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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宋府

作者:文丑公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宋瑛只觉眼前一花,那人落地瞬间撤步沉腰,右臂抡圆,手中不知什么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弧,首尾相衔,声似鬼哭。


    下一秒,围上来的七八个乞丐齐齐惨叫,如被狂风卷起的稻草般,四散横飞,砰砰砸在地上,人叠人摞成一堆,再没人能爬起来。


    那人收势转身,视线落在宋瑛胸口的玉佩上。


    “你是丞相府的人?”


    这玉佩与宋释在觅县茶摊上出示的如出一辙,但外人对此知之甚少。宋瑛却没注意这份异常。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呆住了,睁着大大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震惊的眼睛,盯着眼前之人。


    姜沅皱了皱眉,心道:“莫非这也是个傻的?”


    她换了个说法:“你可知宋府在何处?”


    宋瑛浑身一抖,猛地回过神,道:“在、在城南神霖街东华巷北。”


    姜沅点点头,正要离开,衣角却被扯住。


    宋瑛仰头道:“这位兄台,你、你叫什么?方才那一招有名字么?”


    姜沅扯了下衣角:“没有。”


    “那就叫‘神龙摆尾’如何?那招实在是……”宋瑛畅想着,见她面色不耐,连忙起身拍了拍灰尘,取下脖子上的玉佩,不小心挂到头发,忍着泪一把薅了下来,“你要去找宋府,拿着这个,我与他们家颇有渊源。”


    “谢了。”姜沅收下玉佩,飞身掠上墙头。


    宋瑛在下面道:“哎!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大侠……”


    回应他的,只有墙顶一丛颤颤的桂花枝。


    宋瑛以拳锤掌,慢吞吞出了小巷,又回到那人来人往的大街。行至一家书坊前,被拿着风车跑的小孩撞到,下意识扶了一下,道:“哎,小心些。”


    “宋兄?”


    一蓝衫公子迎了上来,瘦脸驼背,眼角笑出几道精明的褶子,正是宋瑛狐朋狗友之一。


    “真是巧了,威风堂来了几只‘大将军’,我正要去瞧瞧,一起?”


    威风堂是专门的斗鸡台,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们扎堆的地方,“大将军”是什么便不言而喻了。宋瑛往日最是喜爱这些,如今却道:“不了,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蓝衫人“啊”了一声,关切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宋瑛颓丧地摇摇头。


    蓝衫人安慰了几句,又道:“你可知我曾说过的那位‘高人’?”


    宋瑛想了一下,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那位?不是传闻么,哪能做真?”


    “哎呦!”蓝衫人一拍大腿,扫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前阵子我找到了他,求让我父亲升职,你猜怎么着?还真有用!只要送上他满意的东西,上至国防御敌之计,下至小病小痛之灾,没有不灵验的!”


    宋瑛道:“真有这么稀奇?!可、可我哪知他想要什么……”


    “那先生最近想寻的一样东西,听说在你们宋府出现过。”


    蓝衫人低声耳语了几个字。


    宋瑛听后蹙一下眉头,似有些疑惑,“啊……”


    “好了,我与王兄、徐兄约好了去看‘大将军’,你若想好,就拿着东西来找我吧,我自会帮你引荐!”


    宋瑛还想再问些高人的事宜,蓝衫人却急急忙忙举步,边挥手边融入人潮中。


    宋瑛愁眉苦脸,满怀心事,习惯性地想摸胸口玉佩,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已经被自己送出去了。


    书坊前的这一幕,落到街对面茶楼二楼雅间,一位捏着白瓷茶杯的青衣人眼中。


    他手指修长,是与茶杯截然不同的病态的白,墨发只系不冠,松松垮垮垂落胸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慵懒与疏离之感。


    眼角一颗小痣,却不添艳丽锋锐,反而有几分孤清厌世之色。正所谓:皎皎冷月之态,恹恹西子之心。看着便知是个不大近人情的人。


    旁边有一属下禀告:“……宋丞相本难以脱身,谁知前几日,递上一折子,弹劾剑南侯。说侯爷将‘蚀阴玉’绑到活人身上,再把人赶进猛兽林。恶兽闻到玉的气味便发狂追逐,跑不过的,当场被撕成碎片。侯爷就在高台上看着,以此为乐。前前后后,已有十几条人命。”


    “其中一人逃了出来,向宋丞相求救。这事比宋丞相自己那桩案子更骇人,圣上看了折子,当场摔了茶盏,命大理寺即刻彻查……”


    青衣公子哼笑一声,道:“剑南侯还嘲讽太子不过只知几首酸诗的苦书生,玩弄风月的‘李后主’,如今他自己不也做出了此等荒唐事?征战沙场的长戟封刀蒙尘,却按捺不住血性,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


    “主子……”属下恳求地看了他一眼,示意隔墙有耳。


    “不用时刻提醒我。”青衣公子眼底郁色更重,“去查查那些人,掘地三尺,翻出点脏东西来。亡徒死囚也罢,欠债逃奴也好,只要身上不干净,就不是良民。别让这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宋丞相长子闹的那命案本就理亏,如今急着脱身,随便捡了个半死不活的人来攀咬侯爷,也很正常。”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圣上若是查下去,保不齐查出什么党争的烂账。


    “是。”属下恭敬道。


    房门被敲响,方才同宋瑛搭话的蓝衫人,进来行了个礼:“温公子,事已办妥。”


    青衣公子道:“你确定有用?”


