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贴贴拯救侯府》
1. 初遇(一)
入秋,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盈地飘在湖面上,荡开细微的涟漪。
长安的秋总是这般急,北风扫过,将小径上的落叶卷上高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园子的宁静。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前一刻,洛晚的表姐还在嘲弄她在赏秋诗会上的诗作。
洛晚本就不喜诗会应酬,只想赶快回侯府,奈何未到归时,便寻了处僻静的湖边待着,谁成想表姐竟一路追她到此。
她从小就与表姐不对付,一边是侯府独女,一边是国公千金,身旁的下人见惯了这场面不曾上前,两人便在湖边争执不下。
她瞧动静闹大,本想转身就走,不料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对方正准备扯住她衣袖不让她得逞,阴差阳错,她啊了声,便似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湖中。
来不及做出反应,湖水寒冷刺骨,洛晚的四肢百骸都像沁了层霜。
她徒劳地挣扎扑腾,身体在水中沉浮不定,浑浊的视野里只有岸上晃动模糊的人影。
洛晚听见表姐慌张的声音:“快...绳子...拿来...绑上...”
吸水的褂子笨重,拽着洛晚沉向湖底,浑身上下被寒意压得喘不过气,湖水倒灌进鼻腔。
被死亡包围的瞬间,洛晚暗自发誓,她若是能活下来,第一件事便是要让下人把这池子填平!
“让开——”
不远处又有人掉进湖里,洛晚无心关注,一片混沌中,她失去了意识。
*
“救救我!”
洛晚意识昏沉,愣怔着,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卧在闺房的床榻上。
她方才不是在园子里与表姐争执落水,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怎会出现在此处?
她这是被救,又活过来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洛晚,她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张口欲唤下人伺候,竟无人应答。
她有些恼,小步拉开房门,却被钉在原地:“折梅!你近日越发惫懒了,还不快进来...”
目之所及侯府尽是猩红,地上几只乌鸦啄食着难以辨认的尸体,偶尔发出惨厉的怪叫。
火光冲天,最远处,以往她最爱的秋千上挂着几具尸体,梅林被砍伐殆尽,融化在雪泥中的梅花泛着妖异的红。
再近些,横七竖八的肢体散落在玩闹过的连廊中,爹爹送她的屏风满是星星点点的黑色斑点,就连她最爱躲懒的玉质摇椅也被劈开。
洛晚极度惊恐,说不出话,一滴液体啪嗒滴在她额头,她却不敢抬头确认是血是水。
低头,她的丫鬟折梅死不瞑目,直勾勾地盯着她,气若游丝,“小姐...快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体终于反应过来,洛晚瘫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干呕。
她身处梦境,还是地狱?
恍惚中,她瞧见一纸通告,短短数十字,却给永昌侯府判了死刑。
“永昌侯把持重兵,私通外敌,谋害圣上,罪无可赦,满门抄斩!”
鹅毛大雪落下,仿佛在哭诉冤屈。
洛晚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爹爹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时,洛昌终于寻得她,凭借仅存的府兵带着女儿杀出重围。
鲜血滴落,平日里总是宽厚有力的双手,此刻却沾满了血污,洛昌咬牙坚持,最后只剩父女二人暂时甩开追兵。
“君心难测。晚晚,是父亲对不住你。”永昌侯拂过洛晚的脸颊,又仔细整理洛晚的衣装,抚走她身上的落雪。
“皇帝不仁,世道已乱。”他从怀里拿出一物,郑重交予洛晚,似在交代遗言,“南方有一枭雄,名唤岑岳,父亲曾帮过他,与他有些交集,知他是个能人。”
“这是信物,你此番南下投奔他,他识出此物,定会护你周全。父亲在此,为你殿后。”
洛晚无法接受,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她,她方才只是落水,最坏不过一死;怎就天翻地覆,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她紧紧握牢与爹爹交叠的双手,还想恳求他:“我不要!爹爹,若此人如你所说这般厉害,那我们一起走,女儿既为永昌府人,便与侯府生死与共!”
她望向父亲,而洛昌只是静静看着她,任由她胡闹:“晚晚,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你明知不可,勿要自欺欺人。”
沉默许久,永昌侯终究放开手:“你活着,永昌侯府才有希望,晚晚,照顾好自己。”
言毕,永昌侯的身影慢慢淡去。
洛晚若有所感,反手想抓住父亲,却只能擦过他的衣袖。
只剩下洛晚一个人。
“爹爹!你不要走!”她还想再追,脑海中白光一闪,晕了过去。
*
洛晚再次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她起身箭步来到窗前,犹豫半晌,轻颤着手推开窗,窗外桂花香气仍旧,秋高气爽,桂树下的秋千随微风轻轻摇晃。
岁月静好,侯府一如往昔。
她端坐在窗边,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小姐!您醒啦!”端药归来的丫鬟惊喜万分,她身形瘦长,袖口和裤腿都干练地挽起,匆忙合上洛晚面前的窗户,“太好了,奴婢这就去禀报侯爷!小姐,小姐?您怎么哭了?”
“无妨,喜极而泣而已,先不着急知会父亲,他还在当值。”洛晚拿过折梅递来的帕子拭泪,看着她面前生龙活虎的折梅,感慨万分,“折梅,我只是突然发觉,活着真是件好事。”
折梅不明所以,却也为她家小姐由衷高兴:“是呀小姐,您别嫌弃奴婢说话粗,您这次落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活着比什么都强!”
折梅说得对,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永昌府安好更令人高兴的事了。虽不知她为何会梦到前世,但既然上天让她看透前尘,那她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改变永昌侯府灭门的命运!
洛晚初次醒来,身子骨还承受不住,又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待到她第二次醒来,便觉忘却了许多细节。
她缓缓回忆落水后的经过,却只记得梦中侯府天翻地覆,父亲最后让她去寻一位男子,直言其大有可为,父亲虽与她细细说过这位男子的姓甚名谁、年岁长相,她却很难记住。
她曾试图向旁人透露,或是提笔记录。然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写下的墨迹更是会诡异地消失。
旁敲侧击父亲是否有欣赏的青年才俊,他也只误会她春心萌动,矢口否认。
她毫无头绪,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容她窥探或泄露半分天机。
她叹了口气,确认四下无人,行至梳妆台前,敲敲打打,从妆奁暗格里取出一物件,仔细端详。
一块玉佩被普通的粗麻布裹着,毫不打眼,洛晚小心翼翼地打开,捧在手心。
这是梦境中父亲交给她的信物,不知缘何,梦醒后便出现在她枕衾下,昭示梦境的真实。
玉佩通体雪白无瑕,触之生温,用料是上好的羊脂玉。玉佩的纹理并不繁复,背面寥寥数刀勾勒出玉兰花纹,几片翠叶依偎,清雅别致。
其特别之处便在于正面雕刻的“岑”字,草书行云流水,一看便知题字之人是个书法大家,“岑”字后浮现出陡峭山峦,奇山峻岭,洛晚辨不出此山究竟何处。
她虽不喜诗会,但从小耳濡目染,见识了许多名家的墨宝,她敢断言,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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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长安城没有谁能写出此字风骨。
至于岑氏一族,洛晚眼眸黯了黯。
如今朝堂世家,并没有岑氏族人的踪影,就算有,也只是些寒门子弟。
但若要追溯到数百年前,岑氏可是跟随开国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
据传,那时岑氏子弟人才辈出,行商、做官、打仗无不涉猎无有不精。其先祖追随开国皇帝,为其招兵买马,出谋划策,领兵征战。大梁建国后,梁高祖更是盛赞岑氏功勋,册封家主为镇远王,“愿与岑卿共享半壁江山”一语,足见帝心。当年岑氏,可谓是风光无限。
可惜盛极必衰,两百年后,岑氏被控告逆反,乃其世子大义灭亲,人证物证俱在。岑家主支遭抄斩流放,余下族人亦纷纷隐姓埋名,归隐山林。时移世易,如今的岑氏已不再是梁朝勋贵,而是与平头百姓一般,洇没在历史长河中。
若洛晚要寻之人与逆党岑氏相关,那前世的水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前路扑朔迷离,没有线索,唯有随机应变。
“如今能活着已是万幸。”洛晚收起玉佩,轻拍脸颊,长出一口浊气,唤折梅前来伺候,自她落水已两月有余,大病初愈,今日她要出府散心。
洗漱,搽粉,描眉,梳妆。
振作精神,洛晚又变回了艳惊全城的长安第一贵女。
她梳着一对娇俏的双螺髻,不自觉地摆头轻哼,一侧簪着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叮咚作响,特意穿了件火红的织锦缎袄,系上毛茸茸的白狐毛围脖,活脱脱走出来的年画娃娃。
洛晚不愿铺张,指了几个心腹随从,带着折梅便上了马车。
今年是个寒冬,街上人影寥寥,偶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强忍寒冷在街边乞讨。
“折梅,今年街头的乞丐,似乎愈发多了?”洛晚蹙眉,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折梅时常出府办事,颇知缘由,当即回道:“禀小姐,今年南方雪灾,收成不好。为寻生计,大批难民涌上长安都城,我们见到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在城外被卫兵拦着呢。近段时间,您还是不要出城的好。”
“那这些卖身的也是难民?”洛晚望着跪坐在路旁的可怜人。
“是的,他们进来想找个正经活干,但眼下入冬了哪有活干呢。天气越发冷了,为了活命,狠心把自己发卖了也是常有的事。”
闻言,洛晚蹙眉,世道不易,这情境倒是与她梦境中的乱世越发吻合了,需早做打算。
折梅瞧小姐不虞,转开话茬,旋即安慰道:“小姐,您不必担忧,府尹在城外施粥呢,城内也有巡逻,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砸不到我们侯府头上。”
“嗯。”洛晚闭目,不愿再多言语。
马车行至喧闹处,洛晚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动,指尖微动,撩开了车帘一角。
入目之下,一个衣着富贵的男子拖拽着一个奴隶。人伢子扬起长鞭边跟在后面,唾沫横飞:“不识抬举的小哑巴!有贵人肯买你,是天大的造化!跟着吃香喝辣还有甚么不满?别给脸不要脸!”
那奴隶衣不蔽体,蜷缩在地上,呜咽着说不出话,看上去轻飘飘的一团,买主却如何也拖不动他半分。
恼羞成怒,买主一把夺过人伢子手中长鞭,狠狠将奴隶从地上扯起,露出他一直遮蔽的身形,作势欲再教训。
洛晚心头恻隐浮动,正欲出声喝止,目光却在掠过奴隶那破烂不堪的衣袖时停住。
他的衣袖上赫然写着一个“岑”字,那字迹和背后的山川与那玉佩如出一辙!
洛晚脑中轰然作响。
她历经生死轮回、苦寻许久的前世枭雄,今生...竟还只是一个任人鞭挞的奴隶?!
“住手!”
2. 初遇(二)
“住手!”
洛晚惊喝出声,将那两名男子吓了一跳。
买主本想上前教训那奴隶,却脚步踉跄,怒气冲冲回头看:“关你何事!”见洛晚美貌,才面色稍缓,“不知女郎为何阻止本公子?”
洛晚却不领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买卖二人当众打骂奴隶,成何体统!”
闻言,男子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哼,此事与你何干!按大梁律法,本大爷处置自家下人,便是打死了也合情理!”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洛晚,“连这都不懂?哪里来的娇滴滴小娘子,趁早回去找你爹娘喝茶去罢!”
“大胆!你怎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礼!你可知我家小姐是...”折梅怒声喝斥。
洛晚示意折梅不再多说,此奴隶与她所寻之人必有联系,此番必要救下他,且不能透出侯府身份,惹人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不进反退:“好,你既搬出律法,那我便与你讲律法。”
“按大梁律法十四,奴隶买卖须先有奴隶与人伢子的买卖画押,且人伢子须有官府认证的资质,方可交易奴隶。我且问你,这奴隶的原籍和买卖画押何在?”
“在这。”一旁的人伢子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纸,递给洛晚,“你可看清楚了,白纸黑字,他是自愿签字画押的。”
洛晚仔细比对,不久笑出声来,她双眸发亮,盯着人伢子,掷地有声:“呵,本小姐当你信誓旦旦,他真是自愿的呢。”
她指着画押书上的官府文印,朝着人伢子和闻声围观的路人,一字一句说道:“官府文书的红印,取自江南贡藕,再研磨制成藕泥。为防伪造,官府红泥采用了特殊技艺,遇水不晕,经晒不褪。”
她将买卖文书递给围观的路人,高声道:“父老乡亲们可瞧好了,他文书上这红印,右上可是洇了些许雨水,下方更是还有褪色后再补色的痕迹。”
“他这文书,分明是伪造的!”
人群骚动起来,窃语声如潮水蔓延,有人伸长脖子去瞧那文书。
“真的啊,下方要比周围更红一些。”
“他们这是拐卖吧,莫不是城外的难民...”
见势不妙,人伢子忙从路人处抢回文书。他眼光闪烁,“都散了散了,这单生意我不做了。”又回头狠狠踢了奴隶一脚,“他,我也不要了!爱死哪死哪。”
言毕,他欲溜之大吉,洛晚怎会让他得逞,随从上前将他扣倒在地。
“你这人伢子,做生意不本分,有什么事和官府说去罢。”
“至于这位公子,”她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买主,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这人伢子并不是这少年的主人,所以,你们的买卖作废。”
男子自知颜面已失,握紧双拳,还想挽回些面子:“我为了买下他,可是花了大价钱,你若是想救他,需给我些补偿。”
洛晚不以为意,点头:“这是自然,你想要多少?”
“二百两!”男子咬牙切齿,他其实只花了二十两。
他期待从女子面容上看到犹豫不舍,但对方只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成交。”
洛晚授意折梅递上银票,便再也不看那男子,包含浓浓的警告:“银货两讫,既然你收了钱,以后便不要再找这少年的麻烦。”
她走到已恢复自由身的少年面前,蹲下,裙摆随意散落在地,轻轻说道。
“我知你不能言语,动作示意即可,能听见吗?”少年点头。
“认字吗,会写字否?”少年再次点头。
“如今你已恢复自由,可愿随我回府,不做下人,但也可保你衣食无忧。”
少年顿了顿,点头再摇头,趁着洛晚疑惑,他伸出皲裂的右手在地面写了两个字。
回,做。
这是要跟她回府,但又要做下人?洛晚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总算是把人带回府了。
她语气轻快起来:“随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有名字?姓甚名谁?”
少年闻言,抬头视线与她平齐,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双目炯炯有神,右手抬起停在半空。
几乎是下意识地,洛晚也将右手伸出来,叠在少年右手下方。
她感受着少年冰凉的手指微颤,在她的掌心勾画。
岑,岳。洛晚默念,心念震动,感觉记忆深处某块被撬动,是了,父亲和她说的名字就是岑岳。
她利落地站起身,攥住那只写字的手,一把将人拉起来,留给岑岳一个明艳洒脱的背影。
“走,岑岳,我们回府。”
*
当即回府是不可能的。
待洛晚差人将人伢子扭送官府、又匆忙为岑岳置办了行头,再回到永昌侯府时,夜幕早已低垂。
她派了几个小厮伺候岑岳沐浴,又遣了府医给他上药把脉,待诸事落定,终于有时间和岑岳一块坐下用膳。
今晚父亲在军营当值不回来,母亲早已去世,府里就她一个主子。
在折梅唤岑岳过来的时间里,洛晚默默回顾。
为探寻前世那叛国通告是否为真,她拼命研读官府文印的书籍,虽说最后验证那前世的通告千真万确,但她没想到这些准备还能救下岑岳。
前世侯府被灭,父亲让她带着玉佩南下投奔岑岳。今生她已凭借玉佩纹理意外救下他,如此,是不是能认为侯府有救了?
不可。她压下纷乱思绪,她今日救下岑岳,因果流转,或许已悄然改变了他既定的轨迹。并且,即便没有她,前世他沦为奴隶依旧能自保后雄踞一方,今生即便他亦称霸,这份恩情又岂能确保他将来会救侯府于水火?
当务之急,是加深岑岳与侯府的羁绊,日后侯府若再被灭,他定不会袖手旁观!
