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这样觉得的。
他了解宋之琳。
宋之琳不是那种会利用婚姻走捷径的人，她也不是会为了感情为了男人放弃未来的人。
她像丝瓜藤，只要给她一点机会，她就会拼命朝上长。
周侑离开律所，回去休了一天假。
第二天，四月十号。
完全睡过头。
一醒来都九点多了。
他匆匆换衣服，扯到绷带左心又是一阵痛，捂着胸口后知后觉反正已经要迟到扣钱了。
他也不急了。
难得晚上班。
周侑一晃一晃，走得慢，路上遇到新开门的照相馆，还被老板拉着当模特，说给他免费拍，多帅啊。
他笑着婉拒了，说自己很少拍照。
这是真的。
他总觉得一张脸可以透露出人的情绪。
比如宋之琳以前总说他看着她的时候满眼都是喜欢，要他忍忍，别那么明显。
比如现在。
周侑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绝对不是太好。
突然放下这么多年的执念，让那些不是恨的爱就此作罢。
他想，和宋之琳认识就是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么多年不断前行，饱受折磨，哪怕要死要走到终点也想着一定要和她见一面再死。
那时候为她咬牙活下去，为她……现在活着倒终于不算是为她了。
他勒令自己不准再想了。
推开单位门，不少人涌过来问他怎么样，听说他被刺了刀，很是关心。
周侑故意把表情做得夸张，还用力拍了拍伤口，“能有啥呀！缠了缠纱布就好了！别看我了，忙你们的去吧。”
同事跟着笑，“我们周队这么喜欢追星的人可不在这种时候受伤，明天你期待的选秀就要开播了。”
他与人相处一向随和，也跟着笑。
边笑边上二楼，朝自己办公室走，看了眼没人注意才忍不住甩了甩手，龇牙咧嘴的，想碰胸口也不敢。
“老大！你来了！”
周侑连忙正了神色，转身看见徐景明那张脸又松下口气，眼神点了点审讯室，“怎么样？还审着吗？”
徐景明替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扬了扬手里的资料，“没呢，人招了，长得朴实名字也朴实，叫柳大春，没想到能干出袭警这种事。”
周侑说：“那一刀估计是想捅死我。”
“是啊老大，趁你来了，我跟你汇报汇报我审下来的结果，柳大春七年前给他儿子买了医疗保险，但他儿子早就有了白血病，据他说是违规逼迫卖保险的办的，到最后赔了一百八十多万呢。”
周侑眉头一皱，“医疗险能赔这么多？里面还有问题。”
徐景明自豪地将资料放在他桌上，“没错老大！在我和同事的继续审问下，柳大春什么都说了。”
“这场案件也不完全算骗保，因为他儿子不是白血病死的，是意外从医院楼上摔下去的，他们买完医保没多久，柳大春又拿着钱买了一大堆保险，其中就有意外险，医疗险扣掉医保后赔了八十，意外险一百，加起来正好一百八十多。”
周侑拿起资料翻，“真的是意外摔的吗？”
“走访问过了，说是死的那天正好医闹，他儿子倒霉，摔下去没了，卖保险给他们的那个人叫宋蓁珍，我们……”
周侑抬头，“你说叫什么？”
徐景明一愣，“宋，宋蓁珍。”
他语气愈发急促，“哪个宋哪个珍？两个珍都是一样的吗？”
徐景明被问傻了，指着资料，“哥你怎么了？文件里我们都写了，其中一个字还挺难写的，你认识吗？”
周侑一言不发翻着资料，他动作越发粗暴，毫无耐心，纸张扇在一起像初春一道惊雷，轰得他指尖颤个不停。
“在，在那个……诶对，就是这一页。”
周侑指尖怼上去一行一行找那个名字，一页过去什么都没找到，又回到原位，才在不过两三行的地方看见了那三个字。
宋蓁珍。
“老大，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案子挺奇怪的？我们也觉得，先别说都这么多年了突然查起来，而且居然不传唤要我们直接去抓，更别提那柳大春状态挺不对的，坐审讯室里可配合了，像是在等死，老，老大，你还好吗？”
他头脑大概是一片空白，像惊悚片里看见亡妻遗物的男主角，头回觉得自己呼吸声能那么吵，甚至出现嗡嗡声，细细去听，变成了一句亲昵。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姐的名字不太好写呀，一个珍珠的珍，另一个是草字头加秦，我姐姐说她小时候练名字练的可烦了，所以专门给我起了好写的名字，之琳，宋之琳。”
他甚至觉得寻常衣领口在掐住他，人变得烦躁，变得胸闷气短，伤口更是像要渗出血来。
是吧。对吧。正常人是不是都该这么觉得。
前女友消失不见六年，再一个与她相关的事物出现，居然是她姐姐，现在还成了骗保案的共犯。
周侑双手撑在桌上，“我没事，你接着说，这个卖保险的人找到了吗？”
徐景明说的支支吾吾，“老大你有点不太对啊，至于那个卖保险的，我们查了，发现出国了，联系不上。”
出国了。
