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话说出来了。
视线里,她头低下去了。
泪珠砸到桌上。
可怎么会这样?
不是情杀吗?不是嫁了个糟糕的人吗?不是相看两厌听到名字都生气吗?
宋之琳,你老公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爱的下去?
还是说这都是你的把戏?掩盖动机?
周侑起身就走。
他整张脸紧绷,审讯室内偏亮的光衬得他更是冷心冷情。
人却开口了,很轻,带着怀念,“我老公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这样说,说以为是哪个明星来了。”
周侑脚步一顿,没回头。
等在门口接班的人迅速进去,又开始了下一轮审问。
他停在窗前。
背对着。
徐景明说:“这心理素质也太强了,套话都套不出来,好无力啊,明明都知道是她杀的人,还抓不了,凶器都送去检验了,现在也只好等指纹报告出来了。”
周侑几乎是从喉咙里把声音挤出来,“嗯。”
他转过身。
这里是单面玻璃。
只是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
她穿的依旧单薄。
浅粉色的睡裙,浅粉色的披肩,隐隐约约还露出一些蕾丝花边。皮肤太白,被光一打更显憔悴,头发又太黑,垂到腰侧像荷花的根。
坐在那里,坐在灯下,如同有水流过全身,清润,湿漉漉。
凭什么呢。
凭什么六年过去了,她还能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那道自重逢后产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轻轻道,她怎么会杀人呢,她还是那个样子啊,和当初跟你约会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是啊。
第一次和宋之琳约会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们一起在公园晒太阳,宋之琳坐在旁边,头一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皮肤白的在发光,睫毛根根分明,又长又翘,眼睛水灵灵的,被光一照,清澈见底,像纯洁透亮的水晶。
她笑了,“怎么啦,看着我不说话?”
他脸热耳朵也热,满脑子都是她要自己收敛些眼睛里的喜欢,努力控制着就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之琳只是笑,从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
瓶身轻微作响,光像场雨四散。
像水一般的透明感流到他心里,于是那颗心也软了。
他接过不舍得喝,问:“那我们,我们要不要去什么餐厅坐坐吃吃饭?我有很多钱,你想吃什么我都能请你吃。”
宋之琳说:“不用这样,我又不是那种图钱才和你在一起的人。”
所以呢?
不是不图钱吗?
怎么跟富豪在一起了?
难道所谓的不图钱就是不图他的钱吗?
可是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可以专注到杀人这件事上了。
宋之琳杀了陈清显。
而他是负责追踪一切的警察。
为情所杀。
她还哭着说爱老公。
周侑闭了闭眼,他朝前走,撞开楼梯间门点了根烟,过了肺才吐出一口浓密的雾。
他原先是真的不信。
现下却冷静下来了。
如果不是,她何苦这样消极,如果不是,她大可直直白白说出来,大家都会认为她也是受害者,为她掉一把同情的眼泪。
如果不是,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认识这种为难人的问题。
他一颗心茫然又苦顿。
想笑也想哭。
烟灰簇簇。
掉到手上烧得更是痛。
这块地总有人会来抽烟消愁。
窗台上被人摆了个茶叶盒当烟灰缸。
楼梯间的窗很窄,正对出去的又是竹林,外头那块地上几乎都种满了,挤在一起看不见墙。
天还黑着,还在下雨,竹林反倒郁郁葱葱,像一卷漆黑的画布,室内太亮,背后的楼梯,不锈钢栏杆,除此之外又把他彻彻底底描摹上去。
额头露出来一点,那双眼缄默,黝黑无光,唇也薄,嘴角像哭也像笑。
最显眼的是身上那件蓝色警服。
风不留情面钻进来,吹动了他半干的黑发。
一个傻子的头发。
……够了。
如今证据很充足了,刀上的指纹检验出来就可以抓人了。
她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时间要是再过下去,他也把控不住自己,一颗心想着想着,唇间就忍不住蹦出来,“乔美希……”
也不知道乔美希还知不知道这件事,她知道了怕是要哭昏过去吧,有没有可能是误会呢?或许乔美希就知道她回来了还帮忙了?上次和她见面好像还是……
砰——
周侑烟还夹在手里,一回头。
楼梯间门被人推开了。
徐景明一脸着急,“老大!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周侑把烟戳在窗台的罐子里,挥了挥残留的雾,“怎么了?我想点事。”
“那把刀的指纹检测出来了,没有宋之琳的。”
他一愣,“你说什么?”