    蓝衫嘿嘿笑:“我跟宋瑛同窗数载,最是知道他的尿性,不过一个胸无大志的蠢货脓包,不信他不上钩!”


    温公子淡淡道:“行了,去领赏罢。”


    蓝衫人搓搓手:“那小的的父亲……”


    “本公子说到做到。”


    蓝衫大喜,连声道谢,阔步而出。


    温公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属下继续道:“主子,近日城内草莽流寇既多,那头有些按捺不住,您看是否封门?”


    “嗯。”温公子冷声道,“丞相府那位,继续盯着,吹吹耳旁风,就算找不到东西,也……咳咳、咳……”


    还未说完,猛地捂嘴弓身,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胛骨高高耸起,犹如一只折了翅的野鹤,跌落在乱石草丛中。


    “主子!”属下大惊,连忙唤人端上药。


    温公子喝完药,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润,衬得唇色愈发惨白。咳嗽是暂时止住了,只有他清楚地知道,光鲜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早已腐坏的沉疴内里,药石无医,宛如一具穿金戴银的行尸走肉,一切毫无意义。


    他目光落向早已空荡荡的书坊门口,似乎在凝视着什么人。沾染血丝的嘴角,喃喃道:


    “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阿姜。”


    ……


    宋释冷静之后,眼见暮色将至,又担忧起那个叛逆的弟弟来。犹豫一会儿,刚喊齐宁进来,却听他道宋瑛回来了。


    宋释急忙穿过几条弯曲走廊,板着一张脸,来到府堂前,看到宋瑛神色恍惚地坐在庭院石凳上,风吹落几星桂花,打在他脸上也不躲。


    宋瑛见了他,低声道:“哥……”


    宋释道:“回来了,就去吃饭吧。”


    宋瑛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宋释又道:“你的玉佩呢?”


    “玉佩……”宋瑛顿了一下,“落、落在大街上了,我去找……”


    “算了,丢了就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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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吃东西,换件衣裳。”宋释指着他袍脚的灰泥,“你跟人打起来了?”


    宋瑛道:“走得太急,摔了一跤。”


    兄长不说话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忍着没有叹气。


    宋瑛跟丫鬟离开,刚要走出庭院又退回来道:“哥,要是有人捡到玉佩上门,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又重复一句:“一定要告诉我!”


    宋释看着似乎有些不太正常的弟弟,眉间一拧,不及细想,齐宁又激动地跑过来:“公子!太子、太子来了!”


    宋释惊道:“什么?!快、快快有请。”


    宋丞相是太子一党,宋释自己也做过太子伴读。可眼下这桩命案并不归太子管,对方这时候微服登门,只能是来递话的,顺便安慰安慰好友。


    偏僻的厢房,太子身着低调朴素的月白衫,手上捏着一柄折扇,仿佛一个寻常书生,只眉间微凝,颇有些心事重重。


    “参见太子殿下。”宋释进来行了一礼。


    “无妄,”太子温和道,“剑南侯倨傲自大,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涉及十余条人命。虽证据未明,父皇对其已生罅隙。


    “你……再撑几日。京里那边,我替你盯着,宋大人不会有事。”


    宋释动容:“多谢殿下。”复又担忧道:“眼下多事之秋,宋府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殿下还是……先回去罢。”


    太子何尝不知,看着明显憔悴的朋友,不忍道:“你……好好保重,莫要忧心太过。”


    两人又关切几句,宋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交出凶手!”


    “权贵欺民!血债血偿!”


    几十上百号人堵在宋府门口,往门墙里扔臭鸡蛋、烂菜叶,锄头刀棍砸得门板轰轰作响。几个来不及躲进府里的小厮被人群揪住,拳脚如雨落下,打得满脸是血,拼了命才挣开逃回府中,落锁顶门。


    宋释厉声道:“齐宁!快护送太子殿下从后门出去!”


    话音未落,宋瑛跌跌撞撞从后院冲出来,脸上还挂着饭粒,手里攥着一张黄纸,抖得厉害:“哥!出什么事了哥!我刚刚吃饭,突然一支哪冒出的箭钉到桌上,还、还挂着这个——”


    上书:“三日之内,全府死尽。”


    宋氏兄弟已然慌了神,被堵在府中,忍受穿墙而来、铺天盖地的怒骂。


    有闹事者干脆在府门口摆起灵堂,烧纸钱,哭丧喊冤。纸灰漫天飘飞,与宋母丧期未尽的纸钱混作一团,分不清是谁在哭谁。


    太子在齐宁护送下从后门挤出,却发现整条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像一锅煮沸的粥,推搡、怒吼、挥舞着棍棒。太子被挤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被误伤,好不容易杀出人墙,踉跄到河边,刚喘口气,不知被谁一肘撞在腰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河里栽去。


    一只手猛地拽住他手腕,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太子回头,看到一张明媚飒然、英气勃发的脸。


    “你没事吧?”


    太子气息还没喘匀:“多、多谢姑娘。”


    辛燕儿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身板,还是不要往人群里钻。万一磕着碰着,怕是得躺半个月。”


    她并无恶意,只顺口提醒这高大却文弱的书生一句。可从小锦衣玉食、被众人奉承惯了的太子,听起来却有些脸热,闷声道:“姑娘说的是。”


    辛燕儿见他站着不动,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扇子,随手递过去,“喏,别忘了。”


    太子接过,展开扇面,拇指抹去一点污泥。


    再抬头时,那女子已经穿过人群,不知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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