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明亮。
新伤未愈。
雷暴天。
室内寂静无声。
雨轰隆隆砸下来,这一刻漫进他脑袋里。
一股轰鸣在颅内炸开,寂静接踵而至。
他一动不动。
不像在真实世界里。
可眼睛、鼻子、耳朵,所有触感如实地、完美地拼凑出景象。
“老大,你在看地上的血吗?我感觉也是干了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这个室内根本没什么打斗痕迹啊,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周侑茫然抬头。
他身体之外发出声音:“对,应该是开了窗,风一吹,干得更快了。”
他又低头。
地毯一大块沾了血,
成了深褐色,毛尖发硬。
雨打进来弄湿了地砖。
是东侧开了窗。
视线顺而上移。
靠里的大理石桌上摆了份泡菜汤,几碟小菜,碗筷散乱在桌面。
屋内设计黑白为主,垂下来的水晶吊灯泛着内敛的光。
像有声音附在他耳畔低低笑,看啊,这个家多漂亮啊,宋之琳就住在你家拥有的地上,现在,杀了她的老公,被你抓到了。
你和你前女友重逢了啊。
他才反应过来。
匆匆回头。
门口已经空了。
什么人都没有了。
穿堂风灌进来,凉意更为浓重,翻山倒海,把他整个人钻开一条缝。
手脚冰凉,迟来的阴湿钻到伤口里,只是冷。
雨还在下。
周侑完全是肌肉记忆。
他叮嘱着人把饭菜留样送去检测后就朝外走。
窄门被他推开,叶片尖薄刺人。
脸颊痛,胸口更是痛。
走出这条路,左胸早就一片红,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这是千年难遇的大案子,得回去开会。
上了警车离开。
一路走来走去,见了太多太多人,大脑依旧一片空白,人脸和名字都对不起来了。
他心也空白。
可云川就那么几个派出所,他在的已经算是最大的一个了。
寻常出了杀人案应该转交给刑侦支队,但是云川并没有这样的存在,局长在市里开完会也匆匆回来了,说是会组建一支专案小组来临时负责。
而主要负责人。
“周侑。”
正是会议。
他抬头正对上了局长看着他的视线。
局长说:“你有经验,商讨过后,我们任命你为主要负责人,当年的事你能全身而退,我们相信你也有查完这个案子的能力,更何况嘛。”
“这个案子看起来并不复杂,大概率也就是妻子作案,下点功夫在审问和找证据上吧……还有,你先去换个衣服吧。”
周侑点头,离开办公室。
他摸了摸胸口,看着指尖淡淡粉红,才意识这是他的血。
渗了这么一大片血。
不痛。
好奇怪。
哦。
是在做梦吧。
派出所还一模一样,不算大,上下两层,底楼专供平常群众来访,帮忙找找猫找找狗,调解调解矛盾。
二楼有几间独立办公室,大会议室,档案室,监控室,审讯间等等,沿着走廊依次排开。
如今案子占据了大会议室。
上一个在那处理的还是刚把柳大春抓起来的骗保案。
本由徐景明负责,但他也在专案小组里,便移交给别的同事了。
这会人又缠过来了,“我天……老大你伤口是不是裂开了?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啊?很痛吗?”
周侑朝前走,“那个医生呢?在哪里?还有死者的基本信息找出来了吗?”
徐景明说:“找出来了,都能直接搜到陈清显这个名字,老大,你知道七浦集团吗?清浦那边最大的商场就是七浦集团的,他们的老板居然就是陈清显。对了,哥,医生女朋友还来了。”
周侑顺着徐景明手朝前看。
走廊尽头站了位女生。
徐景明说:“还巧,这个女朋友居然是柳大春的女儿,叫柳爱恋,刚刚还闹呢,非要现在把她爸的事给办了。”
周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办公室。
站在里面。
关上门才发觉选秀页面都没关。
已经快十点了。
打闹的声音,夸赞的声音,主持人激动的声音,预告里故作悬疑的声音,一切都结束,主题曲响了起来。
那股茫然像是谁的亡魂,趁着空闲又钻进脑海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换衣服,包扎伤口吗?
可他不痛啊。
去审嫌疑人?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悲怆忽的就涌过口鼻。
可怎么居然又是雨天。和宋之琳读大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雨天。
给她撑伞。送她回宿舍。说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
他头脑一片空白。
环顾四周,窗外残雨作响,蓝色的水的影子浮动着,层层叠叠,如影随形。
脑海里有道声音响起来了,轻轻的,很亲昵,它说你要开始给她找理由了吗。
……疯了吧。
什么理由借口的,至今发生的一切肯定是有误会啊,他要放下也先还宋之琳一个清白再放下。
再说了,有伤疤就一定是死者抓的吗?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肯定是差错吧?那个医生不是在审吗?
