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涟与左光斗驾车来到南城绳匠胡同时,天已渐晚了。
此时上门拜访颇为失礼,但两人也顾不得许多。
这条胡同偏僻狭长,两侧多是些破落小院,邹元标的居所在最深处。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见其打扮忙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内室,杨涟与左光斗进屋便急急忙忙见礼,连茶都等不及喝上一口。
“南皋先生!太子殿下要为先帝守孝三年,拒不登基,这该如何是好啊!”
左光斗也坐立难安,微微倾身焦急道:“先生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若您肯出面劝谏,太子必会听您的!”
见两人急切不似作伪,邹元标放下手中书卷,眉头紧拧。他快七十岁的人了,也还是第一次听到今天这种情况,不免细细追问起来。
太子辞让劝进,这不是正常流程吗?何至于火烧屁股似的。
二人将皇帝驾崩那日的变故娓娓道来,邹元标不时拈须颔首,只觉太子这孩子至情至性,纯孝非常,表现得像是儒家最喜欢的那种仁德君主。
可再仁德,也没谁为了守孝拒不登基的,史书上甚至找不到成例。
当时左光斗只是话赶话说到那了,他也没觉得太子是真为了沽名钓誉。毕竟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突然失去父亲,因此乱了方寸很正常。
万历对长孙的教育不上心,导致太子分不清私情社稷孰轻孰重,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用心教导。
邹元标瞧着面前慷慨激昂的二人,却忽然感到腿骨的旧患隐隐作痛起来,目光微沉。
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几分疲惫,“你们说老夫德高望重,那你们可知道,老夫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份名望的?”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试探着道:“先生是说,先太……张江陵夺情之事?”
万历五年,当时的首辅张居正父亲去世,按制他该丁忧守孝三年,可神宗下旨夺情,命他留任。
张居正主持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各方势力见此良机,登时如鲨鱼闻见血般群起而攻之,甚至连一向支持新政的人都反对夺情,不惜抛官挂印而去,士林间更是物议如沸。
学生,同乡,同僚,没有不骂他的。
邹元标彼时初入仕途,血气方刚,亦上疏弹劾张居正忘亲贪位,言辞激烈,结果被廷杖八十,贬至贵州都匀卫。
虽然因此名声大噪,备受士人推崇,但经过多年瘴疠之地生活,每逢阴雨断腿处就疼痛难忍。
身体之痛还在其次,他在野时,可是亲眼目睹国力如何一步步耗空耗尽,有了切身体会,当年固执的想法也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邹元标以掌撑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眼光浑浊却深邃。
他苦笑道:“当年老夫的奏疏句句都在骂张江陵忘亲,如今你们要老夫去劝太子别守孝,老夫该如何面对天下士子?”
左光斗急道:“先生!此一时彼一时……”
“老夫知道。”邹元标打断他,转过身,眼中透出几分锐利,“太子若不登基朝局必乱,可你们想过没有,臣子逼君王夺情,岂非尊卑颠倒?君要臣夺情那是君恩,臣要君夺情那是悖逆!”
屋内陷入沉默。
邹元标因反对夺情而名满天下,如今却要反过来劝人夺情,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良久,杨涟才开口,声音干涩:“南皋先生,您的难处学生明白了……”
他也能体谅邹元标不易,正准备告辞。
邹元标却突然开口:“罢了,明日祭拜,老夫随你们入宫,等见了太子,自有我的道理。”
峰回路转,杨涟与左光斗喜不自胜,连忙称赞先生大义。
次日辰时,乾清宫外。
百官依礼入宫祭拜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乾清宫正门外东侧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多了个草庐,搭得简陋,只在周边铺着厚厚的稻草做屏障,门前立着块木牌,上书倚庐二字。
方从哲脚步一顿,老眼瞪得溜圆。
倚庐乃是周礼所载天子守孝的居所。
天子居倚庐,枕块而寝,以示哀戚。
可那是三千年前的旧制!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皇帝在宫外搭草庐守孝的!
太子这是以实际行动宣告,他要来真的了。
刘一燝指着那草庐的手指都在抖,英国公张维贤沉默不语,只窥见草庐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粗麻孝服的身影跪在蒲团上。
杨涟看向左光斗,左光斗看向人群后方的邹元标,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背微微驼着,见此情形也不知是何感想。
待到祭拜仪式结束,群臣起身,草庐的门才开了。
朱笑笑从里面走出来,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真的在草庐里跪了一夜。
群臣纷纷躬身行礼。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今日却无人敢贸然劝说,孝道可谓是扣在这些士大夫头上的紧箍咒,一句话没说好就得跟左光斗一样吃顿排头。
唯有邹元标缓步踱到人前单独见礼,语气和煦道:“殿下孝心可嘉,但也该保重自身,不可哀毁过度。”
朱笑笑听说过邹元标这号人物,正因为认出他,才感觉事情顿时有趣了起来。
“多谢邹大人关怀。”
邹元标仔细打量这位温和知礼的少年太子,眼里满是复杂。
“老臣斗胆,想问殿下一句。”他深吸一口气,声线苍老却清晰,“殿下可知,宋英宗治平年间曾有一桩旧事?”
