拿起来泼他们一脸。
谁知乔美希主动看他了。
那张脸生的艳丽，一挑眉更是有气态，“水呢？你们领导不是要你给我水吗？没有水怎么好好聊？”
他匆匆递上。
她接过，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周侑，眼底尽是看穿的意味，“大警官，少来诈我了，别诬陷我。”
周侑语气越发重，“乔美希，你别忘了那天柳大春也听到了！他已经交代了！”
“他交代关我什么事？你们俩串通好的吧！”
“到底有没有！”
乔美希很平静，“没有。”
她说：“我和宋之琳已经恩断义绝了，我没有替她包庇的可能性，所以你问一百遍我也是这个答案。”
“没有。”
徐景明看不懂这个问题有什么用。
但他觉得这次审问很厉害，老大肯定是通过见面和送的挂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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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到了这位闺蜜身上，然后想通过这个方法诈一诈吧？
可那个场面是明明涉及到了三个人，老大，乔美希，柳大春……哦，或许是因为其实大家都根本不能确定柳大春到底有没有听见吧，毕竟那晚正是下班，街上人那么多，隔壁就是新开的奶茶店。
只不过目前看来根本没有勒索。
门被敲了两下。
同事推了条缝道：“周队，手机查过了，没有关于勒索的消息。”
审问结束。
周侑朝外走。
他呼吸格外沉重。
那道声音如附骨之蛆般又缠过来，在耳旁道，是你出幻觉了吧，是你不愿意接受她为了她老公退学结婚疯了吧，是你不愿意承认她视你为可以抛弃的垃圾吧。
好可怜。
谁疯了。
到底是谁疯了。
周侑脸色紧绷，没干的水顺着脸颊滑进眼里传来刺痛。
眼前一模糊。
走廊里看见的每一个都像长了张宋之琳的脸，他几乎想冲上去质问，为什么要退学呢，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
尤其是乔美希。
压根想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无非就是吃准了咖啡店里根本没有录像，那人家老板咖啡店新开的，录像买了还没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更是不懂乔美希为什么不承认。
勒索是她亲口说的，见面也是她见的，当初都亲口让他去把人抓起来，怎么现在又改口。
可是他还是，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庆幸还是煎熬，他究竟希望宋之琳清白还是有罪，勒索这件事难道真的是他的幻听吗？
他真的疯了？
周侑觉得自己太无力，只想躲到楼梯间去缓缓，谁知刚进去又被人拽住。
那扇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回头一看。
乔美希。
她笑了，“大警官，别人知道吗？”
他皱眉，“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宋之琳谈过的事。”
他没说话。
“看来还不知道啊。”
周侑甩开她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明明你亲口跟我说过勒索，为什么不承认？”
乔美希笑笑，拎了拎包，“我干嘛要说？”
她缓缓朝前走了，脚步很轻，一步步逼近，“你有证据吗？你好大的官威啊，我被你问烦了，所以现在我也问问你，你希望我说吗？”
“你希望我说出这句话，让宋之琳嫌疑更大一点吗？”
“你希望你自己亲手把她抓起来吗？”
周侑手紧握成拳，颤个不停。
乔美希停下了。
她站稳，抬头环顾四周，对着闪烁的红点说：“你们派出所治安真好啊，这里都有监控，你得当心啊，当心别让人家来查，不然翻到今天我说的话怎么办？”
“看在认识的份上，我们聊聊吧，以前呢，我看了部小说，女主喜欢的人死了，所以即使她和男主在一起，心里却永远都忘不掉死去的那个人。”
她说：“周侑啊，如果那个女主是宋之琳的性格，你觉得人家有可能放下死掉的喜欢的人吗？”
“她看起来很爱她那个亡夫啊。”
周侑浑身紧绷，“乔美希，你不是我，你不要代替我做判断。”
乔美希转了转手腕，“当然，都是我瞎说的，这些猜想都不重要，可是你和她谈过这件事也不重要吗？”
周侑眉头紧皱，“你冷静一点。”
啪——
她扇了一巴掌，轻声道：“说出来，你警察还能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