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簪 [探案]》
1. 第1章 美人尸骨
夜色如墨,四下昏沉,唯有一双杏眼亮得灼人,正向着城门移动。
她一身玄色夜行服,身形隐在浓黑里看不真切,唯有掠动的身影快如惊电,几番上下翻飞,便已悄无声息攀上城楼。正以一个略显不雅的动作眺望着百丈开外的荧荧火光。
那火光中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周遭人影层层环绕,看似簇拥杂乱,实则进退有序,四下安静肃穆。想来这便是那位素日里不爱见人的皇太孙殿下了。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又壮年失子,唯余一个孙子亲手拉扯着长大。这太孙殿下肩着国运,身系国本,却是个清寂出尘的性子。天潢贵胄,不恋权位、不缠世俗,实乃缺德中的缺德。
丰安苗在心里冷哼了声,又凝眸向那里看去。太孙殿下在这里的原因,实在是不难猜。
临宵禁之前,今夜本应伺候工部侍郎的美人却不见了踪影。那侍郎明明有无数正事、急事等着他去做,他却偏偏挑了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决意亲自去探查一番。
你探查便探查,青楼转转,街头巷尾走走也就罢了。他偏不,他带着一众侍从去了那礼部侍郎的家中,扬言今日若是找不到自己心爱的卿卿,便不走了。
如此说来,那礼部侍郎也是个妙人。他情真意切得感慨了一番工部仗势欺人,又指天发誓这美人定不在他房中。
然后便派人将自己的府邸团团围住,直至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就亲自带着工部侍郎出门寻人去了。
他亦立下誓言,今日若找不到那卿卿美人,定不回府。
于是这二人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兜兜转转,把城里绕了个遍,是连美人的一根手指也没找到。
传闻那工部侍郎几欲动手,都强忍着按耐住了。那掌风传言已然是划过了礼部侍郎的脸,却最终将将拍在了门板上。
此番闹腾,终究是将在雅间喝茶的太孙殿下给闹腾了出来。没人知道这清寂出世的太孙殿下,为何要在青楼中喝一杯凉茶,也没人敢问。
只是这搜寻队伍再次壮大了。这次领头的是整个大辽上下顶顶矜贵又顶顶麻烦的人物。
太孙殿下坐镇,亲兵开路。此番效率立刻是翻倍得增长。三刻前,已然是在城门外的树丛中寻得了那美人,可惜只有半具。
待三人赶到时,工部侍郎已是痛哭流涕,连声喊着“我的卿卿,”便要扑上去。却没想到,还未到近前,就已经控制不住,干呕了起来,这便可怜了旁边的枣树丛。
那礼部侍郎却是有涵养些,也未惊动旁人,只是悄悄栽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于是呕吐的请辞了,晕倒的搬走了。只剩下面无波澜,浑然不觉自己面前有半具女尸的太孙殿下,守在这里等着大理寺。
丰安苗在心里小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从墙上翻下来。她自口袋里翻出个符文拿在手里,心疼得摩挲了几下后,才一个狠心贴在了自己身上。
待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慢慢消失了,她才屏气凝神,脚尖在地上轻点,几个飞跃轻落于枣树丛旁的古树之上。
在上面静了几息,安苗才慢慢探头向下看去。一眼便先瞅见了那昳丽绰约的皇太孙。此番仔细端详,才知这实在是个雍容的精细人。
这人明明站在野草丛里,却仿佛立于九重宫阙之中,如那殿角悬挂的寒星,令人不敢沾染,仿佛看一眼便是亵渎。
如此这般也就罢了,可他偏生生得又实在貌美,玉骨冰肌、眸光潋滟、眼尾轻挑清艳、玉骨贵相。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只盼望他能将眸光永远落于自己身上才好。
此番绝代昳丽、瑶台仙骨之人,怪不得那皇帝当宝似的护着。这人若是自己的就好了,她研究了一下自己的符文和蛊虫,思来想去却只能遗憾得咽了咽口水,色字头上一把刀,罢了罢了。
她又将目光转到那半具美人尸体上,突然理解了工部侍郎呕吐的原因。这美人好似被撕烂嚼碎了,又勉强拼接起来,只有那美丽的头颅依然完整,余下的已不能称作尸体,只能说是一滩血肉。
安苗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切割的刀法和工艺,只能说是任性妄为,毫无线索可言,此番京城这邪祟实在难缠!
一个月前,她本还在昆仑山间云游,她师傅养的那只肥鸟却自天际飞驰而来,厉声叫着在她头顶盘桓。
直至,安苗在疏松的泥土中凭借双手,挖出了几只那肥鸟最爱的硬壳虫。它才肯落下来,静立在她的手臂上把脚翘起来,让她取下那块绑在腿上的破破烂烂的纸。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京城,不日,妖邪现世。”
安苗便只得含怒带怨得离开静谧的深山,只身前往熙熙攘攘的京城,替她师傅解决这烂摊子。
果真,她将将安好家,开了个卖簪子的小铺子。京城便陆陆续续出了事,先开始只是些小妖,借着大妖出世的邪气胡作非为,安苗略略出手便规劝了。
然而没过多久,便开始命案频发,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阴邪。
安苗摸不透这大妖的本事,也不敢贸然前去,便急急写信言明情况,让师傅再派几个人来,自己这边则开始跟着命案现场,整理线索。
说是整理线索,其实毫无线索可言。不说她自己,便是这临危受命的太孙殿下,就安苗观察来说,应该也是毫无头绪。
之前的每一晚便如同今晚这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安苗又在树上呆了会,忍不住动动这,挠挠那。奇怪的是,无论安苗如何摆弄,连树杈最细微处的一片薄叶也不曾晃动。
因此,即使皇太孙一向敏锐的神经告诉他此处应有异常,却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一如半个时辰前那样,挺拔舒展得立在那里,心里盘算着这案子,和之前案子的关联。
在他看来,这犯人身上本无半分可取,唯有思虑周全这一点,倒值得称道。
自此前,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以来,他便已将京城的监察死角清剿得干干净净。细密到,不同日的同一刻,都有两批队伍交叉走过,探查同一片领域,以防灯下黑。
可此番周密布置,依然没有捉住这犯人,可见其行事之周密,甚至可谓诡谲。
他面上依然古井无波,心里却忍不住有些烦躁。他从小便天资卓绝,长大后更是智珠在握,从未有过这种梗塞凝滞的感觉,不住气恼起来。
皇太孙轻咳一声。旁侧随侍的侍卫、仆从耳朵听见了,但心里却摸不透这金贵殿下是何意,只得提着口气,垂眸敛息,默不作声。
却见那半具尸体背后,突然蹦出来个方正的脑袋。那脑袋长得格外老派,面膛周正,眉眼端方,鼻唇轮廓皆比对着旧时规矩,长得规整。他看着也就将将弱冠,却满脸沉敛持重,不施锋芒。
这方正的男子快步走到皇太孙身旁,将一支黄铜打造的,闪着微光的细簪双手承于他面前。
“这是属下于这具女尸头上寻得的。”
皇太孙闻言,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夹住那轻薄的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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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举到眼前细细打量。这与其说是一支簪子,不若说是一柄细刃,材质坚密而不易裂,上面镶着一颗圆润的小珍珠,确有巧思。
他把这支细簪随手递给身后的青衣男子,“去查。”
又抬眸看了看天色,“明日让大理寺的人去东宫谢罪。”便抬足,脚步轻缓得向城门走去。
这是不耐烦了,不愿继续等了。
立在原地俯身恭送皇太孙的顺天府推官后背一凉,浑身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连额角都凝着一层沁骨的寒意。旁侧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亦是眉头紧蹙,却未如推官一般呆站着,当即快步追上那道渐行渐远的清贵身影。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臣等恳请护送太孙殿下回府,以保万全。”
“不必。”二字清冷淡漠,皇太孙脚步未停,连眼风都未扫他一眼。
指挥使只得收住脚步,立在原地躬身行礼,直至那道贵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安苗却半点不似众人这般守礼恭谨,早已从树上纵身跃下,悄无声息地跟在皇太孙身后。
她心中半点不挂念太孙的安危,心底只惦着那支黄铜簪,只待寻个时机,将它偷到手。
如此说来,安苗和那只黄铜簪,倒真是颇有渊源——这簪子本就是她亲手打造,亲手卖出的。
只是当日的买主,分明是位头戴帷帽的中年妇人,身形丰腴,说话声音低沉沙哑,无论如何也并非那具年轻女尸。可这支簪子,偏偏就插在这美人发间,此间蹊跷,定有古怪。
她思来想去,决意先偷来再说。这簪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于太孙手中,否则真是给自己凭空添了大麻烦。
皇太孙着实是个讲究人,行步间,竟有缕缕清冽冷香自他袖口、衣摆散开,萦萦缠绕在安苗鼻尖。她没忍住皱了皱秀鼻,竟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太孙的脚步几乎在喷嚏声落的瞬间便顿住了。安苗能感受到,那男子浑身的肌肉刹那就紧绷起来,整个人若一张拉满的长弓,迸发出凌厉的杀意。他一个旋身,一柄细长如月的弯刀已自腰际出鞘,刀尖轻抵地面,寒芒乍泄。
“何人?”声音轻缓平淡,无喜无怒。
周遭的侍卫立刻警戒起来。这太孙殿下出了名的不爱见人、更不爱亲近旁人。因此除了前面那青衣男子提灯引路,方脸侍卫远远坠在他身后几步远,余者皆远远随侍,不敢靠近半分。
此番横生枝节,只有那青衣男子和方脸侍卫立刻冲上前来,一左一右,横刀护于太孙身侧。
太孙突逢此变故,竟似被取悦了一般,温声笑起来,那笑声带着些肆意张狂,“你可敢现身?”
安苗只好心里再道了声阿弥陀佛,双手一翻。
一只小虫自她手心跌跌撞撞得飞出来,它似醉了酒般飞得七扭八歪,好不容易落于太孙那端挺的鼻骨上,化作一点绿莹莹的微光。
那双凌厉深沉的双眸便阖上了,颀长秀拔的身影直直歪倒了下去。
就听一声尖利的“救驾——!”
周遭的侍卫太监们蜂拥而上,躬身屈膝便要去接那倒下的身影,竟似争着抢着要替太孙殿下挡下所有凶险,哪怕以身相护、以命相抵也心甘情愿。
安苗自他们身侧轻盈而过,娇俏的眉眼映着满场的惊惧惶恐,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讥讽。她掌心紧攥着一根纤细簪子,铜质的簪身在暗夜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狗殿下好大的架子。
2. 第2章 造骨之人
“诶呀,安苗,你可听说啦?几日前太孙殿下受伤了,皇帝陛下正到处寻名医进宫呢。”一身姿丰腴,眉眼却清新秀丽的女子斜倚在安苗的店门前,眉飞色舞得讲着坊间传闻。
“还有此事?”那双清亮瑞丽的杏眼微微睁大,安苗轻抚了一下颈畔的银铃,转头道,
“那太孙殿下不是庙里的神仙吗?怎么会受伤?”
她耳畔的银质大圈耳环垂在腮边,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诶呀,你这姑娘说什么胡话?说是最近凶案频发,太孙殿下以身涉险,这才昏迷不醒呢。”那美妇人难掩担心道,
“这可如何是好?不过说来,自从频频有女子惨死,你这店铺的生意倒是好了些。”妇人说到此,抬眼打量这充满神秘异域风情的小巧店面。
木制的墙壁古朴厚重,雕刻着神秘的苗疆图腾,线条朴拙却灵动。地上铺着厚密的绣花羊毛毯,彩线绣就的苗疆纹样浓艳鲜活,踩上去绵软厚实。
色彩鲜艳的木质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款式的三条簪,每一支都精心雕琢,工艺精湛。地面随意散落着些铜鼓形状的灯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小店和它的老板一般明艳飒爽、灵动野性。
安苗闻言笑道,“梅姨也说糊涂话了,城中出了这等糟心事,谁家心里不慌?我这不过是个簪钗小铺,姑娘们寻些戴在身上,图个心安罢了,哪算得什么生意好。”
梅姨似也反过味来,自己竟说了如此晦气话,实在是过错。她忙顺着安苗的话歉意得笑笑,寻个由头离去了。
待店里又安静下来,安苗盘坐在植物纹饰的硬木扶手椅上,手里来回摩挲着一支黄铜制的细簪,几日前事发突然,她不得不拿蛊虫将那太孙迷晕了。
可如今,晕几日还好说,若继续晕下去,皇帝彻查此事,难免有人借着丢失的簪子查到自己的身上。需想个法子,潜入宫中,给那金贵人解了毒才是。
安苗心下不满,这太孙殿下实在是多事,人寻自己的卿卿,他硬上前凑什么热闹?
皇宫如今,可谓是吃人的樊笼。太孙遇险,皇帝震怒,凶手尚未落网,这皇宫定会被层层围成铁桶。
自己今日要进去,需得周密规划一番。
安苗略一思忖,就关了店门。她快步穿街过巷,沿途不少铺面的掌柜伙计见了她,纷纷笑着招呼,她都利落得寒暄回去,眸中带着清亮的笑意。
待走到一两进的小宅子门口,她才顿足,轻轻叩了叩门。
那门似早知她会来,几乎是应声而开,一俊朗非凡的小郎君正笑意盈盈立于门前。
“钱!”
那少年一边眉眼含笑,一边向她摊开了手掌。
安苗扬手便将簪子抽在他掌心,留下一道艳丽的红痕,“说找你干嘛了吗?你就钱钱钱?”
“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那郎君收了笑,换了一副蛮不讲理的生硬面孔,
“你这山野女娃,见到爷爷我,不拜见曾爷爷,做什么动手动脚?”
安苗黑白分明的眼珠剜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曾爷爷,我要进宫。”
郎君点点头,似毫不意外,“一千两。”
安苗闻言,伸手轻挽了一下耳畔的发丝,宽袖垂落,露出腕间缠的三圈苗银绞丝镯,
“你若再漫天要价,我便告诉梅姨。”
少年闻言也不恼,展颜一笑,齿白唇红,周身带着苗岭的鲜活气。
“你若能想办法让你梅姨与我吃饭,我便免费送你进去。”
“成交。”
夜色漫上京城,长街未凉,酒肆茶坊的灯笼次第挑高,红纱笼着暖光,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
安苗一身轻薄红纱缠身,头戴面纱、脚缠银钏儿,静坐于马车之内。外头皇城侍卫正按序查验文牒,只待核验通过,便可进入宫中。
其实说来,太孙受伤,全城禁严,怎会无端邀舞女进宫献舞?
此乃明明白白的阳谋,整座宫闱上下,都在静等那幕后凶手自投罗网
皇帝陛下的想法很简单,如今献舞的,若是无辜的舞女,便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
可若是有人借着献舞的名头,心存不轨、妄图靠近太孙,莫说触碰到殿下半分衣角,只要动了一点歪心思,都会落得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太孙无故陷入昏迷,太医院众院判御医束手无策,世间名医亦无一人能拿出锦囊妙计。皇帝这才不得不拿出此险招,为自己的孙儿谋得一线生机。
安苗此番进宫,万般风险。可如今,亦不容她不铤而走险,心底里,她又将那人狠狠骂了千遍万遍,
“千铃姑娘,请下车。”侍卫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沉实。
她清脆得应了一声,一旋腰从马车上跳下去。
今日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九个美人,其中就属碧玉阁的清沅姑娘为真绝色。
此刻她立在马车旁,似一朵开得艳烈的海棠,却又带着雨打后的娇弱无助,让人心中生怜。
安苗垂眸不再多看,只循着前人的脚步,缓步往殿内走去。直至双足落于云龙纹羊毛厚毯之上,绵软厚重的触感漫上足底,她便知,已入正殿。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却无人传旨令她们起舞,只是让一众舞姬在殿中静立待命。
此番过了两刻,舞女们难免惴惴不安、提心吊胆了起来,却也都强作镇定,垂眸敛息。
却听静立的队列里忽生微澜,“诶呦”一声娇唤。
安苗心中微凛,讶异起来,难不成今日除了她,竟还有旁人想借机行不轨之事?
她不动声色得抬眼看去,只见清沅歪倒在地,她鬓边珠花轻晃,眉眼间凝着几分惊惶无措,纤手撑着地毯欲起又落,唇角微抿,竟透出几分泫然欲泣的柔弱来。
安苗心底泛起怀疑,余光飞快扫过殿内。
这殿宇阔朗得惊人,却只在十人立着的方寸之地挑了几盏宫灯。余下各处皆幽暗,深不见底,不知那片漆黑里,是否正有人隐于其间?
她抬眼欲要再看,身后忽传来轻缓却沉实的脚步声,杂着几缕几不可闻的衣袂擦风之声,她心头一跳,忙垂落眼眸。
余光里,一双金丝五爪团龙纹绸鞋缓步自身走侧过,其后紧跟着四双玄面皂靴,靴底碾地无声,随那双绸鞋稳稳停在清沅身侧。
“姑娘可是累了?”苍老低沉的声音含笑道。
声音在这幽深的殿宇里缓缓荡开,带来沉沉的压迫感。安苗心头微凉,指尖都下意识蜷了蜷。
清沅似被吓傻了,迟迟没有答话。半晌,一声啜泣自她喉头漫出来。
那苍老的人在漠然审视着她,视线沉沉划过她纤细的脖颈,似乎在掂量,这抹美人脑袋中,藏的可是害人的诡计?
半晌他叹了口气,“姑娘确实貌美,可此时确不是个好时机,朕亦容不得你如此造次,姑娘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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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留下一只脚,送姑娘出宫吧。”声音带着些轻淡的惋惜。
殿内的黑暗中,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一众身影自浓墨般的阴影里稳步而出,呈合围之势站定。
随即两人出列,上前架起清沅,一言不发地将她带离,步履沉缓。
余下之人则各自肃立在阴影的交界处,身姿挺拔,纹丝不动,殿内重归死寂,只余沉凝的肃穆。
安苗在心中感慨,这皇帝驭下极严,威严暗藏,手段老辣果决。
又听那苍老肃穆的声音淡淡响起,“时辰已到,便请姑娘们献舞吧。”
旁的舞女早已是两股战战,纤细如柳的身段都瑟缩着,安苗心下一叹,旁人退缩也就罢了,此番由不得她反悔。
如今尚未有动静,她还需设法拖延片刻。
她脚步干脆利落,出列道,“妾身愿为陛下献舞。”
皇帝点点头,不辨喜怒,“姑娘为何而来?”
“为献舞而来。”
苍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却含了笑,
“姑娘为何而来?”
安苗心头急跳,脑海里飞速转着。
她刚要开口,却见一须发尽白的太监抱着一柄玉如意快步走来,他脚下功夫了得,几乎是疾速掠过了安苗身旁,转瞬已躬身立于帝侧,俯身低声禀了数语。
皇帝闻言,一扫刚刚的阴鸷,竟毫无掩饰地朗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与开怀,扬声喝道:“赏!重重有赏!!!”
他起身欲行,临行前垂眸淡淡扫了阶下舞女一眼,旋即转头对身侧侍卫道,“尽数送出宫去。”
侍卫们齐齐躬身领命,上前引路,安苗低垂着眸,顺从地随着众人向外走。
此番本应安苗设计,自太孙塌前引开皇帝与其随行侍卫,为曾爷爷创造契机,助其伺机动手。却未想今日还有那清沅去当出头鸟,率先引了皇帝过来。
待终于出了沉厚如壁的乌漆大门,安苗长松了口气。也不知她不甚靠谱的曾爷爷可是已安然回到家中?
这苗疆的不老郎,入了京华,竟也成了人人侧目的俊俏客。
她曾爷爷丰阿朝身系苗疆一卦,此番以身涉险,但凡有半分差池,她师父定会亲手送她去偿命。
二进小院浸在夜色中,悬挂的灯笼透出暖盈盈的光,正屋烛火明暖,窗上映着模糊的人影。
安苗推门进去,“此行可是顺利?”
那一向带些少年意气的俊俏郎君,此时竟显几分沉沉老态,颈间悬着的镂空银项圈似乎也跟着暗淡下来。他正斜倚在软榻之上,本应利落有劲的手此刻竟枯瘦如老枝,正轻抚自己的心口。
他见安苗推门进来,二话不说便将那只枯槁的手直直举到她面前,
“那太孙害我折了一只手,你赔。”
安苗未想到此番竟如此凶险,她心口翻起汹涌的愧疚与悔恨,没忍住眼眶一红,“这…”
那老头似没想到这歹毒的丫头也会流泪,忙收了咄咄逼人的样子,讷讷得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道,“太孙昏迷不醒,并非仅仅因为你那蛊虫。他染了妖毒。是我割了这只手的血喂他,他才得以清醒过来。”
“你救他作甚!”安苗再开口已染了哽咽。
“此子生下来便担着天命,为大辽的造骨者,你可明白?四海归一、万国来朝,皆系于他身。这世上谁都能死,唯他不能。”
3. 第3章 螺旋纹样
苗疆一向擅卜而不擅谋,因此即使一身精深独到、术法通神的本领,却向来敛锋藏锐。
倘若入世,不过两个缘由。一为降妖除魔,二为辅佐天命之人。
她曾爷爷丰阿朝本为一卦入京,早知世间因果,却一直游离于权谋纷争之外,只守着本心。
如今此话一出,便意味着他离功德圆满不远了。
安苗闻此,杏眼一错不错得盯着他,眸底暗含悲切,却无半分犹疑,只轻声道“原是已到今日了。”
她眨了眨眼睛,强压下心头的酸意,“这妖毒可有眉目?”
丰阿朝摇头道,“这便待你去查了。我本疑心那簪子上染了毒,但照你描述,亦经手簪子的那俩侍卫倒是无事,因此应和簪子无关。”
他摸了摸下巴,“这太孙身份尊贵,若是自己胡闹也就罢了,他皇爷爷怎么也纵着他乱来。”
安苗摇摇头,“反正我与那太孙如今目标一致,接下来我定跟紧护好他。”
她眼中隐隐透出眷恋与追忆,连带周身的利落清锐都弱了几分,隐隐透出柔和来,
“太奶奶若知她九州一统、万民归心的夙愿将会实现,应是再无半分遗憾了。”
“别惦记你太奶奶了,何时安排我和你梅姨吃饭?”那郎君却未跟着一同伤怀,叫嚣道。又将爬满皱纹的高举过头顶,翻来覆去地显摆如老藤一般的青筋。
安苗听着,面上无半分嗔怪,反倒含着些无奈的温柔,轻应道,
“下周吧,待你再恢复恢复元气。”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应寻点欢喜。
太孙殿下也是个不服输的犟脾气,身体还未好利索,便开始大肆筛查全京的三条簪铺。
他此番行事格外隐秘,也是因为安苗为着他的周全,整日寸步不离地随着他满城乱窜,才侥幸成了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
但她黄铜珍珠镶嵌的簪子却未下架、销毁,而是尽数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正大光明得摆着,只是在簪子珍珠的旁侧又添了一圈螺旋纹。
这太孙殿下心思如此缜密,既从卖家处追查,自然也不会漏了买家这条线。因此,倘若只是将这簪子收起来,若是有带着同款簪子的女子指了自己铺子,怕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果不其然,铺子筛查一番后,他便遣人在京中各市集布下暗线,专寻那些头戴黄铜珍珠纹样三镶簪的人,盘问簪子的来路。
这指来指去、问来问去,终究将太孙殿下指来了安苗的小铺。
那日,安苗正斜倚在软榻上打着络子,乌发未绾,松松得挽了个高髻,用红绳缠束,上面坠着几枚银质小铃铛。
就见一着暗纹织金常服,腰束玉带,乌发以玉簪高绾的金贵男子进了门。他步履轻缓得踏在厚实的羊毛毯上,衣袂轻扫过毯子柔软的绒毛,自带一股疏离的沉静感。
他进来后也不急,轻扫一圈,大致确定了屋内的布局,
“可有后门?”疏淡冷清的声音传来,
安苗面露疑惑,似不敢忤逆,抬手盈盈一指,广袖微垂,一串光滑的苗疆彩石手链在她莹白圆润的腕间晃来晃去,
“左前方挂毯后。”
太孙轻轻点头,应是知她确实没有隐瞒。持刀的方正男子见此,当即阔步向前,肃然立于挂毯前方。
太孙便不再多语,寒松似的身姿在色彩鲜艳的木质柜台前缓缓挪动步子,挨个端详着。
青衣男子明显是上次吃了教训,此番亦步亦趋得跟在太孙身后,纵使察觉身前人的不耐已浓得化不开,也依旧寸步不离,半分不敢松懈。
太孙晶莹如玉的手果然摸上了那支黄铜珍珠镶嵌的簪子,他似乎是来了兴致,双指捏起来仔细打量,眼里兴致盎然。他将那簪子上下研究了一番,又递给青衣男子,“你看可是这支?”