正当洛晚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折梅带着岑岳姗姗来迟。
洛晚正欲自我介绍,留给岑岳好印象,提前打好的腹稿在见到打扮好的岑岳后,没能说出口。
岑岳其人,实在是美貌。
洛晚从小到大,被人称赞惯了容颜,也见惯了美人。岑岳为奴隶时灰头土脸,洛晚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如今真正见到岑岳,饶是她,也觉得他也称得上绝世。
他身形单薄,不怕冷似的,没有穿披风大氅,而是一身冷沉的乌衣,与飘逸的白色发带相得益彰。
他的五官冷峻锋利,偏偏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他的眼神并不阴沉,相反,很易让人产生信任感。
一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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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若离的人。洛晚下定论。
难怪她救下岑岳时那富贵男子对她咬牙切齿,她脸色一红,怕不是误认她垂涎美色。
岑岳走近,洛晚压下眼底的惊艳之色,神色自若地遣退了下人。
室内唯他二人后,洛晚先动筷,说道:“侯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我们边吃边聊。”
见岑岳夹菜,洛晚说道:“路上都与你解释过了,我再说一遍,我是永昌侯女洛晚,这里是永昌侯府,也是你未来的家。”
她夹起一个珍珠丸子:“你方才想做侯府下人我不拦你,即日起,你就调到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侍卫,其余吃穿用度按府上规制来。但是,”她看向岑岳,“我不扣你的卖身契,你若想走,侯府不拦你。你若不想当下人,也可把侯府当作家。”
“我会派人好好照看你的伤。至于你的哑症,”洛晚顿了顿,“府医和我说你是被毒哑的,他无能为力,不过你放心,我会再寻名医为你诊治,定会治好。”
见岑岳颔首,洛晚装作不在意最后一问:“你是否还有家人在世?若是有,便是相距甚远,侯府也可为你接来团聚。”
岑岳摇头。
原来他比我还早失去了双亲。洛晚虽早有猜测,但仍免不了与岑岳产生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之感,更何况今生她的父亲还在,而他早已是孤身一人。
洛晚忍不住安慰:“无妨,我早就说了。侯府也是你的家,你在侯府也随意些。”
见岑岳颔首,洛晚放宽心:“好了,我都说完了,你可有什么想要问的?”
少年默了默,将手中的纸张递给她,洛晚接过。
不得不说,岑岳的字自成风骨,也不知他师承何处。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洛晚放下碗筷,挺直身板,看向岑岳,郑重说道:“其实本小姐并非好人,事出有因无法同你解释,你只需知晓,你的存在,对我乃至整个侯府的未来都很重要即可。”
岑岳似懂非懂地点头。
眼前这个恬静温柔的洛晚,倒是与他记忆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子大相径庭。
不知缘何,他重生回了当奴隶的时期,没想到被洛晚救了。若是能更早一些,说不定就能救下母亲……可世上没有如果,他收回思绪。
他余光瞄向洛晚,对方正专注吃饭,似乎未察觉他的审视。少女的双手细腻娇嫩,丝毫不似前世那般粗糙。不知她是否也重生了...岑岳在心里暗自忖度。
两人各怀心思,后半程便只余碗筷轻碰的细响。
饭后,洛晚与岑岳约定明日他来当值。
忙碌整日,她终于能够休憩。朝着扭转侯府命运的方向前进了一大步,她心下安定,指尖残留着少年掌心划写“岑岳”时的凉意,阖眼沉入黑甜梦乡。
转眼间,剧痛骤临!
那冰凉触感竟化作利箭,直奔她面门!
洛晚猛然睁眼,寒气混着血腥气灌入鼻腔。
冰天雪地中,岑岳的箭矢朝她而来!她僵在原地,却见流箭擦过耳畔,身后追兵轰然倒地。
男人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她拿出的玉佩,大雪呼啸,天地唯剩二人。
是前世的她与他,在风雪中的初遇。
3. 流民(一)
“小姐?小姐?”
洛晚回过神来,撞上折梅担忧的神色。
如今已是深冬,此刻她正与折梅在马车中,去往长安城外的寒山寺,准备为她已逝的母亲祈福。
算算日子,岑岳入府已近两月,他似乎很适应侯府生活,今日恰巧是他当值,随洛晚出府。
只是方才,她又在想那事入了迷,一时忘了回应折梅。
“小姐,您近期可有什么心事?奴婢愿为小姐分忧。”折梅面露忧色。
洛晚集中精神,反问折梅:“我无事,折梅,你方才在说些什么?”
见小姐不愿再谈,折梅努力让语气轻快些,逗洛晚开心:“小姐,奴婢方才说,近日府尹大人治理有方,已经将城外流民安置好了,您无需担忧,此番出城定顺顺利利。”
“是吗,但愿如此。”洛晚掀开车帘透气。现下他们已出了城,城外却是白茫茫一片,荒无人烟,安静得有些蹊跷。她四处张望,除了侯府卫兵半个人影也见不着,更别说流民了。
洛晚还想朝更远处看,猝不及防与马车外随行的岑岳撞上视线,她匆忙撂下车帘,闭目养神。
并非她有意如此对待,实在是那事太过出格,让她不知如何面对。
马车缓缓行驶,洛晚意识朦胧,又回忆起那晚剧痛中,前世的她与岑岳的初见。
*
“你是何人,这玉佩怎会在你手上!”男人横刀紧贴洛晚颈侧,周身戒备,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牢牢锁住她。
梦境中的洛晚听见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我是永昌侯之女洛晚,侯府已经...”少女强撑着说完府中惨状,气息断续不稳,“父亲...父亲将此玉佩交予我,命我南下...寻一名唤岑岳的男子。”
自与父亲诀别,她一路乔装南下,历经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才于近日逃至金陵城外的荒郊。
谁成想,终究没能摆脱追兵。洛晚边躲边逃,就在那士兵即将抓住她时,男人一箭替她解围。
泪水在洛晚眼眶中打转。她抬眸,望向眼前俊美却冰冷的男人:“你又是何人?既识得这玉佩,你就是...岑岳?”
男人并未作答,刀口反而向前逼近。他语调淡漠,不带一丝波澜:“自称永昌侯女之人,这两个月我见了不下两百个。你如何证明你便是洛晚?”
洛晚脑中嗡鸣。她以为玉佩足以证实她的身份,一路逃亡,金银首饰早已变卖,哪还有什么凭证。她欲辩白,却对上男人凶悍的目光。
他是认真的,若她无法自证,男人真会一刀结果了她。
现下要证明她是洛晚,似乎只剩那一种方法。“我...”她心一横,声音细若蚊蚋,“我左背上,有一特殊莲花印记,此乃永昌侯府一脉生来便会刻的,以防血脉混淆。你既割据一方,想必知晓传言。你大可...就地查验。”
话音未落,男人左手扼住她脖颈,右手放下横刀。他欺身向前,毫不顾忌男女之防,指尖轻挑开她破烂的衣衫,露出少女光滑的左肩,接着,粗粝的手指从后方拉扯衣衫下滑,紧贴洛晚肌肤,似在寻找她所说的印记。
洛晚身体僵硬,男人在她耳畔沉重地呼吸,灼热的视线似要将她的左背凿穿,欲哭无泪,她咬紧下唇。不知过了多久,灼人的视线移开,洛晚感到身上一暖,男人将他的披风罩在她身上。
他仍旧面无表情,只是耳尖微红,语气有些许笨拙:“可以了...方才,多有得罪。”
生死关头,洛晚未曾计较。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她想和岑岳说句“无妨”,尚未出声,整个人就瘫软下来。
晕厥前,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似父亲般令人信赖,久违的,她做了个好梦。
*
“小姐,我们到了。”折梅轻声唤起洛晚。
从梦中清醒,洛晚跳下马车,来到寒山寺山脚下。
饶是这般大的雪天,仍有零星香客慕名而来,寒山寺是近百年来颇具盛名的大寺,家庭、官途、姻缘、学业,无有不求。
为表诚意,同往常一样,洛晚欲自行上山,不料雪天路滑,在途中崴了脚。此时他们正卡在半山腰,进退维谷。
正当洛晚准备忍一忍先去寺里再说时,岑岳上前在她面前蹲下,示意自己可以背她上去。
洛晚连连拒绝:“无妨,这点小伤不值一提,我可以自行上山。”
可少年仿佛听不见一般,留给洛晚一个固执的背影。
洛晚拗不过他,加之脚踝的痛感愈发明显,便不再逞强,咬咬牙趴到了岑岳背上。岑岳随即站起身,确认她趴稳后,便稳稳当当一步一脚印地走上去。
许是在府里将养得好,岑岳相比初见时长高了,原先单薄的身形也壮实了许多,他的肩背宽阔,已经隐隐有前世成熟男人的影子。
洛晚趴在他背上百无聊赖,只听见少年行动时轻微的喘息。她随意地晃动小腿,将围脖长的部分搭在岑岳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挠岑岳的脖颈。少年也未曾阻止她,二人无言。
许是今生的岑岳并不可怕,洛晚开始回顾梦境中发生的事,二人初遇剑拔弩张,前世的她好不容易取信于岑岳,看样子那玉佩对岑岳确实很重要,可惜她这两月别无所获。
她开始不断探究再次回到梦境的缘由。洛晚记得,首先是岑岳接触过的右手手心有些许凉意,接着那寒意愈发刺骨,转瞬成剧烈的疼痛时,她便坠入了前世回忆。
此前,无论如何尝试,她也想不起除侯府灭门外的其他线索,那日刚接触岑岳,她便获得部分记忆,洛晚决不相信这会是巧合。
难道,她能否解锁前世记忆,与岑岳有关?
洛晚无法确认,便趁着折梅在前探路时,决定亲自验证。
她若无其事地拂过少年额头,言语关切:“累吗?”岑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但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有反应啊,奇怪。洛晚感受自己的指尖,脑中记忆并没有撬动的迹象,她有些疑惑。
许是她猜想有误,又或是接触不够?她索性将双手蒙住岑岳耳朵,轻触他的耳垂。
正当洛晚仔细感受脑海中有无变化的时候,她察觉岑岳停了下来,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她,似乎在询问:小姐,摸够了吗。
糟糕,时间太久了。洛晚连忙松开,再次摆手解释:“本小姐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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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都冻红了,便想给你捂一下哈哈。你瞧,你现在的耳朵还是很红呢。”
面对拙劣的借口,岑岳未再表示,他继续上山。是以独自尴尬的洛晚没有注意到,岑岳眼里也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已经很少有人这般关心他了。
小时候,那个人还会将他举高拥抱,哄他玩骑大马的游戏。那日后,却只会用嫌恶的眼光看着他,只剩下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再后来,母亲也去世了,只有他还在人世浮沉。
究竟是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呢?
“小姐!我们就要到了。”折梅隐约在前方看见了寺庙的影子。
洛晚打算进寺庙后找小沙弥治伤,也许她在山中待了太久,如今有些头疼。
待他们走近寺庙,却发觉有些蹊跷。
*
寒山寺大门紧闭,方才在他们之前的香客都不见踪影。
寺门口静悄悄的,地上的脚印都被扫了个干净,折梅想敲门询问小和尚,手刚碰到门却直接推开了。
大门并没有锁,是虚掩着的。
“有人在吗——”折梅试探着打招呼,寺内空荡荡的无人回应,供奉的香炉倾倒,香灰洒了出来,以往招摇的经幡在空中漫天飞舞,经书也洒了一地。
俨然一副抢劫一空的景象。
洛晚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唤前方的折梅,想要赶紧下山:“此处不对!我们快走!”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她知道心中一直不安定是为何了!
出城时折梅说府尹已经将人安置好,怕是骗人的!再怎么厉害的大官也不可能让城外流民都消失,只怕是强硬手段将灾民硬生生赶走了!
这些灾民无路可走,只能上寺庙寻求帮助,时间长了逼民为匪是自然的,他们一直在寺里守株待兔打劫香客。洛晚的头越来越痛,他们得趁还没有人发现赶紧离开!
岑岳背起她转身想走,却已来不及了。
寺庙的大门已被重重锁上。
流民从寺庙的四面八方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高矮胖瘦、老弱妇孺不尽相同。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们那双饿得发绿的,渗人的眼睛。
洛晚他们已是羊入虎口。
她感觉头痛欲裂,自己仿佛身处风暴中心,前世的记忆片段爆炸般向她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回忆闪回,她听见前世的自己对岑岳说。
“我那时不该那般贪玩,若非我非要去寒山寺,便不会被流民抓住,父亲也不会关心则乱,擅自动用兵权救我,结果被皇帝收走虎符。”
“现在想来,永昌侯府早就被盯上了,父亲虽多有防范,但还是百密一疏。”
“若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定会收服流民,让父亲不再有借口被削权,护好侯府!”
女子的誓言掷地有声。
洛晚环顾四周,虎视眈眈的流民渐渐靠拢,将洛晚他们包围,岑岳背着她,戒备森严。
想到前世侯府的惨状,洛晚拍拍岑岳,从他背上下来,渐渐站直了身子,平静地看向不怀好意的人们。
她下定决心,今生她定不会重蹈覆辙!
4. 流民(二)
冷风如刀。
原先空旷的寒山寺挤满了人,洛晚与流民僵持着,一副慌乱的样子:“你们是何人,怎会在这寺庙里。”
无人应答。
她看上去更无措了,虚张声势道:“别再过来了!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我可是永昌侯府千金,我爹是最疼爱我的,被他知道了少不了你们好果子吃,还不速速放我们离开!”
流民依旧缓缓靠近。
洛晚被吓坏了,转身躲在岑岳身后,轻声求饶:“你们不要靠近了,本小姐可以把身上的吃食都给你们,够你们活好一阵子,我回府了一定让我爹给你们送粮食,如何?”
三、二、一。洛晚在心里倒数。
“啪啪”的拍掌声响起,流民们都停止前进,她看见人群中一名男子走出,面对他们。
这名男子身材矮小,面颊消瘦,眉骨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他跛足而行,在雪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走到离洛晚五步远的距离,静静与她对视。
他的眼神精明而锐利,洛晚感觉像被豹子牢牢锁住,少女的脸色苍白,似在强装镇定,她质问道:“你便是这里的当家?识相的话快把我们放回去,功名利禄,永昌侯府少不了你们的。”
“你便是永昌侯府的千金?”男人问道。
“自然,还能有假?你这当家的是何人,在这作甚,了悟住持呢。”洛晚反问。
男人轻轻呵笑了声,轻蔑地看着她:“鄙人张忠,我劝小姐还是别想着他人了,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吧。”
他挥了挥手,招呼其他人上前擒住洛晚等人,轻飘飘道:“毕竟,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岑岳本想拼死将洛晚带出去,察觉衣袖被轻扯,他看向洛晚,少女整个身子害怕得颤抖,低垂的眼眸却看不清神色。
岑岳便不再挣扎,和洛晚一起被五花大绑。
“等等,”洛晚以为张忠要反悔,见他轻点折梅,“这个丫鬟两个时辰后放了。”
他弯腰,捏住折梅的下颌,逼她视线平齐,好意提醒道:“回去告诉永昌侯府,就说拿一百石粮草来换你家小姐,否则...我可不保证你家小姐死活。”
似是看不下去,一女子出现,满脸愁容掩盖不住清丽的面容,她婉言劝张忠:“阿忠,不会出事吧,她毕竟是永昌侯爱女。”
张忠不耐烦,情绪有些失控:“永昌侯又如何,就他的女儿是人吗!慧慧,你难道忘了我们的女儿!”
名叫慧慧的女人闭口,半晌,还想再劝:“可是...”
张忠直接挥手打断,“够了!咱们村这么多人,必须有条出路。”他挡住洛晚视线,悄声,“你方才听到了,她说她府上有粮,大人可以熬,孩子可等不了啊。”
目睹一切的洛晚,企图打动张忠:“放我走罢,本小姐愿以永昌侯府名誉担保,你方才想要的,一粒粮食都不会少你。”
慧慧被张忠一番话劝退,她瞥了眼洛晚,默默回到人群中。
“呵。”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张忠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洛晚,“你们这些贵人,嘴上说得好听,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我们听那府尹的离开城门口,然后呢。”
“大官名誉就当个屁放!我只信自己!”
