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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作者:顾曲散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秋时,周桓王亲率军队讨伐郑国,郑国大将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肩膀,这一箭射丢了所谓天下共主最后的脸面,彻底宣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就此终结。


    坚不可摧的孝道,世代尊崇的儒学,声势浩大的东林党,皆在太子箭锋范围之内。


    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觉得太子年纪小没读过多少书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谋划?世宗登基之时并不比太子年长,武宗更是上天入地折腾个没完。


    而眼前这位太子,没有出阁,没有老师,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秉性究竟是怎样。他展现出的纯孝仁善,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推崇这种性格的君主。


    邹元标后背忍不住一阵战栗发麻,越想越心惊,零星线索逐渐在脑中凝成明线。


    皇帝学会隐忍,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拿东林党比周天子并非他自大,万历一朝六部官员常年缺位,直到泰昌帝登基马不停蹄地进行人事调动,填充六部六科的自然是维护正统的大功臣东林党人。


    这功劳传到太子头上,份量似乎就不那么重了,先帝的嫡系,未必能做新帝的嫡系。


    邹元标冷汗涔涔,脑海中只翻来覆去飘荡着四个字。


    帝王心术。


    东林党最为倚仗礼法,所以太子就要让他们掀翻自己的倚仗,把他们推到天下士人的对立面,甚至让他们内部分化!


    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巨兽,从外部是轻易杀不死的,只有内里不和起来,出现分歧,那才是取死之道。


    即便皇帝刚登基也不用担心无人可用,只需上位者流露出想要他们不得好死的意思,政敌自会出手。


    邹元标何尝不知,东林党口号喊得响亮,当中却也少不了空谈之辈,杨涟几人倒是真心想要稳定的政局,但绝大多数急着让太子上位是担心被福王钻空子。


    迟则生变!三年太长,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害怕被清算的私心早已超过了担忧社稷的公心。


    其实太子年幼,本就需要辅政大臣,趁这三年守制读书未尝不可,反正一应决策基本都是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只缺个名分大义,让太子挂个监国的名头也就说得过去了。


    结果呢?一向尊崇礼法的东林党居然反对太子守孝,岂不成了见风使舵的虚伪小人?


    邹元标不由羞愧交加,有些事情要经过岁月无情打磨才能够认识到错误。


    他虽被奉为东林领袖,却无法对所有人如臂使指,与张江陵当国时的威势更不可同日而语。他承认,比起那位,世上大多数人都可称之为庸才,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霍光、伊尹那样的权柄终究不是朋党所能乞及,一旦太子的意图被浙党楚党察觉,东林党的末日就要来了,扳倒同事不比扳倒领导简单?


    况且邹元标还没能摆脱忠君的思想钢印,他深知治理天下仰赖的终究是有能为的贤明君主。


    太子若真有这份魄力手腕力挽狂澜,肃清党羽自是不在话下,只是难免牵连到真心报国之辈。


    他迫切地想在注定的败局下保全自己看好的年轻人。


    邹元标一时竟觉得,张居正不用眼睁睁看着亲自筑成的大厦倾倒是件幸事。


    如果他知道结局注定潦落,他会怎么做?


    邹元标想不到,却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然太子认为东林党有所妨碍,就由他来射出这一箭吧!


    至少,看在他识时务的份上,太子会愿意给东林留下一脉生机。


    卑鄙也好,谄媚也好,邹元标只知道紧跟皇帝的脚步才能避免最惨烈的清算。当然,蹦得最高的有可能被丢出来平息众怒,成为清君侧的那个侧字。


    但他不在乎,他本就没几年好活,这一生于国无功,要是能助太子掌控朝堂,也算他出了份微薄之力,蹭上了从龙之功吧。


    邹元标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竟有了泪光。


    “殿下说得是。”他声音沙哑,却坦荡得出奇,“老臣当年,不知轻重。这些年被贬贵州,读了几十年书,才明白张江陵的难处。”


    邹元标撩袍跪下,抬起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殿下若要怪老臣前后不一,老臣不敢辩驳。可老臣还有一言,丁忧夺情之制,本就不该一概而论!”


    “士大夫守孝三年,天子如何守得?然天子亦为人子,以社稷为重便无法兼顾孝道,既是君为臣纲,天子为万民表率,为臣者自当从之!改了丁忧的规矩就是。”


    “老臣,愿为殿下执笔!便是与天下士林为敌,老臣也认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群臣哗然。


    杨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邹元标。左光斗张大了嘴,惠世扬脸色煞白,方从哲捻须的手也停在半空。


    修改丁忧制度?


    这可是动摇儒家伦理纲常的大事!


    杨涟急道:“邹大人!您这是……”


    邹元标打断他,义正词严:“太子殿下言之有理,你也丁忧我也丁忧,朝堂无人可用又该如何治国理政?天子之孝亦应是臣子之孝,君亲尊卑有别,凡我朝臣皆当以社稷为重。天子以日代月,守二十七日,臣子便以月代年,守三个月即可。”


    “天下人若因此骂老夫朝秦暮楚,首鼠两端,老夫亦无话可说!”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邹元标这是要自绝于士林!


    这一番话传出去,全天下的非议都会吻上来。


    可更多人觉得莫名其妙,太子只是要守个孝,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了改丁忧制度?


    不是,他有病吧!