那男子闻此一凛,忙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左左右右得在心里比对。
“正是。”他沙哑道,似按捺着滋长的思绪。
话音未落,他猛得搁下簪子,攥紧刀柄,纵身一跃,寒刃已贴在安苗的脖颈,森冷的锋刃擦着肌肤,凝着慑人的寒气。那男子周身迸发出浓重的杀意,那杀意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这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血性和狠戾。
安苗被迫扬起脑袋,发间的银铃随动作轻晃,“叮叮叮”的脆响清灵悦耳。它独自摇曳着,似丝毫未觉察到此时的剑拔弩张。
“你急什么?”太孙见此,头偏了偏,好笑道。
“四海,回来。”他轻唤。
四海似乎是有些不解,他一垂眸,就看见安苗假意惊慌无措的面孔。
那娇美的脸蛋此时正满脸惊惧,殷红饱满的双唇微张,通红的杏眼睁得大大的,密长卷翘的睫毛上还摇摇欲坠得挂着一滴泪。
他又望向自家殿下古井无波的面孔,殿下似不觉那女子可怜,也不甚急迫,只是平淡得看向他,连眼风都没分给那娇嫩欲滴的苗疆女子。
“太孙殿下,这簪子…”
“你再仔细看看,那日的簪子上,可有一圈螺旋纹样?”
四海顿时局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松开这艳若凝脂的女子,歉意一笑,几步走上前去,又拿过那簪子细细打量。
果真如此,这两副簪子如此神似,细节却又不同,这是怎么回事?他迷惑得望了一眼那女子,又看看殿下。
“这…”
“姑娘可否告诉我,这簪子的纹样你从何处见来?苗疆手艺素来带着异域风情,极少能如此簪子这般,将苗疆意趣与中原雅韵相融,在簪间嵌了珍珠作衬。”
那男子顿了顿,又温声道,“我观你其余的簪饰并无此巧思,而在此簪的珍珠旁侧添螺旋纹,反倒折损了整簪的清雅。姑娘可有话要说?”
安苗唇瓣动了动,欲要解释。然而话还为出口,一滴泪倒先砸了下来。她忍不住俯倒在软榻上啜泣起来,肩膀一颤一颤得,悬挂的银饰随之轻轻摇摆。
太孙几乎是冷漠得看着这一幕,他眼底丝毫波澜未起,只凝神等着那女子开口。但四海已能感受到殿下心底的厌倦和反感,他忙上前道,
“此事紧急,是我冒昧了。还望姑娘暂抑情绪,据实相告。”
安苗心下估摸此时应差不多了,她抿了抿唇,抬手拭泪道,
“我这店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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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生意惨淡,难以为继。多日前,有一面戴白纱、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来我店中,她头上正戴着副三条簪。那纹样雅致,瞧着便与寻常的不同。我一时糊涂,就悄悄把那纹样描了下来,偏生心里发虚,便在珍珠旁多画了一圈螺旋纹,放在店里售卖。”她说着又垂落眼帘,小声啜泣起来。
“那女子可有什么不同?”清雅的嗓音淡声道。
“无甚奇特,只是听起来,声音更低哑些,竟不似女子。”安苗的泪已经沾湿了前襟,打得颈间的银圈蒙了层湿意,看着冷丝丝得。
她不敢抬头,仍俯趴在软榻上拭泪。只听脚步声渐远,再抬头时,那一行人早已没了踪影,簪子被拿走了,旁边放着个金灿灿的元宝。
安苗手里掂着圆滚滚的金元宝,往二进的小院走去。此时华灯初上,酒旗斜挑,夜风中已有了暖意,丝丝缕缕划过安苗的耳畔,小巧的银花在她耳畔一晃一晃,闪着细碎的银光。
小院的门再次应声而开,又是那玉面郎君,又是清朗的声线。
“钱..”
然而话音还未落,一沉甸甸的元宝便被砸在了他的怀里,直砸得他喜笑颜开,满面春风。
态度是截然不同的转变,他也没推脱,将安苗拉进去,坐在圆桌旁。
那圆桌对面,已坐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妇人,便是梅姨,此时正含笑把她瞧着。
就见丰阿朝将那金灿灿、胖乎乎的元宝轻轻放置于梅姨眼前,“可能买你开心?”
他略有些拘谨,搓了搓手掌,又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腕悬挂的镂空银环。
梅姨见此刚微扬唇角,然而清秀的眉眼还没彻底弯下来,就先染上了无措与忧虑,她伸手轻拉过丰阿朝的手腕。
“这手是怎么回事?”她语气急切起来,翻来覆去得端详那只若枯木的手,眼里含了些疼惜。
“这…”
丰阿朝似未料到竟这般容易就被察觉,他一时微显无措,忙不迭将手往回抽,含糊道:“没什么……”
他虽表面推拒,俊朗的眉眼却显出几分酸涩,恍若满腹委屈无从诉说。
梅姨便更怜惜了,已然是要眼角含泪,她红唇微启,正欲说些什么。
安苗忙轻咳一声,打破这暧昧多情的氛围。
她冲梅姨笑道,“不若你和表哥先用餐?我忽然记起店门忘了锁,我去去便来。”
她也不顾两人的挽留,利落起身,几步迈出去,毫无犹豫得离开了。
可待出了门,又觉得无处可去。思来想去,便打算去东宫转转,看看那金贵的太孙殿下是否还好好活着。
她顺着小巷慢慢往主路走去,四周慢慢盈满火光,不似小巷的幽寂暗沉,这大路灯火昭昭,满街辉煌。
却见一清寂的人独自立于街侧的阴影之中,明明身处这似锦繁荣、昌平盛世之内,却好似独伴青灯古佛。
安苗觉出一丝不对来,怎么不见那俩侍卫?
她心头警铃大作,指尖暗扣一张符文,眸光冷锐得扫过四周,脊背绷如弓弦。
就见那凌厉的身影又一次直直栽倒下来,此番却没有趋之若鹜的一众侍从。
4. 第4章 虾兵蟹将
这皇太孙看着体态英挺,腰腹紧实,怎么跟个弱女子似得,说晕就晕?
安苗心中生起轻慢,莫不成是个银样镴枪头?当真是徒有虚表。
她没迎上去,任由那金尊玉贵的殿下倒在地上。他倒也寻了个绝佳的藏身处,面朝下倒在阴影里,身形堪堪没过草丛。过路的行人浑然不觉,这里竟躺着他们大辽的顶梁柱。
太孙狡诈阴险,此番却仍然中了这调虎离山之计,可见背后之人之难缠。与其上去扶起那绣花枕头,一同暴露在外,不如藏在暗处,好好收拾这奸猾的妖邪。
她沉息凝气蛰伏在阴影中,从头上拔下一支乳白色的三条簪。簪子通体如玉,细如缠丝的黑蓝细纹绕着簪身,冷润又带着拙朴。
安苗握紧细簪,竖起耳朵细细听着,果然有“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步子迈得忽大忽小,节奏杂乱无章,竟似山野小童在林间嬉戏那般散漫无序、颠三倒四。
周遭人来人往,市井凡俗的热闹喧嚣,半点也浸染不到这方山雨欲来的角落。
突然,一长辫子娃娃自人群中冒出头来,她圆头圆脑,穿着一身短打武衣,看着质朴又机灵。此时正咧着大嘴高兴得笑着,往太孙身边凑。
安苗摸不透这矮墩墩胖娃娃的底细,便不敢贸然上前,只按兵不动藏在一旁。看着那娃娃围着卧倒的太孙殿下绕了个圈,长得几乎垂地的辫尾轻轻扫过男子的脸。
她见这男子确实已经彻底晕死过去,又咧嘴一乐,一丝银光自她胖乎乎的腕间闪过,如一道寒光,转瞬便掠向太孙腰间。
安苗一个倒吸气,这胖娃娃确实是个人物,做事如此乖张任性、狠辣绝情。
眼下也由不得她继续躲下去了,江山社稷的未来,此时全系于这娃娃的一念之间!
她扬手将手里的骨簪甩出去,簪子破风而出,自人群中横掠而过,瞬息间便直抵那胖妞的面门。
不料,竟凭空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刚劲有力,青筋暴起,反手便将骨簪牢牢攥住,堪堪停在了胖妞的眉眼之间。
一滴鲜血在她的眉心汩汩而出,似一颗殷红的朱砂痣。血流过她矮塌的鼻梁、呆滞的面孔、微张的大嘴,胖娃娃一个激灵,作势要叫嚷,却突然被那手的主人捂住了嘴。
他扭头瞥了安苗一眼,一张艳俗浮夸的脸一闪而过,似笑了一下。还未等安苗甩出手里的符文,那少年郎君就拉着胖娃娃几番腾跃,转瞬便没了踪影。
街头仍人声暄闹,食客的笑谈、挑夫的脚步、孩童的喧闹混在一处,乃是欲界之仙都。
太孙殿下仍静静倒在那,安苗缓步走近前去,心头微紧得扫过他劲瘦的腰身,未见血色,唯有腰间那枚系着吉祥结的翠绿玉佩,颤颤巍巍得悬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俯身凑近,手指轻搭在太孙的手腕上,方看清吉祥结下方与玉佩之间的那一小段垂绳似被豁开了。此刻只剩几缕纤弱的绳丝,堪堪将玉佩拉扯着。
然而还没待她细想,便听密集、急促但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安苗心头衡量了一下时间,拿脚尖报复性得挑起太孙如缎的发丝,往地上狠狠捻了捻,唇角漾开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这才抽身退入人群,随着人流缓步离去。
待她回到自己两进的小院子前,已是心神俱疲。
安苗懒散得拉开门上悬着的硬木锁,恹恹得抬手推门,昏沉的眼皮轻抬,目光扫过院中时,却陡然顿住了。
院子正中,赫然立着两道身影——一高挺笔直,一矮壮敦实、一媚俗刻意,一质朴蠢笨,两两相对,格外扎眼。
安苗本已沉下去的心,又开始突突跳起来,震得她胸膛发胀,一股怒火自心底腾起,烧得脑海里仅存的理智噼啪作响。
她抬手挑开额头杂乱的碎发,指尖就势顺着脸颊轻抚而下,缓缓停留在耳畔的小银铃间,唇角轻勾,眼里透着厌倦。
“二位如今是要和我死磕到底了?”
那少年闻此未立刻答话,又抬起了那双遒劲有力的手掌。那真是一双好手,带着少见的爆发力,似能捏碎精铁,掐断钢索。
安苗杏眼微眯,一小小的蛊虫自她耳畔的小银铃中钻出来,藏匿在她圆润的指腹后。
只见,那双手一只掌心微握,一只轻覆其上,少年郎君轻轻躬身,行了个体面的拱手礼。
安苗默然立着,心底浮起一丝困惑——这架势,竟是先礼后兵?
那男子却率先开了口,吐字清晰、字正腔圆,听着全无面上的浮夸,略有些木讷古板。
“我乃李欢轻,她为方合宿。我们二人受小师叔所托前来,助你杀妖魔除邪祟。”
安苗心头警惕丝毫未减,面上却换了个笑模样,盈盈道,“二位的师叔可是李安阳?”
那娃娃一甩辫子,双手往敦实的腰身上一插,“你已许久未回师门,莫不是连你师傅也不认得了!”
安苗点点头,“我师傅早已辞世,二位何苦特意来提我的伤心事?”脸上却是连一丝悲切也懒得演。
胖娃娃实在忍无可忍,双手一翻,一柄新月似的小弯刀自掌中旋出,她足尖一点便掠到近前,扬手将刀横在了安苗眼前。
“你可看清楚了?此乃你未下山前,亲手给我雕的小老虎。”
“而且是一对。”她把另外一柄也递过来,粗壮的手指戳着刀柄上娇憨老虎的鼻子。
“我记得那时你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安苗绷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只觉筋疲力尽,抬手轻轻捏了捏脖颈,“怎料如今已经是个矮墩墩的圆板凳了。”
合宿闻此是一百个不爱听,她滚圆的脸皱起来,“你…”
安苗截住了她的话头,一伸手指,
“我怎么隐隐记得,我拜托我那好师傅,给我派来一个聪明能干的、一个武功高超的。”
她手指点点那男子的方向,“不用多说,他便是那个身手不凡的。”眉眼间显露几分真切的满意,她确实格外喜爱他那双孔武有力的手。
“至于你…”她垂下眼皮瞥了一眼,那将将过她腰身的女娃娃,面露出明明白白的嫌弃。
李欢轻闻此,艳俗的脸染上羞赧,脸颊微红,倒是去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娇美,他有些扭捏得开口,一字一顿道,
“实则,我方是小师叔派来聪明能干的,她实则是武艺超群的。”
很好,安苗刚刚收起的蛊虫,此刻又有些蠢蠢欲动了。现在看来,这两个她都不想要了。
她带着情绪给了那圆脑瓜一个清脆的巴掌,“你去查查,这太孙今夜可是会归西。”
合宿呲牙咧嘴得捂着脑门蹦起来,“凭什么我去?”
“你若今夜连东宫都进不去,就哪来的回哪去。你可莫要逼我,将你今夜偷太孙玉坠的事,告诉大师伯。”
合宿的圆脸枯萎了、干瘪了、颓废了,“我去…”她夹着嗓子道。
那张害羞的脸亦凑过来,这男子也不知为何,明明是个薄脸皮的内向小郎君,偏偏给自己打扮地如此繁复俗艳,显出一副刻意堆砌的俗不可耐。
“我略懂些医术,与她一同前往。”一阵香风亦随着那男子飘荡过来。
“你如此聪明绝顶,应知这房间需得你们自己收拾。你便留在这里,自寻个厢房开始打扫吧。”
安苗丢下这二人,直奔自己的正房而去。
这房间绝对称不上整洁,却浓郁鲜艳,让人觉得空气都厚重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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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屋后,就不耐得将脖颈、手腕、耳畔各处叮当作响的银饰都取下来,套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待收拾妥当,她一边盘发,一边立在门口,细听了一会儿。那男子洒扫的声响隐隐传来,安苗心下一哂,这玉面郎君装得一手好乖巧。
待声音慢慢消下去,她便收着力气推开眼前刻着对称蝴蝶纹的木门,一个闪身从门缝滑出,脚尖轻勾,又将门给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安苗也不再多等,纵身而起,几个翻转落到屋檐上。绣着蝴蝶暗纹的绸鞋在屋脊上飞略而过,直冲着东宫而去。
想要让她留下这二人,也要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距离东宫两条街的胡同里,合宿的大圆脸正愁云惨淡,透着一股子丧气。让她一进京,就踏入这戒备森严的层层宫墙之中,她确实心下发慌。
据她刚刚得知,这东宫的巡防分为四层。外层是装模做样的面子货不足为惧,内层亦是年轻健壮却无甚本事的世家子,可是这中间二层,却是身负绝技、鱼龙混杂的江湖人士和战功加身的精锐。此番来来往往、交替巡查、昼夜不停,其主人心思之缜密由此可见一斑。
东宫附近的花草树木亦被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可以登高望远的古树,亦没有可以藏踪匿迹的草丛。此番她能知道得这般清楚,乃是因为她小师叔的那只肥鸟此时正在她手中。
刚刚她临出发前留了个心眼,蹲在那女魔头的小院外吹了半天口哨,这才将那同来京城的鸟唤来一同侦察。
肥鸟绕着东宫飞了一圈,为她探得了此等重要的情报,此时正啄着她的长辫子,督促她速速去为自己抓硬壳虫子果腹。
肥鸟此时已是怒气腾腾,她本想着这小娃娃不似安苗那般刁钻,自己带了线索回来,她定会为自己觅得佳肴。然而这娃娃竟是如此厚脸皮,不讲道德之徒!
它气得一个翻身,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老太太,指着那矮塌的鼻子骂道。
“尔等鸡鸣狗盗之狗,偷了吾的虫,速速归还!”这老太太似不太会说人话,说得乱七八糟、狗屁不通。
肥妞一巴掌把那小老太太从肩膀上扇到地上,只当自己没长耳朵。
小老太太将要落地之时,又成了只肥鸟腾空而起,愤怒得鸣叫着飞走了。
老太太刚走,一股子喷香刺鼻的香气又横扫而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轻落于她身侧。
“你这胖子也忒缺心眼些,做什么站在师姐的院门口一直招呼那鸟,我扫帚都抡冒烟了,才将将该过你的鸟叫。”
合宿翻了个白眼,“你才是,刚才做什么装得一副傻样子?我瞅你装模做样,便直泛恶心。”
“你懂什么?传闻这师姐歹毒狠辣,唯疼惜白莲花似的美貌郎君。可见刚刚我的一番惺惺作态,已拿住了师姐的命门,不然此番来得为何是你,而不是我?”
胖妞似乎觉得确实有理,她面上先露出了些了悟,又转为了羡慕,最后愤愤低头,只恨自己不亦是那貌美俏郎君。
“别想了,明日咱们都要打道回府,这东宫我是进不去了。”合宿闷闷道,此行她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自己被抓就算了,若是坏了师姐的大事,师傅和师叔定会扒了她的皮。
“谁叫你进去了?据你观察,这太子可是亦在宫中?”
那张宽广的圆脸一愣,“在的。”
“可有马车往来穿梭,人员进进出出?”
“似最开始确有几人入内,但很快便出来了,此后便一直安静到现在。”合宿似是没懂他为何有此一问,紧张道,“可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那边等着看,翻翻明早的药渣吧。”李欢轻笑道,“此番你怕是走不了了。”
5. 第5章 四出好戏
想不到自己师傅此番竟如此大方,连自己精心饲养的肥鸟都借给了那对虾兵蟹将。
安苗仰头看到那鸟自两条街外的巷口腾飞而起,秀眉都要跟着一起飞到头发里。
这矮墩子也忒有本事了些,找了那么个十丈开外的地方,便是太孙身死出殡,她都不一定能亲眼瞧见。
此番既然想要将她试上一试,便由不得她龟缩在那么个角落。安苗心下思索一番,大道至简,整人的办法千千万,唯有一招经久不衰。
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指尖捻了捻袖中那枚偷摸顺来的、刻着东宫纹样的铜牌。这是方才蹲守时,从那装腔作势的面子货腰间卸下的。
她自巷口的方向,将这枚铜牌掷向朱红的宫墙,铜牌在宫墙上撞得一声脆响,弹身飞向东宫守卫。
它咕噜噜得滚着,撞在青石板微翘的棱沿上,轻弹了一下慢停下来。端端卧于路中央,正正落于巡逻队前,似在咧着大嘴嘲笑他们草包一群、废物一堆。
这群衣冠草包本还阔步向前,突见路中间有一块铜牌,凑近一看,顿时惶恐起来。
看守不力本可大可小,可放在东宫,无论大小,唯有据实禀报、领罪受罚一条窄路可走。
守卫们互相瞅瞅,都面露苦涩,眼下只有抓住这为非作歹之人,才有希望将功抵罪。
王向阳思索一番,留下十人继续巡查。自己带着余下的人,直往前那巷口奔去。
巷子空寂,似有悄悄的说话声自远处传来。王向阳一挥手,侍卫们就分成两队,一队压低身体、敛去声响往前探查,另一队绕去后方包抄。
巷子深处,合宿本还在抱怨那恶毒的师姐,却似突然听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
这矮墩子此时似一坛启了封的陈酒,不必细闻,便已自顾自得溢出了醉人的香气。这边人还未露头,她心底已暗暗滋长出雀跃和期待。
“有一群人来了。”她强压激动,悄声说。
“不能妄动,跑。”那男子声音压得比她还低,“这是太孙的人。”
“不把动静闹大了不就好了。”合宿嘴唇动了动,挤出几句话。
“你要干嘛?”李欢轻有些急了,“咱们在此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动动脑子。若不是人故意陷害,便是师姐引了他们过来,想试试咱们的斤两。”
“此番若想把他们都收拾了,再全身而退,谈何容易?我知你有本事,但本事也不是这么用的。”
男子的话又细又密,似雨丝砸在合宿的脑门,砸得她脑瓜冰凉。
“你听这来了几人?”方合宿还是没忍住咧嘴笑起来,眼里闪着兴奋的精光。
“前十五,后十七。”李欢轻语带迟疑。
“少了,还有四个在脑袋上飞。”矮墩子激动得手指来回摩挲小弯刀的刀柄,她呲出雪白的牙齿,“今日,我便带三十六只鞋回去。”
王向阳脚跟轻贴地面,再慢放脚尖,脚还没落实,下一步已经紧随而上。
他没尝试拔出腰侧的长剑,这长剑一向不是他趁手的武器。
他擅鞭,最爱听鞭子撕破空气的脆响,更享受鞭子上的倒刺层层豁开敌人的皮肤,敌人的血的会飞溅而出,肉丝会粘连在鞭上一起被勾连下来,如此美妙而疯狂。
他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来,但很快压住了,又板出一副严肃沉稳的假面。
前方静悄悄的,会暗藏什么美味的血肉吗?让他可以甩鞭而上?
他跨过一个拐角,美味的血肉横空出现。可是…
这尸体怎么如此不完美?
矮墩墩、胖乎乎、垂头丧气得低着个头,怕是一鞭下去,打都打不透!抽她和抽个陀螺有什么区别?
领头人不满起来。对面圆溜溜的脑袋却似丝毫未觉对方的情绪,一双闪烁着疯狂的圆眼慢慢望过来,刺骨的杀意从其中迸发而出,描摹着他的轮廓,顺着他的皮肤肌理缓缓流淌,最终凝在他的左脚上。
那墩子的眼睛里是最纯粹的野性,是在弱肉强食的野生世界里,在茹毛饮血、啖肉寝皮下,剥离了所有人类规训的生猛凶戾。
领头人望着那双眼睛,只感觉从指尖开始,逐节便得冰凉,好似在从手开始慢慢死去。他尝试从怀里掏出细鞭,可手已经不听使唤,几番都已碰上了前胸的衣襟,最终却还是无力得滑落了下来。
他想张嘴乞讨,嘴刚豁开一个口,腿却先软了下去。
他趴倒在寂静的静默里,原来曾无数的鞭下亡魂,便是这般,战栗软弱得走向死亡吗?
他又尝试着长了长嘴,“我…”
被眼泪糊住的双眼却见那圆脑袋已经自他身边缓步而去,就这么把他丢下了,像丢下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烂物件、甩掉一脚粘稠的烂泥。
劫后余生的茫然攥紧他的心脏,他摊在那里,抬头仰望无边的夜空,心头浮起一丝困惑,死亡怎么会这么可怕?这么可怕?
朱红宫墙外,那支肃穆英勇的队伍此刻仅余十人,眼下正分作两队快速移动。他们正尝试用双倍的脚程,来弥补人数的不足。
安苗一边随着他们的步伐变换位置,一边抬头看了眼天色。
“你此番前来,不去帮你的好师妹,找我来做什么?”
李欢轻自安苗身后的阴影里转出来,又拿出了那副怯怯的模样,
“你设计让合宿将那群侍卫引走,我便想着你应是有正事要忙,就来看看你。”
安苗闻此瞥他一眼,只见一艳丽郎君正半垂眼帘,用细长的眼尾从下往上轻扫自己,睫毛亦随之轻轻颤动,一副油头粉面、矫揉造作的样子。
她只觉这男子当真是晦气透顶了,也不知师傅从哪翻出来的女狐狸,唤了张皮硬塞到自己身边。
她清清嗓子,强压下恶心道,“就你看来,方合宿可算得上是苗疆数一数二的高手?”
“自然算得。”
“她可能进这东宫?”
“三成把握应是有。”
安苗闻此,眉头蹙起来,“此前太孙被我迷晕,也如今日这般,直接被送回了东宫。可曾爷爷探查后,发现他亦身中妖毒——此毒极为霸道,沾之便会即刻失了意识,昏沉不醒。那日我迷晕他的地方,离东宫不过十丈,彼时前后侍从簇拥,人人惊惶,草木皆兵。”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敛眸沉思的男子,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当日莫说是我,便是曾爷爷来,也未必能在这短短距离内,寻到时机再毒翻他一次。你说凶手是如何挑得个顶好的时机,给这层层保护下的人下了妖毒?”
眼见那男子并未迟疑,几乎是立刻接话道,“想来无非两种可能,若不是妖邪作祟,便是身边出了细作。”
安苗对此毫不诧异,不置可否得继续道,“太孙此人不信鬼神之说,定当从细作处入手。但他明知身边有了细作,今夜却仍孤身一人晕倒在路边。我早前借机把了脉,此番并非上次的妖毒,而是上好的迷药。”
她浓密微翘的睫毛微扇,杏眼一转,“你怎么看?”