“你就不怕永昌侯来人灭了你们吗!”少女诘问。
“如何也比现在强!”张忠厉声,“你还是想想你自己的安危吧,大,小,姐。”
他挥手,洛晚和岑岳便被带了下去。
*
“老实点!快进去!”
洛晚被两个男人连拖带拽地拖进了一个房间,岑岳却未曾进来。
眼见他们准备将岑岳带去别处,洛晚慌忙道:“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去?我这侍卫可是个哑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要你们好看!”
那两个魁梧男子一听岑岳是个哑巴,便不再忌惮,嫌麻烦索性将他与洛晚关在一处。
洛晚松了口气,她终于见到了张忠,不枉她费尽心力试探,摆出一副柔弱的模样。
“流民头领张忠心思缜密,但也并非铁桶一块,我当初若能先见到他,打动他一二,后来也不至于那般惨烈。”前世之语言犹在耳。
洛晚闭了闭眼,既然她选择以身入局,对流民之事便不会置之不理。
大门关上,洛晚听见重重的落锁声,确认岑岳无碍后,便转身打量起这处“牢房”。
房内视线昏暗,除大门外,其他门窗都被木板牢牢钉死,一丝光亮从窗户缝透进来,衬得室内愈发阴冷。
过了许久,洛晚勉强适应了光线,只见柴垛沿墙壁高高叠起,地上铺满了杂草,角落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她走近后,发现几个女子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女子们蓬头垢面,其衣衫花纹繁复,显然身份不菲,察觉到有人来了,她们反而哭得更凶,紧紧抱作一团呜咽出声。
洛晚未再靠近,待女子们哭累声音渐渐小了,才斟酌着开口:“我乃永昌侯女洛晚,你们是何人,缘何也被关在这柴房中?”
一听到永昌侯,女子们停止了哭泣,洛晚不时听到“有救了”的惊呼。片刻,一名女子被推出来,她整理衣冠,向洛晚恭敬行礼,便娓娓道来。
洛晚认得她,白老御医的二孙女,从她口中,洛晚理清了寒山寺之变的来龙去脉。
原来前日,白小姐与其他几名贵女约好,同去城外观雾凇奇景,在出城门时偶遇长安府尹王琅王大人,彼时王大人正与北上的难民周旋。
“乡亲们,王某知晓你们的苦衷,可长安城内已经住满了人,某确是无能为力啊。天寒地冻,城外条件艰苦,不如这样,乡亲们可随王某到寒山寺,寺里地方敞亮,出家人慈悲为怀。诸位皆是我大梁子民,王某以长安府尹信誉作保,定会妥善安置好各位,定不会缺衣少食,助各位安然过冬!”
有多少难民随王琅去了寒山寺白二不知,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径直出城随姐妹观景去了。
待到翌日尽兴而归,途经寒山寺时,马车在山脚下陷于雪中停滞。她们想向寺庙僧人求助,却被流民抓住,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洛小姐,这几日长安城内可还太平?”白二期待家人能尽快赎她回府,这劳什子的寒山寺她再也不来了。
洛晚难以启齿,这几日城内无甚风波,关于城外,无非就是赞扬王琅治理有方的丰功伟绩,谁知实情竟是如此。
想来必是王琅出尔反尔,欲在寺中不声不响解决,未曾想张忠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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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后手,如今占山为王,行打劫勾当。
见洛晚不语,白小姐眼中希冀熄灭,她们的丫鬟早派去各自府中求援,这些刁民迟迟不肯放走她们,怕不是家中早已放弃她们。
白二心中焦急,顾不得尊卑,下意识地抓住洛晚小臂,攥紧:“洛小姐,求您救救我们,侯爷定不会撇下您不管,我们实属无妄之灾啊。”
“白小姐,你先冷静下来…”洛晚本想安抚一二,被白二抓住扯了几步,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倒吸一口凉气。
白二哪里冷静得了,她动作愈发夸张,一旁的少年突然起身拽住她的手臂,欲将其从洛晚身上扒下来。
“放肆!你是何人!”白二也是个娇脾气的,想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倾倒给对方,瞧清对方面容后哑了火。
少年容貌俊朗,眼底透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凶狠,她的手臂疼痛,被吓得心颤,她缓慢松开了手。
洛晚适时圆场:“白小姐见谅,这是府上新来的侍卫,是个哑巴,不太懂规矩,如有冒犯多担待。”
洛晚使了个眼刀,岑岳不情不愿地给白二行了个礼,便寻了另一个角落,看着洛晚与那几个贵女白费口舌。
他对寒门寺之变有些印象,洛晚每每提起此事,总是痛心疾首,追悔不已。
他倒觉得无所谓,躲过了寒门寺之变,也能有暖门寺之变,皇帝无非就是找个由头罢了,没什么可防范的。是以今日听洛晚要出门,他便和换了班跟着,也未提醒她。
大不了一刀杀出去便是,这里的流民大多饥肠辘辘手无寸铁,岑岳有这个自信。
另一个原因便在于,岑岳眼睛深沉起来,盯着洛晚。今生的洛晚与她前世描述的太过反常,从救他开始,到今日行事,桩桩件件不像是永昌侯府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能做出的,反倒更似她前世的做派。
岑岳冷眼旁观,决定探探眼前女子的虚实。
洛晚还不知自己被怀疑,她还在向白二小姐询问,从对方哭泣破碎的话语中,洛晚勉强明白了还有哪些女子被抓。
洛晚看向白二身后,凭借自小的宴会经历辨认贵女们,一一对号入座。
户部侍郎的幺女,中书舍人的长女,翰林院学士的独女,好家伙,这里的贵女来头都不小。
加上白二共四人,洛晚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询问白二:“白小姐,你不是说共有五人吗,还有一名女子现下何处?”
白二懊恼地绞紧手中帕子,面色古怪:“都怪我,昏了头了,忘了与你说,陈小姐许久前被抓去问话,算算时辰,现在也该回来了。洛小姐,你大人有大量,我们也只是与她一同出游这一回!可千万别因为她把我们抛下啊。”
话还没说完,房门“吱呀”打开,又一个女子被推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给你九条命也不敢如此对待本小姐!待本小姐回府,就让国公府把你们这群刁民灭了!欺人太甚!”
待抓捕的人走远,此女子利索地站起来,拍开身上的灰尘,扯出发丝上的杂草,抬头看到洛晚,尴尬地睁大眼睛。
洛晚心底叹了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能有选择,她是真的不想在这里碰上陈芳菲。
前不久把她推下水又救起的,她的死对头表姐。
5. 流民(三)
洛晚与陈芳菲是表姐妹,母亲尚未病逝时,永昌侯府与国公府时常走动,她与表姐是自小的玩伴。
二人从小就不对付,洛晚嫌弃陈芳菲迂腐附庸风雅,陈芳菲嫌弃表妹脑袋空空不学无术,下人们都见惯了姊妹俩的嘴仗,双方府里略有耳闻,但都觉得无伤大雅,并未干涉。
直到前阵子洛晚落水。
表姐虽不是有意为之,但洛晚毕竟实打实地卧病在床了两个月。期间,陈芳菲曾登门致歉,但洛晚正忙着养病、找岑岳、救侯府,都婉言谢绝。是以自落水以来,她与表姐便未曾见过了。
这可算得上是落水后她与陈芳菲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在如此尴尬的场景下。
洛晚心情复杂,她能觉醒前世记忆,其实也多谢陈芳菲,若是平常,她很想与表姐心平气和地谈谈,撇开彼此间的成见。
可如今时间紧迫,根本容不下个人私情。
她与陈芳菲对峙良久,正当她准备打破僵局时,陈芳菲先发制人。
她不愿露出狼狈,挺直腰板,神情倨傲,话语却不甚自然:“你怎会在这?”
她接着打趣了一句:“莫不是身子好了,专程来看我笑话的罢。”
洛晚没回,她又找补了句:“不对,你没这么闲。”
一会儿,她又变回了洛晚熟悉的那个高高在上的表姐:“哈,没想到你也被抓了,堂堂永昌侯府的千金也会被抓吗,真没意思。”
她趾高气昂,指着岑岳:“他谁,你看上的侍卫?小白脸一个,难怪护不住你。”
岑岳沉默。
“好了。”洛晚懒得与表姐打嘴仗,开诚布公,“表姐,不说这些,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罢,得救了你怎么数落我都成。”
听到这番话,陈芳菲倒是惊奇,上下打量洛晚:“这倒是不像你。”
洛晚任由她编排,待在原地,认真道:“我有一个法子,只是需要你配合,到底要不要听?”
陈芳菲不再取笑,正色道:“你说罢,可别是些不着调的点子。”
洛晚上前仔细将她的想法告知表姐。
陈芳菲听完,瞥了洛晚一眼:“倒是没想到你这脑子也能想出如此主意,放在寻常尚可,现下怕是行不通。”
“如何行不通?”洛晚反问。
“前半部分尚可。”陈芳菲耐着性子解释,“至于后半部分,我方才已经试过了。”
她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那张忠软硬不吃,我如何威逼利诱,拿出国公府信物,他不信,便要眼见为实。”
“张忠不行,他身边人却未必。我自有办法。”洛晚笃定。
“你有几成把握?”陈芳菲问。
“七成。”
陈芳菲思索,片刻,她下定决心:“好。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赌上一赌。”
“只是,你,多加小心。”陈芳菲随口带过一句,接着与洛晚细细商议起来。
事毕,洛晚看向佯装轻松的表姐:“表姐,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好懂。”
陈芳菲莫名:“胡言乱语,先担心你自己罢,我的好表妹。”
“万事小心,别让我真见不着你了。”轻轻的一句呓语,不知是对谁说。
洛晚轻笑。
*
“你这泼妇,我不过是调戏了这侍卫两句,你便如此护他,莫非你们俩的关系真不一般?”
“哈,敢动我的人,打得就是你!我便替国公府教训你这不知礼节的女眷!”
“谁怕谁?!来啊!”
门外的看守听见动静闹大,担心出事,连忙打开柴房,便看见洛晚和陈芳菲在地上扭打成一团,边上还有个哑巴。
费劲将二人分开,陈芳菲还在对骂:“就是看上你这小白脸怎么了!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侍卫!”
“心术不正的人看什么都脏!今日这个屋子,有你没我!”
受不了家长里短,看守把洛晚拽走:“够了!你,和我走。”
“大哥等等!把我的侍卫也带走,以防某些人觊觎!”洛晚冷哼,别有所指。
“哎你什么意思…”眼看又一场骂战在即,看守没多想,便想把侍卫也绑起来带走。
就在瞬间,岑岳抓住看守,反手将他撂倒在地,另一个看守想叫人,也被洛晚和陈芳菲合力击晕。
洛晚将看守绑了,衣服扒下来给她和岑岳换上,头发弄乱,抹上香灰,转身看向表姐等已乔装的贵女,双方彼此点头,洛晚二人从另一侧离开柴房。
*
凭陈芳菲被问话时记下的地图,洛晚带着岑岳在寺里东躲西藏,终于找到了慧慧。
张忠的妻子,那个对她动过恻隐之心的女人。
慧慧正在寒山寺最大的厢房中安抚流民女子,察觉衣裙下不断有打来的石子,房外空无一人,愣怔一会,她还是出门一探究竟。
循声而望,她见到了洛晚,并未声张,缓缓踱步到其面前。
洛晚得以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女子。
她衣衫泛白却不破烂,一看便知缝补多次,娇嫩的手新起了一层薄茧,几缕发丝不安分地从盘好的妇人髻中跳出来,难以遮掩。
慧慧怯生生问:“你既已逃走,缘何还要回来?”
洛晚没再装出柔弱模样,她道:“因为我真的想救你们。”
“慧慧,你可愿坦诚告知?”
女子绷紧了身体,良久,又泄下气来,跪坐在雪地里,不知冷似的,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能赌吗,她不知道,光是北上走到长安,走到寒山寺,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心力,或许真的到极限了。
慧慧尚在崩溃,洛晚上前蹲下,轻轻地拥抱她。
“别怕。”她将女子凌乱的发丝收拾服帖,让慧慧倚在她肩上,“一切都会好的,雪也会融化。”
春天一定会到来。
其实真相与洛晚所想相差无几。
慧慧与张忠来自南方小村,靠天吃饭。今年收成不好,大雪压垮了房屋,压倒了庄稼,压死了人。
丈夫决心领着村民北上,上都城讨口饭吃,跋山涉水,一路见惯了世事无常,昨日还有说有笑的大姐,今日便感染风寒,重病不治。丈夫也愈发沉默寡言。
她偶尔收留同路苦命人,渐渐地,队伍早已不只有村邻,人来人往,最后抵达长安时,竟是十不存一。
“那狗官哄骗我们来寒山寺,说佛家慈悲为怀,定会给我们一口饭吃。”慧慧还在抽噎,“呸,住持心善,容下我们,狗官悄悄在吃食里下药,布下埋伏,想在寺里围杀。”
“好多人死了,阿忠把我和孩子从死人堆里挖出来。”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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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能看见狞笑的王琅。她缓了一会,接着道:“他们以为我们都死了,便打扫现场离开。阿忠找到剩下的人,想去杀了狗官。”
“如何能杀?活命要紧,阿忠就在这,专挑富贵人家抢劫。”
“我也没想到,还能抓到永昌侯府头上。”慧慧哀求洛晚,“洛小姐,您是侯爷看重的孩子,我不懂,侯爷的官一定比狗官大对不对?”
她甩开洛晚,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求您了,一定要将那狗官和其手下千刀万剐!这之后罪责皆由民女来担!”
如何能忘!
以为苦尽甘来的大哥,牙牙学语的孩童,精神矍铄的阿爷。
慧慧不想求生,但求狗官一死。
她磕了很久,洛晚没阻止,慧慧心中忐忑,听到洛晚有些鼻音:“本小姐知晓了。”
慧慧看着洛晚,对方将她拉起来,双手滚烫,细看深沉的眼底,怒火燎原。
她听见永昌侯女的郑重承诺:“那便,如你所愿。”
*
张忠派手下去给贵女们送饭,才发现人都跑光了。正欲发作去寻,便看见慧慧领着乔装的洛晚和岑岳到他跟前。
他恨铁不成钢:“慧慧!你怎得这般糊涂!”
向来不敢反驳的慧慧难得出声:“阿忠,洛小姐真的不一样!她能帮我们杀狗官!”
“有什么不一样!你莫要再上当受骗了!”
慧慧还欲争辩,洛晚拦住她,自己上前解释:“不是慧慧放我们走的,是我们要逃,恰巧碰到慧慧而已。”
“哼。洛小姐伶牙俐齿,我可没有那样的好口才。慧慧单纯,易被你哄骗。”
“我来这,自然是帮你们的,帮你们杀了王琅。”洛晚复述慧慧的话。
“可笑,就凭你?你一个侯府之女,就能杀了朝廷大臣?慧慧不懂被你蒙骗,洛小姐,勿将你自己骗住了。”张忠反呛。
“哈哈哈,”洛晚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张忠是个人物,与你如今这番话,才发现你原来如此懦弱,连慧慧都比不上。”
“我们平民比不了你,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手段!王琅我不想杀吗?可是父老乡亲怎么办,这么小的孩子,你要让他没有家吗,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你问过没有!”洛晚情绪激动,“张忠,你口口声声为他们着想,可曾问过他们的心意。”
人死事消,前世灭门的洛晚感同身受,可复仇不是泄愤,而是更美满地与家人团聚。
“我替你问。乡亲们,我承诺永昌侯府会为你们提供吃食,助你们安然过冬。除此之外,愿与我作证,一同惩治王琅的,可站出来,侯府尽力护你们周全。”
起初,没有人应答,只是麻木地看着洛晚。一炷香后,一个老乞丐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随后,越来越多的流民走出来,与洛晚对视。
无声就是最好的答案。
张忠被无声的流民震动。
他不再满身倒刺,依旧警惕地看着她,“我们可以相信你,只是”他指向岑岳,“需要一个人质。”
“这是我的侍卫,你不能…”洛晚有些急,岑岳拦住她。
他站在她面前,似初遇时般,牵过她的右手,一笔一画地在她掌心写字,耐心告知她。
“无妨,我相信小姐。”
6. 平灾(一)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少年的手心与洛晚交叠,不似初遇那般冰冷,传达完心意,他轻拍对方的手背,半跪在风雪中,静待主人最后的决断。
洛晚愣怔,她低头,些微的雪花落在少年的发顶,他细长的眼睫上下翻飞,在火光中映射出晶莹的碎闪,垂首作揖,不发一言。
张忠已经带领村民们清扫寺庙,此地不宜久留,需早些撤离,便将这里留给洛晚主仆。
此刻再无旁人,洛晚紧张的心弦骤然放松,冷汗浸透,她扶岑岳起身,却不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轻声问:“你是怎么想的?”