    自己淋雨就算了,把大家的伞都撕了作甚?超过半数官员在心里骂骂咧咧。


    朱笑笑看着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的邹元标,心中暗暗点头。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通话,没想到会是他率先投诚。


    朱笑笑当然不可能守三年,他只想借守孝撬动孝道的绝对权威,一旦孝道这柄刀不再是无可辩驳的利器,以后改什么祖宗成法都有话可说。


    谁急,谁就输了。


    对东林党而言,这场拉锯战无形中抹杀了他们的道德优势,连自己内部也无法统一意见。


    就像邹元标,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的决定。


    他主动跳出来扛雷属实是意外之喜,朱笑笑为占据舆论高地不知道准备了几年,虽然文化课差,也耐着性子翻阅典籍实录查各种文献,准备了好几套应对话术。


    总之这场争议最终的结果,他这个太子必须是完美受害者,而东林党将承受整个儒家学术圈的怒火。


    邹元标全然不顾同事们的异样目光,再接再厉道:“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即皇帝位!殿下若不答应登基,臣便跪死在这里。”


    这还是第一个为此事死谏的官员,那分量就很重了。言官不怕死,廷杖是光荣,死谏是殉道,皇帝白得一顿好骂,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虚心纳谏以免成为刷名声的工具人。


    太子纯孝仁善的人设已经稳稳立在群臣心中,邹元标都开始玩命了,心生不忍因此动摇很正常吧?


    朱笑笑恰到好处地流露挣扎之色,最终叹道:“为孤一介无知孩童妄言丁忧改制,邹大人又是何苦来哉!罢了罢了,孤答应你就是,天下人要骂,就骂孤吧。”


    瞧这事闹的,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邹元标缓缓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不敢让殿下英明有损,老臣自当一力承担,以报君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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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大臣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担心在先帝灵前自由搏击影响不好。


    就你邹元标能!不考虑身后这一帮子同党就算了,好歹在乎一下其他人死活吧!大家上个班容易吗?合法GAP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最烦这种拿同事福利讨好老板的工贼了!


    朱笑笑眼看着系统显示的忠诚度一点一点往上涨。


    【邹元标忠诚度:61/100】


    这老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的盘算,如果知道他用心险恶还肯冲在最前,那他也会尽量满足对方的遗愿。


    他可是个恩怨分明的领导,不像有些人。


    朱笑笑做出一副意兴阑珊的失落样子:“大人请起吧,明日孤便安排太庙告祭。”


    说完也不理会他们,转身便往草庐里走,浑身洋溢着被迫屈服的闷闷不乐,把门一关,顺利杀青。


    杨涟与左光斗赶忙上前扶邹元标起身,三人一时相视无言。


    惠世扬凑过来,低声道:“南皋先生,您方才那番话可想过后果?”


    邹元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太子果真没再坚持,醉翁之意不在酒,堂前诸公又有几人参破?这一步走对了。


    傻小子,你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河南,祥符县。


    官道两旁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地。


    张居正走在县城东街上,仍作青衣文士打扮,腰间系着条布带。她脚步不快,转过街角,来到巷口一间小院。


    院门虚掩,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正对着木桩练拳,力道浑厚,虎虎生风。


    “沈二姐好功夫。”


    那女子收拳回头,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却周正。她看见来人,眼睛一亮,惊喜道:“小妹子!你怎的来了?”


    话音未落,屋里又窜出个青年,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手里还握着杆红缨枪。他一见张居正也乐了:“小妹子!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沈大勇与沈秋桂是兄妹,原是城外农户,七年前沈家老俩口把几亩薄田挂在张国纪名下,后来夫妻意外遭难去世,只留下才成年的兄妹相依为命。


    张国纪也不是什么趁人之危的恶霸土豪,心知沈大勇年轻还不能顶门立户,便雇佣了兄妹俩来家里做两年工。


    他家并非大户,活计也轻松,其实就是给个缓冲期,让沈大勇有精力另寻正经工作。


    兄妹二人知道好歹,都是记恩的,日常砍柴挑水十分卖力。


    张居正是军户出身,武道上颇有些见解,见他们资质不俗,又有股子闯劲,乐得结个善缘,便说服张国纪托了个好把式教他们习武。


    张国纪祖上也阔过,恰好有些人脉,一来二去,沈家兄妹还真练出来了,如今正在神威镖局供职,已有四年之久。


    今日正好得闲,便回来老家,这处小院正是用工钱置办的,那几亩田也赁给别人种,家底颇为殷实。


    “沈大哥,沈二姐。”张居正拱拱手,笑道,“镖局生意可好?”


    从小处下的交情,两人也不见外,把她让到里屋坐了。


    沈大勇将枪搁在墙角,闻言道:“好不了,这几个月往山东的镖都不敢接,白莲教闹得忒凶。往南边的倒还行,刚走了一趟归德府。”


    沈秋桂去灶房提了壶茶并一包桂花糕,给张居正倒了碗水,坐在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妹子,开春后跑了一趟广州的活计,我跟大哥抽空去徐闻看望那位张老丈,他现今在社学教书,吃喝都有了着落,我们再送米面去,他就坚决不收了。”


    张居正接过粗瓷碗,深褐色的茶汤倒映着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她浅抿一口,抬眸淡笑。


    “那便不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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