李欢轻也顾不得装相了,他眸光一凛,直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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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引蛇出洞。明知有细作,便借迷药装晕,故意孤身露破绽,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怕不是如此,”安苗面露不赞同,秀眉又扬了起来。
“这太孙如此贵重之人,怎会拿自身为饵行如此险招?若当真是细作搅弄风云,从他此前的行事来看,那细作亦不是个傻的,定会发现此事的异常之处,不肯轻易上前。”
安苗边说,边漫不经心得跟上侍卫的步伐,寻找藏身之处。
“今日之事应是另有人图谋不轨,这人行事谨慎小心,唯恐伤了这金贵人,与之前的狠辣强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太孙也是倒霉了些,此番如此多的人都看不得他舒坦。”她几乎是愉悦得笑了起来,
“今夜我让你们前来,也是为了查探。今日那人这般金贵的药下在太孙身上,他不确保太孙无事,又怎么会安心?今夜或许会来打探太孙的情况。”
“你是说…”李欢轻拧起眉头。
继德堂之中,龙凤和玺彩画之下,书案上的玉砚尚温,一着团龙纹圆领绸袍的雍容人正轻倚在身后的云锦软垫上。
他如羽的长睫微垂,面上平淡无波,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四海和那周正端方的侍卫,一同静立在玉阶之下,神色皆有颓丧,四海更是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口里。
这一切,皆要从太孙殿下几日前悠悠转醒讲起。
此前,殿下做事一向细密周全,遇事多思索、少决断。往往是去伪存真、追本溯源之后才肯行事,如此也算对得起“国之命脉”几字。
但,他们殿下,其实自小便是个喜另辟蹊径、好铤而走险的性子。
往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之时,尚且沉稳持重。可此番与这凶手周旋,几次落于下乘,最后竟被毒晕了过去。待醒来后,便慢慢露了本性,行事间隐隐有了以险制险的架势。
今早,殿下谨遵皇帝的嘱托,在家修养身子,未去上朝。晨光和煦,他本稳坐于隐于嘉木之间的澄心亭之中,斜倚着浅刻莲纹的白玉石栏,慢饮着一盏温茶。
亲兵却突然来报,说是有一头戴白纱、身形丰腴的妇人于门外盘桓,被暗卫一箭射掉了白纱,竟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老妇眉眼间似少女般娇笑连连,她抬起枯老、被岁月腐蚀得微黄的手,轻抚了一下被刮乱的头发,掐着嗓子道,
“妾身今晚在红花楼恭候殿下。”
话音落时,人已一溜烟没了踪影,亲兵们几乎是即刻倾身俯冲而去,亦未能将她留下。
那亲兵禀报时满脸愧色,已尽量将事情说得详实,却还是透露出些许支吾,似乎心底也有不解。
太孙闻此,面色不改,轻“嗯”了一声,便罢了。
可他斗胆揣测太孙的心思,应是已经被勾起了莫大的兴味,起了浓厚的兴致。
只是,如此这般,奇诡阴邪,他们一众护卫是万万不敢让殿下亲身涉陷的。
他当即跪地,不发一言,眼睛也低垂着,不看那金尊玉贵的面孔。
奈何,殿下的性子,是说东,连淮河、泰山都要往东挪三分的。
最后,只剩下他强撑着忤逆这尊大佛,
“殿下,此事闹得如此大动静,恐怕府内已是人尽皆知,可这细作至今尚未落网。若您今夜执意赴约,这奸细趁乱不轨…”
那男子似终于愿意和他搭一句话,启唇淡淡道,“今夜,便给他们两出调虎离山的好戏。”
但料殿下最终也没想到,说好的两出,最后生生变成了四出。
6. 第6章 以身为饵
当夜,他、周全、亲兵、侍从,以及周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两个江湖高手,共同往红花楼而去。
那两个高手,说是高手,看起来却有些神叨叨得。两人均是一袭素白的长裙,一个发髻往左偏,一个发髻往右偏,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可见那二人已是极力装出沉稳妥当的样子,却依然暗暗展露出一丝灵异的古怪。
“你找来她们做什么?你不知殿下最看不得鬼神之流?她们若一会再掏出两把一长一短的降魔杵来,你就等着殿下回去抽死你吧。”
四海压低声音,埋怨那方正的男子。
“她们不是神棍,只是精神不太好。”周全淡声道,似不觉有异。
四海小心翼翼得抬头瞥了前面那金贵的男子一眼,“你快别和我放屁了。我可话说在前面,一会她俩若是敢上去碍了殿下的眼,我第一个给她们好看。”
周全翻了个白眼,暗暗带着鄙夷,“你膝盖不疼了?”话毕便一个拂袖,快步走于殿下的身侧,不知去说些什么了。
四海气得直咬牙,却只得放慢脚步坠在后面。再过一个暗巷,第一场引蛇出洞便开始了。
他敛神静气,尽数调动五感,目光阴沉地扫过周遭的侍从亲卫,分毫不错地捕捉着每个人眉宇、神色乃至气息间的微末异动。
此时,他已不是东宫那个木楞、迟钝的青衣侍卫,而是战场之中肃杀、狠戾的少年将军。
只听一声脆响,是脚尖踩碎瓦片的声音。
一男子自侧方的屋脊斜飞而出,一个横跃,稳步扎在了太孙的面前。他一甩蒲扇似的大手,从袖中飞出一条银色的灵动小蛇,身姿柔软得直冲太孙的心口而去。
周全自那一声脆响便已抽刀而出,见此变故面不改色,右手持刀一拦,宽阔的刀面就横截了在太孙和那歹徒之间。
小蛇撞上掩月刀宽大的刀头“叮”得一声脆响,竟顺势翻挑,擦着刀脊又朝太孙的颈侧窜去。
周全左手迅速滑出一柄细小的短剑,就势顺着那蛇的脊背横削下去,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见滞涩,精钢所制的活节细鞭便倏然断裂。
蛇头骤然失了生机,“啪”得一声掉到地上。男子亦不恋战,倒退几步,庞大沉重的身躯一个不太灵敏的转身,横冲直撞而去。
“追。”轻缓平淡的声音响起。
太孙缓步从周全身侧退开,抬手拂了拂领口,动作从容不迫。面上看着不似受了什么惊吓,却隐隐能瞧出些不悦来。
刚刚形势瞬息万变,一众亲兵、侍从未能及时救驾,已是暗恨。此时忙各显神通,紧随周全疾驰而去,隐隐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势头。
四海本还在心头盘算几个需要着重注意的面孔,抬眼竟见周全亲自追了上去,独留殿下一人立在原地。
他心底有些懵,又隐隐发怵,这怎么和自己想的大不相同?
四海面上不显,仍是那副干净内敛、波澜不惊的模样,脚下的步伐却略微急促。他快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
“殿下,这…”
那玉骨贵相的男子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潋滟的眼尾扫向他,里面暗藏着些许玩味,
“一会画地为牢之时,你亦留下。”
四海的内心在尖叫,在怒吼。
他恨不得当场、立刻、愤怒得跪下,殿下不收回这白日做梦的旨令,他便跪死在这冷风阵阵的巷口。
但他知道,此时亦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刻,忙又换上了一副苦情面孔,“殿下,仅留您一人,这怎么行…”
“谁说只有我一人?”清冷淡漠的声音传来,“周全不是还给我送来了二人吗?”
“您说那俩神…”他忙住嘴,面上生出些忐忑,“身强力壮的素衣女子?”
可恶!刚才一时说顺了嘴,都怪那该死的周全,如今唯有这么把话顺下去了,他心头泛起嘀咕,抬起眼皮偷瞥了一眼那金贵的男子。
只见他此刻竟是个笑模样,走势暧昧的唇线微扬,
“你即已说她们身强力壮,便莫要担心了。替我守住这剩下的人,好好抓住奸细才是。”
殿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一丝清冽的冷气自他袖中飘出。可能是一惊一吓之间,又吹了冷风,四海只觉得鼻腔有些刺挠,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
太孙眼底一凉,似是想到了前些日子中毒的事,也没有了攀谈的兴致。眉眼不似刚才那般昳丽清艳,隐隐透出些厌倦来。
他拂了下宽袖,脚步轻缓得向前去了。
若说,刚刚四海看那俩不着边际的女子,只是隐隐嫌弃,此刻已然是忍不住要寻衅滋事了。
这周全行事竟如此不周全!
太孙此番筹谋,他不和自己通个气便罢了。但谁给他的胆子,选了这么两个神棍,来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自己如何敢将殿下托付给这二人!
四海已是七窍生烟,心道此事是万万不可!
他又快走几步跟上去,低眉顺眼道,
“殿下,不若留她们二人在此处困住旁人,我随您去赴约,您看可好?”
“不可。此番本已是形迹可疑,你们二人若不亲自前去,必打草惊蛇,教奸人心生提防。更何况,此行我正需你们二人借此机会,锁定可疑之人,再逐个攻破。”
太孙殿下凌厉深沉的眼眸扫向他,隐隐含了威严。
四海立刻懦弱无能得闭上了嘴,躬身放慢脚步,又坠入了侍从之中。
那金尊玉贵的人显然是最后一丝耐性也耗尽了,便是再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再上去触那男子的霉头。
不若这样,他忽而灵机一动。
事急从权,索性先将那群亲卫、侍从,以及一会装作歹人的暗卫们尽数敲晕,断了奸细上前添乱的可能,然后再立刻赶往殿下身侧,护其周全。
四海自认这是个顶好的主意,心下松了口气,安详美满得跟在队伍后面。
待行至一狭长的窄巷中,本分散护在殿下四周的队伍被迫便得狭长。
四海按捺住神思,侧耳凝神,果听见风擦过衣袂的声音,猎猎作响。
此番随侍的亲卫、侍从,皆是上次殿下中毒时的同行之人,但暗卫可谓是倾巢而出,一分为二扮作奸人。
上次中毒,殿下虽晕了在回程途中,随行之人嫌疑最大,却也不能排除身边人早便将毒下在了周遭,只待沾身便可见效,如此一来,暗卫亦难脱嫌疑。
此番殿下决心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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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亦是为了借此机会,诱得奸人再度出手。因此,这处交给周全和他寻踪觅迹、顺藤摸瓜,而倾巢而出的东宫,亦有人蹲守,只为瓮中捉鳖。
殿下布局之缜密,行事之切要,可谓深谋远略。只是,此番行事,过于铤而走险了些。
那群狡诈奸猾的歹人果然如约而至,他们前后夹击,刀剑齐举直扑而来,势要将众人困死其中。
四海当即拿出当年在战场上的杀伐凌厉、凛凛生威,他在窄巷两侧的高墙上几下借力,便穿人而过,落在殿下身侧,三尺长剑破空而出、横扫而去,寒芒刺骨、劈铁如泥。
有四海横刀在前,二位女子左右相护,竟在死局中劈出了一条生路来。待歹人们回过神时,已不见太孙的踪迹。他们见大势已去,愈发恼羞成怒,穷凶极恶,与众人缠成一团。
李颂此时正漫步于鱼灯照夜、岁岁安康的不夜城之中。自从太宗开始休养生息,至今已百余年,隐隐有了盛世之象。
几代皇帝殚精竭虑,有守成之君,亦有中兴之主,方有如今盛世京城的富贵迷人。他和皇帝所求,亦不过如此。
可是,不出师讨伐,天下不稳。唯有铲除大患,后世子孙只要萧规曹随,便能安享太平。
他如今行走于刀刃之间,亦为如此。此番风波看似无奇,偏偏起于大计之前。京城不稳,如何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这时间点,是巧合?还是必然?
随后的北伐南征乃是赌上了国运,堵上了千秋万代,此时滋事者,均该死!
李颂和那两个女子此时已踏上了青石大道,往来车马络绎、人潮熙攘。
二女已不似早前的散漫懈怠,均沉静下来,一四下窥伺,一侧耳细听,步伐一致,大步慢行,隐隐有了世家高手的气质。
周全这人看似对他忠心不二,实则暗地里没少替皇帝看顾、监视他。他便也顺水推舟,借周全的手调用皇帝的势力,给自己省了很多麻烦。
这二女他不能说百分百信过,却也无伤大雅。虽说他素来不爱亲自动手,但亦有一身登峰造极的好功夫。
十丈之外,便是那挂红丝绸、系红灯笼的红花楼,实乃一个媚俗浮夸的下等酒楼。
他倒也不急,若那细作是个不太精明的,那事情便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若当真有些本事,必会察觉到不妥,估计很快便会脱身前来。
他面上仍疏淡冷清,背着手向前走。细丝瑞兽暗纹的绸鞋还未贴地,果听见一人疾驰而来。
那人步法出神入化,足尖微沾即起,数步方一落,起落间全无滞塞,身如飘絮,足不沾尘。
李颂的唇角微勾,心下一松。
他快速侧身,如绸缎的发丝划出一个矜持的弧度,那奸人果然直穿而过,掌中乍现几点绿莹莹的光斑。
他心下一动,吩咐那两个女子,
“不用管我,抓住他。”
这便是他要行的最后一步,以身为饵,诱凶现身。
此番他行事如此藏头露尾、欲盖弥彰,那人若是已看破真相,便是再隐忍蛰伏,也定会忍不住来一探究竟。
而今,终是让他等来了。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何方人物。
7. 第7章 黄雀在后
两女子闻此略有迟疑,李颂知二女定是领了周全的命令,要贴身护自己无恙。
他也不强迫,足尖旋掠间,玄锦宽袖翻飞,鎏金纹绣在光影里一闪。
他轻巧避开那蒙面男子的掌风,身形一展如惊鸿,翩然飞身掠至人群外,玉带稳贴腰际,落地时衣摆轻垂无半分褶皱,只抬眸淡淡,声线清润问道,
“可想清楚了?”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言。
她们干脆利落得直奔李颂而来,却未在他身边停留,而是飞身掠远,反手祭出手里的圆杖。
杖身飞驰而出,直朝紧随其后的奸人疾射而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似有人见此动乱,瑟缩闪避,不小心踩到了旁人的脚。
奸人在呼喊声中一跃而起,身形轻捷如柳,一手攥住那圆杖。孰料,却如被那杖子卸去了力道般,反倒受其牵引,直直朝着二女撞去。
三人的身影缠斗着掠向河岸,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街头一片纷乱与众人的惊惶低语。
李颂见这二女确有过人之处,应能拿住奸细,便也不过多纠缠。
他拂袖整襟,避开众人,迈入阴影之中,逆着小红楼的方向而去。
那小红楼内外早在一刻钟前,便已由老师亲带精兵团团围住、布下天罗地网,便是一只蝇虫,也休想越雷池半步。
他实在是厌烦吵闹,亦相信老师的本事,此番也没有亲自入内,而是调转方向,径直回府了。
如此,终于到了这场大戏的最后一节,功成身退。
然而,一片喧闹之外,一片寂静之中。
一双浑浊蒙尘的老眼,正凝视着那颀长秀拔的身影——男子绷若一把拉满的长弓,步子迈得极稳、极沉,腰背挺直如寒松,周身气场若蓄势之弓,尽数戒备着潜在的异动。
一步,男子似觉不妥,足尖点地,凌然向前掠去,
两步,他的脚步滞缓,落地时已带了几分虚浮,
三步,男子身子微斜,整个人朝前踉跄了数步,
然而,那腰束玉带,身着玄青暗织云纹锦服的凌厉男子,终究还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眼睛的主人见此,慢腾腾挪步上前,看起来不似不急,倒像是真得走不快了。
他已经上了岁数,脊背不似年轻时宽广、厚实,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暮色四垂的老态,唯眉目间不折的清骨一如从前。
月色如霜倾泻而下,照亮了他佝偻的身形,却唯独照不出半分影子,恍若游离于尘世之外的虚影。
他弯下脊背,自李颂耳廓轻割下一丝皮肉,几乎是饱含羞愧与无助得凝视那个金尊玉贵的清艳少年。
他抬起那只,早已随着他一起枯槁了的手,朝着小红楼的方向虚虚摆了摆,又凝神看了一眼那藏身于阴影中的女子,终是转过身,蹒跚着走远了。
这一局本就不叫引蛇出洞,乃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继德堂之中,素木镶边的青松屏风之前。李颂仍斜倚在身后的云锦软垫上。
自他转醒,太医诊脉确定无事之后,他便坐于此处,已不知是过了多久。
那奸细早已被二女扣押下去——此人乃是四海率众围堵的漏网之鱼。彼时四海本想先敲晕众人以绝后患,孰料反倒打草惊蛇,叫那奸细趁乱挣逃,直冲着李颂而来。
倒是四海自己,反被人敲晕了撂在墙角。
然而,此番,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回荡的,反而是思绪混沌之时所见的那朵银莲。
那花一时开在一娇俏女子的腮边,一时开在忘川河的冷寂河畔。
那女子,此时想来竟似曾相识,他应是听过那个女子哭泣的声音,却想不起在何处,想不出是何人。
忽闻门外通传,他收了思绪,轻应一声示意入内。
一身量颀长男子应声推门而入,他鼻尖略翘,眼尾微垂,松松挽着的乌发垂落几缕在颊边,身上藏袍半敞,腰间坠着的银佛牌正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他进来也不行礼,直接开口道,“殿下,墙外有异动,王向阳那群草包被引开了。还有,您老师来了。”
太孙微微颔首,今夜苏线守着东宫,却未见异常。这些人偏挑此时生事,倒着实透着几分蹊跷。
“不必动手,放他们走,派几人暗中盯住。”
他又道,“请老师进来,莫要说我…”话音顿住,似有几分难以启齿。
苏线未等他把话说完,便直接领命下去了。
李颂思索了一番,低头瞥了一眼那龟缩在玉阶之下,颓丧、羞愧的青衣男子,慢条斯理道,
“四海,你本为行伍之人,我于沙场上见你忠勇果决、骁锐知机,可惜遇事率性任情,便将你带回京。你应知我从未想过,将你困在这宫墙之中,你终是要靖边拓境、勒石燕然的。”
那本就无地自容的男子闻此,几步上前,直愣愣得跪下来,垂着头一言不发,却已能感受到他的羞愤欲绝。
李颂却未停止,仍继续道,“你常伴我身侧,应知我与陛下的筹谋,你可愿为我们、为北辽,沉心敛性、克己建功?”
男子的额头“砰”得一声,直撞上面前的白玉地砖。
他按耐住心下滚烫的羞愤、悔恨、动容、激荡,声音震颤道,
“臣,定不辱使命。”
那金尊玉贵的人笑起来,
“甚好。”他轻声说。
“你便去和老师好好学学规矩吧。这一个月,你当戒躁敛性、敛锋修心。此外,今夜的事,怕是老师那边亦出了纰漏,你当帮老师周全善后,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沉沉的威压碾过他的脊背上,缓缓上移,落在了他的头顶,
“属下明白,定为太傅尽心竭力。”
安苗二人看见顶华盖宝顶马车,驶入那高丈余、厚数寸的朱漆大门时,便悄然折返了小院。
小院挂着芭茅草结的柿树下,安苗和李欢轻面对面坐着,都有些身心俱疲。刚刚他们动用符文才好不容易甩掉那几个尾巴,回到院中。
安苗如今已是疲惫不堪,不仅脑袋不转了,连那双清亮的杏眼都转不动了,直直黏在柿树上。
“莫想了,先睡吧。方合宿那边绝无问题,定能妥善解决。”
李欢清安慰道,他此时亦无精打采,是一丝一毫也不想装了,自顾自得斜倚着圆桌,把两条裹着漆黑夜行服的腿伸直,横截在安苗眼前。
“你说,那马车里是谁?”安苗还是有些好奇,“可会是皇帝?”
“我瞧那门房仍进去通传,而非直接放行,想来应不是。”
安苗认同得点点头,似不经意般接话道,“你和那墩子的房间可收拾好了?”
“不赶我俩走了?”
李欢轻却不愿轻易松口了,他翻了个又大又圆的白眼,
“我们二人如今在苗疆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也就你看不上我俩。”
安苗有些卡壳,“你…”
那不再惺惺作态的男子此时看起来落拓直率,举手投足间随性自在,竟也略微合了她的心意。
李欢轻却未给她开口的机会,又继续说,
“师门皆传二师姐有兼收并蓄之志,亦有博学精思之能,更有融会贯通之慧。只是性格实在恶略,之前在师门便欺男霸女,入世后更是不尊师长,连小师叔都要吃师姐的苦头。如今看来…”
他看着安苗似笑非笑,艳俗的眉眼间染上些清冽,瞧着好看得紧,
“他们竟都忘了提,师姐的娇艳欲滴之姿。”那粉面郎竟又掏出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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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滑相,冲着她缓慢得眨了一下眼睛。
安苗本还含笑的眉眼此时凝住了,冷沉沉得把他看着。
半晌,她心底缓了缓,才又勾了抹笑,温声道,“你要是再这么忸怩作态、搔首弄姿,我就毒死你。”
次日,色彩鲜艳的木质柜台旁,安苗的身侧,站着一身着樱红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生得一副柔腻多情的样貌,配上此等艳色的衣袍,反倒显得刻意媚俗,落了下乘。
安苗只觉自己昨日应是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生得貌美,她在心底暗暗唾弃自己鬼迷心窍。
但说到貌美,太孙才是真绝色,唯有那般绝代昳丽的容色,配上瑶台仙骨的风姿,才配得上天人之姿几字。只可惜,是个心思深沉的晦气人。
她赶忙催促,“快快把这簪子撤下去,换上木盒里的款式。再守着这些粗陋簪子卖,也不用吃饭了,一起出去喝西北风吧。”
那艳俗男子闻此,动作又加快了些。
“师姐,你就不怕太孙卷土重来?”
他低声询问,昨日安苗已大致解释了目前的状况。
今早,合宿拖着个沉重的大麻袋回来,里面装满了臭烘烘的皂色软底靴。她还未来得及邀功,就被连人带袋一起丢了出去,直派去东宫接着盯梢了。
安苗眉心微拧,不满道,“太孙盯着咱们做什么?如今有两批人争着抢着要他的命,他已是自顾不暇,早忘了我是谁了。”
李欢轻未语,似是被那簪子勾了兴致,抬手拈起一支凑至鼻尖轻嗅,惊讶道,
“我还想哪里来的松脂蜜香,原来是你这簪子上散发出来的。”
安苗颔首,“这便是我要将簪子偷拿回来的缘由。之前为了售卖,我早在簪子的缝隙里都嵌了香料。那日血腥气过重,才将簪香遮掩了过去。若让太孙日后觉出簪子的异香,再借此搜寻,怕是很难遮掩过去了。”
话音未落,安苗便听见门外响起慢条斯理的脚步声,那脚步轻缓而沉静,自带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冲着她的小店而来。
她心下一沉,却也来不及细想,只快声催促,
“都原样放回去,太孙来了。”
李欢轻一听,也不多问,当即手脚麻利起来。
他迅速却稳妥得归置着。可方才已收拾了大半,此时再想原模原样得放回去,这般短的功夫,确实是不大可能。
安苗见此,一甩对称小发髻上系着的银色细链,链上翠盈盈的玉坠便叮当乱晃,带着消了些锐气,透出些灵动来。
她几步跨出店门,转瞬便换了副娇柔胆小的模样,小步跑着往前去,腮边的小银花随着动作轻跃摇晃,折射出丝丝银光。
苏线此时正漫步跟在太孙殿下身后,不似周全的周正和四海的内敛,他一直摇头晃脑得左右乱看,连天上飞的肥鸟都要研究一番。
此时,竟见淡淡的槐花香之中,嫩黄浅绿的花苞之下,飞出来个娇艳欲滴的姑娘。
她身着月白暗纹交领襦裙,是最最温婉的中原闺秀做派。但其上,朱红缠枝苗花从她的袖口一直蔓延到微扬的裙摆,又为她横添了几丝神秘的苗疆风情。
那女子飞奔至此处,脚下未及细辨,鞋尖正磕在翘边的石板棱角上。身子猛地一踉跄。她手臂下意识向前虚扶,将将要碰到殿下的前襟。
果见,那天青锦袍、金尊之态的男子身形微侧,自她身前让开,手中细簪骤然点出,“啪”的一声,精准打掉女子探来的手。
苏线见此,忙几步迎上前,从背后一把揽住那姑娘,借着巧劲将人环在自己怀里,沉声忧心道,
“姑娘可还好?”
安苗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一轻缓平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姑娘今日之衣着,确有巧思。”
8. 第8章 情投意合
安苗闻此,从那宽实硬朗的胸膛前轻轻撑起身,盈盈站直了身子,娇声笑道,
“多谢公子。”
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是对那散漫的藏族侠客,还是对那骄矜的疏冷贵人。
可苏线当即大言不惭得笑纳了。
他横跨一步,摆摆手,朗声道,“姑娘莫要客气。”
男子腰侧的磨花银佛牌亦随着他的动作大开大合,似欲挣脱这森严、井然的京城,孤身远走、浪迹天涯。
安苗嘴边仍挂着那嫣然的笑意,柔声道,
“如此,那妾身便先告退了。”
她翩然俯身,敛衽行礼,便欲离开。
“慢着。”那男子果真不愿放过她,复又开了玉口,
“这话,姑娘是想与我进店去说?还是随我去大理寺说?”