你真的相信我么?洛晚不敢多问。
或许,连她都不相信自己。此行前,她也不能笃定张忠愿与她合作,只是凭借前世的推断,和今生善良的慧慧,她甘愿赌命,赌张忠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赌流民心中的复仇之焰不会熄灭。
所幸,她赌对了。
但后续该如何对付王琅,洛晚一筹莫展。
诚然,她能借侯府权势,让父亲告发王琅,但口说无凭,仅凭张忠等人证词,恐怕很难定罪。
更何况,侯府树大招风,没有十分把握,这个节骨眼儿上,她不能将侯府置于风口浪尖。
她还需要压倒性的物证。
一团乱麻,一边是流民生计,一边是侯府安危,洛晚正思索怎样从王琅处取得证据,衣袖被轻扯,如梦初醒,她松开咬紧的唇,看向引起她注意的岑岳。
他不知何时捡了根树枝,趁洛晚冥想的功夫,在地上写写画画。
洛晚凑过去,端详起来。
不得不说,岑岳的字实在特别,即便以雪为纸,以枯枝作笔,也足见题字之人的风骨。
洛晚撇下内心对岑岳的猜测,专心内容。
“小姐,属下始终记得您的救命之恩,当日小姐之风采,铭刻于心,从不敢忘。属下贱命一条,愿托付小姐,相信小姐定能再救出属下。凡小姐所愿,属下必定尽心竭力,想小姐所想,成小姐所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被强烈的情感冲击,洛晚哑了声。久到岑岳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少女猛地冲到他怀中,风中夹杂一缕茉莉清香,紧紧拥抱住他。
他不敢动弹,良久,他抬起手,虚掩在少女后背,轻轻地回抱。
洛晚实在太累了,流民、侯府、隐秘的重生像块巨石压在她身上。她心甘情愿,可担子实在太沉重,若是未发生前尘往事,她如今只是个刚及笄的大小姐。
午夜梦回,每回噩梦缠身、辗转难眠时,她不是没有质疑过,就把一切当作一场梦,或是逃到天涯海角,远离是非。
可是侯府的骄傲不容许洛晚自我放逐,在夜晚破碎千百遍后,拂晓来临前,那个更强大的她会将弱小的自己拼凑好,微笑面对风雨。
就像阿娘给她取的字一样。
晚,并非绝望的夜。黑暗中,她可以沮丧流泪,但夜晚结束时,她从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正因“晚”的存在,她才能迎来破晓的黎明。
晚是希望的夜。
*
此刻洛晚不想再揣测岑岳是否真情或是假意,她太累了,任由自己沉醉在被相信的满足感中。
许是她知晓岑岳前世是个大人物,今生能得到他口头的信任,哪怕与拯救侯府无关,洛晚也能从中获得无尽的勇气。
她又有精力去和王琅狗贼周旋了!
岑岳感觉怀中的人有所动作,他松开怀抱。方才蔫了吧唧的洛晚,转瞬间,眼神熠熠如星子。
冰天雪地,少女叽叽喳喳,话语似跳动的音符,弹到岑岳耳边,他却没有听进去半分,眼神聚焦在少女不住哈气的双手上。
他示意洛晚稍等,奔向流民人群中,洛晚看见他与张忠比划了几句,不一会便拿了件衣裳回来。
这是洛晚今日出门时所着的披风,张忠擒住她时,将这扯了下来。
经历如此种种,她其实一点也不冷,但这并不妨碍她被岑岳裹得严严实实,少年的神情严肃,让她联想到幼时学堂里要打她手心的古板先生,不由得暗笑出声,引得仔细服侍她穿衣的岑岳,停手莫名看了她两眼。
待到岑岳为她穿戴整齐,洛晚终于控制住笑意,转头吩咐岑岳该如何与张忠合作。
方才她救人心切,一时昏了头,现下想来,她若要与张忠里应外合,的确需要一个她信赖的人在此接应。
叮嘱事毕,洛晚不再多留,欲当即回府,临行前被岑岳叫住。
对方递给她一张信笺,露出来的墨迹崭新,许是岑岳方才取衣时匆匆写的。
她接过,未再多言语,管张忠借了匹马,匆匆赶了回去。
岑岳在寒山寺上目送山脚下的红点朝着长安城飞奔,消失在茫茫雪原。
回想方才的经过,岑岳确认,今生的洛晚一定不对劲。
他记得,雪灾流民案在前世轰动一时,长安府尹监管不力秋后问斩,而救女心切的洛昌虽情有可原,但仍被皇帝罢免兵权,永昌侯府就此式微。
洛昌也是在流民中救下了逃出的他,并送他南下…岑岳垂眸看向指尖,似乎还残留少女发丝的芬芳。
自他重生以来,洛晚所做桩桩件件皆与侯府未来息息相关,他方才以忠仆之语安慰她,未曾想她有如此大反应。莫非,她也重生了?
可若洛晚重生而来,不会认不出他,岑岳暗自考量。无论如何,前世今生,永昌侯府皆有恩于他,岑岳并非知恩不报之人,于情于理,他如今都该还了洛晚这一恩。
岑岳去寻张忠,准备告知洛晚所需布置。
只是报恩,他告诫自己。
今生他与洛晚不过萍水相逢,待侯府渡过这一劫,他便南下,与她不再相见。
*
洛晚策马疾行,赶在长安城宵禁前,终于回到了侯府。
彼时丫鬟折梅刚赶回来,气急攻心,尚未来得及禀报小姐被流民所掳,便晕了。
是以侯府上下虽然乱成一团,却因不知洛晚下落,下人们尚未将此事捅到尚在当值的侯爷那去。
洛晚松了口气,压下此事,当即派了一小厮给国公府递拜帖。
她要去找她的好表姐。
翌日,洛晚在醉仙楼约见了陈芳菲。
陈芳菲仍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丝毫不见昨日落魄,屏退下人后,她细细抿了口茶:“说罢,找我何事?”
洛晚直言:“我确有一事,想请表姐相帮。”
陈芳菲掀开茶盏,轻撇茶沫:“归根到底,昨日左右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什么能帮上的,你尽管提。”
洛晚正欲开口,对方又慢悠悠添茶,补充道:“先说一声,若是想让国公府帮你参上一本长安府尹,我可没那个本事。”
洛晚无奈,从小到大,她最佩服这个表姐的,便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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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分明有一颗不屑争抢的玲珑心,可陈芳菲便能装出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让国公府与永昌侯府的表姐妹争来争去。洛晚懒得纠正,便也随她演戏。
洛晚落水怕是陈芳菲玩得最过火的一次。
陈芳菲来之前,洛晚特意打听一二,其他逃回来的贵女府上毫无动静,街坊上并无流民的新传言,能在短时间内封锁消息,其中恐有国公府的手笔。
女眷被掳之事毕竟不光彩,洛晚能理解,但若是背后流民之事国公府也有参与,她得早做打算。
室内无声,唯有银炭燃烧的细响。
洛晚捧起茶盏,神情氤氲在水汽中,聊起另一个话题:“表姐,你觉得这茶如何?”
以为洛晚已经放弃,陈芳菲附和道:“尚佳,怎么,表妹有何见解?”
“这茶叶,是长安城内最时兴的冬片茶,乃是采自冬季茶树立春前萌发的新芽,口感冷冽。”洛晚指了指茶壶,“至于这茶水,乃是今年侯府采集的梅花枝头的新雪,恰与冬片茶相得益彰。”
“原来这茶大有来头。”陈芳菲品过味来,“阿晚表妹,往常你不是最瞧不上这些迂腐做派吗,这是在唱哪门子戏?”
“表姐,阿晚并无此意。这冬片茶最关键的一点,便在于这雪水,必须纯净无垢,我府上也是费尽心力才得了这一罐。”洛晚将茶壶推向陈芳菲,“不知国公府上的新雪可无垢?”
陈芳菲沉默了,她推开窗,今日阳光正好,恰似她意外推洛晚下水的那天。若能有选择,她也想像表妹那般恣意活一回。
“当然。”她将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手心朝向太阳挡住右眼,感受从指尖洒落的阳光,微风吹起她的发丝,整个人沐浴在冬日暖阳中。
“阿晚,国公府洁身自好,府上新雪自然也能烹茶论酒。”
王琅背后没有国公府的势力!
洛晚品出深意,陈芳菲无事人一般端坐回来,仿佛并未行出格之事,摩挲着茶碗沿:“王琅府中的雪,我并不清楚,但对烹雪煮茶的学问,倒也略知一二。”
“阿晚,世家并不关心采茶背后如何艰难,折了几个奴仆,只关注茶味如何。国公府如此,这上面尤甚。”她伸出手指朝上,指向房顶。
“表姐为你指条明路,茶不好喝,不一定非得在茶叶和水上做文章,下人贪图金银,以次充好之事,也常有发生。”
“寻到下人贪墨的错处,主人方可严厉惩治。管家如此,治国亦然。”
洛晚豁然开朗。
如今她想要扳倒王琅,就算坑杀流民证据确凿,他也可推脱于护城心切,轻轻躲过;毕竟此事已解决,她别无他法。
但若因他一己私欲,中饱私囊,逼良为寇,天灾变人祸,有碍天威,届时不必洛晚出手,王琅的政敌自会一拥而上,处理掉他。
如同前世他们对待永昌侯府一般。
洛晚朝陈芳菲深深一福,告辞转身,被身后人叫住:“阿晚表妹,别怪表姐多嘴,那日寒山寺,你与身边那个哑巴侍卫,情谊可深?”
洛晚莫名,怕表姐误会,她特意将她与岑岳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末了,她顿了顿,想起昨日岑岳的好心安慰,还是补充:“他人不错,但我与他之间,实无私情。”
“那便好。”陈芳菲一饮而尽,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她,眼底情绪激烈涌动,“阿晚,表姐最后劝你一句。”
“岑岳此人,莫要深交。”
7. 平灾(二)
正午回府后,洛晚还在想陈芳菲最后与她说的那番话。
她当时追问表姐到底何意,但对方始终闭口不谈,她不知其中内情,只能先作罢,回来筹备好承诺灾民的粮草。
走一步看一步,她没把表姐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对岑岳身世越发好奇。
表姐与岑岳仅一面之缘,就暗戳戳提醒她,恐怕岑岳的身份并不仅仅是前世的枭雄那么简单。
洛晚收敛思绪,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紧去寻王朗,在这之前,她先得找管家安排吃食。
谁承想,方管家先急匆匆地上门了。
“小姐,侯爷今日在府上,邀您书房一叙。”管家擦擦额角的冷汗,恭敬道。
洛晚有些意外,按理说此刻爹爹应在军营操练。
这阵子她忙于自救,爹爹也早出晚归,常宿在营中,父女俩能同往常一般,坐下畅聊的时机很少了。
难得一聚,洛晚便随管家去见洛昌。正巧,她也有话想同父亲说,毕竟救助灾民之事,瞒不过他。
永昌侯的书房离洛晚的院落有点距离,她有些无聊,询问道:“父亲这阵子在做什么?今日怎么得空在家中休息。”
管家侧身回应洛晚:“属下不知,侯爷无论做些什么,终是为侯府好。”
他委婉提醒:“侯爷看着兴致不高,一回府就派属下来寻小姐,想来有要事商谈,烦请小姐多留心了。”
洛晚闻言挑眉,并未再多言语。
不知不觉,管家带她来到父亲书房前,他示意洛晚稍等,在门外通传“小姐已到”的消息,得了首肯便低头为她推开房门。
洛晚跨步走进书房,大门随即被管家关上,许久没来,房内布局还是她记忆中的那般。
室内温暖如春,窗明几净,陈设低调古朴,窗台上刚采的梅花鲜红欲滴,散发出淡淡幽香。洛晚目露怀念,看着缺一角的楠木茶几,虽已陈旧,主人却没有替换它,这角是幼时的她淘气贪玩,拿父亲的佩刀砍下来的。
她小时候真是个混世魔王,被父亲发现后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向父亲炫耀她小小年纪就能握刀,洛昌拿她没办法,确认无事后只能无奈将她的“荣耀”保存下来。
还有博古架上那些不入眼的小泥塑,大多都是她送父亲的,他都有在好好保管。
房内唯有她与永昌侯二人,洛晚将视线转向博古架前的案几,洛昌坐于梨花木太师椅,没有抬头看她,左手把玩古物,右手握住狼毫笔,看着面前未曾着墨的宣纸,若有所思。
“爹爹,唤女儿来所为何事?”洛晚大剌剌地坐在窗边塌上。
洛昌佯怒:“这话说的,爹想见女儿天经地义,无事就不能和你说说话啦?”
“真的没事?”洛晚又起身,俏皮地绕着爹爹转了两圈,拉长声音,“没事我可就走了哦,我真走了哦——”
她走到门前,拉上插销正准备开门,果不其然,洛昌叫住她,从书桌下掏出一个小食盒,认命道:“小祖宗,这是芳草斋你最爱的玫瑰酥,爹顺路给你买来的,刚出炉快趁热吃。”
话音未落,洛晚唰地从房门跳到洛昌面前,抱住他的手臂左摇右晃,撒娇道:“我就知道爹爹对我最好啦。”
芳草斋的玫瑰酥最为出名,购买者络绎不绝,哪是那么好顺路的?爹爹还在闹别扭,洛晚也就随他心意。
“小滑头。哎,慢点别噎着。”洛昌嗔了句,将剩下的糕点摆在茶几上,一边为宝贝女儿添茶,一边唠叨,哪还有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的样子,“你说说,我看其他父亲都是有宝贝女儿孝顺的,咱们府上倒好,反过来了,哪有老子伺候女儿的。”
洛晚干巴巴地眨眼,无辜看向洛昌。
见女儿装傻,洛昌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叹口气:“唉,我都懒得说你。”
等到洛晚吃得差不多了,洛昌轻咳一声,故作正经,“阿晚,你这两天就没什么事要和爹说?”说到一半,瞥了一眼洛晚,“比如,前两天去寒山寺哪玩了?”
洛晚就知道,这事是躲不过了:“爹爹,不过是照常祈福,遇到点小事罢了,谁告诉你的?”
洛昌半天挤出一句:“你表姐也是为你好。”
陈芳菲果然还是爱给她使绊子!洛晚懒得计较,接着朝洛昌撒娇:“无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见洛昌还欲说教,她急忙打住,转开话题:“说到这,爹爹,女儿确有一事,想求爹爹相助。”
“何事?”洛昌问。
于是洛晚仔细将寒山寺流民的始末同洛昌娓娓道来,尤其是长安府尹王朗如何欺上瞒下,坑杀灾民的细节,她又是如何与表姐合作,与张忠周旋的。不知不觉,待她讲完口干喝茶时,竟过了三个时辰,夜色四合,早已月上中天。
洛昌沉默,她心虚似地为书房点烛,一边瞅着父亲神色,一边试探道:“爹爹,那王朗实在可恨!如此欺压灾民,简直是不把他们当人看!”
“女儿已与那流民头子达成一致,此番必要将王朗拉下马,为他们讨个公道!”