朱笑笑眉梢微挑:“邹大人有何指教?”
邹元标顿了顿,一口气道:“宋英宗即位之初,欲为仁宗守孝三年。群臣劝谏,说天子当以日代月,二十七日足矣。英宗不听,执意要守。”
“后来司马光上了一道奏疏,说天子之孝与士庶不同,士庶孝亲,可尽三年之哀。天子孝亲,当以社稷为重。英宗看了奏疏,便不再坚持了。”
邹元标坚定地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天子非寻常士庶,自当胸怀天下,殿下孝敬之心日月可鉴,想必先帝亦盼着殿下励精图治,以传世系。”
就差大声喊出福王的名字,毕竟叔叔造侄子的反也是大明经典剧目。
太子你可长点心吧,老爹装一辈子孙子不容易,守住皇位才是真孝顺啊!
杨涟眼前一亮,左光斗微微点头,惠世扬等人更是面露喜色,方从哲却皱起眉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朱笑笑安静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邹大人是想如司马光当年劝宋英宗一般劝孤?”
邹元标面色不改。
“邹大人博闻强记,孤佩服。”他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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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司马光说,天子之孝,在乎承宗庙、安社稷,不在居庐啜粥之间。”
朱笑笑往前走了一步,离邹元标只有两尺远:“无天子不可安社稷,无臣子便可安社稷吗?若是臣子个个丁忧,朝堂空虚,凭天子一人就能治国平天下了?”
邹元标皱眉道:“殿下不必曲解老臣之意……”
朱笑笑打断他,“依邹大人之意,孤若坚持守人子之孝,反而违背了天子之孝。可天子亦是人子,若连孝亲都做不到,又如何为天下表率呢?”
他将目光转向众人,如同一汪深潭波澜不兴。
“邹大人方才引宋英宗为例,莫非诸位大人都赞同,夺情天子便是为臣本分吗?”
邹元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主要是之前的储君都没这么较真的,抛个社稷为重的道理,推拒几下意思意思就继位了。储君若是硬要守,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可能大喇喇要求夺情。
孝道好比做人根基,政敌互相攻击都会盯着对方品德有亏之处。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要再坚持阻止,天下读书人恐怕要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有超长挂机记录的先先帝摆烂在前,谁敢昧着良心说离了皇帝朝廷就不转?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接话。
杨涟急得额头冒汗,紧盯着邹元标。
邹元标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老臣今日来劝殿下夺情,确实有违臣子本分。可老臣还是要劝!这江山离不了殿下,若有罪责,便由老臣一人承担吧。”
难得有主动顶雷的,众臣皆露出动容赞叹之色,以示支持。
“邹大人,孤读过你的奏疏。”
朱笑笑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万历五年,你上疏弹劾先太师张文忠公,说他忘亲贪位,恋栈不去。”
“亲生而不顾,亲死而不奔。世人则以为禽彘,不配称作非常人。”
邹元标浑身一震,当初张居正自比非常人,他是不忿的,用来形容天子却恰如其分。他只是没想到,太子会用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而太子这么轻描淡写提起数十年都是禁忌的名号,让某些经历过的朝臣都心有余悸地移开了视线。
朱笑笑轻叹了口气,分明哀伤之色不改,语气听来竟无端叫人品出狡黠之意,“邹大人当年言之凿凿反对夺情,孤还以为邹大人能体谅孤的一片孝亲之心。”
果然来了,邹元标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般。
其实邹元标早就想明白了,张居正是没错的,他并非不顾孝道霸着权柄,实在是除了他没人能压下一切反对声音将新政推行下去。若新政早废,后来的接连战事恐怕早折腾得大明亡国了。
邹元标知道错的是迂腐僵化的制度,可他毕竟没那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挑战制度。
如今被太子点出旧事,这张老脸简直无地自容。
邹元标久不在朝,或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没有先入为主因为年纪小就轻视了太子。太子为达成目的显然用心准备过,证明并非是一时兴起的胡闹。
再者说,他若真是那般喜怒形于色的任性小儿,区区魏忠贤又怎挡得住砍向杀父仇人的刀呢?
邹元标冷汗渐生,难道太子早已洞悉东林党的急切?那他这一番作派岂不是……
箭射周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