他的目光挪向她,不似之前的清寂无波、目下无尘,里面暗藏了兴味和凌厉。
那目光描摹着她的面庞,细细游移。
今日,安苗双髻间的缠发银链,不似湘西惯式缀些银铃、银花,而是环环链上了翠盈盈的玉坠,倒少了寻常苗疆银饰惯有的张扬繁复,添了几分中原女子的温婉意韵。
他的眼神落于其上,走势暧昧的唇慢慢勾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来。
似雍容华贵、森严内敛的太和殿落了雪,红墙裁雪色,金脊漏天光。一副潋滟、清艳的好模样,熨帖了不可逾矩的皇家气质,留下了昳丽端凝的国色生香。
安苗忽对这张脸起了浓厚的兴趣,面上那层客套的假笑,随之一点点淡了去。
“公子这是何意?”
“罢了。”她又叹了一声,
“妾身现在在公子心里,应已是说多错多了。”
她转身向店里走去,
“公子里面请吧。”
仍是那个浓艳鲜活的小铺子,安苗让李欢清给二人搬了椅子来,自己则亲手沏了壶清甜的花茶。
期间,那藏族男子一直在与李欢清攀谈。李欢清拿出一副乖巧模样,问什么答什么,除了假意紧张,语速略急之外,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而太孙自始至终一直在端详这小小的铺子。
此行他已不再将心思分给之前便已研究过一番的簪子,反倒凝神打量起铺内的诸般陈设与装饰。
他面上难辨喜怒,安苗亦没尝试去揣测他的心思,甚至没有费力去思索,只是静待答案揭晓的时刻。
待二人面对面坐于圆桌前,太孙饱满的指腹扶着盏沿,慢抬至唇畔,先轻抿了一口花茶,才慢慢开口道,
“姑娘可是丰安的徒弟?”
“正是。”
“姑娘为何前往京城?”
“为除妖而来。”
李颂指尖捻着茶盏,发出一声轻嗤。
“这世间本无鬼神,姑娘慎言。”
安苗心下一梗,这太孙什么毛病?但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还是尽量心平气和道,
“公子认为我为何而来?”
那只莹白如玉的手轻拈着支簪子,缓缓搁在案上,似是刚才点她手那支。先前未及细辨,如今摆在面前,她立刻认出,竟是那副三叠簪里的另一支。
她沉默下来,如今这局势,当真是扑朔迷离。
太孙指尖轻扣白瓷茶盏沿,
“姑娘可还有话要说?”
那双凌厉深沉的双眸锁住她,眼底波澜再起,泛起的不是疑惑,而是审视。
安苗红唇微启,却未立刻答话,她似在犹豫,顿了顿才缓慢道,
“这簪子公子从何而来?”
太孙平淡无波道,“从细作身上寻得。”
女子脸上显露出些许茫然,她低头不语,似在凝神思忖。
此时李颂面上不显,实则已对这执迷不悟的女子丧失了兴趣。他本还期待这女子能拿出什么更精妙的招数来,却原来只是佯作不知罢了。
他见那女子久久不语,心底隐隐泛出些厌倦,她若执意如此,他也自有办法让她俯首认罪。
他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啪”得一声轻响,不想再过多纠缠,起身欲行。
他一动,原被挡在身后的日光骤然倾泻,自腰际横斜着扫向女子脸颊。
那女子被晃得轻侧过脸,几丝银光自她耳畔迸发,反射向他的眼睛。
他扬手一挡,再抬眼时,那朵昨夜恍惚所见,本已抛之脑后的银莲,正静静悬垂在她的腮边。
李颂心下一惊,俯身前倾,探手便要抚上她的耳畔,全然褪去了往日的轻缓淡然,动作利落而迅疾。
安苗见那男子骤然向自己袭来,如玉的指尖已要碰上自己的脸颊。
她心底微慌,身形顺势向后仰避,一脚挑开木凳,手掌在地面一撑借力,人已掠至几步之外。
苏线本还在旁懒洋洋得看热闹,见此,细长的眼睛骤得拉宽了。
太孙殿下,刚刚是要占这俏娘子的便宜吗?
他一时拿不准是否要上前去助纣为虐,心底为这该死的世道叹了口气,复又抱住膀子,斜倚在后面把俩人瞧着。
但他不能上前,这花蝴蝶似的小郎君也休想。他随手挥开那要靠近的男子,抱臂横在他身前,眼睛像狼一样直勾勾得盯住他,闪着森寒的光。
“郎君和小娘子的事,你插什么手?没看出人两个正情投意合吗?”
李欢清的假面层层龟裂,什么叫,情投意合?
“你莫要胡说了,明明是你们公子在揩我们姑娘的油。”
苏线没想到这男子竟会接这样的话,一时来了兴致。他兴冲冲得把他打量着,这花蝴蝶可比那些东宫的侍卫们绑在一起还有意思。
他端了端膀子,又装模做样道,
“此乃打情骂俏,你哪里懂得男女之间的情趣?”
李欢清内心的面具也层层龟裂了,他张了张嘴,还没缓过来这口气,便听那边又来了动静。
安苗此时娇美的脸蛋已是乌云密闭,那双清亮瑞丽的杏眼恼怒得眯起来,
“什么叫我昨晚在何处?我在何处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颂立在她对面,眉眼间凝着贵胄威仪的气度,身姿修挺如竹,宽肩窄腰的轮廓利落锐利,那只作案未遂的手此时正垂在身侧,骨节分明,指尖微敛。
他此时竟笑了起来,那笑里有玩味,有兴味,有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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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安苗,我们走着瞧可好?”
他说罢,只留眸底的寒芒一闪,旋身便行,衣袂扫过案几,带起一缕清冽冷香。
苏线待那男子迈出门框,走得远些了,才摆摆手,起步跟上。
那人本就不喜人靠近,此番又如此生气,自己才不上前去触他的眉头。
远郊春山一层新绿,浅草漫过坡头,风过处,林叶簌簌,溪声泠泠,清灵又悠远。
一黑溜溜的圆脑袋插在一黑漆漆的矮墩子上,唯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她手握两柄弯月小刀,小刀如她一般短小,刀柄微宽,此时正在暖阳之下,闪着清凌凌的光。那小刀已是染了丝丝鲜血,血迹在这薄若叶片的刀面上,留下了红色的细纹。
她对面,一周正老派的男子挺直若青松,面上平静无波、八风不动,手中一柄宽大的掩月刀,亦挂了几丝血痕。
他似已过足了瘾、尽够了兴,此时才开口道,
“丰安苗是那丰老狗的徒弟,你便是宋和善传言中,两弯小月横挑苗疆的徒儿?”
“关你屁事?”
合宿轻哼一声,胖手抹了一下鼻子,她咧嘴一笑,眼中泛着快要失序的暴戾。
周全闻此,方正的面庞上掠过几分无奈,索性略过这话头,又继续说道,
“殿下让我拦下你,只为问你一句话。你们大师姐入京便已是坏了规矩,你与那李晗的曾孙亦是执意如此吗?”
合宿听到此处,小小的脑仁才后知后觉得转过来,这男子来来回回的狗屁话,归根到底就一个意思——他们已经暴露了。
她眼底狠戾渐消,核桃似的大眼滴溜溜绕着他转了两圈,
“你既师承孙老头,应知这京城如今已是邪祟四起。我此前一入这城门,便闻到了恶臭扑鼻的血腥气。你们既拦着我们不让进,莫非是要将这京城,拱手让给邪祟不成?”
她说到这里,嫌恶得伸出胖手捏了捏矮塌的鼻梁。
那男子闻得此言,淡然开口道,
“殿下既言世间并无鬼神,那便是没有。你莫要胡言乱语。”
他说话间神色自若,未有半分惭愧。
合宿似没想到,这狗腿子已经谄媚到了此等程度,竟连是非曲直都抛诸脑后,只一味逢迎。
她难以置信得把他看着,“你们梅子府素以忠信立世,你这不忠不信的狗贼,究竟是如何混进去的?”
周全看着这傻子,心下无语。但念及自己师傅和她师母的情分,他还是难得得提点了一句,
“自有认定乃是妖邪作祟的人来插手此事,你不必再管。这些年苗疆的小辈之中,除了你那翻云覆雨的二师姐,便只剩下你和那李晗的曾孙还算得上是能堪大用。我不欲伤你,你也莫要再死缠烂打。”
合宿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她嚅嗫着问了一句,“大师兄在梅子府,过得可还好?”
周全未料到她竟还敢说这话,怒极之下一时语塞,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庞骤然扭曲。
半晌,他冷喝一声,
“无可奉告!”
说罢便扬袖一甩,纵身掠空而去。
9. 第9章 大理寺卿
夜幕四合,竹篾骨架的小灯笼随着晚风轻摆,暖黄色的光好似索命的锯刀。细密、均匀的锯齿在凝滞的气氛里拉锯式得切削着,让人脊背发凉。
安苗盘坐于柿树下的躺椅上,一手支着额头,密长卷翘的睫毛微垂,掩住了清锐的双眸。
那装模做样的玉面郎君,此时靠坐在圆桌前的矮墩上。琥珀色的光亮燃尽了他眉目间的艳俗,幽暗的光线下,微微现出的面孔迷失在阴暗里。
此等消沉、愤懑、沉寂的氛围里,唯有方合宿抱着个杏子蹲在柿树下啃,嚼得咔嚓作响,吃得腮帮鼓鼓,半点不受周遭气氛所扰。
那声音又脆又响,敲击着人的耳膜,搅扰着此时的安静。
安苗忍了又忍,终还是没忍住,走过去一巴掌甩在那矮墩子的胖脑门上,
“吃吃吃!莫吃了,再吃命都没了。”
那墩子应声“噌”得站起来,胖手抹抹嘴上残留的汁水,恼怒得叫嚷道,
“急什么!今夜小爷我便闯入东宫,问问那奸细,为何平白将这脏水,泼到咱们头上!”
安苗听得此话秀眉微挑,似未想到这矮墩子竟是如此有勇有谋之人,点点头,欣慰道,
“甚好,那便一会出发吧。”
得到安苗的支持,合宿满意一笑,欢快的大嘴咧起来。她又蹦到桌旁,揣了俩杏子在怀里,扭身回树下继续啃了。
李欢清无力得掀起眼皮扫她俩一眼,苦涩道,
“莫要闹了。”
安苗没理会他的抱怨,嘱咐道,“一会我们二人贴符进东宫,你便不要去了,在这里守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若是有人探查,你不要与其起争执,营造我们二人在房内的假象便可。”
若李欢清现在还有半分力气,他定要跳起来极力反对,再大声质问这该死的狗屁主意。可这两日接连不断的风波,早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因此,他只蔫蔫地开口,
“干不了。”
“我知你的担忧,方才我已放那鸟前去探看,且等它回来再作计较便是。”安苗也不与他争执,复又坐了回去。
不过一刻,那肥鸟便从西边而来,她从空中盘桓两圈,缓缓落于圆桌之上,一沾地便幻化做个小老太太。
她未等安苗开口,就气喘吁吁得急促道,
“河边死了人一个,太孙与人一起去了。”
安苗本还期待这鸟嘴中能吐出些好听的金玉良言,却未想是此话。
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眸色沉沉,“什么位置?”
“阿朝家出去个红色的不大楼。”老太太的人话依旧颠三倒四,但安苗已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走!”
她话音落,已然几步迈至门口,抬手便推开了门。
却见,门对面斜倚着个藏服男子。他见门骤然打开,也不觉奇怪,懒洋洋得开口,
“丰姑娘要去何处啊?”
“去找你们殿下。”
苏线点头应道,“那请姑娘随我来。”言罢,扬手一甩藏袍,率先阔步而去。
艳俗的小红楼前,人群早已被疏散干净。长街空旷,巷陌沉寂,暗沉的红灯笼拢着丝丝光亮,在风中无助得摇摆。
李颂负手立在阶前,周身气压沉敛,金纹衣摆笔直垂落,眉眼间的疏淡裹着与生俱来的金尊之姿,冲淡了国色生香的风华。
他身后立着名面容方正的男子,周边稍远些,还零零散散得围了许多人。光是熟面孔,便有那日见过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以及顺天府推官。
阶下,躺着一曼妙纤细的女子。
安苗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女子的脸——那是多日前,与她一同进宫献舞的清沅姑娘。
坊间传言,自从她被皇帝断去一足逐出宫后,便再无颜面再留于碧玉阁了。她取了些许银钱,在京城僻静处置了一个小院,自此闭门避世,隐于尘嚣,再不曾露面于人前。
未想,再见已是尸体。
安苗心下一紧,快走几步越过苏线便想上前。
孰料,刚往那方向靠近几步,忽听一阵铮然的抽刀声。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被一众身着宝蓝劲装的亲兵团团围住,螭龙纹雁翎刀寒芒凛凛。
其后,五城兵马司的巡兵亦尽数抽刀,肃然立定,目光锐利地紧盯住她。
这般大的动静,终究惊动了人群中央那金尊玉贵的人。
他转头看来,目光落定在安苗身上,意味不明得开口,声音轻缓平淡,
“莫急了,她身上没有簪子。”
指挥使瞧出这女子与那尊大佛有旧,忙抬手喝止,巡兵当即尽数退下。亲卫们也收了雁翎刀,齐齐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安苗心下又唾弃了这该死的太孙、该死的架子一番,才几步上前。
那女子躺在一片血污当中,两只脚已尽数被砍去了。早前被砍掉的那只已结了硬黑厚痂,周边皮肉萎缩、发皱,而新砍掉的这只血污未干,断骨森白,筋肉还在微微渗血,上面粘连些泥土与草末。
清沅本娇柔美丽的面庞,已青灰泛白,双目圆睁却瞳仁涣散,眉峰死死蹙起,还凝着未散的惊惧。她所有的神情都定格在极致惊恐的那一刻,与新旧断足的惨状缠在一起,凄惨刺目。
安苗心下不忍,伸出手,把清沅的眼睛轻轻阖上了。
她扭头望向太孙,见他亦眸色沉沉,那双眼尾轻扬,却弧度柔和的双眸,映着眼前的惨状。
李颂轻声开口,“丰安苗,此乃我北辽的京城,我北辽的子民。君王守着的从非只是万里疆域,更是这疆域之上的万千生民。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安苗闻言,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之人。
入眼仍是那龙章凤姿、天潢贵胄的少年殿下,可他此刻尽数流露的,刻入骨血的悲悯与担当,反倒比那一身尊贵风华,更动人心魄。
男子复又开口,声线沉冷了几分,
“你此番入京,本是你丰家背弃了此前的誓言。你们的过错,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若敢隐瞒这一系列凶案的相关线索,那我便不得不与你,一笔笔把旧账新账尽数清算。”
他黑沉沉的瞳仁锁住她,明明眸底深邃如寒潭,望不真切,却偏又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
安苗亦回望着他,眼中无半分埋怨,反似悬着几分无奈。她轻声道,
“殿下,你应知…”
李颂却未再看她,抬眼望向红花楼上高悬着的红丝缎,那缎子垂落檐角,风过便悠悠飘荡。
“树欲静,而风不止。但便是最低劣的栽赃陷害,亦有其缘由,不是吗?”
远处,指挥使正与那推官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说,这大佛也能开了情窍?”
指挥使一身绯色纻丝公服,正摩挲着腰间的犀角带,悄声询问身边留着长胡须的儒雅胖子。
那胖子捻了捻自己的美髭,还未来得及张嘴,突听身后一清雅的声音亦悄声道,
“我倒觉得这二人并非此种关系。”
胖子本就心虚,忽闻身后有声响,更是吓了一大跳。
他短粗的脖子猛得一拧,看见了那人,才“诶呦”了一声骂道,
“何曲,你躲后面做什么!”
何曲挠了挠脖子,“我本就来晚了,殿下又在和姑娘家叙话,我上前去凑什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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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为何觉得殿下与那女子并非…”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了,甩给了那男子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那男子亦装模做样得回了他一个眼神,促狭道,
“你看那周全,表面瞧着周正古板,实则最最是狗腿子。此番那女子前来被阻,他并未帮忙解围便罢了,更是连那些明晃晃的刀子都未曾拦上一拦,可见殿下应是对这女子无意。”
指挥使讶异得和那胖子对视了一眼,佩服道,
“还得是大理寺卿,一眼便看透了其中关节。”
何曲不在意似得摆摆手,“不过是瞧着些蛛丝马迹罢了,算不得什么。”
他又凑到近前去,像是还想再补充点什么,却突听远处传来疏淡冷清的声音,
“何曲,可忙完了?”
三人又是被吓了一大跳。
余下二人回过味,忙闪身退到旁侧去,合力将那高挑男子往前一搡,自己则垂首躬身,摆出一副恭谨模样。
何曲心下叫苦不迭,面上赶忙扯出一抹惶恐谦卑的笑,应声躬身一礼,“臣有罪。”
话落,他就忙不迭得走上前去。
安苗本还在研究那具女尸,闻此,亦好奇得看过去,只见一白莲花似的美貌郎君自人堆里走来。
男子生得一副清隽温润的文人相,鼻梁秀挺,唇线清浅,唇角似天生微扬,不似太孙那般绝代风华,但自有一番清明干净。
安苗心下一动,向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那男子亦将她笑望着,眉目舒展,自有风骨。
待行至近前,他温声开口,“某乃大理寺卿,何曲。”
安苗杏眼微弯,殷红饱满的双唇勾出一个俏丽的弧度,
“丰安苗。”
何曲方才立在远处,已远远打量过那具女尸,可此刻行至近前,才真正看清她的凄惨模样。
他收敛了面上的随性,屈膝蹲身查看那具女尸。
安苗只见,那男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缓得拨弄了几下那森白的断骨,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骨面,神色凝重,似在分辨伤痕的细微差异。
片刻后,他自怀中掏出一根银簪,先后将簪身探入女子口中、指尖,见其依旧莹白,眉梢微松,方又轻托女子下颌。
清明的目光一寸寸缓缓扫过她的口鼻、脖颈,仔细查验有无淤塞异物与勒痕淤青。末了,他俯身掰开女子僵直发硬的指节,俯首凑近,凝神细看指甲缝隙。
待查验完毕,何曲缓缓直起身,神色如常,转向李颂道,
“新伤切面齐整,筋肉断口利落,乃锋利重刃所伤。断肢尚在渗血,遇害应不过一个时辰,但四肢已蜷缩僵直,异于常情。
尸身颈间无勒痕,口鼻无淤塞异物,指缝洁净,指甲亦无紫绀,银簪探试无中毒迹象。可排除他杀、中毒、窒息之嫌。观其神态,死前必是极致惊惧,结合四肢的异状,我怀疑其是猝然受惊至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疑云,
“凶手引其陷入极致恐惧,绝非临时起意,且专挑断足下手,应是早有预谋。”
李颂闻此,冷笑一声,凌厉深沉的双眸扫向那女尸,
“此前恨不得将尸体都搅成肉末,此番这是又有了新意?”
何曲眉头微蹙,似有不解,“此女尸身周并无半分拖行痕迹,断足上却粘连些泥土草屑。敢问殿下,这具尸身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这熙攘街头的?”
李颂的眉眼染上些许沉郁和冷戾,“你可看见了那草丛中的血痕?”他的嗓音不似往日的清冷淡漠,声线微哑。
“乃是她自那草丛中自己走出来的。”
10. 第10章 多面妖邪
一片死寂之中,安苗语气沉静,
“在哪里?”
闻言,李颂端正的眼瞳转向她,眸光冷肃,似在考量。
片刻,他淡声吩咐,
“周全,你带她过去。”
那侍卫立刻领命,快步上前道,“丰姑娘,请。”
何曲忙道,“我也…”
安苗纤手一拦,“你莫要添乱,待我先去看看。”
随即,她全然不顾那泛起几分无奈的秀丽面庞,冲周全点点头,又唤上自始至终缩在人群里的方合宿与李欢轻,几人一同朝着那片草丛走去。
刚才只顾着留意那熟悉的女尸,此刻一路走向密匝的草丛,才惊觉地面上横擦着一道深浅不均的血痕。
那血液如今已凝固,结作暗褐硬块,顺着地面的纹路,一路漫向草丛深处,却在枣树旁,陡然断了踪迹。以树为界,这边是被压塌的乱草与凝涸的血渍,那边是一片翠绿春意,生机盎然。
安苗见此,神色微凝,扬手将一张黄符甩到那枣树上。她口中随之低诵符咒,莹润如玉的指尖在空中疾速划动。
随着她的动作,明明周遭静寂无风,贴在枣树上的符文却似被狂风猛卷一般,边角翻飞鼓动,眼看便要被掀飞,却唯有正中心一点,还勉强粘在树身,堪堪悬着。
周全头回见这位苗疆二师姐的本事,一时间失了神,眼睛好似掉在了那女子飞速翻飞的手指间。
只见那指尖收了力道,骤然顿住,凝在符文的正中心,轻轻一点。
刹那间,整张符文便从那一点处腾起火焰,赤红的火光顺着符印飞速蔓延,转瞬便将符文尽数吞噬。
火光翻卷间,尖利的鸣叫自那符文处传开,周遭劲风呼啸盘旋,草叶碎石被卷上高空,整片草地都似要被这股邪风掀翻。
不过瞬息,狂风戛然而止,唯有细碎的灰烬,悠悠扬扬散落在沉沉夜色里。
周全僵立着,任由那草叶碎石落于头顶。
他双眼圆睁,眉眼间平淡不再,取而代之的无声的震撼,他似困惑,又似恍惚,轻轻开口道,
“丰姑娘?”
然而,未及安苗应声,此番终于安静下来,便听得周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着草丛被踩轧的沙沙声。
一群人从草丛中跃出,瞬间将此地团团围住,个个目露凌厉,神色肃然,想来是方才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那边的人物,特意前来察看。
果见,队伍站定后,便齐齐向两侧分开,一人从中缓步走出。
李颂本面色沉沉,可目光扫来,却只见周全满头尘灰草屑,安苗神色沉静,方合宿与李欢清则是满脸雀跃崇拜。
他眉宇间不由漫上几分诧异,漂亮的眼尾轻挑,薄唇微启,声线轻扬,
“这是…?”
话音未落,安苗便几步上前,一把拉住那金贵人的袖子,柔滑细腻的锦缎在她手中揉成一团,她浑不顾周遭众人的目光,只拽着人快步往草丛深处走去。
李颂此生头一回遭人这般粗鲁对待,旁人莫说上来拉拽他的衣袖,便是连靠近他半分,都需求得他的恩准。
他倒也不恼,面上仍沉稳持重,只淡淡抬手。
一众正欲上前的侍卫便应声而退,任由那女子这般粗鲁地得拉走了他们金尊玉贵的太孙殿下。
这素来讲究的金贵人竟这般顺从得,随着自己踏入树丛,安苗心下微诧,却也来不及细想,待行到一还算安静的地方,便一把松开他的衣袖,急切道,
“带着你的人离开这,今夜直接进宫,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孤身一人行动。”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得嘱咐,“莫要离开周全。”
那男子本还在轻拂袖口,闻此,抬眸淡声道,
“这是何意?”
“殿下。”
安苗语速急切,面上隐隐显露出焦急,
“这世上旁人皆可涉险,唯独你不能。你本就心怀大志,志存高远不是吗?唯有先护住性命,心中愿景才有望成真。”
李颂听得此话,唇角微挑,周身气息几乎瞬间凌厉,眼眸中翻腾着冷厉与森寒。
一柄细长如月的弯刀陡然自他的腰际出鞘,刀刃瞬间便轻抵她的脖颈。
“此语何解啊,丰姑娘?”
他语带轻笑,字字冷冽,一字一顿道。
安苗回过神来,心下一怒,这狗殿下怎如此多疑?
她不退反进,欺身而上,轻薄锋锐的刀刃几乎一瞬间便割破了她的脖颈,鲜血顺着细长的刀口汩汩而出。
李颂见此,亦没有收回刀刃,潋滟昳丽的眼眸里反而含了笑,隐隐透露出一丝凉薄来,悠悠地把她望着。
艳红的血珠顺着如玉的细腻肌肤滑落,那张艳若凝脂的面庞,此时平添了几分风情万种。
她清亮瑞丽的杏眼微眯,殷红饱满的嘴唇轻启,几个字自她的贝齿间挤出,
“李颂,不听姑奶奶我的,就等死吧。”
李颂听得这大逆不道之话,眉尖轻挑,几乎是愉悦得轻笑出声。清冷淡漠的声音染上了些许轻佻玩味,若那魅惑众生的琉璃美人在耳畔低语。
世人皆说,当今太孙殿下,是个寡淡清冷的性子,如今看来,却是个恶劣疯狂的混球。
待二人从树丛里出来,安苗已是挂了彩,脖颈间一道鲜红血痕格外刺目,她面上却半点不在意,神色依旧沉静。她身侧的男子亦如是,眉眼疏淡,清冷如初。
于是,纵使众人心里早已炸开了锅,面上却还是端的一副肃穆恭谨的好样子。
周全忧心得瞥了眼自家殿下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得偏移向了那个娇俏美丽的女子。
苗疆二师姐,当真是名不虚传,当真是强悍至极,他心底不由得又涌现出折服与艳羡。
是以,待太孙留了何曲继续查探,自己便要移步回府之时。
周全几步上前,低声道,
“殿下可否等属下与丰姑娘说上几句话?”