洛昌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女儿,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她的娘亲,他的妻子。
曾几何时,他与夫人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少年人不论代价,只认对错,欲平天下所有不平事。
现在,他却感觉他老了,有些力不从心。
他张口想劝洛晚:“阿晚,你所说的道理,父亲懂得,但你以为长安的世家,就我们永昌侯府知情吗。众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实在是别无他法。我知苦了流民,你放心,你从王朗那儿受的委屈,爹必定给你讨回来!但流民这事,并不急于一时。”
“不可!”洛晚震声。
父亲不急,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与侯府无关,何必大动干戈,不如大事化小。可洛晚知道,皇帝此时或许已经开始忌惮永昌侯府,幕后之人已有所准备,这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
她握住父亲的双手,这是一双长年打仗布满老茧的手,也是她父亲多年带兵的功勋象征:“父亲,女儿不劝您。为了侯府安危,也请您想想,若是我没有说服张忠,您如何行动?侯府处境又将怎样?”
洛昌顺着女儿的假设联想,他面色一沉。若是流民以洛晚性命要挟,他定会动用私兵救援,虽说事出有因,按陛下多疑的性子,永昌侯府必会受罚,他被缴了兵权也说不定。
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洛晚道:“永昌侯府必处于两难境地,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侯府任人宰割,难上加难啊。”
她进一步夸大:“爹爹,您再想想,王朗为何要将流民引向寒山寺,寺里香客众多,他就不怕事情败露?永昌侯女每年冬季去寒山寺祈福,人尽皆知,他不怕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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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吗,您爱女心切,他就不怕被治罪?”
“父亲,此事说不定,是冲着侯府,冲着世家来的啊!”
洛晚越说越激动:“父亲,今日是阿晚命大躲过一劫,您如今想退,退无可退后又当如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侯府需尽早提防。”
“何不以退为进,将他一军!”
“请父亲明鉴!”洛晚松开爹爹的手,朝他深深作揖。
她低头看着地板,迟迟没有回应。正当洛晚琢磨换个法子说服时,父亲粗沉的嗓音响起,聊的却是另一件事:“阿晚最近可读过什么书或话本子?”
洛晚这回真懵了:“没有啊。”
“怎么可能,不然你这嘴皮子怎么一溜一溜的。”洛昌扶她起来,揶揄道,“罢了,女大不由爹,爹老了,今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对方拍了拍她的肩:“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永昌侯府还怕了他们不成。爹全力支持你,只是出门在外,不要辱没了侯府的名声。”
“爹,你真好!”洛晚深深拥抱住洛昌,慢慢地,洛昌也回抱住她。
二人沉浸在温馨的气氛中,良久,洛昌松开,感慨地对她说:“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变得懂事了。不用说些有的没的,阿晚,永昌侯府永远是你的家。”
他爽朗笑道:“大不了我们父女浪迹天涯,从头来过!哈哈哈。”
“好!”洛晚不忘调笑两句,“到时就由我来孝顺伺候爹,让别人羡慕您。”
温情淡去,她向洛昌提起赈救灾民的事,对方回应:“无需担心,侯府上的私粮充足,助灾民过冬不成问题,明日爹便让郊外的庄子给他们送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这王朗,为父官场多年,倒是有一条对付他的好法子...”父女二人就着如何惩治王朗细细商议,烛影重重,直至天色渐亮、公鸡报晓,竟是彻夜详谈。
洛晚恍如隔世,她许久未曾与父亲这般知无不言,果然只有在这,她才能毫无保留地做她自己。
带着满满的收获,她向父亲告辞,准备回院里稍事休息,再去找王朗算账。
临行前,她想起了管家的嘱托,打趣父亲道:“先前方管家唤我来时,还说爹爹可严肃了让我留心些,我刚入书房也见爹爹愁眉不展,是在忧心什么?”
洛昌身影僵了一瞬,当即回道:“还能忧心啥?不就是你这丫头前几天在寒山寺的事?可让爹担心坏了。”
他板起脸:“阿晚啊,以后切记不可搭上自己性命,白让你爹烦心。”
洛晚没有应,冲洛昌狡黠一笑,打了个哈哈,一溜烟地跑了回去。
洛昌瞧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身影渐行渐远,摇摇头关上房门,阿晚所说不错,一味避让只会招来祸端,侯府不可坐以待毙,也是时候反击了。
思及此,他走回书桌前,从洛晚方才瞧过的白纸下方,抽出一张宣纸,又打开空白信笺,斟酌回信。
那宣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字。
“岑”。
*
洛晚回到小院,睡了个回笼觉,到日上三竿,唤休息好的折梅伺候。
“小姐,您今日可是要去寒山寺?”折梅问道。
“不。”少女声音清脆,精神抖擞,将写好的信由信鸽送给岑岳。
“我们今日去,长安府衙!”
8. 平灾(三)
“禀大人,府衙外有一小娘子报案!说有要事见您!”
府衙内昏昏欲睡的男子被通报的小吏惊醒,头险些磕在案桌上,睡眼惺忪中,他打了个哈欠,随意摆手:“本官岂是想见就见的,时辰还早呢,晾她个一时半刻再宣。”
说罢,男子揉揉眼眶,眯眼换个姿势趴下,小吏却硬着头皮道:“大人!确有要事!那姑娘说是前几日关于长安城外的...她说,您看这个便明白了。”
前几日长安城外...难道与那事有关,王朗没心思休息,侧首示意,心腹便接过小吏递来的诉状,一目十行,即刻大惊失色,靠近王朗,低语道:“大人,此事紧急,与逃掉的张忠有关...大人请看。”
王朗接过诉状后,一言不发,半晌,他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宣。”
不久,小吏带着一小姐和丫鬟入衙,为首的女子头顶帷帽,衣着朴素,应是普通人家的小姐。王朗心下稍定,摆足官威:“堂下何人,还不将帷帽摘了。”
那身形修长的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不施粉黛的昳丽面容,五官精致,一双清澈的杏眼我见犹怜,府衙众人呼吸都滞了一瞬。
女子脆生生开口:“禀大人,小女子来自西市一胭脂铺人家,名唤阿婉,前几日赴寒山寺烧香祈福,谁知那寺庙竟成了个贼窝!”
“那贼人凶神恶煞占山为王,自称是城外的流民,小女子苦苦求饶,匪头可怜我,这才将我放了回来。”女子低头拭泪,“他让我将这状子递给大人,说您看了便懂。”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女子低低啜泣,再不言语。
套不出更多话,王朗又低头看张忠的传信,上面写着,张忠已得了他贪墨的真账本,让王朗去寒山寺,否则就昭告天下,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这是鸿门宴么?他沉思。都怪手下人办事不力,说好赶尽杀绝,还是让张忠小人侥幸逃脱,账本他从未拿出过,张忠怎会知晓,定是炸他的。
来了也好,既然张忠自投罗网,就休怪他无情,一不做二不休,这次他定不会留后手。
心下决断,王朗沉声:“此事本官知晓了,定会清剿那方贼寇,你二人不必惊慌。”
见女子连连道谢,他继续:“只是本官今日对寒山寺不甚了解,需小娘子为我带路,可行?定会保你无虞。”
女子犹豫片刻,本想拒绝,碍于王朗官威,只能含泪应下。
王朗点头,又问了女子家中近况,得知她家中亲人皆在南方,唯她在长安做胭脂生意,但笑不语。
宜早不宜迟,他与女子约定,两个时辰后她再来府衙,届时趁冬日天色将晚的时机出发,打贼人个措手不及。
目视小娘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角,王朗心有不舍,摸摸蓄起的长胡,连连摇头。多俏的小娘子啊,可惜了。
他自认是个好官,从不轻易杀人,可小娘子既知流民的秘密,就只能送她去死。
*
甩开王朗派来跟踪的人,洛晚和折梅换了一身衣裳,擦掉脸上的易容,大摇大摆地走在长安街上。
不错,方才向王朗报案的普通女子,便是打扮后的洛晚,就连那纸诉状,也是洛晚托侯府幕僚伪造的。
“小姐,方才何不告诉那王朗,您就是侯府千金,那狗官定不敢怠慢。”折梅还在忿忿不平,她家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狗官看小姐时粘腻的眼神让她觉得恶心极了。
“诶,折梅,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事,普通人做得千金可做不得,就是要寻常女子他才放心。”洛晚耐心解答,若她摆明侯府身份,王朗哪里还敢带她去寺庙灭口?只会滴水不漏地防着她。
如今这般正合她心意。
两人回到侯府,洛晚刚坐下喝口茶,侯府的暗卫便来汇报王朗的动向。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洛晚意外,她叮嘱过暗卫要盯紧王朗,没想到他这么沉不住气,倒是她高看王朗了。
暗卫一五一十详述,在洛晚离开府衙后,他先回府上书房,待了没多久,又往郊外庄子去了,似是他豢养外室的住所。
洛晚问道:“出府时,他怀里可揣了什么东西?”暗卫否认,洛晚又嘱咐了两句,让他退下。
她特地在诉状中写明已有账本的消息,就是为了炸王朗,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有心思去找外室,看来这账本的藏身之处只有三个。
长安府衙、王朗府上、外室的庄子。
至于王朗这个外室,她倒是有所耳闻。
昨日父亲提及此人弱点,除了贪财好色,便是惧内。王朗发妻母族强势,多亏丈人他才谋得如今官职,其妻更是性格泼辣,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以往发现王朗在外养人,都是大吵大闹,将人发卖了才罢休。
但王朗这次似乎极喜爱新来的小妾,是以他瞒着原配,养了许久,不惜放在城外庄子上,知情者都默不作声。
他何时找了新的外室?洛晚记得爹强调过,好像就是前两个月,张忠受雪灾影响北上,到长安没多久。
只可怜原配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对,若是原配不闹是因为,根本就没什么劳什子外室呢。洛晚灵光乍现。
机会不可放过,她连忙加派人手,盯住王朗外室庄子。
忙完这一切,快到了与狗官约定的时辰,人多眼杂,洛晚将折梅留在府中,重新易容乔装,施施然朝长安府衙赶去。
*
王朗从庄子赶回来没多久,洛晚也到了。
只见她一人,他问:“你身边那个丫鬟呢?”
洛晚仍是那副怯懦的样子:“她看着铺子呢。”
王朗未多想,一个丫鬟而已,掀不起多大风浪,只要小娘子到了便好。
清点好府兵人数,借着城外巡查的由头,他带着洛晚,向寒山寺出发。
一路上,洛晚始终坚持小户人家女儿的身份,未曾向王朗搭话,倒是狗官主动问了两句。
“小娘子家几口人,家中可有婚配?”
洛晚边注意脚下的泥泞,边答道:“民女是家中独女,母亲早已病逝,唯我与父亲相依为命,不曾有过婚配。”
“哦?姑娘如此貌美,竟未许婚,倒是可惜了。”对方应道,口气却不像可惜的样子。
洛晚摸不清王朗的意思,只管埋头赶路,雪天路滑,她上次来寺里,还是岑岳背她上来的。
方才狗官问她是否许人家,岑岳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许久未见,不知他现在可好。洛晚心想。
她和王朗走在中间,前后皆有士兵保护,洛晚不好有小动作,众人终于在太阳彻底下山之前,赶到寒山寺。
王朗此刻仍佯装友善,在士兵确认过周围没有埋伏后,率先向前,和洛晚一同推开寒山寺门。
寺里仍旧空荡荡的,原先凌乱的经文早被清扫走,整洁如新,安静得不像话。
“张忠——”王朗试图将他叫出来,冲着无人的寺院大喊,“本官既已到此,尔等草民还不速速现身!”
无人应答,没顾忌洛晚,他接着道:“你可愿出来,与我对对这账本?当日之事,本官也很痛心,实乃无奈之举。”
“只要你愿意将账本交出,无论真假,本官承诺,一定将你等在城外好好安置,绝不欺瞒!”
“我们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
许是喊话起了作用,一个人影举着火把从寺院深处走出。火光照亮了张忠遍布仇恨的面容,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警告王朗:“如今你的账本在我手中,我已命人誊抄多份,若是还想保住官职,就让你的人出去。”
王朗只觉他随口胡诌,不以为意:“你如何能证明这个账本是真的?”
张忠打开册子,大声念诵:“十月初五,入库一万两白银。十月初七,入库二百石粮草。十月初九,出库赠丈人家一千两黄金。”
瞧见王朗的脸色越发阴沉,他及时关上:“如何,还要我这个草民,接着念下去吗。”
那刁民拿到的竟是真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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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心下大惊,再不忿也只能咬牙切齿,乖乖照做。
寺内只剩下他、洛晚和张忠三人。
王朗此刻和颜悦色,正如他那日哄骗流民那般:“你想要什么?本官都可以满足你。”
对方不吃这套,列出条件:“将你私库里的五千两黄金和五十石粮草,准备好马车,运到山脚下,你可留十人在寺外,其余人退出十里。待我确认了,自会把账本还你。”
“好!”王朗爽快应下,金银财宝与性命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当即派人秘密运送张忠所需,双方在寺内僵持了一个时辰,待物件准备就绪,王朗道:“如此,你可将账本还我了?”
张忠见状,将剩下的流民转移到山脚马车下,只留下十余个大汉在此处,看着山底马车渐行渐远,他说:“我信不过你,让你旁边那妹子过来拿账本。”
王朗瞧了眼洛晚,将她推出,冷笑:“你,去。”
洛晚只能战战兢兢走到张忠面前,她伸出双手,对方仿佛不认识她,冷哼一声,将夹了匕首的册子重重打在她手上,旋即侧过身不再看她。
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她总觉得有些地方未想通,心中反而有些不安。
事已至此,洛晚只能小心翼翼地抽出册子内的匕首,掩在袖子中,后撤步朝王朗走去。按原计划,她与张忠合谋唱这一出戏,张忠将假账本交给她,她就可趁回传给王朗之时,刺他一刀,再做要挟,逼他交代真账本下落。
洛晚离王朗越来越近,她双手举高,垂眸假意递给对方账册。正当她准备趁其不备动手时,刚拔出匕首——
王朗似有察觉,不去接那账册,眼疾手快抓住洛晚皓腕,接过短刃!
洛晚顿时天旋地转,攻守之势逆转,转瞬,她半个身子被王朗狠狠摁在雪里,原本指向狗官的匕首却成了架她脖颈上的利刃。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洛晚还想挣扎,奈何力量悬殊挣脱不得。她听见王朗放声大笑,示意张忠不要轻举妄动:“洛小姐真是一手好算计,只是不知如今这般,叫侯爷瞧见了,会不会心疼。”
他竟知晓洛晚来自侯府!
顾不得许多,洛晚反驳:“你既知晓我乃永昌侯女,就快把我放了!就不怕我爹治罪于你吗!”
“这有什么可怕的。”王朗止不住笑,他将匕首轻拍在洛晚脸上,寒光映射出女郎灵动的眼眸,“洛小姐护城心切,自愿与下官整治灾民。奈何刁民冥顽不化,杀死了永昌侯爱女,下官深感痛心,将刁民全部处死。”
“洛小姐,这个剧本,不知你喜不喜欢?”王朗狞笑。
“你竟一直在同我演戏?你何时识破的?”洛晚问。
“想套我话?这样可不好哦洛小姐。”王朗收住笑,开始同她盘算,“以为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得意?”
“捉弄你这样的贵女可比捉弄流民有趣多了,雕虫小技,我这个当官的还真能被你哄住?”王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好好安息吧洛小姐,看在你贡献如此笑料的份上,本官会在参永昌侯的折子上少写几句的。”
洛晚按捺不住:“你果然冲着永昌府有备而来!狗官,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等你到了阴曹地府就知道了!洛小姐,你还有什么遗言吗?”王朗不耐烦,准备叫寺外的人手进来,捉住剩下的张忠等人。
“呵,我倒是有,你敢不敢凑近听?”洛晚挑衅。
“有何不敢?”
