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盈地飘在湖面上,荡开细微的涟漪。
长安的秋总是这般急,北风扫过,将小径上的落叶卷上高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园子的宁静。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前一刻,洛晚的表姐还在嘲弄她在赏秋诗会上的诗作。
洛晚本就不喜诗会应酬,只想赶快回侯府,奈何未到归时,便寻了处僻静的湖边待着,谁成想表姐竟一路追她到此。
她从小就与表姐不对付,一边是侯府独女,一边是国公千金,身旁的下人见惯了这场面不曾上前,两人便在湖边争执不下。
她瞧动静闹大,本想转身就走,不料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对方正准备扯住她衣袖不让她得逞,阴差阳错,她啊了声,便似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湖中。
来不及做出反应,湖水寒冷刺骨,洛晚的四肢百骸都像沁了层霜。
她徒劳地挣扎扑腾,身体在水中沉浮不定,浑浊的视野里只有岸上晃动模糊的人影。
洛晚听见表姐慌张的声音:“快...绳子...拿来...绑上...”
吸水的褂子笨重,拽着洛晚沉向湖底,浑身上下被寒意压得喘不过气,湖水倒灌进鼻腔。
被死亡包围的瞬间,洛晚暗自发誓,她若是能活下来,第一件事便是要让下人把这池子填平!
“让开——”
不远处又有人掉进湖里,洛晚无心关注,一片混沌中,她失去了意识。
*
“救救我!”
洛晚意识昏沉,愣怔着,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卧在闺房的床榻上。
她方才不是在园子里与表姐争执落水,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怎会出现在此处?
她这是被救,又活过来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洛晚,她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张口欲唤下人伺候,竟无人应答。
她有些恼,小步拉开房门,却被钉在原地:“折梅!你近日越发惫懒了,还不快进来...”
目之所及侯府尽是猩红,地上几只乌鸦啄食着难以辨认的尸体,偶尔发出惨厉的怪叫。
火光冲天,最远处,以往她最爱的秋千上挂着几具尸体,梅林被砍伐殆尽,融化在雪泥中的梅花泛着妖异的红。
再近些,横七竖八的肢体散落在玩闹过的连廊中,爹爹送她的屏风满是星星点点的黑色斑点,就连她最爱躲懒的玉质摇椅也被劈开。
洛晚极度惊恐,说不出话,一滴液体啪嗒滴在她额头,她却不敢抬头确认是血是水。
低头,她的丫鬟折梅死不瞑目,直勾勾地盯着她,气若游丝,“小姐...快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体终于反应过来,洛晚瘫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干呕。
她身处梦境,还是地狱?
恍惚中,她瞧见一纸通告,短短数十字,却给永昌侯府判了死刑。
“永昌侯把持重兵,私通外敌,谋害圣上,罪无可赦,满门抄斩!”
鹅毛大雪落下,仿佛在哭诉冤屈。
洛晚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爹爹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时,洛昌终于寻得她,凭借仅存的府兵带着女儿杀出重围。
鲜血滴落,平日里总是宽厚有力的双手,此刻却沾满了血污,洛昌咬牙坚持,最后只剩父女二人暂时甩开追兵。
“君心难测。晚晚,是父亲对不住你。”永昌侯拂过洛晚的脸颊,又仔细整理洛晚的衣装,抚走她身上的落雪。
“皇帝不仁,世道已乱。”他从怀里拿出一物,郑重交予洛晚,似在交代遗言,“南方有一枭雄,名唤岑岳,父亲曾帮过他,与他有些交集,知他是个能人。”
“这是信物,你此番南下投奔他,他识出此物,定会护你周全。父亲在此,为你殿后。”
洛晚无法接受,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她,她方才只是落水,最坏不过一死;怎就天翻地覆,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她紧紧握牢与爹爹交叠的双手,还想恳求他:“我不要!爹爹,若此人如你所说这般厉害,那我们一起走,女儿既为永昌府人,便与侯府生死与共!”
她望向父亲,而洛昌只是静静看着她,任由她胡闹:“晚晚,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你明知不可,勿要自欺欺人。”
沉默许久,永昌侯终究放开手:“你活着,永昌侯府才有希望,晚晚,照顾好自己。”
言毕,永昌侯的身影慢慢淡去。
洛晚若有所感,反手想抓住父亲,却只能擦过他的衣袖。
只剩下洛晚一个人。
“爹爹!你不要走!”她还想再追,脑海中白光一闪,晕了过去。
*
洛晚再次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她起身箭步来到窗前,犹豫半晌,轻颤着手推开窗,窗外桂花香气仍旧,秋高气爽,桂树下的秋千随微风轻轻摇晃。
岁月静好,侯府一如往昔。
她端坐在窗边,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小姐!您醒啦!”端药归来的丫鬟惊喜万分,她身形瘦长,袖口和裤腿都干练地挽起,匆忙合上洛晚面前的窗户,“太好了,奴婢这就去禀报侯爷!小姐,小姐?您怎么哭了?”
“无妨,喜极而泣而已,先不着急知会父亲,他还在当值。”洛晚拿过折梅递来的帕子拭泪,看着她面前生龙活虎的折梅,感慨万分,“折梅,我只是突然发觉,活着真是件好事。”
折梅不明所以,却也为她家小姐由衷高兴:“是呀小姐,您别嫌弃奴婢说话粗,您这次落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活着比什么都强!”