他方正的脸上掠过愧色,如今亲见那妖邪的厉害,他哪里还敢让殿下孤身一人?
可方才丰姑娘探得的信息,他还未来得及问——此信息至关重要,绝不能置之不理。
李颂疏淡冷清的目光,横扫过他的面庞,抬手轻挥。
便见自己端方沉稳的侍卫眼里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亮,转身向那女子的方向快步而去。
他这才恍然记起,刚刚那树下的异常,竟一时忘了追问。
安苗此时正与那二人倚着道旁的古树,眉头紧蹙,满面愁色。
她眼看那众星捧月的男子似要回府,却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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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旁人上前恭送,只立在远处遥遥望着,眼底藏着恼怒,又有些担忧。
谁知李颂前行的脚步忽的一顿,似是回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他身侧那个周正的男子便快步向自己走来。
安苗心下疑惑,却还是直起身子,含笑道,
“可是有什么问题?”
“丰姑娘,”周正有些局促,他老派的面庞凝起一个老派的谄媚,看着实在有些好笑,
“可否能请姑娘告知我,刚刚那树丛之中,姑娘究竟探得了什么?”
安苗听到这话,心下莞尔,面上却拿出一副不满的模样,“你家殿下刚刚质疑完我的一番好意,怎的你反倒跑来追问我?”
周全早猜到了会有这么一难,古板的脸露出了一个略显纠结的表情,端方的眉毛灵动得拧了起来。
话在他嘴旁滚来滚去,可就是哽在嘴边,说不出口。
合宿见此,胖手撒气似得一拍那古树的粗干,不满道,
“他昨日便与我说了,世上并无鬼神之说。快快不要与他废话,免得他又要骂人。”
安苗倒是觉得这狗腿子甚有意思,秀眉微挑,利落道,
“你那主子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欲与他较劲。你既常伴他身侧,那我便说与你听也是一样。”
周全闻此,当下心里一松。
方才那般情形,他也知定是自家殿下的破脾气冒犯到了丰姑娘。如今丰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于他们而言,已是莫大的情分了。
“那卑职便谢过丰姑娘了。”他心下感激,语气便带了丝不经意的恭谨。
安苗漫不经心摇了摇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而后启唇道,
“我方才点燃这符文,是因那妖邪定是两个时辰内,在枣树旁施了邪术,才令那殒命的女子自行走到街头。符文燃尽周遭妖气,逼出残留的妖力,我便能借此窥得那妖物的样貌。
正常来说,我即手握它的妖气,便能命其无处遁形,它必当袒露真面目给我。可方才你听到的尖鸣声,便是那邪祟以妖力与我相抗,我已许久未遇到如此强悍的邪祟。”安苗杏眼微凝,又继续道,
“可我既攥住它的妖气,等于捏紧了它的一缕命息,它如何能抗衡?迫不得已之下,它只得露了真面目,只是那面目变幻莫测,忽而化作丫鬟,忽而又成了旁人。除此之外,它还凝出幻象,却是欲在东宫对你家殿下下手。”
周全本还面含惊叹,听得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丰姑娘放心,我定当护殿下周全。”
安苗见那男子如此笃定,心头反倒一沉。
“你可明白这邪祟的本事?怕是咱们四人绑在一处,也仅能勉力护太孙殿下周全。昨日你与合宿说,自会有人插手此事,那便劳烦你,务必将这些话传与那人听。太孙殿下,无论如何绝不可有半分闪失。”
周全满面沉敛持重,郑重行过一大礼,方转身疾步而去。
待那板正的男子走远了,安苗便冲着二人轻声开口,
“我们须得想出办法进宫。”
李欢轻本已颓唐了一晚上的脸,骤得回光返照。
“你疯了?”他已彻底没了法子,只能发出一句饱含愤懑与无奈的质问。
“刚刚我有一点没说,那邪祟似是与前朝有关。”
11. 第11章 殿下有言
厚密的苗疆挂毯高悬于小铺的木墙之上,线条朴拙灵动,勾勒出蝴蝶娘娘的轮廓。
安苗斜倚在挂毯下的软榻上,一边轻转着手中的细簪,一边使唤那二人洒扫除尘。
她手中这簪子乃是不久前才画出的纹样,以中原簪型为骨,篆刻了蝶鸟纹以点缀缠枝莲,又在簪尾镶嵌了一极小的红珊瑚珠,雅致而不失灵动。
簪尖亦别有巧思,乃是专为臂力不足的女子所设。簪尖两侧均开了细刃,刃口极窄,不必费半分蛮力,一刺即入,杀机尽在无声之间。
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那枚暗藏锋芒的簪子,安苗心头却仍盘着昨日那桩悬而未决的疑案。
昨日李颂离去后,那大理寺卿任凭如何询问,都不肯再吐露与案情相关的半个字。三人无奈,只得先回了小院。
待到今日一早起身,门外那盯梢的藏族男子亦未现身。他们便径直来到店铺,一边稍作休整,一边从长计议。
安苗心下微觉蹊跷,太孙既已经起了疑,又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性子,怎会如此轻易撤了盯梢,就此作罢?
莫不是昨夜出了什么岔子?他才无暇顾及自己这头?念及此,她心头一紧。
“合宿,你叫那鸟再去东宫转悠一圈,看看可是有什么异常。”她低声吩咐那正爬上爬下的矮墩子。
闻言,墩子的眉毛顿时不满意得高翘起来。她已忙前忙后了整整一早上,这好色的女魔头当真是偏心那矫揉造作的李欢轻,轻巧活计全归他,脏活累活却一股脑都扔在自己头上!
合宿核桃似的圆眼翻了个又大又圆的白眼,才从椅子上蹦下来,出去鸟叫了。
被那胖墩吵闹了一早上,如今她一出去,这铺子可谓是万分清净。
然而,还没安静过片刻,安苗便见那圆脑瓜又小跑着折返了回来,胖脸上挤满了惊慌,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心虚。
“怎么了?”安苗不解道。
“何曲带着一群人从街那头过来了,可别是来找咱们的。”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可面上分明已认清现实,这群讨厌鬼百分之一万是冲着他们来的。
话音落地,安苗几乎是立刻冷笑起来。她自软榻上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心里暗骂自己真是糊涂了,今早还担心那蛇蝎心肠的太孙,现在便轮到她领教这黑心人的手段。
说起来,这李氏一脉向来人丁单薄,且多短命早夭。民间便有传言,称李氏祖先谋逆夺位,德行有亏,伤了天和,折了子孙福报。
可苗疆却另有说法,称是李氏一脉多出杀神,煞气深重,刑克亲族,人丁自然凋零。
如今看来,李颂分明是这杀神。
青石铺就的长街蜿蜒向前,酒旗茶幡随风轻扬,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烟火气。
何曲慢慢走近那间香气飘荡的小铺子,眼见台阶上立了个横眉冷对的俏娘子。
今日那姑娘一身桃红色的软缎襦裙,肩披月白色蝴蝶纹帔帛,俏然立于门前,倘若桃花枝成了精,自有一番娇俏灵动。
可那张面庞却是半点也无“芙蓉向脸两边开”的妩媚,清亮锐利的杏眼微挑,红唇抿作冷峭的弧度,满脸透着不好惹的冷厉。
何曲内心是叫苦连天,昨日他便已见识了这姑娘的脾气,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若有得选,他是千般万般得不愿掺和。
然而,不待他走上前去,安苗便已率先几步迈下台阶,立于他面前,
“何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何曲满心为难,他是实打实的不想招惹面前这柄淬了毒的弯刀。但超高的职业素养还是逼迫他,在面上挂出了一个温温淡淡的笑,
“殿下有言,目前京城怪事频出,多是无辜女子遇害。论迹不论心,丰姑娘开这间铺子,本就是行善积德之举。殿下感念姑娘善心,特派卑职前来,问姑娘几个问题。”
安苗秀眉微挑,不知李颂这葫芦之中,卖的是什么药?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即说了她是大善人,她便不能直接将他们扫地而出。
“如此,大人便里面请吧。”
又是那张熟悉的小圆桌,不过此番,对面却是个清隽温润的美貌郎君,外面乃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官差、巡兵。
何曲屁股刚挨上板凳,都未端起茶盏,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卑职今日前来,只为代殿下转达三个问题,丰姑娘不必着急作答,先听我说便好。”
那男子清浅的唇线微抿,澄澈的眸光静静落于安苗的脸颊,不见逼迫亦不见强硬。
他缓了缓神,便开了口,
“其一,丰姑娘这铺子的报备造册,可曾到县衙或坊正,登记了姓名?姓名可是丰安苗?”
安苗闻此,杏眼微挑,她确实已想到这一群人乃为寻衅滋事而来,却未预料到李颂竟在如此俗气的制度、法规上做文章。
然而,未给安苗思考的时间,他下一个问题便紧随而至,
“其二,丰姑娘这铺子看似卖得是簪子,实则乃是兵器。此类器物唯有官营工坊、特许军匠方可铸造。姑娘可知,民间私造兵器,犯的可是谋反重罪?”
何曲停顿了一下,也知这问题实在是刁钻,有些不敢看对面女子的脸色。
他垂眸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心下似已感受到了对面隐而未发的怒意,却又不得不继续道,
“其三,丰姑娘对殿下勒令歇业、吊销凭证、货物店产一律查抄充公、杖四十,可有异议?”
这太孙,行事竟和皇帝是如出一辙的不留余地,狠辣绝情!安苗面上杏眼低垂,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惊涛暗涌,寒意渐生。
何曲见安苗不语,心下是一叹一叹又一叹,再次缓缓开了口,
“殿下有言,丰姑娘心怀仁善,有菩萨心肠。因此,有一话赠于姑娘。只是,是好是坏,还需姑娘自行斟酌。”
“姑娘可发觉?已许久未曾见你的曾爷爷了?”
此话一出,安苗几乎是刹那间猛地抬起头来,她黑白分明的眼珠狠狠锁住何曲,里面翻滚着横冲直撞的惊怒与厉色。
那男子却仍若江南的清风,眉目舒展,淡淡开口,
“丰姑娘当日入宫献舞,看似全身而退,殊不知那晚献艺之人皆已记录在案,只待陛下逐一核验。陛下当夜便察觉了姑娘的古怪之处,顺藤摸瓜,便寻到了丰老爷子。
姑娘心中亦明白,丰家人非必要不入京。姑娘一人在此已是不妥,陛下体恤姑娘,便连夜护送丰老爷子回苗疆了,他身边那位女子,也一同随行而去。”
“丰姑娘现在可否告知于我,你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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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曲此时已不是那干净亲和的美貌郎君,他的气势层层铺开,那是常年游走在案发现场、见惯诡谲血腥的冷锐肃杀,是一手惊堂拍案、断狱决疑的威严凛冽。
若说是旁的普通人,此时定已被震慑住,胆破心惊,伏首认罪。
可安苗此人,本就非寻常之辈,又怎可以常理度之?
此刻安苗满心皆是对丰阿朝的忧思,可闻得此言,终究还是被迫分神细想。此事本就由不得她不认罪,可太孙此番行事,分明是留了余地,存了试探的心思。
她强压心底的愤怒躁动,殷红饱满的唇瓣轻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
“有异议。”
“如此。”何曲听得此话,竟如释重负得笑起来,
“那便先将这铺子交于卑职打理,殿下此时正在东宫等着丰姑娘。”
“不去。除非大人允我一件事。”
安苗毫不犹豫道,她清亮的杏眼微眯,一丝野性在眉眼间划过,隐隐闪着锋芒。
何曲刚刚松下的心脏,此时又被攥住。
他便知道!他便知道这针锋相对的二人乃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能和那狠辣煞星打得有来有回的女子,能是什么软茬子?
他心底刚刚悄然滋生的那点子怜悯,如今是连一点渣滓也不剩了。
“姑娘又要如何拿捏卑职呢?”何曲尽量将表情放得亲和温柔,以免袒露出内心深处的咬牙切齿。
“我要亲自查验昨日那具女尸,且现场只能有我们三人。”
安苗毫不犹豫得提出了这个看似无理,实则对于何曲而言,又并非那么难办的要求。
这一个两个,都瞅准了他是那个软柿子?如此心明眼亮、明察秋毫吗?
何曲叹了口气,
“如丰姑娘所愿。”
城郊河畔林木葱郁,风过林梢,叶声簌簌,与潺潺水声缠在一起,四下静谧得只剩天地清响。
自三人从大理寺中脱身而出,已过了一个时辰。
“安苗,你究竟要干嘛!”合宿一边快步跟在她身旁,一边拽着她的袖子追问。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你只需知道我们现在须得找个地方暂避,六日后进宫。”
一个时辰前。
自应下安苗后,何曲就开始着手安排,一同前来的官差与巡兵皆被留下,封锁店铺、寻找线索。
而他自己,则亲自引着三人向大理寺而去。
一路上看似只四人同行,可周遭却暗卫、亲兵密布。
合宿见此,心中暗自不爽利,却也未担心。师姐本就对那女尸心存疑虑,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以符文招魂问讯,又怎会半途而废?
可一踏入大理寺暗室内,待周边的人皆退了开去,安苗的身形便陡然一旋,侧身欺至何曲身后,一把将他狠按在墙上。
指间那柄把玩了一早上的细簪,此时已然精准又干脆地抵入他颈间,鲜血顺着簪尖缓缓渗出。
“我们走。你滚。回去告诉李颂——让他也滚。”
这般挟持着大理寺卿强行脱身,三人一路甩开暗卫亲兵,又将那满脸苦涩的男子扔在城郊后,便一路顺河而去。
合宿的脑瓜猜不透安苗的心思,但见那二人默契得向前而去,她也只好愤愤跟上。
12. 第12章 美人山丘
继德堂之中,龙凤和玺彩画之下,素木镶边的青松屏风之前,
一身着石青色织金云纹常服,玉带束腰,玉冠束发,身姿挺拔,贵气天成的男子正端坐着,他如羽的长睫微垂,似在沉思。
距那三人不见踪影,已过去了一日。
前日,自丰安苗挟持何曲胁迫众人,李颂便已收到了消息。顾及那弱柳扶风的男子,他也未含糊,直接放那女子出了京。
这丰安苗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野性难训。那日他扣住的是铺子,而非人,本就是为了给她留有余地,以防她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如今看来,却还是将人逼过了些,如今人才出了京城,失了踪迹。
实则,李颂也并非疑心那女子行谋反之事,亦非担心她行凶作恶。
不过是那日她所言,再结合近来发生的种种,她分明是知晓些内情。把她叫过来,一方面是为了探得口风、问清虚实,另一方面也是便于监视。
如今,人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这女子本就狡黠多智、心思难测,那群亲兵侍从又哪里有本事将她追拿归案?更何况皇帝寿辰将近,此刻整个上京已忙得人人分身乏术,无暇他顾。
李颂心下无奈,思索间开口道,
“四海那边如何了?”
若说,此时的继德堂之中,若有人全心全意得相信那位肇事潜逃的安苗姑娘,那便是眼前这方正的男子。周全本还在忧心苗疆那三人的安危,听得此话心中一跳,忙应声答道,
“昨日夜里四海传来消息,称大人未有异动,但其属官近日曾前往京郊西山古寺,寻访一位自号‘美人山丘’的僧人。此前调查那奸细之时,亦查得其曾三入西山古寺。”
李颂微微颔首,“这一来一回,其中应有文章。”
“今早属下已派人前往查探,这“美人山丘”着实怪异。他头顶莹润光洁,偏喜逛簪店。明明只穿细麻布僧袍,却喜摩挲锦缎丝绸。坊间皆传他是西域高僧,卜福祸、消灾厄,无不灵验,故而信徒众多。”
“喜簪?可曾去过丰安苗的铺子?”李颂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但那语气,却分明是已有定论。
“据传言,丰姑娘与那和尚乃是至交好友,二人曾多次共往京郊野外对坐小酌。”
闻此,李颂眸色微沉。这着实巧合了些,怎得每个线索,都和那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全见殿下久久不语,没忍住抬头看去。
只见那男子面上仍疏淡冷清、不动声色,但那略略抿起的唇线,却露了些恼意出来。
半晌,他方道,“去查这和尚的真实来历、入京时机、往来之人、以及那西山古寺的底细。”
“若那和尚没问题便罢了。”他淡淡补充,
“若是查出异样,便等皇帝生辰之际,寻个由头让他进宫祈福,借宴会之机探得虚实。此后,再借机扣下,放出风声,引丰安苗自投罗网。”
周全连声应下,想起今早苏线的回禀,又带着几分凝重开口,
“苏线今早也传来了消息,前些日子身死的舞女与工部侍郎的美人日常毫无交集,活动轨迹迥然不同,亦没有共同的仇家。倒是有一点颇为蹊跷,据查,二人皆是薄情寡义、朝三暮四之人。”
李颂眉梢轻扬,如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案。
这凶徒行事残暴荒诞,此番针对女子的恶行,既有震慑之意,亦藏恐吓之心。他本以为,这般行径是为搅乱京城、暗中图谋不轨之事。
可此番,怎又和心性凉薄的女子扯上了关系?这究竟是无心巧合,是刻意误导,还是凶手本就另有图谋?
“那便再寻得一貌美薄情的女子出来,将风声散播出去。派人盯紧了,一旦有风吹草动,务必护得她周全。此事,着重透给那和尚与老师的副手,看看他们的反应。”
李颂似是实在拿不定主意,静了一会又启唇道,
“这几日寻她的架势做足了便罢了,人莫要再找了。”
这个“她”无需多说,便是那位搅乱东宫一滩水,又销声匿迹、不知所踪的丰安苗了。
周全待那男子确实再无补充了,便领命退下。他面上不动,心中却暗骂这二师姐实在是自找麻烦,怎得和谁都有旧?
但如今,这和尚既又与安苗有了牵连,此事便再不能再交由旁人探查,周全于是领了命亲自前往。
西山古寺坐落于山涧夹缝之间,两侧青山对立,不设半级台阶,只一条平坦通路直抵寺门。
此地不重形迹,只论本心,信奉情真意自明,心诚则灵应。故而不必以千层阶梯苦修自省,亦无须借繁文缛节彰显敬意与谦卑。
这寺庙这般行径,分明是不敬天地,可往来信徒却偏偏趋之若鹜。
周全自踏上这条平坦无阶的大路起,心中对这僧人、对这座小寺的观感便又差了几分。
他心下略不情愿得行于这老枝擎天的胡杨树之间,却忽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那男子今日身穿一袭素青色锦袍,惯来清隽温润的身姿,此时竟透着几分萧条。
乃是前几日,刚被安苗折腾得不轻的何曲。
周全心下略略疑惑,这寺庙当真如此灵验?竟将这大理寺卿也勾了来?他未想藏身,亦是存了些试探的心思,便几步走上前去,抱拳道,
“何大人。”
那男子似被吓了一跳,微含惊色的脸转过来,依旧自有风骨,却略显憔悴。他见是周全,心下一松,叹道,
“周兄莫要再吓我了。自从那日丰姑娘挟持在下我一路出城,狠话连连,又一路拳打脚踢,我如今已是半分惊扰也受不住了。”
周全听得此话,心下是一句也不信。
这男子看似弱不禁风,可此前探案捉拿贼犯,早已见识全了大风大浪。如今却执意将这歹毒的帽子扣到丰安苗头上,还要连累他家殿下沾些罪过,他顿时不满意起来。
他方正的脸色浮现出一个略显担忧的表情,却径直跳过了这个话题,只疑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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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此番前来这寺庙,所为何事啊?”
何曲听得这口气,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当真是歹竹出歹笋!这好侍卫和他家太孙简直是一个语气。他面上却笑得春风拂面,
“自被迫出城那日起,我便觉得这点着实背了些,诸事不顺遂。传言这小庙能化险为夷、化凶为吉,我便趁今日前来拜一拜。”
“原是如此,传言这古寺中有位高僧,法号子成,不知大人可有所耳闻?”
何曲拿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哦?可是那位西域高僧?传言这位僧人生得一副好样貌,甚得京中妇人欢心,周兄找他有什么要紧事呀?”
何曲一脸促狭得把他打量着,周全本就古板端方的脸,便又僵硬了些。
周全清了清嗓子,刻意撇清关系似得端正了神色,
“乃为我侄儿求平安符,最近他染病卧床,久未痊愈。我姐姐甚是担忧。传言此人灵验非常,我便特意向殿下请了允准前来。
“这可如何是好!”何曲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那我便与周兄一同前去看看。”
这小寺庙实在是无雅俗之分,唯贫富之别。
周全一脚跨入这小庙,抬头望去,一种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繁复华美便扑面而来。
拇指盖大小的祥云瑞兽、飞天罗汉像层层叠叠,金箔贴就的衣纹在光影下流转,红绿撞色的云纹与宝相花相映,乃是一整个被压缩在斗室之中的、密不透风的佛国。
周全心下震惊之余,几乎是立刻侧目看身旁人的反应。那男子眉目舒展,似不觉有异,迈步向内而去。
如此看来,这何大人也不是第一次前来。周全心下狠记了他一笔,才随他一起向殿内行去。
这初一、十五是佛教的重要日子,每逢此时,子成和尚便会在大殿开缘说法、赐符祈福、答疑解惑。
此时,周全与何曲正低眉顺眼排在这漫长的队伍之中,相较旁人的虔诚恭敬,二人均神色敷衍,一眼便可识破皆非诚信的信徒,此番在此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等轮到这二人去面见那位得道高僧之时,已过了一个时辰。
早在刚刚排队之时,周全便已细细打量过这和尚,其长相可谓妖艳至极。
此人不似太孙那般国色生香、风华天成,他生得骨相妖冶,眉目间似含烟霞,又覆着一层淡淡禅意。明明身着素色僧衣,却自带风情万种,一眼望去,竟分不清是佛前清净人,还是尘间惑世相。
待二人走到跟前去,他细长的凤眼低垂,声音微微沙哑,且语速略快,只淡淡一句,
“二位施主,所求为何?”
“求平安。”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得回答。
那和尚缓声笑了一下,声音无喜无悲,不见传言中的惑人,只有清寂出世的冷淡。
“二位皆是世间名利客,所求不过夙愿得偿。只是经声佛号,唤不回苦海梦迷人。二位施主,好自为之。”
13. 第13章 前朝皇后
一同被那妖僧点破了心思,二人面上都不太好看,在寺庙门口做了别,便都悻悻而归了。
周全走在京郊的小路上,暗自琢磨这和尚难道真有什么勘破天道的大智慧?今日他所言虽说有模棱两可、投机取巧之嫌,但却确实一句点出来结症所在。
如此说来,那日的妖邪老妇亦是如此。据太傅所说,那日他亲带精兵前往红花楼,那妖妇只端端坐在窗前,问了一句,
“太孙殿下这妙计,太傅可知全貌?”
而后,她便破窗纵身而出,须臾间没了踪迹。四下精兵皆中了微量妖毒,只木然僵立原地,神思昏沉,浑浑噩噩。
那日殿下的图谋,旁人皆只知一二。他和四海仅知前两出,而太傅唯知晓最终一局。这妖妇乃是妖邪,而非卜卦的老道,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难不成这奸细之后,还有更大的奸细?
那老妇那日一番鬼话将殿下诱至红花楼,却单单将殿下迷晕了,并未痛下杀手。这般行径,殿下一面疑心她背后另有主使、图谋不轨,进而揣测太傅那边已然出了变故,甚至牵涉其中。
另一方面,那妖妇既已看破全局,更敢孤身入局,或许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取殿下性命,故意留他活口,只为一步步引众人坠入她布下的圈套。
如此说来,引诱殿下猜忌太傅,本就是她刻意为之的算计。
也正是出于这番考量,殿下才以让四海静心养性为由,暗中前往太傅府邸查探。
这般说,那奸细也实在阴邪得很。
那日,人被押回东宫,未等殿下开口审问,竟已就地化作一摊飞灰,唯有一支镶珠簪子“当啷”一声坠地。
便是自己,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妖邪。幸而已暗中收集了些许飞灰,遣人千里加急送回师门,只待师父查探些眉目出来。
周全正胡乱思索,心中烦闷不已,突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周全?”
他心下一惊,今日回程为不引人耳目,自己特意挑了条小道,这荒郊野岭,谁人唤他?