王朗自认胜券在握,附身靠近女子,却被扑面而来的粉雪遮住眼睛,洛晚顾不得冻僵的手,趁机挣脱束缚。
“就是现在!”她大喊道。
一支利箭,带着愤怒与怨气,以十足十的力道,从寺院房顶后方射出,直中王朗左肩。
他被巨力带飞,倒地不起。
确认狗官无力反抗,洛晚追寻箭的源头,终于看到了一直望着她的岑岳。
在前世今生共有的纷乱雪景中,他们对视。
9. 平灾(四)
少年将箭放回背后,轻巧地从房顶边上翻下,快步扶起还陷在雪地里的洛晚。
洛晚在岑岳搀扶下吃力站起来,王朗下手力道太重,她难以抵抗,活动身子,腕部、颈部和肩背都隐隐作痛。
估计再过不久就会留下青痕,洛晚叹气,她毕竟是个侯府大小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是不要留疤的好。
松开岑岳的手,她拍拍衣裳上粘的粉雪,示意他点燃侯府的信号弹,空中烟花闪烁,洛晚在山顶上远远望见父亲连同长安的御林军策马赶来,半个时辰内便能赶到,将王朗押送回都城。
今生父亲没有动用私兵,而是在御林军那过了明路;此事一过,张忠等灾民也能够妥善安置。无论如何,雪灾这劫,侯府算是躲过了,兵权不被缴,便多一份自保的手段。
瞥了眼尚在昏迷的王朗,她示意张忠给他包扎。
王朗活着还有用,可不能死了。
张忠虽欲除之而后快,却也知晓事情轻重,让狗官就这么死算是便宜他了。
他重重踢了狗官一脚,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虽未解气,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蹲下来,拔出箭矢,为王朗处理伤口。
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洛晚总算松口气,有时间回头看岑岳。
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寺里都是些粗茶淡饭,也是正常的。
方才洛晚以命搏命,便是赌王朗会得意忘形,她最后被擒住,多少也在意料之中。
王朗官场沉浮多年,怎会轻信一个市井女子。若他真是草包便罢了,省得洛晚费心筹谋,若王朗将计就计,洛晚也乐得陪他演戏,将性命托付给岑岳定胜负。
岑岳果然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她就知道,前世的大佬今生也会是大佬,出人头地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枉她多次嘱咐岑岳,还为放松王朗警惕,将自己置于绝境。幸好,不是她多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干得不错。”洛晚由衷感叹,“没想到你会箭术,多亏你在信笺中告知,一定练了很久吧。”
她轻捶岑岳手臂,对方却闷哼一声。
“你手怎么了?”洛晚视线下移,看见岑岳不自然下垂的右手,对方有心遮掩,她摆出大小姐的姿态,强硬地拾起岑岳的右掌到两人前。
夜色昏暗,方才她没注意,这才发现,岑岳以往写得好字的手此刻鲜血淋漓,一条划痕横贯掌心,切口平整,深可见骨。
“别动,让本小姐看看你的弓。”洛晚转到岑岳背后,果然,弓弦处也有明显血迹,应当是方才放箭时用力太过,反被伤到。
好吧,她修正想法,前世的大佬今生也是个小可怜,她还得多养养。
洛晚说不出指责的话,只得从张忠处要了份药物,缓慢清理被弓弦崩裂的伤口,亲自为岑岳包扎。
她边上药边道:“你啊,以后有伤别憋着不说,本小姐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此次你护主有功,回府奖赏少不了你的,想要什么?”洛晚碎碎念,仗着岑岳不能说话,开始胡言乱语,“这弓太粗糙,配不上你的好箭术,回头我命人锻一把顶顶好的赏你。”
洛晚唠叨一会便安静下来,专心为她的小侍卫处理伤口。
岑岳看着洛晚专注的侧颜。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女秀丽的五官。洛晚微微蹙眉,早将狗官打乱的头发重新打散,胡乱盘了个新的,随意将不安分的发丝别在耳后,她睁大眼睛朝前想看清,睫毛轻扫,岑岳甚至感觉心中也被挠过,留下一点痒意。
坦白来讲,洛晚包扎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笨手笨脚,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了。岑岳瞅了眼状况不妙的伤口,多亏小姐“帮忙”,原本两三天能好的小伤,这下得十天才能见好了。
但岑岳面无表情,甚至少女问他感觉如何,他也只是微笑点头。
这会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包扎吗?岑岳心想。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洛晚这样高高在上的侯府小姐,哪怕她前世家境跌落,再无亲人,在投奔他后,虽说吃穿用度大不如前,可小姑娘仍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来骨子里便透着高贵优雅。
这样骄纵的大小姐,在此之前,会自降身段,容许地位低贱的奴仆走近她身边吗?
岑岳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个例外。
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更贪心,还想成为那个唯一。
“好啦!本小姐包得,嗯,还可以吧。你感觉好些了吗?”面对被包成圆球的创口,即便是洛晚,也实在无法违心夸上一句完美,她打个哈哈,尴尬地把话茬抛给岑岳。
好在岑岳没拂她面子,还用那只圆手滑稽地向她行礼道谢。
洛晚忍俊不禁,想到是自己干的又想绷住脸,忍不住,干脆笑出声:“实在对不住,等回府你赶紧去找府医吧,别耽误病情。”
岑岳点头。
“唉,你这哑病还是得尽早治,不然只能点头摇头多无趣呀。”洛晚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你写字的右手...又变成现在这样,终归不方便。你放心,本小姐一言九鼎,定会治好你。”
岑岳还是点头。
洛晚刚想接着逗他,便听见张忠那边传来动静,似是王朗醒了,她也休息得差不多,便与岑岳一块走过去。
王朗被五花大绑跪坐在地,疼得呲牙咧嘴却没办法触碰箭伤,连声“哎呦”。洛晚开口直喝:“竟想构陷侯府,说!你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方才给岑岳包扎的时候,她脑子里也没闲着。洛晚记得很清楚,她去府衙报官时王朗十分配合,两个时辰后上山就态度大变,定是有人为他通风报信。
“实在无人啊,下官冤枉啊,救民心切误伤了洛小姐,求您大人有大量,放了下官吧。”
“谋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啊疼疼疼!”王朗不住哀嚎,张忠拇指用力摁住他的伤口。
他愤怒道:“呸!狗官,死到临头还想嘴硬,我们这些父老乡亲,都是人证,你可别想跑脱!”
王朗“此言差矣”还欲狡辩,洛晚直接打断:“行了王大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没有物证。”
想到张忠方才掏出的账本,她神色有些古怪,但很快略过:“我已命人去你外室所在的庄子上,大人猜猜,那里会不会有你的账本,和你贪墨的金银?”
就算没有,侯府也会让它有。
“至于谋害朝廷命官,”洛晚挽起长袖,露出已显现的青紫痕迹,“本小姐虽无诰命,但家父怎么说也有几分人脉,大人尽可一试。”
“看看是救你的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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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斩立决的圣旨来得更快!”
王朗霎时脸色灰白,身体颤抖,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张忠一脚踹翻在地,嘴唇乌黑,不住地哀求:“是本官错了,不对,是小人错了。张大人,张大哥,我也实在是走投无路啊。”
“朝廷下令命我月底安置流民,否则就摘了我的脑袋。可天大地大,上哪安置?都怪我那幕僚出此下策,实乃误杀啊,我府上的金银财宝,您看得上眼的,尽管拿,别客气。求您了,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那些被你杀死的人,你有没有想过放他们一条生路!”张忠气红了眼,拳头狠狠砸到王朗脸上。
洛晚任由他发泄完,上前用枯枝轻挑王朗下颌,轻飘飘道:“大人,事到如今,您还是早些交代为好,到底是谁暗中示意你陷害永昌侯府?”
王朗这回怕了,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全招了:“小人,实在不知啊,那人以我把柄作威胁,都是与我单线联系,将流民赶来寒山寺也是他下令的,未曾提及侯府半分!我也是迫不得已,只得照做。”
“今日我一回府,书房便有来信,告知您的真实身份,让我将计就计,杀了您。”
洛晚听着王朗絮叨,心里却在盘算。
王朗所言不似作假,幕后之人处心积虑,所图应不止灭了侯府这么简单,可当前信息太少,她悟不出其中深意。
她不耐烦地挥手,王朗口中被塞入布条,寺里总算清净一会。
在等父亲上山的这段时间,张忠请她到一旁,有话对她说。
前几日凶神恶煞的壮汉此刻却有些扭捏,欲言又止多次,半晌,张忠半跪在地,郑重向洛晚行礼:“恩人,前几日多有得罪!”
洛晚忙将他扶起,说到底,她没有那么宽宏大量,只是张忠与她利益一致,恰巧在自救的路上搭一把手,救了灾民而已,称不上恩人。
二人你来我往推脱数次,张忠终于改口称她“洛小姐”,王朗一事即将结束,洛晚询问张忠今后有何打算。
“长安是非之地,小民虽未能进城,却也看透了。”对方满脸沧桑,“如今,有狗官和小姐提供的粮草衣物,足够乡亲们过冬。我们商量好了,待此间事了,直接回乡,村子才是我们的家。”
洛晚未多挽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无愧于心便好。
张忠递给她一个荷包:“这是慧慧和其他姑娘们特意为小姐绣制的荷包,小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她还托我转告小姐,若是有机会,可到我们村子看看。”
“小姐,不是我自夸,我们那小桃村,山清水秀,不比长安府差!慧慧更是我们十里八方内最好的绣娘,你若能来,我们定以全村之力好好招待!”一聊到家乡,张忠神采奕奕,不多时,又开始哽咽。
洛晚接过荷包,布料针线普通,但正面绣着的一枝桃花栩栩如生,足见绣者的用心。
“多谢。”她由衷感谢。
洛晚与张忠商量了会后续指控王朗的安排,末了,想起一件事,问张忠:“张大哥,我有一事...”
得到答复后,二人便回到看守王朗的岑岳处,一起等待援兵到来。
听见兵甲细微的摩擦声和爹爹爽朗的笑声,洛晚真心实意地松口气。
她终于也能回到自己的家,睡个好觉。
10. 新年(一)
“尔等逆贼,速速束手就擒!”
男人一把拽扯起少女乱糟糟的发丝,提拉牲畜般,粗暴地将她拖倒在地,朝向敌军。
“快把小女放了!可留下你一条全尸!”远方将军大声呼喊,佩刀寒光铮铮。
男人脸上沾染了血迹,眉骨处一道刀疤,面色狰狞:“放了她,谁来放了我们!”
“我们只是想活着!有错吗!有错吗!”
他作势要砍少女,被埋伏的弓箭手一箭射穿喉咙。
男人倒在血泊中,身体抽搐,口中不住地冒出血泡,还在挣扎着呢喃。
“活着...有错吗...”
攥紧手中的桃花丝帕,面朝南方,男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洛晚缓缓睁眼,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她缓慢地起身,轻揉眉心,唤人伺候洗漱。
洗漱事毕,不同往日显眼的风格,她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褂子,发髻单插一支白玉花簪,待到午时,未用膳,径直出了侯府。
今天是王朗被斩首的日子,她不能错过。
刑场离侯府不远,洛晚带上折梅岑岳,不紧不慢走过去,菜市口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来看贪官死的,洛晚到得晚了,远远站在人群最外层,踮起脚,才勉强能看到跪在刑场高台上的王朗。
半月不见,他的身形瘦极了,头发花白,空荡荡的囚服下仅剩皮包骨在晃悠。隔得太远,洛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他脸色发青而麻木,对外界的咒骂充耳不闻,仿佛今日要死的人不是他般。
一刻后行刑,离刑场近些的百姓丝毫不吝啬手中的物件,边对着王朗扔菜叶子边骂骂咧咧。
“贪官!”
“狗官!活该!”
“去死吧!”
也有搞不清状况的外乡人来凑热闹,洛晚听见周边的大哥询问:“这是个啥官儿?干啥了要砍头?”
立刻有热心的大爷解答,他简单说了王朗的罪行,大嗓门道:“多亏了永昌侯,那可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他与被欺压的大伙们将计就计,拿到了狗贼的罪证,将他押解回城,向圣上禀明抄了他全家。”
“要不是他,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呢!”
“你知道这狗东西贪了多少吗?”大爷伸出两个手指,“二十万两白银啊,咱们老百姓辛辛苦苦赚的钱,都孝敬到他肚子里去了!”
“永昌侯大善人,抓了狗贼,还悄悄拨出私银给灾民们吃饭,要不是我有个丫头在侯府当差,还不知道这事哩。”
“诶,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永昌侯是大善人不假。”一年轻小娘子冲出来,“可张榜的告示上分明写着,揭发贪官是永昌侯府他千金干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侯爷干的了?”
一男子接着补充:“对啊,那日我可是见过那位洛小姐的,与流民头子有说有笑的,人背影可好看了,一看就漂亮,简直是仙子下凡。”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大爷自知说错话,囫囵道个歉就跑了,剩下的还在讨论洛晚的事。
“巾帼英雄”“菩萨转世”,听着夸赞的话语越发夸张,洛晚只能假装不认识自己,一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她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出真心话:“洛小姐没你们说得那么夸张,她只是借用侯府权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不说倒好,一说又炸开了锅,众人围着她这个正主七嘴八舌,细数洛小姐如何如何好,非要她也点头承认了才罢休。
闹上这一通,洛晚脸红扑扑的,眼底更亮了,专心致志盯着刑场的动静。
时辰已到,午时三刻,行刑官掷出牌子,王朗这才显露几分人气,拼命挣扎告饶。
刽子手塞住他的嘴,给他罩上黑帽,大铡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死亡便是如此稀松平常,刽子手手起刀落,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王朗直接在他最看不起的“贱民”的唾骂声中死去。
*
今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
王朗身死,洛晚接着在城门口为慧慧等人送别。
张忠还在清理最后一遍物资,其余人都在忙碌,特意留下慧慧和她的女儿陪着洛晚。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慧慧和张忠的女儿。
孩子快一岁了,此刻正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慧慧将她抱在怀里,有节奏地轻拍,洛晚好奇地凑上前。
吃食未跟上,孩子小脸还有些蜡黄,但并不影响她的可爱。她蜷缩在母亲怀中,下意识抓住慧慧的衣领。
“这孩子真可爱,叫什么名字?”洛晚夸赞。
“多谢小姐称赞。”慧慧腼腆一笑,“孩子还没取名,可以叫她小花。”
洛晚:“准备取什么名?”