而且,那个人也不一定就是宋之琳,世界上还是有同名同姓脸也相似的情况的,恋爱的时候宋之琳和他介绍过姐姐,后来又多了很多亲戚,说不定她还有个妹妹呢?
对,就是这样的。
更何况,更何况宋之琳不会这样对他啊。
不会六年不联系就嫁人,不会故意甩掉他分手,不会欺瞒他中伤他到如此程度的。
现在人应该都初步处置好了。
赶紧去看看吧。
他终于活过来。
匆匆换了身衣服朝外走。
推开门走廊里人声嘈杂,还有人问他头发怎么也不吹。
周侑也不知道自己回没回答。
他大步跨过群众调解室,胳膊传来一股拉扯感。
低头一看。
美甲嵌到他肉里了。
他侧目。
是一张怒目而视的脸。
哦。
是医生那个女朋友,柳爱恋。
大波浪,脸圆圆的,裹了件粉色大衣,棕色半裙,很洋气。
她尖叫着不知道在骂什么。
旁人急的拉着劝。
周侑别过脸拉开距离。
十一点了。
他得了机会就脱身。
推开审讯室门,朝里走,坐在同事让出来的座位上道:“郑玄准,对吧?”
坐在椅子里的人点了个头。
他手还在颤。
周侑只觉得自己也未必比他好过,他翻了翻资料,完全是肌肉记忆使用着审讯技巧开口,“来的路上还遇到你女朋友了,挺有个性的。”
郑玄准语气轻松了些,“我们感情比较好,爱恋为我着急。”
“挺好的,怎么想着当家庭医生了?看你成绩很好,也不考虑去大医院发展一下吗?”
他酝酿了一下,“我是被教会养大的孩子,这个教会是老板家资助的,但平常我会在外面有兼职。”
“懂了,别人问过的我就不问了,你老板人怎么样?”
郑玄准实打实放松下来了,眼里有淡淡怀念,“我老板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脾气和长相不太一样,很温和,他默许我在外面接私活,对我来说……我真的。”
他说:“或许我们更算朋友吧。”
“那他们这个婚姻是?”
郑玄准回:“很多猜测都有,说他夫人算计上位,但我不太清楚。”
他无奈,“陈清显不喜欢别人提他老婆。”
“为什么?”
“他没说过原因,但他听到他老婆名字就不太开心。”
周侑默了默,“为什么不离婚?”
他苦笑,“会有舆论影响吧。”
“啊,但是,他夫人这段时间睡眠不是很好,我给她开了安眠药,我觉得他夫人……她是不是药吃多了然后出现幻觉?”
周侑打断,“你对他夫人还了解多少?”
郑玄准眼神躲了躲,他被对方格外严肃的神情吓到了,“是云川本地的,有个姐姐,其他的不太了解。”
嗯。
确实。
确实有点像她。
所以。
所以还是有替身的可能性吧?或许真的是宋之琳的表妹什么的呢?
表妹嫁了个大人物啊,真是的,结婚怎么没喊他这个前姐夫去。
可周侑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
他好像一下就站在这里。
白色墙壁,蓝色的漆,到处都是蓝色警服。两旁是走来走去的同事。
他脑袋里只剩下宋之琳三个字,想起来从前的恋爱,想起来后来的分开,怎么一眨眼就到了现在。
现实撞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过来,他找的无数个理由碎的快要不成样了,全靠他可悲的执念撑起来。
“老大!你去哪里啊?”
周侑低头,看着拦住他的那双手,又抬头,入目是徐景明的脸,他说:“给你,初审笔录。”
他下意识接过看。
越翻,手越是抖,像有张纸蒙在他脸上缓缓被水打湿,覆住口鼻。
真的……真的是她。
笔录上,宋之琳很消极。
无论问什么,答案都是沉默。
而如今,抽血报告、尸检、DNA检测全都还没出来。
他头脑木得发胀。
长久工作后的内心却已经浮上来三个字——不对劲。
她这样的反应,不对劲。
徐景明问:“老大你看你现在要去审吗?”
周侑合上笔录,下意识道:“我问你,你觉得人是她杀的吗?”
“是……吧?她小腿后方就有疤,估计就是被死者抓的吧。”
“那为什么杀?”
“感,感情不合?有钱人情史复杂嘛,更别提她这种算高嫁了,老话不都说上嫁吞针嘛,我妈亲戚家女儿就嫁了个有钱人,人家婆婆三天两头催怀孕,她都结婚五六年了还没孩子,怎么可能没矛盾,人老公看起来也不偏袒她。”
所以算是情杀?