他周身瞬间绷紧,一柄细刃短剑自掌心悄无声息得滑出,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微一点地,身形已然横跃而出,手腕顺势回勾。
可是,入目是蜿蜒的京郊野路,草木萧疏,四下静谧无人。
“周全?”声音又自他面前传来,清脆含笑,竟有些熟悉。
未及多想,他手中的短剑应声向前直刺而去,细刃破空而出,带起一缕锐响,却毫无刺入皮肉的实感。
“周全!”
那声音复又自右侧袭来,被这么戏耍一番,周全按捺住心绪,慢慢冷静下来。
他手腕轻转,细刃隐隐泛起荧光,刀刃横扫,荧光乍泄而出,带起一阵寒锋,四周绿叶簌簌,纷然坠地。
那声音似终于放过他了,一个人影自他左侧缓缓现出,竟是丰安苗。
这女子今日一身武装,艳红色的麻布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她面上笑眯眯得,杏眼闪着清亮的光,
“近日可还好呀?”
周全本还有些被玩弄的愤怒,可看见这双熟悉的黑白分明的杏眼,又有些没了脾气,他叹气道,
“卑职过得倒还算不错,倒是苦了殿下,为姑娘费了不少心神。”
那女子闻言冷哼一声,指尖玩弄耳畔的银质大圈耳环,
“他乃是自找麻烦。但姑娘我菩萨心肠,目前有一妙招为你家殿下排忧解难,你可想听听呀?”
那双形状瑞丽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亮,不用深想,其中必蕴含着古怪的坏点子。
周全虽能体谅、亦能理解这二师姐,但殿下如今与这姑娘势同水火,自己若帮她,殿下定会扒了自己的皮。
“丰姑娘莫要开玩笑了,您如今便是殿下最大的麻烦。若姑娘愿意随卑职同去东宫,与殿下叙叙话,便万事大吉了”
安苗没接话,反而换了个语气,面上笑意不再,变得郑重起来,她开门见山道,
“那凶手与前朝皇后有关,你可愿意信我?”
话音落地,周全几乎是在刹那间便僵住了。那张素来周正端方的脸,骤然静得如同深潭止水,像是在竭力遮掩内心翻滚的情绪。
那古板的侍卫静了一会,才缓缓开了口,嗓音微哑,
“丰姑娘可知此言一出,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他右手的掩月刀应声而出,刀身未至,寒气先起,利刃一声沉鸣,杀意沉沉。
此等剑拔弩张之时,丰安苗只漫不经心地抬手,轻拂过耳畔银圈,仿佛眼前并非刀光凛冽、一触即发的死局,只是寻常闲话罢了。
她复又盈盈一笑,那笑意似是安抚,带着几分熨帖人心的抚慰。
“莫要拿刀唬我,莫说你能不能打得过我,便单说,你真能冲我动手不成?”她狡黠一笑,面上的温柔褪去了些,隐隐透出劝慰,
“你不信我,是应该的。你去把那女尸偷出来,明日这个时候,我在寺后的第十棵树后等你。你若肯来,我定让你亲眼瞧见,再做决断。”
话毕,那女子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山水之间。
真是疯了!这苗疆来的二师姐,竟与她大师兄一般,都是无法无天的疯子!她竟敢这般胡言乱语,前朝皇后本就是天大的忌讳,她不仅敢提,还要让他也看一看!
可此事既牵扯前朝秘辛,为保苗疆与她师门的安危,他不能向陛下禀报,又涉及鬼神一事,亦不可对殿下言说。
这丰姑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村庄坐落于山涧之间,清溪绕村而过,两岸竹木葱茏,云雾时聚时散,屋舍半遮半掩,偶有炊烟顺着山风袅袅升起。
“你估摸着,明日周全带着那具女尸前来的可能,有几分?”
水声潺潺的河流旁,安苗一边给合宿洗杏子,一边低声询问身旁的男子。
“五分不到。他出自梅子府,本是陛下安插在太孙身边的人,此番没将你的话禀明陛下,已是看在上一辈的情分上。你如今还要他瞒着太孙助你,哪怕是为了查清此事,也实在太过为难他了。”
李欢轻字正腔圆回道。
如今落入此等境地,他仍致力于将自己装点得艳俗浮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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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说此时,他就地折了枝桃花,斜斜簪在发间。那一点艳色配上他雪白的脸色,更显轻佻虚浮。
安苗如今与他相处之时,也算是寻得了些妙招,只需将目光凝聚在那双遒劲有力的手上,便可省下许多不必要的晦气。
她沉思了一下,又启唇,
“你说,可须得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他的宝贝殿下受了委屈,他应当能拿出些勇气来促成此事。”
“你有这力气,做什么非得他去?今夜我们三个便能将那尸体搬来。”李欢轻面上不满起来,似想不通安苗为何要和这侍卫过不去。
他就手弹了弹衣袖,一阵香风随之浮动。
“这乃是第一步,此后之事唯有他相助才能成事。”安苗挠了挠脑门,杏眼随之微眯,
“罢了,便等明日再说吧。且先看看他作为小梅府小辈中的最出挑的一个,可是能拿出些担当与手腕来?”
李欢轻闻此没接话,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一片安静之中,安苗突然又开口道,“说起来,这些妖邪也未免太抬举我了,有些脏水便尽数泼到我这小铺身上。”
“你此前在京城闹得那般大的动静,若我是妖邪,我也定要先和你掰掰腕子。”
李欢轻拿手扒拉着小溪里的清水,随口道,“便是你师傅知道你在京城惹出了些麻烦,才叫我和合宿快马加鞭得赶过来。”
“你莫要胡说了,我一直隐姓埋名,连铺子的报备造册,留的都是旁人的名字。”闻言,安苗的眼睛立刻立起来,她不满得开口,语速快了些,似急于辩解。
那男子好像没想到,安苗会说这种话。他懒塌塌的半垂着的眼帘完全掀起来,从上到下得把安苗打量一番,
“你可是将作祟的小妖都杀了?“
“他们闯下祸端、惹下祸事,我怎能放他们为所欲为?”杏眼隐隐蹦出火星来,
“你既然来了京城,就当明白中庸的道理,你如此为所欲为、逞凶斗狠,怎会不引人注目?”
“可…”
李欢轻见丰安苗面上闪过了些心虚,他似第一次发现这歹毒的师姐,竟有如此憨直的一面,不禁好笑道,
“师姐有如此天真脾性,也是叫人意外。”
他顿了顿,又徐徐开口,感慨道,
“师傅常说,师姐心怀天下苍生福祉,不局限于一己之私,只是行事莽撞了些,须得一人在后面拉着方可成事,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安苗细细思索了一番,点头道,“我那师傅寻得我的优点便宣扬夸大,若我有错处便替我弥补遮掩,还是大师伯更懂我些。”
“师姐在师门,本就是我们这些小辈可望不可及的存在。”李欢轻眸色微动,复又叹道,
“我小时候还心有不甘,可几年前师姐为了大义以身殉道、甘心赴死,我等又怎不触动,说来还是师门欠师姐更多。”
“你也是墨迹得很,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大道朝天,且自向前。”
安苗一甩低垂在身侧的马尾,秀眉高挑,眸中闪着利落清锐的光亮。
14. 第14章 风波再起
深更半夜,东宫深处一片寂静。太孙殿下连日奔波,今日总算得空早早歇下,没人敢在这时候寻那金贵人的不痛快。
苏线和周全守在殿外,周全仍如往日那般,周正而端方得稳站着,屹然不动。苏线却盘腿坐了,宽大的藏服在地面铺开,手中盘着个串子,嘴中振振有词,似在诵经。
二人互不打扰,各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内层世家子弟亦如往常般,井然巡逻。近日京中乱象频生,东宫仍固若金汤,外界再大的风浪,一墙之隔,便是另一片清静天地。
苏线坐了半夜,腿麻了,他扶着身侧的立柱起身,懒洋洋开口,
“若我是那俏娘子,定要晚上来好好问候一下殿下。殿下这般如花似玉的貌美郎君,便是得不到,看一看也是好的。”
“丰姑娘想来不会现身,如今殿下不信任她,将她的把柄握在手里,不轻易松手。她若是想盘活这局面,应会从歹人处下手,暗地行事最为稳妥。”
周全满脸沉稳持重,漠然无视那男子充满轻佻意味的调笑。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在说这男女之事,你此乃驴唇不对马嘴。”
周全瞥他一眼,懒得接话,只微微侧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今日守夜,本就没轮到他苏线,他硬要凑过来,分明是怀疑丰安苗今夜会对殿下下手。
那没什么站像的藏族男子见他不答,也不介意,散漫得笑笑,复又开口道,“你派去盯梢韵涵姑娘的人,可曾传来消息?”
韵涵姑娘乃是他们刚为歹人找来的靶子,如今人手已是不足,周全便从宫中借了人来看顾那姑娘。毫无疑问,又是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神婆。
“若有消息,她们自有办法送信过来。如今还没动静,便再等等罢。陛下寿辰之前,他们应会动手。”
“就你那两个神棍,最后竟撇下殿下一人,自己去抓人,你还敢用?”
苏线一边拿手摩挲腰间坠着的银佛牌,一边戏谑道,那串圆滚大颗的佛珠在他的腕间大摇大摆得晃动。
话音落地,他便看见那张方正古板的脸冲他翻了个略有棱角的白眼,谁也不知道,这么古板的人,为什么格外痴迷用白眼球表达自身的不屑一顾。
“她们两个虽不靠谱,却并非无用。”
此时,太孙寝宫之前,廊柱微凉,地砖清寒,那棵备受优待的百年海棠之上,蹲着两个黑影。
这株海棠伫立此地已近百年,繁花压枝,如云蒸霞蔚,几有遮天蔽日之姿。为防有人藏于枝叶间伺机而动,侍卫们早在每一根粗壮横枝上,都系了小巧的陶瓷铃铛。
风轻时铃铛不动,只静静隐在花叶之中,可一旦有人踏枝、落足其上,枝干微震,铃铛便会泠泠作响。
可是,那两个黑影在其枝干上,摇来晃去,偶尔还扭动两下,舒展一下微麻的双腿。那树杈却纹丝不动,恍若静止一般,铃铛亦寂然无声,半点不曾响动。
此般便要归结于安苗那金贵无比的符文,她一共才装了六张出来。到京城才不过一段时间,便已经用去了三张,她是心痛无比,却又无可奈可。
这时间紧迫、任务艰巨,要让周全暂时反水,只能背水一战。一会便由胖妞引开这二人,自己去给那黑心肠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此行她们俩背着李欢轻前来,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白日她心下思量,实在是时间不等人,便又隐晦得提出想去东宫找些麻烦。
可那男子听得此话,便卸下了艳俗皮,长篇大论起来,直念叨得她两耳嗡嗡作响。若说人与她来硬的,她自当硬回去,可这李欢轻这磨人的招式,她实在是招架不住。此番只好偷偷跑出来,又把合宿一起拉上了。
意料不到,这太孙殿下竟如此风流!这边好似要和她不死不休,那边又盯上了韵涵姑娘。如此这般清寂之人,怎么长了一副多情骨?
她心下正胡思乱想,随意攀扯。却恍然间,好似听到了一缕诡异的风声。
合宿硬功夫本就比她厉害些,警觉远胜常人。方才还像茧蛹一般蠕动的身躯,此刻骤然定那根树枝上。
安苗见此,心下立刻警惕起来。这太孙便是平日里做多了缺德事,才如此命运多舛,与其到处搬弄是非,不如多多反省自己!
那两侍卫亦不似刚刚的自在,神色骤然凝重,周身气息紧绷。安苗眼尖得瞥见周全那柄短小的利刃又出了鞘,苏线周身的气流亦缓慢得流动起来,想不到这散漫的藏族侠客,修习的竟是太极拳法。
少顷,树叶飒飒之中,便见一股阴寒气流裹着一具僵直身躯,缓缓挪动至太孙寝宫之前。
那是个矮小瘦弱的男子,步伐滞涩,面上泛着死人独有的灰败死气。他的四肢僵硬蜷缩,膝骨早已不能打弯,脚腕歪折向外,只在地上横拖出一道浅淡而诡异的痕迹。
那死尸嘴巴歪斜,斜斜拉出一个弧度,竟好似在笑。朱墙外,世家子弟仍步伐整齐,井然有序,这死尸是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
几人均心下发凉,苏线有些惊愕,他不似周全仍蹙眉打量,几个大跨步上前,一掌劈向那阴邪至极的男子,宽大的手掌缓慢、柔软、圆滑得贴落在对方身上,却蕴含着不可忽视的磅礴力道。
一股韧风随之扑落,那矮小僵挺的身躯如散架枯骨般轰然塌落,再无半分支撑。
如此诡谲、如此妖邪,这究竟是何方妖邪作祟?!
周全毫不犹豫得转身进殿,找他们殿下撑场面去了。安苗和合宿在树上张大嘴巴,呆看着这突生的变故,
“咱还干吗?”合宿犹豫着和安苗比划口型,似拿不定是否要在已岌岌可危的形势上再添一把火。
“干个屁,这么闹,那周全便是铁屁股,也要坐不住板凳。明日我们定会那小树下不见不散了。”合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面上笑意盈盈,如今看太孙日子不顺遂,她便格外开怀。
周全进去不过片刻,便见那玉骨冰肌的男子裹着一身淡淡海棠花香缓步而出。长发未束、眉眼慵懒、风姿绰约,竟似这海棠花影里凝化而生的潋滟妖邪,一入世,便只为勾人魂摄魄而来。
那男子见那倒在庭院之中的死尸,眉眼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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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困倦慢慢褪去,“叫何曲过来,让他查验尸身。这死尸的身份、地上痕迹的起源、方才可有人窥见异常,天亮之前,查清楚吧。”
安苗本还有心看热闹,闻此,眉梢一挑。确实,这凶手行事与上次如此相似,这么说来这痕迹的起源,亦可像上次那般贴符诵咒,探得些消息。
她几个翻身从树上跳下来,冲着合宿招招手,率先顺着那痕迹向前探去。
这控尸之术,难免留些痕迹,安苗顺着痕迹向前,一路走进幽深庭院。
东宫当真修的是疏朗有致、静雅精美,贵气藏于细处,又带着影影绰绰、九曲回廊的精妙雅致、玲珑心肠。
痕迹亦随之曲折蜿蜒,一路多次横穿过巡逻的侍卫,最终停在一雕花窗棂前。安苗心下一边佩服这邪祟的神通广大、深不可测,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符文,轻覆其上。
霎时,四下狂风大作,安苗屏气凝神,神思随着符咒慢慢浸入其中,像潜入一滩温水,四周的空气如有实质,缓缓鼓动起来。
她浸润其间,还未如上次那般以咒文逼迫那妖邪现身,便听耳畔一声轻笑,
“抓到你了。”
那声音甜腻又阴诡,藏着蚀骨的邪意,尾音轻轻一勾,好似勾魂索命。
安苗猛得醒过神,手中一张淡金色的符文,闪着细光随之飞出,符文凌空一燃,化作一道灼目金光直逼那阴邪气息所在之处。
然而,所至之处并非想象中的诡谲妖邪,而是合宿那张震惊的大脸。
她一个起跳,圆球似的身体蜷成一团飞跃至半空,
“你个疯子,打我作甚!”
安苗见那胖子腾跃而起,也没含糊,手中又一道符文,复又冲那方向横飞过去。符文去势极快,只擦着合宿衣鬓掠过,便“嘭”一声炸起一团淡金光晕,将周遭阴气震得四散而开。
光晕散去,一阵又软又甜的笑声传来,那声音丝丝入耳,带来些阴邪可怖的恶意。
笑声在耳畔心间反复缠磨,安苗的怒意亦随之慢慢滋生,可又无处宣泄,直压得欲燃未燃的郁火直冲脑门而去,将其余心绪尽数吞噬焚尽。
躁怒在心头乱撞,周遭声响渐渐淡去,她唯能听见浓稠如岩浆的怒意于血管中奔腾,四下冲撞撕扯。
“丰安苗。”
脑海中,一道疏淡冷清声音突然传来。声线清雅明朗,带着洗净人心的清韵,好似仙人佛子在耳畔吟唱。
这呼唤唤醒了她内心的最后一丝清明,安苗终于意识到自身的不对劲,她强按耐住心绪,将随着那笑声而来的愤怒强压在心底。
“丰安苗。”
声音又隐隐传来,这次随着声音而来的,是那副潋滟、清艳的好模样,那男子高挑的身子低俯而下,骨相贵重的鼻子轻点到她的鼻尖,清冽的香气随之扑面而来,他眉眼间的疏淡不再,绮丽风华缓缓展开。
安苗咽了口口水,心底深处鼓动起难以按捺的觊觎与沉沦。
那男子见此,轻笑起来,眉眼间的潋滟层层剥落,一张凹凸斑驳、血腥扭曲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15. 第15章 苗疆之术
这美人变妖邪,安苗几乎是骤然清醒,她当即自怀中摸出来一张符文,“啪”得一声贴在自己胸口。
符文“呲”得燃尽了,周遭的幻象慢慢散去,合宿那张胖脸慢慢显露出来。
那张大脸此刻不似平日里的得意张扬,挂着几丝担忧与心虚,核桃一般的圆眼斜斜觑着她身后不远处。
安苗见这表情,心下也打起鼓来。她慢慢回身,便看见了何曲那张清隽温润的脸。他此时正站在路那头,一身月白的圆领锦袍,清润的目光透露出迷惘困惑和不敢置信,似没料到她竟在此。
安苗心下暗骂,刚刚将清心符贴在心口的时候,将那隐身的符文也一并烧没了。今日也算她倒霉,正赶上前来探查的何曲。
她顾不得细想刚刚妖邪诡异的招数,面上应景得展露出一个惊讶欣喜的笑,
“何大人?”
何曲看着那张明艳张扬的笑脸,只觉她的眼神好似收割的镰刀,在自己的脖颈上摇来晃去,飒飒凉风带着瘆人的森寒。
“丰姑娘这是…来串门?”
他心下突突直跳,暗道不好,目光不着痕迹得四下搜寻一圈,幸而看见窗棂旁有个女子提灯的精美石雕,那女子手中的素纱提灯正发出盈盈光亮。
这好似还挺趁手?可能打晕面前这个面若桃李,笑里藏刀的女子?
何曲心下略一权衡,便要不动声色地移步过去。然而,脚刚挪动一步,忽觉后颈一麻,当即人事不知了。意识消散之前,是那站于窗棂旁明艳飒爽的女子,略显得意的笑脸。
安苗冲那倒地男子身后的矮墩子满意一笑,招了招手,二人便一同屏息敛声,悄然向东宫外退去。一路由合宿打头,隐迹遮形、引开注意,安苗紧随其后,也还算顺利。
两刻钟之后,继德堂之中,一面如温玉的男子揉着脖颈面含不满得立着,他对面的玉阶之上,端坐着个面有不豫之色的男子。
那高坐于其上的男子语气轻缓平淡,“你是说,今夜丰安苗亦出现在此,还带了帮手将你打晕了?”
“正是如此,我到时,便见丰姑娘立于几丝火光之间,面有惊色。四周落叶纷纷,应是狂风刚歇。此等场景,与上次所见极为相似,殿下可要派人去追?”
何曲边思索边开口,这丰姑娘当真是胆大妄为,竟是薅这老虎胡须薅上了瘾。
李颂闻言眸光转动,却未在此话题上多纠缠,启唇道,“罢了,那尸体可查验清楚了?”
“此尸瞳仁涣散灰白,舌底青紫、唇色泛黑,已然死去多时。四肢膝踝扭曲变形,卑职猜测应是歹人在其死后强行拗折。且死者颈间独有一处青黑指印,周身并无其余致命外伤。”
何曲心底犹豫一瞬,复又开口,语气略含踌躇,
“殿下,此人尸身已僵,绝非刚死不久。能让一具死尸自行挪至寝宫前,此非寻常凶案,怕是邪术控尸。”
“何曲。”那玉骨贵相的男子冷叱一声,“你当真觉得,孤会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那可否请殿下告诉卑职,这已死之人,是如何自己行至于此?”
何曲眼帘低垂,脊背发凉,他是千般万般不愿触这男子的霉头。可是,若当真是妖邪作祟,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无辜惨死?
他本出身贫寒,仅凭个人本事坐稳这大理寺卿的位置,本就一颗七窍玲珑心,一身玲珑剔透骨。又如何看不出殿下和丰姑娘究竟为何语不投机、针锋相对?那姑娘是个有大本事的,若这二人能同心协力、携手并进,又何愁破不了这奇案?
那端坐于其上,雍容精细的人听得此话,缓缓起身,一身玄色织金缠枝莲暗花锦袍曳地无声。
他脚步轻缓得步下高阶,衣摆轻扫过阶前玉石,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
待立于那男子面前,他方开口,
“并非孤慢于鬼神,而是此事本是虚妄,空有其名。徽宗信道士天兵,终致靖康之耻;武帝礼佛忘政,身死台城;前朝皇帝宠信妖后,求仙问卦,最终以身殉国。古往今来,信妖邪、重巫蛊者,未有不亡其身、乱其国者。”
他眼神清明,如羽的长睫微垂,凝着眼前这人,
“歹人装神弄鬼、借尸作祟,又岂能用邪祟二字搪塞?比起求神问鬼,孤以实用治国,重现实与法度,可有错?”
话尽于此,已非偏执,非自负,乃千古兴亡之鉴,家国铁律之制,其余的已不必再说。
何曲俯下身去,“臣知错。”
李颂轻哼一声,
“罢了,何须强以大论小、引古鉴今,我亦非此等不知变通、冥顽不化之人。我知你所想,可你亦需知晓,对丰安苗,这已是我能退让的极限。”
“去查罢,”他抬手扶起那清明干净的男子,“好好查查我这近侍何故猝然惨死。你若是须得丰安苗的帮助,便去找她。可你终要记得她的身份,也需记得你的身份。”
何曲眉目舒展,俯身应是。北辽如今国富民强、政通人和,又怎能不提当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如今看来,这中兴之主,我北辽何其有幸,竟接连出了两位。
青山环抱,涧水潺潺,一座破旧的小院隐在山坳中,已荒废了一阵。院前竹篱轻绕,屋后松影横斜。
院子里,有两人丧眉塌眼得站着,面上讪讪。她们对面,站着个艳俗的花孔雀,那孔雀叉个腰,衣服像是勾栏瓦舍顺来的俗艳料子。可他面上却毫无勾栏美人的娇柔姿态,细长的眼尾要挑到天上去,
“你们便是如此,莽撞不计后果?”
安苗垂头拿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只当没听见那男子怒气冲冲的质问。
“合宿!来之前师傅如何告诫你的?”
李欢轻开始点名了,点的不是自己。安苗当即如释重负,把脚尖挪过去点点那矮墩子的脚面,示意她抓紧反思、诚恳认错。
“万事以大局为先,不得逞一时意气、莽撞冲动,错失良机。”那墩子语含不满得小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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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欢轻重重哼一声,“你既知道,作何纵容你二师姐为所欲为?”
此话落地,那胖子不敢置信得瞪大眼睛,看向那偏心的花孔雀,恼怒高声道,
“你…”
“等等。”安苗连忙上前打圆场,她如今除了心虚,还有几分牵扯合宿一同挨训的愧疚,“下次再有这般情况,我定提前先和你说清楚,断不会再把你蒙在鼓里。”
李欢轻闻言,算是达成了目的。他顿了顿,才略含不满得开口,
“肥鸟带回了消息回来,你曾爷爷如今已抵苗疆边境,平安无恙。这般看来,那位行事虽绝情,却也算不上狠辣。”
安苗心下一松,面上没忍住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如此便好,你们抓紧睡吧,明日周全定会带着女尸前来,还有得要忙。我去给那肥鸟抓些虫子,这一往一返,她定已经是满腹怨气了。”
次日,寺后的第十棵树后,站着四个人。
一清锐利落的姑娘,身穿深青绿色小袄,斜倚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脚尖俏皮得轻点地面。她身侧立着个骨相妖冶的僧人,不似上次所见的宝相庄严,此时他长睫微垂,似在与那姑娘笑言些什么。
他们身后,蹲着个矮墩子,墩子腰身粗壮,正百无聊赖得拿手拨弄脚畔的野草丛。草丛旁侧,站着位穿桃色锦袍的花蝴蝶,此刻他正面色沉稳,凝神远眺远处的山峦。
周全驾着马车而来时,便见得此番景象。他看那和尚和丰姑娘一副情深意笃的模样,面上现出些复杂来,
“丰姑娘,尸体我带来了,昨日...”