慧慧:“洛小姐,我和阿忠商量过了,这孩子多亏您才能活下来,想请您为她取名。”
洛晚本想推脱,见慧慧温柔坚定的眼神,不好拒绝,开始苦思冥想。
“就叫宁珠吧。”洛晚答道。
希望这孩子将来一帆风顺,如珍珠般光彩照人。
时候不早了,张忠牵着慧慧和孩子上车,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只回头看了眼,朝洛晚作揖,便驾车离开。
洛晚在城门口站定,目送小桃村的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地平线。
良久,她轻轻地跺脚,转身回府,瞥见路边一抹黄色,定睛一看,是一株小黄花,天刚变暖,它便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来遇春天。
她笑了。
无论前世今生,想活着并没有错。村民如此,洛晚亦然。
*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临近过年,方管家招呼仆人们挂灯笼,贴窗花,处处洋溢着节庆的喜悦。
见洛晚回府,方管家:“小姐,按照惯例,今年轮到您写‘福’字了。”
看着眼前的一大摞红纸,洛晚有点头疼。
忙来忙去,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她记得那年春节,父亲为督促幼时的她练字,与她打赌,谁先将内院的福字写完,谁就能拿到彩头。她那时正是爱比的年纪,父亲也迁就她,赢来的兔儿灯现在还在她院内好生放着。
至于这个写福字的比拼,久而久之,成为了侯府的传统,每逢春节,都由她和父亲轮流写内院的福字。
今年实在太累,她本想耍赖躲过,怕是来不及了。
洛晚还在琢磨如何推脱,余光瞥见角落里给对联刷浆糊的岑岳,他的右手灵活地来回翻飞,丝毫没有半月前受伤的痕迹。
很适合抓来写字。洛晚心想。
更何况他的字好看多了,这可不怪她。洛晚点点头。
片刻后。
站在院内,面对一大桌红纸,看向手中的狼毫笔和桌上研磨好的金墨,岑岳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洛晚轻快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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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拿出镇纸搁在桌面,万事准备就绪,她满意地拍手:“你就在这写福字吧,写福的人今年最有福气,本小姐看你流年不利,便把这机会让给你。”
说完,她也不看岑岳表情,一溜烟躲到不远处的摇椅旁,在树荫下偷闲躲懒。
岑岳只好挽起袖子,沉下心写字。
洛晚起初还在认真监工,见小侍卫积极,便神游四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数树上的叶子。
微风拂过,树枝簌簌作响,二人难得度过静谧时光,和着纸张的摩挲声,洛晚不知不觉睡着了。
日落西山,等她醒来,只觉得做了一个甜蜜美满的梦,具体梦境却是记不清了。她身上早披了件厚重的白狐毛毯,应该是岑岳给披上的,揉了揉惺忪睡眼,洛晚悠闲地伸个懒腰。
“阿嚏!”一阵风吹过,她不禁哆嗦,打了个冷颤,惊动了岑岳,洛晚身体坐直,看见她的小侍卫放下笔,朝她走来。
岑岳面露关切,见洛晚头顶上有片树叶,想帮她拂掉。
洛晚虽坐直了,意识却尚未回笼,她的起床气不小,总是要一会才能清醒。她双眼朦胧,以为是折梅,意识不清地将脸颊凑上去,贴上岑岳的右手。
掌心温润,带着层薄茧,洛晚小猫似的,下意识蹭了几下,发出舒服的喟叹,一主一仆没再动作,就这样定格在此刻。
待洛晚起床气消,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眨眼,视线来回在岑岳和他的手掌之间逡巡。终于,她脸蛋骤红,缓慢地用毯子盖过自己的脑袋,认命地又躺了回去。
岑岳哭笑不得,离开将空间留给洛晚。
听见岑岳走远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她从毯子缝中露出两只眼睛,确认岑岳真的不在院里,赶紧掀开毯子,做贼心虚似的起身,去看他完成的‘福’字。
要贴的福字被整齐地叠成一摞,最上面一张墨迹刚刚干涸,洛晚瞅着遒劲有力的福字,对她识人的眼光很是满意。
不久便是新年,她灵机一动,拿了几张未着墨的红纸便开始写写画画。
此次岑岳帮助她良多,她得好好答谢。
岑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回院中,少女面对着他,表情淡漠,似在等什么人。
看到他来了,少女游离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她冷淡的面容因来人而生动,就像古井无波的冰湖瞬间被春风融化,沁人心脾。
她丝毫不见傍晚的拘谨,想招呼岑岳快些过来,手伸到一半又收回至身后,硬生生等岑岳到她跟前。
岑岳以为她还想耍什么花样,洛晚却出乎意料,径直伸出双手,展示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当当当当~”
岑岳向洛晚道谢,接过礼物后沉默。
他右手是一把精心锻造的弓,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可令他更在意的是左手掌心的小纸灯笼。
灯笼是红纸折的,只有拳头大小,中间用根小棍支撑,侧面被折成了并不工整的数十面,每一面都写上了潦草的‘福’字,有几处还沾染了星星点点的墨汁。灯笼正中心放置了一块小金子,因此并不轻飘飘,小小一团捧在手心中,莫名地让人安心。
“这是你的新年礼物,本小姐早说了,这福字不是让你白写的。有本小姐亲手做的礼物,保证你今年顺顺利利。”少女故作深沉。
“岑岳,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洛晚对岑岳说。
这是岑岳重生以来听到的第一句祝福。
11. 新年(二)
岑岳怔住,过了半刻才有所表示,揣着礼物,滑稽地向洛晚行礼。
他实在难以揣度洛晚的心意。
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他抬头看向洛晚,少女早换上了火红的长裙,与院内喜庆的装潢相得益彰,唇红齿白,美得夺目。
她看上去是真的很喜欢新年,岑岳心想。
只是在他两世的印象中,新年是不被期盼的。
阖家团圆,欢声笑语,这只在他幼时发生过。等他再大些,新年意味着更激烈的争吵,相看两厌的双亲被年裹挟,却不得不在一块话不投机。再后来他离家,连吵闹的人气都消失了,一路民不聊生哀声载道,年更像是一个符号,象征着一年中最冷、最难挨、最容易死掉的日子。
家人孺慕的亲昵、满地花瓶的碎片、脸颊火辣的触感、母亲隐忍流下两滴清泪的侧影,岑岳那时才发现,原来这些能在短短一天内全部发生。早年欢快的剪影被更近的回忆覆盖,冲淡得了无踪影。
“岑岳!快跟上!”
洛晚早走远了,摇手示意,清透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透出脸庞上细腻的绒毛。
岑岳摆摆手,快步朝洛晚走去。
但也许,他心想,对新年的定义可以再宽容些。
至少这世上有人是真的期待新一年的到来。
岑岳想给新年,给过往的自己,一个和解的机会。
*
充实的一天结束,洛晚在梳妆台前回忆起今日点滴,她还是难得见到岑岳如此失态。
看样子她的礼物送得还不错?她倒没把那个胡乱做的小纸灯看在眼里,此时的岑岳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一把弓而已,值得高兴成这样。
不过也是,能得到她洛晚的礼物,焉有不开心的道理?
看来她拉拢岑岳的计划卓有成效。
洛晚又熟练地将妆奁里的玉佩拿出,对着纹理仔细临摹了一遍。
带岑岳回府后,她每晚都会描一遍图案,已坚持快三个月,笨鸟先飞,玉佩上的‘岑’字和山川图案已经被她仿写得惟妙惟肖,她举着烛火仔细比对,自认已模仿出九成。
尚不知今生的岑岳对这玉佩知晓几何,洛晚还未拿此物试探过岑岳,如今她与岑岳的关系亲近些了,借玉佩撬开他的口风也是好的。
更何况,如今的岑岳看上去也并不简单,想到张忠在寒山寺的回复,洛晚眯起眼睛。
她还记得那日,她最后有一问求张忠解答,便是关于他炸王朗的假账本。若非他念的假账本让王朗信以为真,后续进展也不会那般顺利。
可张忠一介平民,哪有本事窃取长安府尹私藏的账本?洛晚原计划另使些手段拖住王朗,张忠那番大胆的举措倒是真在她意料之外。
是故那日,洛晚向张忠求证那本假账本的信息来源。
对方冲着她打开空空如也的账本,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是岑小兄弟教我背住的哩,我一个大老粗哪里识字。岑兄弟写给慧慧,说我这么干准能行!没想到真给那狗官唬住了哈哈。”
岑岳又是如何知晓账本信息的,洛晚不知。此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再加上陈芳菲的警告,让她不得不推敲:她与岑岳相遇,究竟是巧合,还是他别有用心。
可初遇时他身体孱弱不似作假,洛晚迷茫。
难道他也重生了?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洛晚一跳,她随即否认了这个想法。
重生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岑岳若是重生,还轮得到她去救?就算带回侯府也早就逃掉南下了。
只能说岑岳背后定有谜团。
更何况她触碰岑岳便能获取前世记忆的缘由也尚未找到。
上山时的头疼不是偶然,洛晚笃定,她与岑岳间必定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她触碰岑岳,在合适的时机,定能获取前世的记忆。
躲过了这一劫还有下一劫,敌暗我明,她得赶紧多接触岑岳,早些提防针对侯府的冷箭。
最近事情太多,洛晚有些分身乏术。但无论如何,岑岳肯帮她便是好事,既然他喜欢新年礼物,就说明他也有七情六欲,并非铁桶一块。为今之计,便是一边与他交好接触,一边随机应变。
洛晚思忖好,便灭灯睡了。
*
翌日,门房给洛晚送来白府的拜帖,是那位与她在寒山寺有一面之缘的白二小姐,特来拜访。
洛晚挑眉,她从小做派就与长安贵女们格格不入,除了陈芳菲,鲜少有贵女来府上找她,便应下这桩事,午后专程在花厅候着等白小姐。
白二小姐,名唤白荞,是御医白老爷子的二孙女,出自白府长房一脉。多亏陈芳菲时常念叨,洛晚对长安世家的了解还算深刻,白老御医为人清正,医术高明,膝下的孩子却不争气,白府一共三房,都是混不吝的纨绔。三年前白家二爷欺男霸女,险些闹出人命,被闹大了告上朝堂,还是圣上看在白御医历年的功劳,轻拿轻放,小惩一番白二爷便揭过。
当世家都以为白府就此没落时,白府长房的孙辈却支楞起来。白荞的大哥在会试时一鸣惊人,夺得榜眼备受青睐,颇有才气的白荞也在贵女圈中崭露头角,是以白御医极为看重这两位孙辈。
只是再看重,当白荞被困寒山寺时,白府还是放弃了她。洛晚垂眸。
她还在回顾白府信息时,白荞跟随下人指引步入花厅。
半月未见,白荞身上看不出寒山寺半点狼狈,清高淡雅的模样一如往常,两人互相行礼,洛晚便请她坐在身旁,唠些家常事。
闲事话了,白荞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轻抿几口,便向洛晚说明她此行来意。
“洛小姐,许久未见,此次前来,特意感谢你在寒山寺的救命之恩。”白荞起身,向洛晚行了个大礼。
洛晚连忙将她扶起,由衷道:“白小姐客气,叫我阿晚便好,自救而已。白小姐玲珑聪慧,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同表姐一块逃出去。”
话虽不假,可哪里能毫发无伤地回府?白荞知晓洛晚心意,心中一暖,亲热称呼起洛晚。
“这是我备下的一点谢礼聊表心意,阿晚务必收下。”她示意丫鬟将礼品搁置在一旁,“我当日回府,便禀告祖父,他...只是白府势单力薄,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听闻你平安无事,还立了那般大的功勋,真是太好了。”
白荞不愿意多透露白府的袖手旁观,接着从怀中捧出一个香囊:“这是我特意做的香囊,里面放了梅花还有好几种药材,有祛寒功效,你若不嫌弃,可随身携带,预防风寒。”
洛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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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好,白荞便递给她,她当即将香囊系在衣带上,白荞看着她这般孩子心性的举动,温婉地笑。
二人相谈甚欢,一文一武出身不同却是志趣相投,洛晚觉得白荞温和可亲,白荞喜欢洛晚的率性天真,对彼此印象有所改观,当即“阿晚”“阿荞”地称呼起来。
白荞长洛晚两岁,白府想就着她的才气多留几年,是以如今尚未婚配,也并未相看人家。
一晃眼,到了时辰,白荞起身告辞,洛晚本想相送,刚起身,便开始呛咳起来。
白荞急切地看着她,顾不上礼节,抓起她的手放在桌上,伸出二指在洛晚腕间为她把脉。
“无妨,就是近期冬春更替之际,有些着凉。”一说起这些,白荞神情颇像个语重心长的老学究,“并无大碍,无需服药,将我送你的香囊好生佩戴,今晚睡前拿艾草水泡敷双手即可。”
洛晚惊奇地看着白荞,她可从未听说过白家二小姐会医术之事。
白荞这才恍然,自觉失态,她语焉不详地解释:“幼时跟随祖父学过一些医术,略通一二,不足挂齿。”
末了,又补充一句:“还望阿晚替我保密。”
洛晚自是应下,脑海中浮现岑岳的身影,她向白荞说起她府中小侍卫的哑症,期望有机会登门拜访白御医。
白荞却道:“自三年前始,祖父便只为贵人们请安了,轻易不为外人诊治。”
洛晚顿时垂头丧气,耷拉下了脑袋。
不忍见此,白荞犹豫几瞬,还是斟酌道:“我大哥的医术得祖父真传,医术...在我之上。你若有需要,我回府后问问他,请他来侯府为你的侍卫诊治。”
若非男女有别,白荞其实很想自己先为岑岳诊脉,但她未说出口。
“那当然是极好的!”见洛晚恢复活泼,白荞也开心起来。
两人又就着岑岳的哑症讨论,白荞特意讨要纸笔,听洛晚口述,仔细记录岑岳的症状,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白府的管事来府上询问才作罢。
“如此,我便先回府,待我问过大哥,不出意外,年后便可再拜访侯府。”白荞轻呼一口气,将纸上墨迹吹干,折了折收进袖中。
“甚好,不过阿荞姐,你且再等等。”洛晚将白荞强留了片刻,看到丫鬟归来的身影,吩咐她将取来的物件呈给白荞。
少女轻快道:“这是父亲幼时赠我的古医杂书,我看见这些字就头疼,阿荞姐,你先帮我好生保管着,待你下次再来府上,还我也不迟。”
白荞被洛晚细腻的好意触动,未再刻意掩饰自己不懂医术,她接过医书藏在怀中,随即轻轻拥抱了洛晚,随即离开侯府。
送走白荞后,洛晚在心底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今日与阿荞姐一番接触,她觉得白府或许也并未像传言中那般花团锦簇。
能帮扶一些也是好的,她期待起年后来,传闻白老御医可医白骨活死人,想必白荞的大哥医术也不差。
咕噜一声,洛晚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与白荞交谈太投入,桌上的糕点她一块也没动。
捏了块糕点放进嘴里,她正欲吩咐厨房传膳,不远处传来折梅大喊大叫的声音。
“不好啦小姐,不好啦——”
“岑侍卫和其他侍卫打起来啦!”
12. 动心(1)
洛晚糕点也顾不得吃了:“快,你带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折梅带她赶到侍卫居住的院落时,场面一片混乱。两人扭打作一团,嘈杂的争吵声中,一句辱骂格外刺耳:“无缘无故你凭什么打我!你个小哑巴说话呀!仗着小姐喜欢有什么了不起!”
她大声喝止:“都给我停下!”
混乱渐渐平息。风暴中心,岑岳和另一个侍卫跪坐在地。他的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渗着血丝,反观侍卫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见什么伤痕。
岑岳伤痕明显,她视线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转头看向另一个有些眼熟的外院侍卫,是府里下人的家生子,一直在外院做些打杂的活计。
侍卫虽有内外院之分俸禄之别,房间却安排在同一处,是以岑岳和那侍卫有些交集也实属正常。
岑岳箭术如此高超,拳脚上却还打不过外院侍卫?这让洛晚有些意外。
得尽快给他找个教习,她心想。
她示意,折梅领会,上前喝道:“你们二人为何在此打闹,不知下人斗殴会被逐出侯府吗!”
那外院侍卫连忙以头抢地求饶:“小姐,奴冤枉啊!奴方才在此与他人聊天,正说着话呢,这岑岳二话不说就打!奴不得不还手,是他先动的手!”说罢,他恶狠狠地指着岑岳,而对方只是垂首作揖,端得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
呸!这小崽子忒会装可怜,拳头全朝他不留痕迹的地方下死手,自己倒是鼻青脸肿显得可怜兮兮,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勾引小姐,狐狸精!
“可有人证?”折梅问道。
“自然有的,这大哥可为奴做主!”他讨好地看向另一个侍卫。
被指出的另一侍卫也慌忙点头作证。
“你有何要解释的?”不带一丝温度,洛晚开口问岑岳。
岑岳缓慢地抬头,他什么也没辩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小姐,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等待洛晚最后的定夺。
早有预料,洛晚转头又问另一位当事人:“哦?那你告诉本小姐,你们在聊些什么?”
“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侍卫言语闪烁,又告饶起来,“小姐明鉴!”
洛晚眯起眼,不再看他,将作证的侍卫唤到跟前:“你,来告诉本小姐,他与你聊了些什么,若你有半句虚言,决不轻饶!”
“若你扯谎,下场便如此物!”
言毕,她抽出此侍卫腰间佩刀,寒光乍现,侍卫的发冠便一分为二掉落在地。
那侍卫吓坏了,脸色灰败,匆忙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小姐饶命!张四确与奴在闲聊,只是他嘴里不干不净,议论小姐的是非...岑岳听见就打过来了!奴真没跟着胡说啊!饶命啊小姐!”
事已至此,真相已然分明。
洛晚懒得再管后续的事,派人知会过管家后,她转身欲走,半路又转弯行至岑岳面前,轻点他头顶,宣告:“即日起,你调到本小姐内院侧厢房同住,贴身保护。”
拎着岑岳走出院子,洛晚冷淡道:“自己去找府医上药。”
对方仍是呆呆的模样,只是点头应诺。
气冲冲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洛晚恨铁不成钢:“下次再听到这种腌臜话,不知道先动动脑子吗?不知先忍一时,事后禀报吗,要不是本小姐明察秋毫,你今天就卷铺盖滚出侯府了!”
洛晚越说越气:“还有你这身板!弱成这样怎么护我?赶紧收拾包袱滚到内院来,明日就给本小姐去演武场狠狠操练!还笑,笑什么!你现在可还是本小姐的仆人,真当自己翅膀硬了,本小姐不敢教训你了不是!”