周侑唇喃喃动了几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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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想自己看到的资料。
郑玄准说三天前陈清显就发消息给他,表示自己睡眠不太好,让他上门看看。
他八点半跟女友告别,打车前往案发现场,九点准时到,敲门无人回应,推开门就报案了。
他还说陈清显是一个对于居住要求相当高的人,不喜欢家里那么多人,因此雇佣的保姆五点就下班了。
而对于他的行踪,旁人也审过柳爱恋了,她说自己虽然在画画,但八点半的时候确实听到郑玄准和她告别的声音。
现场他们也看了。
窗开着,雨那么大,地面上没有第三人进入的痕迹,屋外更是一堆烂泥,找不到脚印。
监控还在调取。
和郑玄准聊完,更是感觉两人感情有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尴尬。
不然一个人怎么会反感听见伴侣的名字?更何况死者似乎是个好脾气的人。
所以就是那样吗?
婚姻不幸福。上嫁的日子不好过。没有孩子。和老公相看两厌。离婚无门。极端情绪下杀夫。
一顿纠缠后被抓伤了小腿。
他,他却真的很想知道。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嫁这样的人呢。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他怎么可以听到你的名字都要生气。
可按照规矩,嫌疑人不主动交代并且找不到直接证据的话,专案组一般会分批,两两一组轮流上阵,连着日夜不休审三天再说。
周侑只能说:“走吧,现在去审。”
如今已是深夜。
外头天乌黑,雨停了,更冷了。
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上一批去审的换下来了。
几人交谈了几句。
同事大吐苦水,说宋之琳什么都不说。
本来还没怎么觉得是她,搞这么一出后愣是觉得就是她杀的了,看着那么柔弱漂亮,原来是个残害老公的坏女人。要是检测不出证据也问不到什么的话,缺少证据,光凭医生的证词根本抓不了人,力度太弱。
徐景明同仇敌忾。
周侑示意他一起进入。
审讯室不算大。
他径直朝里走坐下来。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徐景明弄电脑。
周侑看着摆在面前的纸笔。
笔尖那点光折射着刺的人眼疼。
这里太明亮。
明亮的寂静像淡蓝色的金鱼一样游在他们身边,窗外雨落进来一屋子的水,供它们生存。
周侑动了动笔。
那道光终于散去了。
他无意识地透露着一股焦躁,抬头。
这一眼却打破了他所有的期盼和幻想。
坐在那里的,坐在视线前方正中心的,坐在尤为限制人活动的审讯椅里,戴着手铐的人。
老板的夫人,妻子,嫌疑人。
宋之琳。
抛掉所有,她还有一个名字,有一个昵称,她叫宋之琳。
那张脸郁郁寡欢。
忧愁融的太好,又让人觉得难怪会成为陈清显的妻子,确实美,在这种环境这种顶光下,柔弱又憔悴。
可是他在干什么呢?他在想什么呢?
他整个人乱得不得了,几乎是肌肉记忆开口,头脑只能处理审问这件事,“这几年在干嘛呢?做什么工作?”
她居然说话了,“我,我在清浦的大学里当老师,教文学。”
“今晚吃了泡菜汤?”
“嗯。”
“是你杀了你老公?”
“不知道。”
周侑下意识反问,指尖紧紧扣着纸,“你就什么都不准备说吗?”
她低低笑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或者你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比如凶手是不是别人?”
“不知道。”
“那你们在室内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
“你小腿上的疤是你老公怎么抓出来的?”
“没印象……我可能是昏过去了,老公是想抓醒我向我求救吧。”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昏过去了?”
她回以沉默。
“没办法,我们聊点你愿意说的吧。”
周侑合上那叠资料,看着她。
他顿了顿,开口,“你怎么结婚了。”
这句话说得不好。
“婚”后空了一拍,字末有一点变调,“了”字落下去,像石子掉进水。
鱼惊慌出逃,游到她身边。
于是她四周亮如白昼。
寂静里。
宋之琳缓缓抬眼。
那双眼格外漂亮,湿漉漉的。
涟漪四散。
她又笑了,满脸悲情,“因为我爱他。”
这句话说的哽咽,说的伤心,也不知道是不是演的。
她却没有挪开眼。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笑,任由眼角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晶莹剔透。
她又开口,话语轻到无力,轻到她似乎也觉得可笑般笑,“怎么了,警官,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周侑咽了咽嗓,一颗痣上下滚动。
他低下头。
他说不出话。
只是。以为。
“以为哪个明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