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浑黑，像一只倒扣的碗。
滴答声不停。
水淅沥沥落下来盖住车前视线，雨刮器怎么也来不及刮。
云川西边算不上中心，路颠簸不平。
车一路疾驰。
抄了条近道，惊起一片雨。
周侑抓住车把手，浑身跟着晃，手臂上青筋蹦起。
这种小地方没怎么出过杀人案，更别提是这样哄哄闹闹张扬的案子。
可他满脑子还是徐景明冲进来那一刻选秀里的声音，那个人不姓宋，脸没看清，窗外的雨就急匆匆落进来催着他走。
“老大，幸好今晚你值班，不然我们从来没抓过杀人案的，这可咋整。”
徐景明一说话，车内氛围才好了些。
开车的同事跟着说：“是啊周队，快到了，喏，看前面那警灯闪的，已经有人先到了。”
周侑看了过去。
这块地是他爸的，原本说着要建两栋别墅，大一些，中间打通，以后住在一起也方便。
年初他看这块房子要建好了，却只有一半大，回家一问才知道被来自清浦的富商买走了。
众人都纳闷，说云川这地又小又偏，深居内陆，清浦过来怕是坐了飞机还得坐大巴，他爸说人家连停机坪都一块修了，哪用得着挤大巴，私人飞机一步到位。
只是，只是。
他想起前几天抓人时徐景明快要说出口的那个名字，小钱嘴里漂亮的像是明星一样的女主人，又想起在律所谭明生扯到嫁给富商的本地人，运气好，羡煞旁人。
一段一段形容词，一个一个字，风一吹，雨一砸，哗啦啦落到地上，成了一个名字。
宋之琳。
假的吧？
宋不是个小姓，漂亮的人也不少，或许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呢？或许真正的宋之琳在他还没看完的选秀节目里呢？
对。就是假的。
周侑放缓呼吸，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怀疑宋之琳干嘛？
前女友那副柔弱的样子能杀人？
别傻了，就算被甩了再愤恨也不该这样想啊，感情失败又不全是她的问题，更别提来公报私仇了。
他该振奋起精神好好工作才对，然后再回去看看那个选秀里有没有真正的宋之琳。
车开过正门停下。
放眼望去，一个庭院修的无比大，右边是一大片池塘，雨砸下去，偶有红鲤跃着再溅起丝丝水花。
背后丝竹连着覆盖完另一边，挺拔青翠，在雨里细细发颤，警灯红蓝交织地转，映得更是格外瘆人。
正中间，曲径通幽，窄窄一条。
远些的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条路引着带过去，不少同事前仆后继地朝黑暗里跑。
周侑推开车门朝里走。
徐景明说道：“老大，初审的人跟我说了，说是家庭医生报的案。”
周侑问：“他亲眼看到了杀人了？”
“没有，说是被突然叫过来的，推开门就看到死者倒在地上，刀在地上。”
“然后呢？”
“说他老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话都不说。”
“那医生怎么开的门？”
“他知道密码，还说这人是朝鲜族，会些中文。”
“行，省了翻译的钱了。”
“老大，你那么爱追星，你不会说清浦话吗？”
周侑没回答，低着头步伐匆匆。
从院子到里屋的路尤为狭，路两旁更是种满了竹子，又高又密，风呼啸而过，前方砰的一声，竹叶拍打成一团，不停扇在他身上。
雨更是大。
周侑眼睛都快睁不开，半侧着身挤到前方一看才发现有道木门被吹上了。
前路不通，后方催促。
徐景明又开始吐槽设计奇葩。
周侑没理。
他推开那道窄门。
手僵得像冰。
吱哑一声后。
入目是个小院子，远远就看见一堆警察在里头门口围着个男人，身形修长，手里还提着个医疗箱。
同事已经先到了，警戒条也拉好了。
没了警灯照耀，内里庭院更暗了。
周侑三两步冲过去跨上台阶，他走了过去，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前，眉眼冷峻。
初步审问的人说：“周队，这是报案人，郑玄准。”
周侑径直问：“行，死者老婆叫什么名字？”
“宋之琳。”
“哪个之哪个琳？”
审问的人愣了愣。
站在那的男人开口了，声线温润，颤巍巍的，“很，常见的之，琳是王字旁加树林的林。”
他神色中夹着股倦怠，显然是被吓到了，初春雨后气温低，他裹了件夹棉外套，戴着细框眼镜，用手扶了扶，指尖还在颤。
说话更是一顿一顿，慢的很，语调语腔不算不标准。
周侑打量了几秒，“要麻烦你配合我们工作了，需要给你请个翻译吗？”
郑玄准说：“没事，我会中文但是，说不快。”
“你老板也跟你一样？朝鲜族？”
他摇摇头，“老板是清浦人，不是朝鲜族。”
“你老板叫什么？”
“他有中文名，叫，陈清显。三点水加一个青，显是显示的显。”
周侑眼神一瞥，示意道：“记一下。”
审讯的人点头，“周队，那我们？”
周侑说：“你们先把人带回去，我去案发现场看下。”
说完他大步朝里走。
徐景明跟在他身后问：“老大？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他摇头。
这栋别墅却是太大了。