他犹豫一番,还是闭了嘴,想来这姑娘也不会对自己说出些实话,如此这样还不如不问。
安苗见那马车,俏皮一笑,半点不提昨日之事,只拉着和尚过来,开口道,
“放在这树下吧。”
女尸被从马车中抱出,放于两棵古木之间。尸身已停留几日,此时飘着一股淡而沉的腐气,皮肉开始松弛,脖颈、手腕等细薄处,隐隐透出暗青瘀色。
安苗细细打量着女尸,面上含了些悲切,稍顿片刻,轻声开口道,
“苗疆之术,多借草木、风露、气息、光影,少事鬼神,多顺天地余迹。死人无法应答,可行过之处,皆留痕迹。今日我借她衣间残息,可问得一个答案,此后气息消散,不复再寻。待一切结束,便由子成来念往生咒,送她一程安宁,也算尽几分心意。周公子可满意?”
周全点点头,“便如此吧,辛苦姑娘了。”
安苗于是不再多言,她自女尸前盘腿坐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张朱砂红的符纸轻覆于女尸身上,划破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
不似此前的狂风大作,春风拂过,叶片飒飒作响,杏花如雪,给初春微凉的风里,带来一点水汽。生命的沉重与轻盈,便在这一刻,唯余一缕气息。
那死去的女子双目紧闭,眼角垂落一滴泪来。脉脉花疏天淡,云去云来,姑娘已不再。
16. 第16章 可知全貌
两棵老杏树并肩而立,枝桠交错,粉白花瓣如云似雪。
安苗盘坐于尸体前,自合宿手中接过一古朴的鼓腹圈足香炉置于身前,又取过一支浅褐色塔香,在香炉中立稳。
塔香靠近女尸,不待点燃,便自己冒出火光来。先是一缕细烟悄无声息自香尖升起,如烟似雾,缓缓上飘。
须臾之间,香头微亮一点幽光,不见明焰,只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散开,香气清和,不浓不烈,
安苗抬臂,利刃轻划,将小臂豁开一道细长的深口。殷红鲜血顺着莹白圆润的腕间缓缓淌下,一滴滴坠入香炉之中。
她启唇轻唤,“清沅姑娘,杀你者为何人?”
话音方落,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骤然被拦腰斩断,断裂处几番翻涌扭曲,似有疾风暗涌,片刻后又徐徐聚拢,渐渐凝作一道纤弱朦胧的女子虚影。
那是个梳双环髻、眉眼娇俏的宫装小婢,盈盈俯身一礼,身形微晃间,已变作个身姿曼妙、温婉娴雅的京城贵女。那女子巧笑嫣然,言笑未已,忽有一行清泪垂落。顷刻间,面皮层层剥落,皮肉破碎、五官错位,竟成狰狞可怖的厉鬼之形。
最终,烟气缓缓凝定,化作一道古典雍容的端庄倩影。那影子面目模糊,似笑非笑,吉服朝珠、博衣大袖,乃是前朝皇后的规制。
青烟随风鼓动,缓缓盘旋,袅袅升空,终而消散在山水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清沅姑娘一舞惊鸿,名动京华,春风得意。怎奈遭人妒恨,错踏机缘入宫献舞,最终时运不济,红颜薄命。
兰因絮果,原是这般,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安苗心下略有不忍,招魂问讯,问的是逝者过往所见,问的更是自己的道心。子成和尚常说诸法由因果而起,可是为何总是不见恶因,却有恶果。
见安苗面有戚戚,子成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来,
“边上哭,莫在此处扰了清沅姑娘清净,耽误贫僧诵念往生咒。”
安苗被那健壮硬朗的和尚一把扣住手臂,强行拽起身来,满心情绪霎时堵在喉间。
她面色复杂得瞪了那出家人一眼,转向周全道,
“你现下可信我所说?”
周全亦面色复杂,
“卑职今日前来,一是为借姑娘之力窥得内情。二来,姑娘今日邀卑职前来,应是另有图谋吧?那便请问姑娘,你究竟意欲何为?”
安苗也不与他周旋,利落道,
“也没什么好麻烦公子之处,只是公子既已知此事与前朝有关,那进宫去秘阁档馆探查一番,便也是迫在眉睫了。
公子身份不便轻举妄动,不若由我来走这一趟?”
此言落地,那姑娘面上笑意盈盈,周全却心下一梗,他早知这苗疆二师姐所谋非小,可也这也太大了些!
这么一说,难怪她此番找了自己。小梅府本就是为护君而设,自己乃是皇帝陛下派到殿下身边。这丰姑娘分明是算准了这一点,知道自己有带她进宫的门路。
此等行径已是大逆不道,若真放她进宫搅弄风云,不知还会搞出怎样的麻烦,不如自己亲自前往,反倒稳妥些。
周全正了正神色,
“不妥。”
安苗也不恼,她早料到周全不会轻易应下,那双清亮瑞丽的杏眼眯得更细了些,唇畔拉出一条略显狡黠的弧度。
“公子觉得不妥,无非是怕我心怀不轨,决意自己亲自前往罢了。可是,公子的身家性命、皇室信任、小梅府百年清誉,难道要为这一桩悬案尽数赌上?”
她微微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哄,又含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公子助我进去,真相可寻,此事与公子、与殿下、与小梅府,半分也牵扯不上。可你若是执意亲往,一旦败露,便是满盘皆输。公子觉得,这一趟,究竟是我去好,还是自己去好?”
那比对着旧时规矩长的嘴唇,此时扭曲出一个略含憋屈又无比纠结的弧度。
他似乎一方面对自己的手脚功夫无比自信,一方面又对担如此大的风险心存忧虑。
“姑娘终究是丰家人,此番私自入宫,便是坏了苗疆和皇室的规矩,一旦暴露,怕是祸及族人,再无回旋余地。”
“苗疆早已被卷入其中。”安苗回答得干脆,
“这一桩桩凶案在前,凶手何曾给过我置身事外的余地?”
周全望着那明艳飒爽的苗疆姑娘,她不簪繁花珠钗,只三支竹制刀簪横插发间,几枚银片坠饰垂在耳畔,微动便细碎轻响,映着深青小袄,愈发生动野性。
面前这女子,这般心性,竟与殿下有些相似。
平川之上,马场开阔,绿草如茵,围栏绵延数里。
一众世家子弟皆身着劲装,腰束革带,此时正策马扬鞭,骏马长嘶而去,蹄声如雷震耳,少年们鲜衣怒马,意气飞扬。
太孙并未登上高台,只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立于马场外延的草地上。
他身姿颀长秀拔,相较于少年们的意气风发,更显清寂持重。远处仅两名近侍随行,均安静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李颂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奔逐的身影,看似闲适旁观,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与考量。风拂过衣袂,只闻远处马蹄隆隆,更衬得此处人心思深沉,静若寒潭。
半晌,他方抬手示意二人近前,
“那和尚查得如何了?”
周全肃声回禀,“已有了些眉目。这和尚乃是匈奴人,只是匈奴一族向来信奉萨满教,偏他一心礼佛,本是出世向佛之人,却因此饱受非议与排挤。
于是八年前背井离乡,远赴北辽。后来入京,深居简出,慢慢研习中原文化,五年前挂锡于京郊西山古寺,法号子成。除去他与丰姑娘素来亲厚,并无其他异常之处。”
李颂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看了眼苏线,复又开口,
“做饵的女子可有异?”
“还未曾传来消息。此外,那夜的侍从虽身死,消息却立刻按下了。东宫守卫森严,何大人疑心乃是府中内鬼所为,便下令秘不发丧,对外只称那侍从因故告假、暂离当值。
凶手即知真相,定不会自投罗网,故而多半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甚或嫁祸他人,混淆视听。何大人便以此为线索,暗中排查可疑之人,设计引蛇出洞。”
苏线朗声说完这一大段话,心下有些得意,摩挲了一下腰际的佛牌。如此真好,苦活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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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交给那何曲,自己仅需照本宣科一番,便可交代差事。
李颂微微偏过头,眼尾轻挑,“略有长进,却仍只窥一隅,未见全局。我且问你们,这两位女子与那侍从之间,可有联系?”
苏线听得这问题,脑袋一木。
这一连串凶案,凶手行事缜密,未留下半分可用线索,众人只得从死者身上着手,试图反推其真实意图。此前的招数一直是分案而断、逐一击破,倒从未想过将这几桩案子串联起来,合而观之。
如今经殿下这般提点,再回头细看,这三人虽隐约有几分相似之处,实则却都只与凶手有所牵扯,彼此之间全无半点实在关联,倒更像是凶手随意行凶,再刻意牵强附会,故作迷局。
如此说来,便是凶手将这毫无关联的三人系成一个结,这结里却空无一物。
不对,苏线恍然缓过味来,心头猛地一沉,
好似殿下还站于这个结其中?
他脑中一时纷乱如麻,好似被无形的线裹挟其中,人也跟着透不过气。
突听身边一声音答道,“这几个凶案,均将丰姑娘牵扯其中。”
这话…
苏线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向脑门,整个人好似一瞬间褪去血色,变得冰凉。
对了,这结中除了有殿下,还有丰姑娘。
若说,无这三件事,殿下和丰姑娘不会结识,更无此后种种。
这是何意?凶手这般行径,到底要做什么?
丰姑娘究竟是这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还是本就是刺向殿下最利的刀?
然而不待苏线细想,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那声音步步有度、轻重如一,静而不怯。
他抬眼望去,只见来的姑娘一身素雅衣料,不见繁复纹饰,却难掩雍容矜贵,眉眼舒展间,自带名门贵胄的沉静气度,一望便是出身顶级门第、金枝玉叶的贵女。
姑娘走近些,垂眸敛衽,缓缓屈膝一礼,举止亦娴雅有度,气度沉静矜贵。
“殿下,此处风寒气盛,您若要在此久留,可否允臣女为殿下备上一盏热茶?”
话语落地,李颂的目光缓缓落于她身上,静了几息,方开口,语气轻缓平淡,
“姑娘无需多礼,你长兄骑射俱佳,驰骋半日,想来已是劳顿,你且回去照看吧。”
贵女碰了个软钉子,却只娴雅一笑,轻声应下,领命而去。衣袖翻飞间,丝丝香气飘荡而出,竟是同殿下一般的清冽冷香。
轩窗高阔,阶下太湖石峭拔苍古,如老者默坐,看尽兴衰起落。院中几株古松苍柏生得肆意,枝桠横斜向天,自有凛然风骨。庭院之内不闻喧嚣,唯松涛阵阵,声如沉钟,愈显静穆深沉。
一苍老腐朽的老者,如寒松立在枯败的老梅前,他身形枯槁、目光疲惫,桌案上放着一只染着暗褐旧血、冰冷狰狞的断脚。
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久旱裂土,
“只有一只脚,怎么够?咱们的老祖宗又如何吃得饱?”
老者伸手轻抚那早已冰冷僵硬的断脚,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襁褓中的婴孩。
“待确定苗疆不能再插手此事,便放丰安苗离开吧。这笔债,本就是我们欠丰家的。”
17. 第17章 皇帝寿宴
韵涵姑娘实乃玩弄凡夫俗子的人间妖女,南楼和小雨此时正蹲在街边的树丛子里,看那姑娘抿着冷艳殷红的唇,面含不满得和小郎君闹脾气。
这媚骨天成的美人祖宗,眉眼含嗔,连声埋怨,“你便是不心疼奴家伤了脚,奴家自己心里难受便罢了。可如今你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走得这般快,奴家跟丢了郎君,可如何是好?”
连着这几日,二女也算是摸清了韵涵姑娘的套路,实乃一朵妖艳妩媚的毒牡丹。偏偏男子们都吃这一套,任由这姑娘风情万种、长袖善舞,占尽长安年青才俊的便宜。
两人看的是叹为观止,恨不得拍案叫绝,这实乃是女子中翘楚,情场里的魁首。
南楼一边欣赏着这出大戏,一边动了动蹲麻了的双腿,挠挠脖颈开口,“小雨,你说这郎君今日可是会被我们姑娘拿下?”
“我觉得不会如此,韵涵姑娘自己应是有分寸。虽说她将宋郎君收入囊中是迟早的事,可此刻却不是个好时机,姑娘已经有了三个郎君需要应付,若是再加上宋郎君,定是周旋不来了。”小雨扭了扭略显粗壮的腰身,腼腆一笑,细声细语道。
“也是,况且我不是很看好宋郎君,过于自负清高了些,少了点王大人的温柔小意。”南楼点点头,略含不满得嘟囔了一句。
然而今日之事、这男子的为人,二人竟都双双失了准头。
只见那宋郎君,凝神望着眉目含情的姑娘,沉默片刻,方俯身凑近,抬手轻轻抚上韵涵姑娘的发髻,指尖堪堪停在一支珠钗之上。
他两指微曲,轻轻一捏,那珠钗便被缓缓抽出。玉钗顺着掌心滑落,悄无声息地收入袖中。
虽已得手,他却未推开那姑娘,反倒伸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把将人扣入怀中,俯身轻言细语,柔声安慰。
“这宋郎君成不是东西了。”
二女正看得目瞪口呆,突听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饱含愤怒与质控。
两人一惊,何人暗中偷听!
南楼和小雨骤然回头,降魔杖自袖口滑入手中,然而还未待使出些唬人的招数来,便觉劲风掠过鼻尖,眼前一花,下一刻便天旋地转,双双软倒在地,再无意识。
安苗从那两姑娘身上卸下两块牌子,又吩咐李欢轻二人将两位姑娘扶进车里,自己则紧盯着人面兽心的宋公子。
说起来,皇帝寿辰将至,太孙应是忙得分身乏术,已没精力和她纠缠?
几日前,他便将京城、郊外找她的人都撤走了。那日她在东宫撞见何曲,她本还暗暗忧心,奇怪的是,太孙那边权当不知,毫无动静。
此等行径虽有古怪,但太孙既拿出这个态度,安苗便也就坡下驴,大摇大摆起来,虽说没敢回铺子逛上一逛,但也称得上是肆无忌惮。
那日,周全古板方正的脸变了又变,既没说答应,也没说没答应,几番欲言又止,才憋出几句话。
意思便是,如今这二女在宫外,正替太孙看着活靶子。她们本是陛下的暗侍,身上有出入宫禁的令牌,若是安苗有办法偷了令牌混进去,便有可能成事。
如此一句话,已算是仁至义尽。
而今令牌既已到手,再加上她近日远远观察了那瘦高女子许久,料想…这背后之人无论如何,都相信她定会假冒这姑娘进宫了吧?
正思来想去间,那衣冠禽兽又顺走了姑娘的一支玉簪。
安苗看得是咬牙切齿,待合宿二人回来时,眼睛已经隐隐冒出火光。
“你俩,这几日千万护好韵涵姑娘。”安苗眼睛还黏在那处,嘴巴却不停,连声嘱咐道,
“莫要离开这姑娘半步,若出了什么差错,千万要护她周全。”
待那二人应下了,她方几步跨过草丛,“别忘了借机收拾收拾那个王八蛋,若有什么事,叫肥鸟去寻我。”
九重宫阙繁复雍容,朱红宫墙悬起万寿宫灯,悬灯万盏连绵如星河,自午门到太和门前,一路礼乐齐鸣,香烟缭绕。
琉璃世界、珠宝乾坤,欲界之仙都,不过如此。
入了太和门,便见一盏足足丈余高的鳌鱼灯高悬于御道正中央,它以竹为骨,纱为肤,鱼首宽阔,鱼身丰腴舒展,尾鳍如流霞铺展,微风过处,便轻轻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游弋而去。内置的烛火透过薄纱,将鳞片的纹路映得若隐若现,流转着釉色般的质感。
灯架之下,悬着一块乌木鎏金牌,上书“四海”二字,鱼游四海之上,意在八荒归一,暗有用兵南北、开疆拓土之心。
太和殿之中,鎏金铜炉香烟袅袅,沉水香漫溢宫闱。殿内珠玉琳琅,琉璃映光,百官朝服端严,丝竹雅乐绕梁不绝。一眼望去,尽是盛世繁华、煌煌天朝。
皇帝一向是个沉敛的性子,如今这寿宴办得声势浩大、极尽煊赫,殿上百官面上笑语晏晏,暗地里却是目光交错,各怀思量。
礼乐忽转庄重,钟磬连鸣三响。
内侍官手执拂尘,依次传报,声线沉稳而肃穆,自外殿一层层传入内廷。
“陛下驾到。”
声音未落,百官已齐齐起身,垂首屏息,满殿落针可闻。
不多时,方见殿外一簇明黄仪仗缓缓行来,伞盖、旌旗、宫扇分列左右,如云如霞。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腰束玉带,步履沉实,面容沉敛。他虽已年过花甲,依旧龙行虎步。即便此刻面上笑意温和,目光轻扫过殿中,却仍无端叫人心头瑟瑟。
皇太孙紧随其侧,锦袍玉带,瑶台仙骨。他垂眸敛神,姿态恭谨,却难掩一身玉骨贵相。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龙袍与冕服相映,帝王威严与储君风华并立,天家未至,威仪先至,人未发声,满殿已慑。
待皇帝端坐龙椅,皇太孙恭立一侧,百官方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然而,那声沉稳有力的‘平身’却迟迟未响起。
何曲跪在群臣第二排,内心略有恍惚。今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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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看见那盏巨大的鳌鱼灯高悬于‘四海’之上,便已略知陛下的心意。
自太祖起兵,造就北辽的骨架。至太宗年间,休养生息,推行外儒内法的大一统观念。北辽至今,已是国富力强,四海归一、万国来朝指日可待。
登基以来,陛下整顿军制,藏富于国,稳朝纲、固国本、收天下权柄。
想来,为的便是今日一句“可战矣”。
大战,真的要来了。
何曲一面心潮澎湃,天下二分已久,而今终于能见证四海归一的千古大业,自己何其有幸。另一方面,战火一起,民生动荡,千秋大业面前,百姓又何其无辜。
他跪在阶下,心底百感交集,突听一沉稳苍老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响起,
“陛下,老臣有生之年,可是能亲眼目睹九州归一?”
太傅跪在百官前列,身躯已苍老枯槁,他双手按在地面上,皱褶的指节微微泛白,控制不住地轻颤。
老者的头微微抬起,却不敢仰视,只垂着眼望向御座下方,脸上神情悲怆又动容,那双浑浊蒙尘的老眼眼眶泛红,泪光隐隐。
他嘴唇颤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是几百年只磨一剑。
百官听此一问,皆心下一松、感慨万千。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谁也不想第一个出头。太傅这一问,解了他们的困境,接下来只需顺着陛下的心意附和便是。
一时间,人人屏息,等着陛下开口,也等着这盘棋,落子定音。
高台之上,静了片刻,帝王苍老低沉的声音方缓缓传来,
“天下二分,由来已久。历代先帝励精图治,朕登基以来整军经武、宵衣旰食,为的,便是守土开疆,威加海内,永固社稷。
此战之后,再无南北分治,再无疆土割裂。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北辽疆土。众爱卿,可愿陪朕共赴这四海一统、山河无恙的太平盛世?”
此话落地,百官均心神震动,伏身叩首,衣袖与朝笏触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臣等愿随陛下,赴四海一统,护山河无恙!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阴影之下,众人面目模糊,难以看真切。李颂站在皇帝身后,静静打量伏身的百官,千古大业、万世功勋,这一跪一叩之间,拜的是至高无上的君权,是看得见的功勋,也是看不见的尸骨与绵延千里的山河。
太和殿上一片忠勇之气、万死不辞,宫道之上却冷清异常,重臣、禁军、内侍均被调度到太和殿及其周边,倒是给安苗腾出了一条无人察觉的通路。
安苗进了午门,顺着护城河一路东行,往内阁方向而去。
此番入宫,推波助澜之人不知凡几,今日便让她亲自探探,究竟是何人,借妖邪之事,挑拨苗疆与天家的关系。
她未扮成南楼的模样,是直接贴了符进来,那女神棍本就是她给暗地之人树的幌子,便于引蛇出洞,如今戏码演足了,也该轮到她亲自收网了。
18. 第18章 一石千浪
太和殿之中,九梁柱上盘龙鎏金,映着满堂华彩。殿中御宴,珍馐美馔一道接一道呈上,舞姬腰肢轻旋,广袖翻飞,和着雅乐踏节而舞,步步生莲。钟鼓齐鸣,礼乐庄重,歌舞升平,当真一派天下太平的盛世景象。
太孙饱满的指腹轻抚酒盏,面上仍疏淡持重,眼底却隐隐透露出些意兴阑珊。
即便贵女们目光流转间,已将这位风姿绰约的雍容人打量了一番又一番,却无人上前去触他的霉头。
这瑶台仙骨的人本应坐于琼楼玉宇间,平白落入凡间惹了一身金贵,她们便是有心沾染,也需掂量自己够格不够格。更何况,那位女郎早已当众明言心意,慑于她的风华与手段、自行惭秽之下,更是半点争竞之心都生不出来了。
便有那一时被迷了心神的贵女,悄悄抬眸偷觑,意动神摇,经家中父兄暗中提醒,也立时清醒过来,纷纷垂眸敛神,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尽数按捺在了深处。
李颂是半点未察觉这贵女间的眉眼官司,他心底浮浮沉沉,抬手唤周全上前,
“和尚可是进宫了?”
说来,这和尚本无异常,李颂也无意为了一己私欲,将其牵扯其中。
可,丰安苗此番,凶手针对她至此,不仅做局将她牵扯其中,更是想借几桩悬案将她构陷成罪魁祸首。自己若放纵她藏在暗处,若是出了什么大差错,酿成大祸,苗疆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今出兵在即,他绝不容许半分变数乱了大局。
周全点点头,回禀道,“苏线陪着赏鳌鱼灯呢。”
那条巨大的发光鳌鱼下,一莹润光洁的圆脑袋正反射着五彩的光亮,他身边站着个身量颀长男子,正懒洋洋得端详这骨相妖冶的和尚。
他们两个望见对方的第一眼,便觉天生相克。那是骨子里的不对付,无可调和的不对付,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仇视,而是蛇鼠一窝、合污却不能同流的相互排斥。
子成和尚看见那懒散的藏族男子便心生厌烦,太孙此番邀他进宫又摆明了不怀好意,他便也懒得拿出那副宝相庄严的出世像。
“这灯还行,字不错,就是侍从不入流了些。”
和尚凤眼微挑,漫不经心地瞥了那高大男子一眼,话音落地,才似恍然造了口业,旋即双手合十,宣了声“阿弥陀佛。”
苏线看着那装模做样的和尚,心底的恶意已经钩住喉咙,只待宣之于口,可那位交代的事,又不能轻忽怠慢。
他几个深呼吸,尽量忍气吞声道,“殿下派我前来,有一个问题。”
和尚双手合十,又道了声“阿弥陀佛”方淡淡开口,“贫僧不答。”
此言一出,苏线只觉七窍生烟,憋屈和恼怒在胸腔里翻滚沸腾,奸笑着冲上天灵盖,他现在只想拿腰间的佛牌砸烂这妖僧的头。
苏线细长的眼睛骤得拉宽,喷涌出熊熊怒火,“那你便直接听结果吧,啥时候丰姑娘来接你,啥时候你才能走。”
丰姑娘此时正站在文渊阁前,有些犯难。这黑琉璃瓦顶、绿琉璃剪边小筑周遭,怎如此热闹?