宋之琳哪来的钱出国。她不是要当明星要出道吗。就算出了国又哪来的钱把姐姐也带出国。这样的话她还能出道吗。黑料是不是又添一笔。
还有问题吗？对于这件事，他还该有什么问题吗？
周侑头低着，“我没事，你接着查。”
徐景明走了。
周侑坐在原地，久久后，他把脸埋到了手里深深呼吸。
都准备放下了，又出现了，都死心了，又来了。
可就这样吧。
他没准备插手，宋蓁珍的下场也不是他需要担心的，印象里她姐姐是一个很和善的人，现在，无所谓了。
他只准备上完最后这点班，把明天选秀里所有名字都看一遍，就这样吧。
他不会再有任何留恋了。
心里想得洒脱，想得完善。
胸口已经开始痛了。
明天他排班还是大夜班。
所以回家吧。快回家吧。
放弃再见一眼宋之琳的念头吧。
可或许是这个被发现的名字，或许是在办公室里和徐景明的一番对话。
都完全是他没想到的。
宋之琳在的时候，有什么节外生枝都会被她劈断。
以至于他至今仍然不习惯处理意料之外的事，现下更是不确定未来会如何发展。
东想西想的就到半夜才睡着。
醒来才发觉下雨了。
他抓起钟一看，下午一点。
他爸是房地产大老板，这间屋子是他爸送的，也不刻意，只是在建的小区里留了个楼王。
他住的倒不是很习惯，总觉得房子太大太空。
周侑躺在床上听了会雨才爬起来，刷了牙换好衣服，打开电脑开始守着选秀，还专门又定了个晚上七点开播的闹钟。
初春的雨让天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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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早，五点出头全暗了，雨打着窗，分外急促。
浓重阴影压下来，让人觉得肯定没什么好兆头，待在屋子里都觉得冷。
他妈还打电话来了，问他受伤的事。
周侑说不打紧。
他妈在电话那头掉眼泪，说你这个孩子打小就这样，遇到事情全自己抗，明明现在已经能过好日子了啊。
周侑笑笑，安慰了几句，说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了。
挂了电话。
他下厨去煮了点饺子，心想八点上班，七点半出发就好了，可路上走路也需要时间，要不要干脆七点就去办公室里偷偷看选秀呢？
那公式照里没个中文也看不懂，就只是那个来自云川的练习生，整容，改名字，毕竟什么都有可能。
他是不打算和宋之琳见面了。
他的执念只剩下最后这个。
看看她要不要出道。
饺子一出炉。
周侑倒上点醋和辣椒油，就着新闻联播狼吞虎咽。
还没吃几个呢，电话倒响了。
他把手机够过来，有些不情不愿的。
看了眼号码，默了两秒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片刻后，他垂下眼，“知道了。”
雨越下越大。
整间屋子像一个囚笼。
周侑抿了抿唇，起身换外套拿东西。
回了几条消息，关了灯匆匆出发了。
等到单位。
裤脚都湿了。
周侑看了眼挂着的钟，时间还好，七点刚过一点。
一进门徐景明就迎上来了，“老大你可算来了！东西呢？”
周侑把袋子扔上去，“记得给我报销啊，缺东西早点说，我买你要的这些药可累，又急，找了我老同学去拿的。”
徐景明掏出来看见盒安眠药才舒展，“最近给我忙的作息都不对了，休的白天我都没咋睡着，这大夜班上完要再睡不着，我就完蛋了！”
周侑懒得跟他烦，推开门进了办公室，“够了，别说了，还没上班我看会选秀。”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登上烂熟于心的网址，又开了一页翻译网页，一个个把名字粘贴进去看中文是什么。
一百个人，一个姓宋的都没有。
他还是在做这些事。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选秀开播了。
周侑更是才发现原来不是在开头就能认识所有人的，有些人有镜头，有些人什么镜头也没有。
他抿了抿唇，还是开始做他的例行公事，打开各大网站搜索宋之琳这个名字。
没有。没有。没有。
他点到最后一个网址，敲完名字，按下搜索。
没有。
砰——
“老大！出事了！接到报案说出了杀人案！死了个有钱人，疑似妻子作案！”
屏幕里页面一片空白。
周侑垂下眼，复而才站起身，“怎么了？跟我开玩笑来了？我是不是该问你是那个很有钱的那个外地人，对吧？房子建的跟皇宫一样。”
徐景明气喘吁吁，“对啊对啊老大，他妻子，本地人，小钱认识，据说和你好像大学也在一个城市呢。”
他语气随意，“叫什么？”
“宋之琳。”
窗外一道雷重重劈下来。
周侑抬眼。
没关掉的页面里，终于响起来了甜美的熟悉的中文，“大家好哦，我是训练时长六年的练习生，来自云川县，请大家多多支持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