真真切切大的像皇宫，隐秘性维护的一等一好。
进了门，穿过连廊，才是案发现场。
走廊宽敞，两旁种满了绿竹，油腻的绿色滴下来，让人几欲作呕。
远远地已经看见开了门的客厅里人影攒动。
周侑步伐越发快，跑进门。
刚进去就有人迎过来，“周队，尸体初步看过了。”
他低下头，入目是绒面地毯，银灰色，“怎么样？”
“初步判断死于失血过多，刀大概是刺伤了肝脾。”
他朝前走，无视血迹，直至目光中出现一只死者的手才停下，“死亡时间有吗？”
“刚到现场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细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人应该是死透了。”
那只手自然弯曲着，却已经是不正常的白，血色尽失，泛着青紫。
周侑蹲下身，看清了那张脸。
帅。
确实帅。
死了都能看得出帅。
发纯黑，倒在地上带着股凌乱美，眉浓密，眼睛还没闭上，睫毛落下一层阴影，衬的眼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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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漆黑，鼻梁高挺，唇薄，脸被地毯压着都能看出瘦窄。
身形颇高，是有锻炼过的，穿着衬衫西裤，很有质感。
血液沾湿的衣物下能看到肌肉曲线。
死不瞑目啊。
身旁传来嘀咕，“真都能出道啊，长得真帅，跟明星似的。”
周侑扯了扯领口，他视线微抬，注意到另只手上戴了块名表，低调又奢华。
可是……那指甲缝里。
他凑近了看，鼻尖快要贴到死者指尖上才看清那点猩红，眉头一皱，“这是什么？皮屑？”
法医蹲下，看了会肯定道：“确实，初春穿的衣服还多，有没有打斗得等拉回去做了尸检才能知道，不过这种程度的皮屑，大概率给人都抓出血了。”
那肯定发生了缠斗吧。
肯定吧。能制裁住他让他只能抓人，那么就说明拥有着绝对力量，肯定是个男性犯案吧。
忽的一道惊雷劈下。
周侑又扯了扯领子，他呼吸越发困难，不知为何头就是抬不起来。
远处人却像是散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层层叠叠加在一起的“周队”变得好模糊。
可是差不多了吧。报案的人大概是没看到真凶，能和这种个子高身体素质好的死者发生缠斗，还刺中他的必然是男性，并且真凶身上应当带着伤口。现在最主要的是把皮屑送回去做DNA监测，再找监控，找到那个男的就好了。
至于嫌疑人。
“老大，人坐在那。”
他遵循指令抬头。
入目是一双湿漉漉的眼。
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坐在沙发正中间，穿了身丝绸睡衣，披着披肩，踩了双拖鞋。
头发荡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发丝乌黑泛着润润的光。
卷乱了。
而那样一双眼颤了颤，垂下去了，避开对视。
徐景明的声音响起来了，在他耳边提醒道：“宋之琳。”
哦。
不是同名同姓，不是什么替身，就是实实在在的，六年前说要出道自此消失不见的，他的前女友，宋之琳。
周侑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站的像是所有人都消失了，屋檐也不见了，寒雨劈头盖脸淋下来，一站一坐，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雨里对峙。
偏偏他还需要抬起自己的视线，才能看见她。
窗外又是一阵风。
猛烈，无情。
吹的客厅门砸上，吹的她肩颤了颤，头更低了。
众人声音在下一秒涌入耳中。
“周队，人我们先拷回去，等你回来审，刚给局长打过电话了，他今晚紧急去市里开会的，晚点直接来所里。”
他点头。
各种脚步声层层叠叠，咔嚓一声，铐上了。
她被人架起来，头发散乱，披肩滑了下去，卡在肘部，要掉不掉。
他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张沙发变得空荡荡，凹陷下去的一小块布料归于平整，缓缓，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一阵响。
周侑回头。
她摔倒了。
跪在地上，手被人高高架着，整个人陷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里，银白色手铐亮的吓人。
那块披肩顺而滑落，堪堪遮在腿根。
周侑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看见了小腿后侧露出来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