“没有宋之琳的指纹,甚至没有别人的指纹,那把刀上什么指纹都没有。”
周侑下意识道:“监控呢?这么大的房子安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去问了,冲到人家房子里把人从床上拽起来问的,但是说这几天刚好下雨下个不停,坏了还没修,局长说人是不是宋之琳杀的,目前得看能不能审出些什么来了……但是老大,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是啊。杀人。
怎么会杀人呢。怎么会把老公给杀了呢。是这样的人吗。
他刚刚怎么能不相信宋之琳呢?
他心里竟然涌出欣喜。
如同躲在草下面的蒲公英,一不留神就长的遍地都是了。
周侑匆匆就要去找证据。
徐景明又说:“我从晚上那会就觉得你不太对劲,你心里在惦记着啥的样子,平时也没见你工作成这样,完全强撑。你是不是……”
周侑紧张到极致。
他心慌乱一跳,脚步乱了。
谁知徐景明猛然后退,“你不会是伤口淋雨感染了吧?”
但这楼梯间是待不下去了。
周侑敷衍两句就朝外走,他满脑子都是急迫和那句话——凶器上没有宋之琳的指纹。
所以确实是他们冤枉了宋之琳?她不回答是因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马上去现场再看一次。
等出去了,等宋之琳被放出来了,他们一定可以说开的,当年的分手肯定是苦衷。
他知道的。
找这六年是他心甘情愿。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推开门。
走廊哄哄闹闹,有人迎上来,“周队,柳爱恋拦不住,她非说我们在为难她爸。”
周侑只想赶紧还宋之琳清白,他点了点头。
路过群众室,不知怎么又从里面窜出来个人掐住了他,“什么时候把我爸放了!”
郑玄准追出来拦着,“小爱,小爱,没事的小爱,明天我们带着律师来处理就好。”
周侑原本没想管,他很着急。
就算掐死他,他的魂魄也要钻过去问问清楚。
可余光一瞥,瞥见了同事求助的眼神,像要他问点东西出来。
周侑顺口道:“没事,那冒昧问一下,二位是怎么认识的?毕竟这位女士的父亲还在我们看守所里。”
郑玄准说:“爱恋是名画家,我和她是在清浦的画展上认识的,小爱父亲的事我知道,只是事情发生的时候,小爱才上小学,她实在也不清楚。”
柳爱恋却忽然道:“凭什么说宋之琳三天后就要放了,我爸爸却要被关着?杀人的凶手凭什么能被放出来?还是在结婚纪念日前杀人!”
话音落下。
全室寂静。
像一个尤为漫长的镜头,被无人机挂着朝前飞去,缓缓向下。
他们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追随着。
最终定格在柳爱恋脸上。
她咬牙切齿,“我和陈清显一班飞机回来的,在海关的时候遇到了,他是个好人,聊了两句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他说因为过几天就是结婚纪念日了,准备了礼物要亲自一起拆。”
“我还问呢,我说你和宋之琳和好了?他说宋之琳看在结婚纪念日的份上终于肯原谅他了,打电话撒娇,让他回来。”
寂静如同闷雷。
上帝轻飘飘一扔。
却在他们之间彻底炸开。
周侑直直问:“结婚纪念日?”
柳爱恋说:“对啊!再过几天就是他们结婚纪念日了,去年两人大吵特吵呢,宋之琳班都快不上了,陈清显还给她大办了一场,我们都去参加了,明明……”
郑玄准拍了拍她,低头哄了几句。
柳爱恋不说话了。
周侑看着他们。
下一秒,大步向前直接把两人分开了。
他拽住柳爱恋往审讯室里带,任凭对方如何挣扎也不松手。
一场乱战。
柳爱恋不配合。
审起来难度高。
等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周侑面无表情,翻了遍笔录。
什么都问出来了。
根据柳爱恋的说法,她是在读清浦大学的时候遇到了宋之琳,两人是老乡,偶有联系,宋之琳对她很关照,陈清显跟着露过几次面。
不知怎么的,两人爆发了争吵。
陈清显为此还寻求过她的帮助,拎着亮晶晶的鳄鱼皮包包来的,说小女生都喜欢这种,又粉又漂亮。
他多有纠结,欲言又止,谈及宋之琳脸色更是惨淡,频频苦笑,最后问了之琳有没有要好朋友,想取取经。
可惜柳爱恋一无所知,白拿一个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再和好就是这几天了,一和好叫回来就被杀了。
而对于两人的具体感情,她也不清楚,只觉得很复杂。
众人满脸倦色。
周侑坐在原位。
他盯着纸看,密密麻麻的字。
他已经摸不透自己的一颗心了。
他想告诉自己,宋之琳果然是骗子吧。果然是因为不幸福吧。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的心却率先违命颤动着,得了心脏病那样。
是因为她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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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奇怪了吗?