洛晚带着折梅,赌气离开,留岑岳一个人。
留在原地的岑岳盯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转角,他抬起手,感受微起的嘴角,脸上的疼痛仍在,但眼底深处却无半分委屈。
那外府侍卫虽然蠢笨,但有句话算是歪打正着。
不出意外,今生的洛晚大小姐可能真的很喜欢他。
岑岳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洛晚若不是对他有好感,为何要在当初救下他?为何一直给他远超于侍卫的特权?又为何优待他信任他,给他送礼物?
他前世与洛晚不过泛泛之交,受侯爷所托庇护一二,虽说他身边只有她一名女子,但他自认与洛晚无甚瓜葛。
虽说他问心无愧,前世的下属们却误会了二人关系,时常向他禀告洛晚的动向。
洛小姐前日去城外施粥,昨日去慈幼堂教书,今日要秘密会见永昌侯旧部...久而久之,了解洛晚每日的行程安排,成了岑岳必不可少的习惯。
他知道,洛晚始终想为永昌侯报仇,她一直在培养势力,铤而走险之事时常发生。她是个无需让人担心的女子,偶尔被抓,还没等岑岳派人去救,她自己的部下便已经将她救回来。
友人一场,岑岳不忍永昌侯府血脉就此断绝,想劝她勿要以身涉险。洛晚只是客气疏离地感谢他的提醒,下次仍继续将自己置于险境。
前世的洛晚心中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对其他人其他事都漠不关心,自然地与他划清界限。
这样高傲的洛晚,前世没有人能走进她的世界,她像一株坚韧的小草,总是在风吹雨打后更顽强地成长,继续面对风雨。
他听说过,尚未家破人亡的洛晚,娇纵任性恶劣张扬,是长安城教人又爱又恨的一颗明珠。
可今生被她主动拉入领地的岑岳却觉得,她本该就如此肆意潇洒,像只张牙舞爪却护短的小猫。
府中侍卫议论洛晚时,他理智上告诉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引人注目,身体却不受控制,下意识地挥动起拳头,所幸,洛晚最后选择相信他。
可他命若浮萍,配不上这样的好意。
在寒山寺时,他本想寻得机会与洛晚告别,南下去寻舅父。现下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的眸子黯了黯,不愿如此美好的洛晚被未来破坏,只能等确认侯府安然无恙后,再动身。
*
洛晚被岑岳的事耽搁,气回院子时,还没用上今日的晚膳,本来挺饿,现在是气也气饱了。
说到底,无论怎样变化,她仍是侯府大小姐,该有的小姐脾气和骄纵性格,是一样不落。
此刻洛晚将屋里的下人全都遣了出去,将自己锁在房里生闷气。
天底下怎么会有岑岳这样傻、不知变通的人!他上辈子到底怎么成为地头蛇的?她抓耳挠腮,她知岑岳是为她好,但这种好让洛晚很不习惯。
一会儿,洛晚听见侧厢房的动静,没过多久,折梅忐忑敲门:“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再不吃就凉了,您再如何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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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气坏了身子呀。”
没有回应,折梅灵机一动:“岑侍卫也在前边等着见您发落呢。”
房内总算有了些动静,随即,洛晚开门,还是板着张脸,径直去前厅用膳。
岑岳果然等在门外,洛晚一眼也没看他,直接落座餐桌前,晾了岑岳好一会,才将他叫进来,他向洛晚行礼,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板。
洛晚还在气头上,没让岑岳起身,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
此刻她的恶劣脾气也上来了,脑子里只想着欺负岑岳,压根没想过得罪他的后果,直接开口道:“过来,给本小姐布菜。”
岑岳此时低眉顺眼,起身到洛晚身边,拿起另一双筷子,开始布菜。
他先夹起一块红烧肉,随后是清炒时蔬,珍珠丸子,依着洛晚进食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布菜,最后,他夹了块松鼠桂鱼最肥美的腹部,放至大小姐盘中。
洛晚存心找茬,刁钻古怪道:“你是眼瞎吗,这块鱼肉这么多刺,本小姐怎么吃,还不快给本小姐挑刺。”
岑岳不曾反对,他将筷子放下,去外面净手回来后,便开始给洛晚剔鱼刺。
他的手指修长,让旁人见此场景反而赏心悦目,将零碎鱼肉放至盘子后,岑岳拿帕子擦净手,又开始自觉地给洛晚剥虾。
洛晚没让他坐,他便半跪在地上,使大小姐得以居高临下看着他。
岑岳无悲无喜,脖颈细长,从洛晚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她视线下移,岑岳还是穿惯了他那件薄衫,少年清晰的锁骨和挺拔的胸膛被布料遮掩得若隐若现。
洛晚吞咽口水,平心而论,被岑岳好生伺候后她气消了大半,但拗不过面子,仍是趾高气昂,重重地将筷子搁在桌上,折辱他。
“本小姐动筷动累了,你直接喂我。”
岑岳没动静,反倒是认真地看着洛晚,目光似要将她凿穿。
洛晚其实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她也知这个命令过于出格,但大小姐容不下反驳,脸上染过一丝薄红,她仍是硬着头皮催促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的,动作利索点,让本小姐等你吗。”
岑岳还是动了,用筷子夹起鱼肉到洛晚眼前,少女张口,他便将鱼肉送入她口中,静待少女咀嚼。筷子取出时,红唇与木筷间拉出暧昧的银丝,引人遐想。
一主一仆一静一动,竟然是异常的和谐。
见岑岳如此游刃有余,洛晚仍心有郁气,瞥见他执筷的右手就心烦,她直接握住那只手,牵动他直接将筷子上的菜往口中送。
岑岳愣了一瞬,未曾抗拒,任由洛晚握住他动这动那,少女余怒未消,气鼓鼓的可爱模样让人挪不开眼。
如此几个来回,洛晚直接将岑岳手中的筷子夺走,让他直接拿着已剥好的虾。菜早就冷了,肥腻的冷油透过岑岳的手沾染到了洛晚手上,清洗干净要费好大一番工夫,虾肉也已过了最佳赏味期。
不过此时,并没有人在意。
手掌交叠,洛晚控制岑岳将虾凑到嘴边,另一只手拽住岑岳领口向前,逼迫他直视自己,二人四目相对,呼吸间不过两拳距离。
少女紧紧盯着岑岳,显露出她一直隐藏的,侯府千金的恶劣一面,硬生生咬走他手中的虾。
“懂了吗。”
“这才叫好好伺候我。”
13. 一梦春色
灯芯噼啪作响,烛火忽明忽暗,映射出少女冷淡的面容,岑岳终于见识到了传闻中乖戾的洛晚。
倒不如说,对方不再隐藏恶劣的一面,又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她。
一个骄纵跋扈,性格多变的永昌侯独女。
隔得很近,他听见少女轻微的吞咽声,带着高高在上藐视一切的神情,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一只蝼蚁。
筷子“啪”地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人会在意。
承受名义上的主人的怒火,岑岳不得不仰头注视洛晚,时过境迁,孤苦无依的变成盛气凌人的,凶悍冷冽的变成了做小伏低的。
身份反转。
房梁的光线照得他有些恍惚,思绪放空,意识朦胧地看着少女的唇瓣。
左手几乎是缓慢而机械地抬起,岑岳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回过神时,手帕已贴在少女唇边——他正在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油渍。
对方只呆滞一瞬,隔着帕子,岑岳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少女嘴角传递的温度,以及绵软的手感。似乎不想败下阵来,洛晚默许他的动作,任由他轻揉描摹她的唇,待岑岳不舍停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少女仍是冷冽的,乖张决绝,像幅睥睨众生的圣女图,可就在这圣女图上,红唇鲜艳,泛着被蹂躏过后糜烂的红,空气中弥漫着禁忌的危险气息,而如此这般的画中心的人,只一动不动看着你。
岑岳克制着自己将目光从洛晚脸上移开,挣脱被禁锢的手,缓慢地擦净她方才手上浸染的污渍,低头不再看她。
诡异的沉默中,洛晚神游天外,待指尖的触感消失,她回头看岑岳,对方仍半跪着,两手放至双膝,恭顺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视线扫过一大桌残羹冷炙,她胃口全无,边摆手边起身走出房间。
“今日之事好好想想,你现在算是我的仆人,本小姐还轮不到你自以为是的付出施舍。”
岑岳仍跪在原地,半晌,折梅进来勉强扶起他,传达洛晚的吩咐:“小姐说你伺候得很好,可自行去管家处领赏。你一整天也劳累了,小姐特允你休息到大年初三,今日之事你受苦了,快回去好生歇息吧。”
少年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折梅忍不住宽慰道:“你也别灰心,小姐就是这个急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能如此对你,恰巧说明你入她眼了。好好干吧。”
侍奉洛晚多年,折梅摸出了小姐脾气的一点门道,但她并不打算与岑岳说清。泥人也有三分脾性,更何况永昌侯府的大小姐呢,自打岑岳回府,小姐已经许久未如此生气了,能收敛到如今倒让折梅有些意外。
唉,小姐最为护短,只是这护的人不一定能承受得住罢了。
她欲扶岑岳走出房间,对方谢绝,便一瘸一拐、身形狼狈地走着。见岑岳无大碍,她快步走回院落,将他甩开。
待岑岳慢悠悠地走回院子厢房,最大的那间房灯熄了,洛晚早已睡下。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手上还攥着方才给洛晚擦嘴的帕子,将其放至枕头下,轻嗅手心,没过多久便入睡了。
昏蒙之中,他似乎来到一处闺房。
闺房中的少女正对镜描眉梳妆,他走过去,下意识轻拥少女,将她搂坐在自己怀中。
少女温顺地倚靠在他胸膛,轻薄的衣衫侧露出细腻的肌肤,眼里的情愫柔软得像一汪春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他等不及,伸手抹过桌上的口脂,也不顾怜香惜玉,径直涂在美人的唇瓣上,在她脸上也留下一点暧昧的红色。
腰侧的手收紧,美人长发如瀑,将双手搭在他肩上,魅惑的眼神摄人心魄,活脱脱话本中的山野精怪。
轻抚温香软玉,岑岳喉头紧锁,少女向他靠近紧紧贴住,把玩他的发丝,烛影飘渺间,少女轻咬住他的耳垂,迷恋的语调说出的话却与暧昧氛围格格不入。
“岑岳,本小姐轮不到你自以为是的施舍。”
“滚吧,本小姐不需要你。”
猛然之间,岑岳睁开双眼。
他仍旧躺在床榻上,外边早已天光大亮,他默默起身收拾脏衣,整理床铺,待一切打理完毕,已过了午膳时辰。
洛晚真没有派人来寻他……联想起梦中春色,岑岳眸色暗沉。
这段时间,他需要好好审视一下他与洛晚的关系,尤其是,他对洛晚的心意。
也好,趁着休假的这段时间,府外有些事,也需要他早些处理。
*
洛晚第二日便收到了白荞的回复,她长兄答应年后来侯府,为岑岳诊治一二。想起自我牺牲的某人,洛晚冷哼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给白荞回信,挑了年后拜访的几个日子供她选择。
离除夕没几天,正是年底清算的好时候,洛晚特意向爹爹要来这差事,这几日东奔西走,一直在侯府各处产业间来回穿梭,审查各主事的汇报。
以往她都是当甩手掌柜,府中事务大多交给管事,管事若有要事,便去找爹爹商议,总理侯府的担子是断断不会落在她肩上的。
寒山寺之事过后,侯府得了些赏赐,圣上表面上更是盛赞她忠勇有嘉,为国为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爹爹开始有意无意地培养她。
行军打仗的推演,四书五经的考校,她出入父亲书房也愈加频繁。是以这几日的家当盘点也是她与爹爹一拍即合的结果。
清点结束,看着黄花梨木桌上汇算好的总账本,洛晚心里有了一杆秤。
侯府的资产,比她意料之中要好,简直是太好了。
永昌府本是一世袭小侯府,先祖谨小慎微无所作为,紧巴巴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到了爹爹这一代,他凭借景泰二十三年戍边退敌的功勋一战成名,获得了大量赏赐,再加上娘亲生前尽心打理,以及带给洛晚的丰厚嫁妆,在富饶的长安,永昌侯府的财产也称得上是颇有底蕴。
两千亩田地,二十来处铺子,四五个大庄子,更别提侯府库房里积灰的金银财宝,纵然洛晚吃穿用度已很奢靡,也不得不说一句真心话:永昌侯府,实在是富得流油。
虽无近患,却有远忧。
多亏前段时间和岑岳的亲密接触,洛晚又回想起前世有关永昌侯府资产的部分记忆:在寒山寺收缴兵权后,大量的资产缺乏强大的依靠,很快,侯府多处产业被陷害停业,粮仓更是被烧毁、洗劫一空,侯府朝不保夕,不得不靠变卖家产维持生计。
缺乏金银储备,平日里打点、招揽人才哪样不需要钱?久而久之,侯府渐渐在长安丧失了话语权。
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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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为时尚早,爹爹仍然把持军营,只要她多心防范,光天化日之下,侯府不可能平白无故被人诬陷。
只是,树大招风绝非虚言,前世她贪图享乐,但现在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手握钱权大势乃是大忌,有些人势必不想让侯府好过。
权是万万不能丢的,洛晚沉思,钱没了可以再赚,权没了赚再多的钱也会被人抢了去。
分得清孰轻孰重,她当即在账本上划拉了几处铺子,打算年后便偷偷转移资产,再装作经营不善的样子变卖出去。
近期父亲似乎很忙,洛晚总瞧见他与一些陌生面孔秘密会见,府中事务便交给她全权打理。
仔细确认账本没有问题后,洛晚将管事叫来,连同府上一些杂事一块安排了,问题尚未显露,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待洛晚吩咐完毕,年前事项处理干净,紧赶慢赶,她终于得闲,赶上了期盼已久的长安庙会。
三年一度的长安庙会,是各地乃至各国共襄的盛事。自打二十年前爹爹一举击败西部突厥,大梁兵强马壮,各国对大梁俯首称臣,每三年便派人上贡朝拜,这也是长安鲜有的对异族百姓开放的时段,是以届时,各类稀奇古怪的玩意都会齐聚长安,她也能借此好好玩乐一番。
明晚庙会便要举行,洛晚望向窗外,月明星稀,钦天监看过,明日定是个万中无一的好天气。
*
半夜,长安城门口,看守城门的士兵正在打盹,一激灵,被突击巡查的长官喊醒。
见人清醒了,长官道:“谢府尹着重让你们守的门,你们就是这样守的?”
来回踱步,他接着呵斥,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明日可就是庙会了,要是让闲杂人等偷溜进长安,小心你们的小命不保!”
王朗下马,他的属下也跟着贬谪流放,这长官便是在众人虎视眈眈下,跟随新来的谢府尹一同上任的。
上任一月,年前的长安庙会便是最要紧的大差事,他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妥,长安府巡逻的肥差就是板上钉钉了。
长官还在厉声说教,来了辆泔水车,隔老远便闻到恶臭,他只能闭嘴,蹙眉捂住口鼻。
拦下泔水车,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厮从后面走出来满脸赔笑,道:“几位大爷,小的是城南同福酒楼的小二,刚送完泔水回来,还望大人通融。”
长官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知城里已经宵禁了进不去吗!”
小厮嗫嚅道:“今日泔水太多,小的前几日摔了跤,实在是推得慢了些,还望大人宽恕则个。”
他跛脚向前,甫一接近,恶臭便增加一分,顶着嫌弃的目光,小厮将打点的银子交给各人。
长官接过银子,忍着恶臭向前检查,此泔水桶虽臭味熏天,他打开盖子却发现是空的,又对着桶身胡乱抽了几剑,未感受到阻塞异常,便小声道:“行了,进去吧。”
小厮连忙跪地磕头,回到推车身后缓慢地进入长安城。
渐行渐远,他听见城门口的长官又在大声教训下属。
不过这与他并无关系,他神态自若地将车拐进一处偏远的民房,只见他打开推车夹缝,拿出里面的物件,对接应的人说:“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月光下,简陋的火药引信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