此处有两批人马,一方呼吸沉缓,肃然立于庭院之中,衣着服饰隐隐有些眼熟,应是侍卫亲军。一方气息轻细,藏在树梢之中,乃是江湖死士。
她虽有些疑惑,心下笑起来,如此也好,自己即可去做搅乱这一滩池水的小小石子。
一日前,深宫春日,御园内春意渐浓。新柳抽丝,桃杏初绽,暖风拂过殿角琉璃。
帝王一身常服,漫步于青石径上,廊下宫人手执垂首静立,不闻喧哗,一须发尽白的太监抱着一柄玉如意随侍陛下身侧。
“苗疆姑娘有几分本事,明日暗侍将会分作三拨,一拨作御前侍卫明面上驻守庭院,故作寻常值守,一拨暗伏于四周,引她伺机而动。
待她设计诱得两方相争,我等便顺势逼她现身。届时歹人亲眼见她暴露,必趁机挑拨苗疆与北辽嫌隙。第三波暗侍便会即刻出手,将这一干人等一网打尽。”
那老太监声音低沉,不急不躁。
语毕,帝王未答,只抬眼端详满园春色。他也不再多言,只垂眸敛声,立在那屹立如松的身影之后,静候吩咐。
“苗疆姑娘没有异心,可丰家人我却不得不防啊。”苍老低沉的声音缓缓自身前传来,难辨喜怒。
“陛下英明。”安泰躬身低首,恭声应道。
此事,在这红墙高耸、寂冷无声的深宫之中,本就微不足道。不过是沾了“丰”这姓氏,才叫那惯看风云、心思深沉的帝王,多费了几分心思。如今既已安排妥当,便就此揭过,不必再说。
这苗疆姑娘,此时,果然如那老狐狸所想,落入了这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之中。
挑起这两批人马的争端实在是简单,安苗指尖微捻,一枚小石子悄无声息弹向左侧树影,正中一片新抽的嫩枝。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文渊阁前格外刺耳。
两拨高手本就神经紧绷,闻声齐齐警觉,视线刹那间撞在一处。下一刻,杀气骤起。
便在此时,一道极轻、极细的破空声自檐角暗处袭来,直取安苗藏身的石柱右侧。
那是一条银色软鞭,游动如银鱼,细长如绳索,轨迹灵动而矫捷,足见持鞭之人臂力惊人。
声音传来之际,安苗已脚尖轻点,凌空一跃,然而未等她脱身,几道人影就前后合围,瞬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乃是那群道貌岸然的亲兵。而那群江湖死士,见情况不对,竟无半分恋战之意,身形一晃借着混战的掩护抽身而退。
亲兵们虽看不见安苗的身影,却早已从方才石子飞出的地方,辨出了她立身之处。
为首一人低喝一声,余下几人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缓缓逼近,齐齐挥刃斩向石柱,招式看似漫无章法,实则封死了安苗所有闪避方位,逼得她只能在极小范围内挪动。
更狠辣的是,其中两人手腕翻转,甩出数道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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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在空中乱缠乱绕,看似无的放矢,实则专往她周身与衣襟缠去。
安苗纵是身法再快,也避不开这漫天乱网。
只听一声轻响。
一道细索恰好勾住,顺势一扯,符文便被硬生生撕落。
符文一去,周身雾气顿时散去。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清清楚楚,展露在众人眼前。
那真是个神叨叨的姑娘,一袭素白的长裙,面纱遮面,发髻往左偏,此刻正眼露恼怒,周身气质透露着一丝灵异的诡异。
“南楼姑娘?”领头那人惊讶道,他面色古怪,似没想到她竟在此。
陛下密令本是逼这女子现身,再扮作太孙麾下之人,将她假意放走。那歹人定不甘如此,待其搅弄风云之时,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姑娘今日这打扮,也算是歪打正着,他不待安苗开口,又赶忙继续道,“殿下今日不允任何人靠近此处,姑娘莫要在此处瞎逛了。”
听得此话,安苗心下有些懵,太孙看着这文渊阁做什么?不会是那周全没抗住压力,全招了吧?安苗心下一紧。
不对,若是太孙知晓此事,绝不会是看着这文渊阁这么简单,应当直接将她捉拿归案、大卸八块。许是这文渊阁另有乾坤?安苗心下虽疑惑,但既然符文已没了,便索性就坡下驴,先脱身再做计较。
她面上含了笑,应声俯身作揖,然而待她转身欲离开之际,一转脸,却见苏线与子成和尚正站在文渊阁门口。
若是不熟悉安苗与南楼的人,被她这身装扮与易容后的容貌骗过,倒也情有可原。可这苏线,绝不会被这点伪装蒙蔽,更不会顺水推舟给她情面,就此轻易揭过。
今日之倒霉,远胜往日之倒霉的总和,实乃是晦气中的晦气。
安苗看着那懒散得站着的侍卫,尽量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苏公子,我正有事与你相商,你可有空一叙?”
若此时之人是四海,绝不会给她半分开口的机会,定会直接暴起,将这她捉拿归案。可此时此刻的人,是苏线,东宫第一大乐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线。
那双细长的眼睛闻言有些兴冲冲得眯起来,他像是来了兴致,几步上前,腰际悬着的那块银佛牌随着他的动作摇头晃脑。
走了几步,他又顿住了,眯眼扫了周围的一圈,这些人自称是殿下的人,但那几张熟面孔,分明是皇帝的暗卫。
苏线也不欲点破,面上复含了些懒洋洋的笑,就此站定,抬手虚引,朗声道,“姑娘请。”
转身的瞬间,他冲远处的朱门小幅度得一抬手,那原本奉命看住和尚的太孙亲兵立时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去通风报信了。
待安苗走上前来,他随即笑眯眯得一同跟上去。
那子成和尚自始至终,只静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仿佛只是个局外看客,他眼底波澜不惊,却似将周遭一切尽数收在眼底,叫人摸不透、道不明,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19. 第19章 新账又添
自从出了文华门,脱离了众人视线,苏线面上虽依旧散漫自若,却不似往日那般摇头晃脑、左右乱看,而是双目紧盯着二人,手指缓慢得在银佛牌上摩挲,似在思量着些什么。
安苗一边随着他往前走,一边心下直打鼓。如今她这一身装扮在皇宫中惹出这么大的动静,已是无论如何都搪塞不过去了,苏线定会去寻那黑心肠的太孙过来。
不如趁毫无转圜的余地前,将他打晕?安苗心下权衡一番,面上却不动声色,瞥了眼那面色如常的和尚,假意奇怪道,
“子成和尚今日怎么在此啊?”
此话一出,本面上还算平和的二人,脸色竟是双双变得不好看起来。
苏线懒散的脸有些不舒坦得拧出一个略显扭捏的表情,和尚则缓声笑了一下,不似往常的清寂出世,暗含讽刺和嘲弄。
安苗本也是随口一问,这和尚进宫无非是祈福祝寿之类的,但看这二人的反应,怎似另有乾坤?
她眼睛眨了眨,眉毛有些好奇得挑高一点,“这是…”
那二人明明看起来有一堆话要互相攀扯,可经她这般一问,竟又双双不说话了。
安苗心下好笑起来,这和尚惯常是个嘴毒的,苏线又是个话碎的,此刻竟一同闭了嘴。
她刚要再追问一下,却好似隐隐闻到了一丝血腥气,这气味极淡,暗含着尸身腐烂的味道。
心下一紧,她下意识得看向那和尚,果见他的眉心也蹙了起来。
今日,实乃不祥中的不祥。
往日,众人本就各有各的古怪,只是皆藏在假面之下,互不相扰。如今竟是齐齐撕破了伪装,去伪存真,图穷匕见。
她心下一叹,启唇道,“武器都掏一掏吧,再莫要藏拙了。”
话音一落,三人皆是已察觉到了异样,面色沉重,凝神立于原地。果然不过片刻,那血腥气便疯长蔓延,最终化作腥风血雨般的一大片血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腐臭与血腥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几欲作呕,其间还夹杂着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响,刺耳又黏腻。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忽远忽近、时轻时重。
安苗细听之下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异响,分明是一阵断断续续、阴恻恻的怪笑。笑声里夹杂着蚀骨的疯狂与沉郁,像无数妖邪贴在耳畔低低呢喃,一字一句,都往人骨头缝里钻去。
她手中握紧一根细簪,心下略有些紧张。妖邪的本事她是见过的,此等大妖,若是摸不透底细,找不到命门,便只有挨揍的份。今日它突然发难,唯有全力以赴,尽力探得些有用的消息出来,然后再寻得机会,逃之夭夭。
安苗指尖轻划过簪尖,幽幽荧光转瞬附着其上,盈盈翠色在其间流转。
狂风卷飞面纱,三、二、一,她在心中默数。
那腐臭之气愈发浓重,近得仿佛不是从外飘来,而是从她骨血里一点点渗出来,黏腻腥臭,缠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鼻尖一凉。
一滴浓稠、滑腻、带着腥气的暗褐液体,正正滴在她鼻尖上。
不待她反应,那液体便在肌肤上急速凝固,冷得像死人的指尖,又黏得像腐血结痂,死死贴在她皮肤上。
四周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可那东西,分明就在近前。
便在此时,突闻一声短促凄厉的闷哼,紧接着是身体砸地,砰得一声巨响,有人横倒安苗的眼前。他的头盖骨应声碎裂,鲜血混着惨白的脑浆飞溅四射,黏腻地溅在青砖之上,腥甜之气瞬间盖过了周遭的腐臭。
看见那尸身,安苗脑海中嗡得一声炸开,一道白光撞破理智。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睛干涩欲裂,耳中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听见一片死寂。
安苗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努力去感受手中细簪的轮廓,可十指却麻木僵硬。腥风在她身侧狂乱卷动、盘旋不散,她拼尽全力调动五感,可映入眼帘的,却唯有和尚那凄惨至极的死状。
安苗努力闭了闭眼,突觉一滴泪在眼角滑落,那滴泪温热、濡湿,是这腥风血雨中唯一的温度。泪水缓缓滚落脸颊,她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温度随着心脏的鼓动回流四肢百骸,僵硬与麻木渐渐退去。
血液重新在体内汩汩流淌,四肢渐复气力。安苗不再迟疑,自怀中摸出一道符文,抬手便以细簪划破手腕,鲜血飞溅,直直落在符文之上。
随着血液的流失,安苗的右手在空中急速滑动,隐隐捏出一个诀印。
那张符文在她的左手掌心应声而起,竟悬空漂浮于空中,随着涌动的飓风猎猎作响。
“破。”
最后一字落定,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四周渺渺道音乍起,清越如钟磬,似有云气自符文中而出,为洗涤众生而来。
道音渐歇,白光散尽,狂风平息。
漫天血雾与腥腐之气如烟消云散,不留半分痕迹。
朱墙重归巍峨肃静,琉璃瓦在月光下复现清冷光泽,飞檐翘角依旧森严,宫道石板平整如旧。
方才的腥风血雨、诡影怪响,仿佛从未降临过这片深宫禁地。
安苗静立于原地,远处是倒地的和尚和苏线,脚下横躺着一具死状凄惨的男尸,乃是刚才文渊阁中领头那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今晚真是…
然而,在她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之际,却见零散几人向此处快步而来,几人均已带了伤,此刻正紧盯着她,满面肃杀,正是今夜那群亲兵。
见那群人疾驰而来,安苗方回过味来,自己真是好大的面子,竟配得上如此环环相扣的一个局。她心下冷笑,已懒得再拿出神棍的样子,可见今夜是无论如何,这锅都要甩到她身上了。
她不动声色得在原地站着,只待他们上前将她扣上顶高帽子,再将她捉拿归案。
“慢着。”
突然,一道轻缓平淡的声音远远传来,声量不大,但却自带摄人的气势。
此言落地,那群原本虎视眈眈、悍然扑来的亲卫霎时驻足,齐齐收刀抱拳,躬身行礼。
只见一道颀长秀拔的身影缓步而来,他似是染了些酒意,眉眼潋滟,嘴唇殷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慵懒却难掩锋芒。
他步履疏淡得经由那一群亲兵,衣袍周身暗纹盘龙,金线隐现,连目光都未曾稍作停留,自始至终,也没唤他们起身。
安苗冷眼看着他走来,面上含了些嘲弄。
李颂亦没有走近,他站在远处上下打量这姑娘一番,手臂伤了,鲜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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渍凝结在白皙的腕子之上,上面还叠着一道细长的旧疤。人看着瘦了些,鼻子上有个暗红的血点,穿得不伦不类,可见为了混进来没少下功夫。
“随我来。”他亦没有多言,此刻不是个好时候,此处也不是个好地方。
安苗闻言心下一梗。自己今日如此狼狈,他李颂功不可没,他现下端得一副置身事外、云淡风轻的姿态,是诚心找她不痛快?
她见那男子站得稍远些,便知他应是嫌此处污浊。安苗上下打量他一番,面上漾开个笑,那笑肆意张扬,杏眼弯如月牙,红唇轻挑,勾出一抹艳色夺目的弧度。
不待李颂回神,她已然飞身掠去,广袖一扬。那素白的衣袖虽沾染上些许血痕,略显沉重,却也无伤大雅。细白银簪在她掌中泛着幽幽绿光,直冲那男子颈间而去。
李颂早知这姑娘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必借机发难。见她此刻便翩若惊鸿,欺身而来,心底不由冷哼一声。她如今是处处端得一副师姐派头,可前些年,分明是个悍然赴死的轻躁之辈。
如今几番不趁她心意,便按耐不住脾气,竟对自己动手了。
李颂今日也起了几分戏弄她的心思,立在原地不动,任由那姑娘扑上来。
周全本已面露惊色,刚要几步上前,可见自家殿下神色淡然、气定神闲,脚步又堪堪止住了。下一刻,丰姑娘已然径直扑入太孙怀里,周全一个倒吸气,讶异已是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安苗的细簪已轻点在李颂的喉间,颈间白皙的喉结上下滚动之时,李颂的利刃亦早已自她身后探出,刀刃松松依靠在安苗的后颈。
李颂压低声音,声线低沉,带着些酒后的沙哑,
“丰姑娘何至于此?”
安苗看着那圆溜溜的喉结在眼前轻滚,心底的恶意已经蔓延上脸颊,杏眼似笑非笑,“太孙,姑奶奶我自然是来与你清算旧账,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李家的地方,你们作何步步紧逼?”
“你今夜步步踏错,中了一个又一个圈套,如今又要反赖在我头上?”李颂语气里满是轻慢,“丰安苗,你知此宴为何而设,却仍选择今日入宫。如此便罢了,你自诩聪慧过人,竟还如此容易,便受他人挑唆摆布。”
“你这般无辜,做什么把那柄破刀架在我脖子上?你没事闲的?”杏眼中迸发出怒意,热腾腾得蒸红那张娇俏的面颊,“今夜我为这恶意构陷苗疆的歹人而来,你们爷孙两个却偏要借这个时机,将苗疆拉下水,何其阴险!”
“今夜之事,我自当查清。可你信不信,若我此刻把这刀撤走,你便会立刻被捅成筛子?”那双眼尾微翘却弧度柔和的双眸,正静静凝视着她,如羽的长睫微垂,走势暧昧的唇慢慢勾出一个笑。
此话落地,安苗左右横扫一圈,见周遭的侍卫皆剑拔弩张、屏息以待。心下总算是冷静了些,难免有些懊恼,自己这些年养气功夫真是倒退了不少。拿簪子胁迫这金枝玉叶的太孙殿下,着实是疯了。
她收回簪子,后退几步,想要远离这瘟神。
那男子却轻轻哼笑一声,她颈后的利刃丝毫未退,反而隐隐有送上前的架势。
“丰姑娘莫急,已是多日未见,旧日的账还未算明白,新账又添。姑娘可愿与我共往东宫,清算一番?”
20. 第20章 小有冒犯
安苗黑白分明的双眸泛起冷意,“你不去查今夜何人作祟,不去查这亲兵为何而死,反而与我在此处纠缠,殿下就是如此行事?”
“那我便邀丰姑娘与我同查可好?”李颂敛去玩味,凌厉深沉的双眸盯住她,其中暗含深意。
安苗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心下几番权衡,终是轻叹了一声,“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若说了,你只当是我装神弄鬼,徒惹猜忌,不过是自寻麻烦罢了。”
那矜贵的人闻此,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波澜暗生。他顿了一顿,方启唇,“那你便暂居东宫,其余的,去说与何曲听吧。”
安苗面露愠色,太孙却似不欲与她多做纠缠了。
他收刀起身,退开数步,才淡淡吩咐,“唤方爱来,将这具尸身、苏线与那和尚一并移去东宫,切勿惊动旁人。方才擒住的那条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苗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思量,“交由丰姑娘,一同带去东宫。”
安苗顿时有些傻眼,什么蛇?哪来的蛇?为什么给自己?什么叫一起去东宫?
安苗方才不过是仗着此前的怨气与一时的火气,才敢冒犯这尊大佛,此刻冷静下来,倒不免有些悻悻。望着那金尊玉贵的殿下转身远去,终究没有再追上前。
如此也好,那何曲瞧着便是个机灵通透之人,此番若能与他联手,或许反倒能查出些有用的线索。
这方爱,竟是个女将军。
安苗本呆立原地,反复思忖今夜的种种,尚未理清思绪,便见远处一群人快步而来,均带着久经沙场的气度。为首女子步履沉稳,发髻高束,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形,周身带着将军的悍气。
待她走近些,安苗方看清,这当真是个清俊飒爽的姑娘。眉目锋利,眼尾微扬,一双眼眸历经沙场,沉静如深潭。那姑娘看见她,嘻嘻笑起来,一扫刚刚的肃杀,竟透露出几分少年意气。
“可是安苗姑娘?”那姑娘上前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眉眼轻挑,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不待她答话,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甚是能干!”
安苗头次被个姑娘家如此对待,面上有些木讷,转移话题道,“苏侍卫和子成和尚应只是中了少量…毒,仅需服用些寻常汤药便无事了。”
那姑娘闻言,又笑眯眯把她夸奖一番,方带着手下去收拾残局了。
安苗站在一旁静静瞧着,见她行事不假手于人,处事大气却粗中有细,调度人手井然有序,行事更是沉稳有度、章法森然。
再看她带来的这队人马,亦是纪律严明、配合默契。这女将军,当真是难得的好手。
那女将军一通忙活,一抬眼瞥见安苗立在旁侧,竟也毫不客气,径直唤道,“安苗姑娘,你来陪我把这地刷了。”
安苗瞅瞅那将军,任命得挪过去蹲下,接过她手中的毛刷。方爱手上没停,嘴也不闲着,
“安苗姑娘手上功夫确实了得呀,凭一己之力,放倒那二人便罢了,便是将这…无名男尸,也搅成肉馅啦?”
安苗杏眼略有些无奈,她实乃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爽朗的中原女子,“方将军更是了不起些,不将我捉拿归案便罢了,此番还强邀我打扫善后。”
方爱嘻嘻一笑,“那便要怪那位国色生香的殿下了,我本还在那宴席上喝酒享乐,他却派人硬唤我来,收拾你这烂摊子。我这气不敢冲那位发,便只好曲线报仇,寻寻你的霉头。”
安苗下意识抬手抚向耳畔,却触了个空,未摸到那冰凉细腻的银饰。她这才想起,今日为求稳妥,扮了南楼进来,只得无奈得收回手,默不作声继续干活。
方爱却未如此轻易放过她,又继续道,“你和那位究竟是何种关系?你这般闯进来,却未见他给你些颜色瞧瞧,我们这位殿下不是最喜欢冤有头、债有主。无论是谁寻了他的不痛快,都得吃上一番苦头,他才肯罢休。”
安苗听得此话,没忍住轻笑了两声,才开口道,“你怎得如此说你们殿下,你就不怕你自己先触了他的霉头?”
“怕?我当然怕。只是我瞧你不像是那阿谀奉承之人,才与你讲几句实话,这普天之下,也不知还有几人,敢陪我在背后如此奚落那位无比金贵的太孙殿下了。”
“那若是我是他的…心上人,你此番不就自投罗网了。”
女将军嗤笑一声,“虽说我无意置喙那位的内帷之事,但莫说是枕边人、心上人,你且看这雍容华贵的精细人,可是能将京中何人看进眼去?这位殿下,生于九重天上,长得玉骨冰肌,又是个不缠世俗、绝顶聪明的性子,莫说你我,便是苏姑娘,怕也是难入法眼。”
安苗闻此,立刻好奇起来,“这苏姑娘是何人?”
方爱手脚依旧麻利,嘴上却接道,“京中惦记殿下的女郎千千万,唯有苏姑娘敢宣之于口。她本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生在将门,却才情卓绝,一笔锦绣文章传遍京华。如今她以贵女之身入宫,任尚仪局司籍,执掌宫中典籍文卷、礼仪规制,乃是近身伺候御前笔墨的女官。”
“若是仅仅如此,倒也寻常。京中贵女、才女如过江之鲫,她又何足挂齿?可她绝非养在深闺里的普通娇花,年少时便随父戍守边关,见过朔风烈马,也踏过黄沙漫野。此前苗疆那边出了大事,传言便是这位姑娘,为了大义甘愿以身殉道、甘心赴死,所幸是捡回了一条命,才换得她今日,在这繁花锦簇的京城中的锦绣前程、体面尊容。”
安苗听得此话,手上慢慢停了,她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才道,“竟有此事?”
那女将军不知可否得点点头,“我也未想到,那如今如此沉静矜贵的京城贵女,竟曾经也有如此悍勇无畏、孤勇决绝的一面。”
安苗听得此话,面上一笑,便不再搭腔了。幸而此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二人站起身来,只待宴席结束,随太孙一行人一同回东宫。
“等等!”安苗突然反应过来,“为何要随太孙一同回去?我们二人不能先行一步吗?”
方爱上下打量她一番,脸上又挂上了笑嘻嘻的不正经模样,看起来俊俏明朗,
“你怕什么?你今日进宫一通搅和,又平白搭进去三个人,谁知是否有人要趁机构陷、发难?你一路随殿下出去才是最方便稳妥的。殿下既然下定决心要护你,便不会让你涉险,你且放心。”
闻言,安苗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尴尬,好似刚刚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此刻却要虚与委蛇、握手言和,偏生自己还有求于对方。
她讷讷闭上嘴,听从摆布,不再多言。
太和门外,太孙的轿子缓缓落定,檀木镶金,四角鎏金小兽,安苗未等侍从通传,径直纵身而上,一矮身钻入其中。
轿内宽敞雅致却处处考究,软垫以云纹锦缎缝制,扶手皆为羊脂白玉,润滑细腻。一缕若有若无的古木香静静萦绕,不显张扬,却自有气度。
轿子里面,除了黑心肠的太孙,还有那倒霉蛋何曲。安苗刚刚坐稳在软垫上,便眼见那白莲花似的美貌郎君幽幽看着她,慢慢面露怨怼。
安苗看见这清隽温润的文人相,亦心头微虚,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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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四下乱转,偏不去看他。此前与这位何大人周旋,她不是挟持便是偷袭,手段向来直接,如今这样面对面同处一轿,委实尴尬得很。
然而那男子也不知是生了什么毛病,竟一错不错得紧盯着她,面上神色淡淡,目光却暗含指责,分毫不让。安苗瞧这模样,便知这事断不会轻易揭过了,索性心一横,清亮瑞丽的杏眼转了回来,盈盈抬眸,直直与他对望。
何曲被安苗这么一瞧,倒收了方才刻意端着的几分控诉,重新挂上温温淡淡的笑,慢悠悠道,“丰姑娘的鼻子脏了。”
他抬手过来,指节舒展,指尖挂着一方青灰色帕子,上面用银线绣着卷草纹,“姑娘擦擦吧。”
如此俗不可耐的对话,如此落于俗套的桥段。
安苗心下一哼,可未等安苗开口接话,一道疏淡冷清的嗓音已先一步淡淡落下,
“旁人惯用的伎俩,不必放在心上。”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怔,均难掩惊讶得望向那端坐一侧的金贵人。
他此刻长睫如羽轻垂,半掩去眸底昳丽风情,面上喜怒难辨,只一双莹润如玉的手,轻轻抚着小案上的茶盏。
然而那男子却不再多言,安苗打量他片刻,也没瞧出些什么,便又将脸转了回去。可一抬眼,却撞进何曲满面惊悚之中,他好似是骤然想到了什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神情惊惶,竟好似她下一刻便要大祸临头。
安苗瞥他一眼,心知这人是彻底误会了,她拿衣袖抹掉那点红痕,娇美的脸蛋平添些狡黠,秀眉轻轻一挑,扬声对着李颂道,“殿下,他方才,竟想哄我用他的帕子。”
“那也并非他的帕子,乃是他方才从我车上顺来的。”慢条斯理的声音落地,那男子面上无喜无怒。
安苗当即哑然,何曲更是脸上挂不住了,只得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
幸而未过多久,车驾便已驶入祥旭门。
轿舆稳稳落定,那金尊玉贵的男子便缓步而出,广袖轻扬,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方才轿中那几分慵懒平和尽数褪去,此刻他又恢复了那疏冷持重的金贵之姿,只一瞬,两人之间便又重新隔起了一道遥不可及的森然高墙。
安苗也并未多想,只落后几步和何曲一起遥遥坠在后面,随着他向东宫深处而去。
这继德堂今日是格外热闹,连许久未曾露面的四海今日也持剑立于其中。这侍卫相较于之前的干净内敛,竟又添了几分深沉平和,安苗上下打量他一番,心底暗暗惊叹,太孙身边当真是人才辈出。
刚刚,太孙一入内殿,便先行而去了。无那尊大佛坐镇,一群人便在继德堂插科打诨、东拉西扯,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讥讽、挤兑。
若说安苗和何曲只是小有冒犯,那四海和方爱便是实打实得水火不容。二人一见面,便开始互相嘲谑、攻讦,行伍之人说话本就不着边幅,这一会他们俩已是轮番‘问候’了对方祖宗一番,又相互客套得表示了诚挚的‘敬意’。
安苗在一旁听得是津津有味,连带着何曲也跟着兴致勃勃,周全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只立在一旁,不置一词。
李颂一回东宫,便先入内殿净面更衣、重整冠袍仪容,又饮了一盏醒酒汤清心定神。待他整理齐整、步入继德堂之时,一眼便见了这鸡飞狗跳、闹哄哄不成体统的景象。
安苗本就立在殿门旁侧,眼瞅着那男子进来。他一番收拾过后,方才那点微醺慵懒彻底消散,整个人愈发清挺端严,周身疏离持重,再无半分可狎昵之处。
“可闹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