怎么会死者听见她名字就生气,吵架了又想办法去求和呢?
至亲至疏是夫妻?
可他又是真心想知道。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结婚呢?
如果她需要一个有钱的老公,他就可以是那个角色。
他没有陈清显那样那样有钱,可他拥有的财富也足够让她这辈子不用为任何事发愁。
为什么如今要把他也放到现在如此的处境中呢。
是折磨吧?
他心里默默想。
宋之琳,是你还在报复我恋爱时候的不足吗?所以要这样折磨我。
可是,折磨……就说明还有感情吧。
既然对他还有感情,又为什么要结婚呢?
这就像个死循环,像恐怖片里女鬼无处不在的头发,细细一根,发现了又烦又怕,却不管何时何地都会出现。
……时间。
对,还有时间的问题。
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她在结婚纪念日前动手?
现在是四月啊,没记错的话,他和宋之琳当年的纪念日也是在四月。
疑点实在太多了。
为什么吵架,为什么回云川,说好的结婚纪念礼物在哪里,现场什么都没有。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两人夫妻关系不合。
柳爱恋的证词力度不够。
凶器更是毫无线索。
他起身离开,宣布开会。
人很快齐了。
大会议室内。
徐景明率先道:“人就是宋之琳杀的吧,只是因为不想死才做这些事,而且他们的婚姻状态没人太清楚,小钱专门去搜了清浦那边的报道,完全没有敢报道的。”
有人插话,“这种大案子,死的还是清浦的名人,感觉很容易要被带回清浦那边去审啊。”
又有人说:“不一样,这次案子好像要在云川审完了再送过去,因为宋之琳是云川本地人。”
周侑打断,“你们觉得他们两个夫妻关系怎么样?”
众人纠结来纠结去。
认为不好。
尤其宋之琳哭着说的那句爱,被全体认为是谎言。
不想认罪,所以如此。
可指纹……刀上为什么会没有指纹呢?
讨论到最后觉得是她自己擦了,她应当就是为情所困杀了老公,又不想坐牢才如此。
连轴转的审讯也派人用吵架去问了,甚至还拿要把她送回清浦这种话也说了。
她却只是坐在那,一言不发。
周侑静静听着。
他沉默,指尖像被针扎,电流在五脏六腑间流窜。
她现在有了太大本事。
逼得所有人头痛不已。
从前她却不是这样。
周侑还记得两人感情急速升温的那一次。
她做家教被学生家长为难,辞退了还被用钱侮辱,让她搬一大堆垃圾扔掉,路上又遇到混混刁难。
她站在那一脸无措。
甚至从前不少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性格软脾气软,怕她被人欺负。
脑海里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笑着问,你信吗?你信宋之琳会变成这样吗?哦,原来她也是一个变得太多的人吗?
众人又去干活。
周侑不理脑中蛊惑。
他回到办公室里看完了笔录。
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太想要一个空间,太需要一点时间,他太想要和宋之琳再见一次把所有问题都问出去。
之前以为有证据却没动机,现在以为有动机又没证据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从案件本身出发。
死者作为一个大老板,体型又如此高大,男女力气上注定存在悬殊,宋之琳小腿都被抓成那样了,是怎么能杀掉人的?死者完全有能力制服她。
而且……柳爱恋。
真的会这么巧吗?三天前抓的骗保案主犯女儿,刚好就是如今杀人案中报案人的女友?这两件事会有什么联系吗?
手机一阵响。
打开一看,全是谭明生发来的消息。
谭明生:什么情况?我听说宋之琳杀人了?西边那个有钱人的老婆居然是宋之琳???
还没回复。
一个电话又打过来了。
周侑接起。
谭明生直直问:“你在抓宋之琳?那份遗嘱你别着急,我一上班就去销毁。”
周侑默了默,“不。”
“你疯了?”
“我还没有找到放弃宋之琳的理由,我……”
可是我还是觉得。
周侑觉得自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望向窗外,远处露出鱼肚白。
天要亮了。
寂静,青白。
他忽的想起多年前。
夜晚雪四处飞,光线又狭又淡,站在两盏灯都找不到的黑暗里。
她哭着说是真的爱他。
那双眼水润润,泪珠是深色,只有雪飞过时擦出一点光。
当时只觉得像是世界末日时亮起来的天际线,曙光灾祸,他都认了。
所以呢。
……他不该在这时候想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