折梅说得对,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永昌府安好更令人高兴的事了。虽不知她为何会梦到前世,但既然上天让她看透前尘,那她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改变永昌侯府灭门的命运!
洛晚初次醒来,身子骨还承受不住,又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待到她第二次醒来,便觉忘却了许多细节。
她缓缓回忆落水后的经过,却只记得梦中侯府天翻地覆,父亲最后让她去寻一位男子,直言其大有可为,父亲虽与她细细说过这位男子的姓甚名谁、年岁长相,她却很难记住。
她曾试图向旁人透露,或是提笔记录。然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写下的墨迹更是会诡异地消失。
旁敲侧击父亲是否有欣赏的青年才俊,他也只误会她春心萌动,矢口否认。
她毫无头绪,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容她窥探或泄露半分天机。
她叹了口气,确认四下无人,行至梳妆台前,敲敲打打,从妆奁暗格里取出一物件,仔细端详。
一块玉佩被普通的粗麻布裹着,毫不打眼,洛晚小心翼翼地打开,捧在手心。
这是梦境中父亲交给她的信物,不知缘何,梦醒后便出现在她枕衾下,昭示梦境的真实。
玉佩通体雪白无瑕,触之生温,用料是上好的羊脂玉。玉佩的纹理并不繁复,背面寥寥数刀勾勒出玉兰花纹,几片翠叶依偎,清雅别致。
其特别之处便在于正面雕刻的“岑”字,草书行云流水,一看便知题字之人是个书法大家,“岑”字后浮现出陡峭山峦,奇山峻岭,洛晚辨不出此山究竟何处。
她虽不喜诗会,但从小耳濡目染,见识了许多名家的墨宝,她敢断言,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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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长安城没有谁能写出此字风骨。
至于岑氏一族,洛晚眼眸黯了黯。
如今朝堂世家,并没有岑氏族人的踪影,就算有,也只是些寒门子弟。
但若要追溯到数百年前,岑氏可是跟随开国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
据传,那时岑氏子弟人才辈出,行商、做官、打仗无不涉猎无有不精。其先祖追随开国皇帝,为其招兵买马,出谋划策,领兵征战。大梁建国后,梁高祖更是盛赞岑氏功勋,册封家主为镇远王,“愿与岑卿共享半壁江山”一语,足见帝心。当年岑氏,可谓是风光无限。
可惜盛极必衰,两百年后,岑氏被控告逆反,乃其世子大义灭亲,人证物证俱在。岑家主支遭抄斩流放,余下族人亦纷纷隐姓埋名,归隐山林。时移世易,如今的岑氏已不再是梁朝勋贵,而是与平头百姓一般,洇没在历史长河中。
若洛晚要寻之人与逆党岑氏相关,那前世的水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前路扑朔迷离,没有线索,唯有随机应变。
“如今能活着已是万幸。”洛晚收起玉佩,轻拍脸颊,长出一口浊气,唤折梅前来伺候,自她落水已两月有余,大病初愈,今日她要出府散心。
洗漱,搽粉,描眉,梳妆。
振作精神,洛晚又变回了艳惊全城的长安第一贵女。
她梳着一对娇俏的双螺髻,不自觉地摆头轻哼,一侧簪着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叮咚作响,特意穿了件火红的织锦缎袄,系上毛茸茸的白狐毛围脖,活脱脱走出来的年画娃娃。
洛晚不愿铺张,指了几个心腹随从,带着折梅便上了马车。
今年是个寒冬,街上人影寥寥,偶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强忍寒冷在街边乞讨。
“折梅,今年街头的乞丐,似乎愈发多了?”洛晚蹙眉,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折梅时常出府办事,颇知缘由,当即回道:“禀小姐,今年南方雪灾,收成不好。为寻生计,大批难民涌上长安都城,我们见到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在城外被卫兵拦着呢。近段时间,您还是不要出城的好。”
“那这些卖身的也是难民?”洛晚望着跪坐在路旁的可怜人。
“是的,他们进来想找个正经活干,但眼下入冬了哪有活干呢。天气越发冷了,为了活命,狠心把自己发卖了也是常有的事。”
闻言,洛晚蹙眉,世道不易,这情境倒是与她梦境中的乱世越发吻合了,需早做打算。
折梅瞧小姐不虞,转开话茬,旋即安慰道:“小姐,您不必担忧,府尹在城外施粥呢,城内也有巡逻,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砸不到我们侯府头上。”
“嗯。”洛晚闭目,不愿再多言语。
马车行至喧闹处,洛晚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动,指尖微动,撩开了车帘一角。
入目之下,一个衣着富贵的男子拖拽着一个奴隶。人伢子扬起长鞭边跟在后面,唾沫横飞:“不识抬举的小哑巴!有贵人肯买你,是天大的造化!跟着吃香喝辣还有甚么不满?别给脸不要脸!”
那奴隶衣不蔽体,蜷缩在地上,呜咽着说不出话,看上去轻飘飘的一团,买主却如何也拖不动他半分。
恼羞成怒,买主一把夺过人伢子手中长鞭,狠狠将奴隶从地上扯起,露出他一直遮蔽的身形,作势欲再教训。
洛晚心头恻隐浮动,正欲出声喝止,目光却在掠过奴隶那破烂不堪的衣袖时停住。
他的衣袖上赫然写着一个“岑”字,那字迹和背后的山川与那玉佩如出一辙!
洛晚脑中轰然作响。
她历经生死轮回、苦寻许久的前世枭雄,今生...竟还只是一个任人鞭挞的奴隶?!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