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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异人

作者:文丑公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是一卷书。


    蓝封黄页,封皮溅了大块墨水而显得肮脏。捕快头儿接过后匆匆翻看几页,上扬的嘴角逐渐放平、耷拉。


    他不动声色看了旁边的董姓青年一眼,随即合上书,拳背抵嘴,咳了一声。


    “宋公子啊,这……”


    宋释沉声道:“此为家母殁前所抄,间有遗嘱,不知可否证明某之身份。”


    捕快将书还了回来。一阵风过,掀起几页纸,姜沅眼尖地瞥到其中一句“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此乃《普贤观经》的内容,大字间隔中又夹杂凌乱小字,似批注,又似呓语。


    捕快头儿兀自犯难,硬着头皮道:“非是我故意为之,只如今这节骨眼儿,大家都不容易,不知可否先……”


    “驾!”


    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四五名着蓝衣、负长剑的青年,扬鞭策马赶来。


    “宋公子,我等来迟了。”为首青年翻身下马,拱手抱拳。


    宋释讶然:“阁下是……”


    那人道:“在下凌波山庄程骇。宋相大人早年解决闵州水患一事,便是保全了我们庄主大人的本家,于凌波山庄恩重如山。前几日收到藻州匪患的消息,得知宋公子途径险地,便派我等前来相护,也算全了这份恩情。”


    宋释道:“原是如此,此次便有劳诸位,宋某感激不尽,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程骇道:“公子客气了,宋氏乃清流明臣世家,多年来为百姓谋福无数,说这话反倒折煞我等。往后若有需要相助之处,敝山庄定当倾力相助,义不容辞。”


    宋释动容,又与他寒暄几句。程骇眼中带笑,扫视一圈,在看到姜沅、薛兰庭二人时,诧异道:“好巧,二位少侠也在。”


    宋释道:“怎么,竟还是旧识?”


    程骇失笑:“算不得旧识,只是几日前比武大会,在下亲眼见到两位少侠的英姿,实在佩服之至,心向往之。我这粗身手,怎敢与两位英雄相提并论?”


    程骇作为程书青的左膀右臂,一番话倒是说得漂亮至极,大方有礼的气度,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三名背弓人,在他们刚来时便悄然退下了。捕快头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表情夸张:“原来真的是宋相之子!小的们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得罪,宋公子,快请,快请。”


    宋释道:“那这误伤一事……”


    捕快头儿道:“宋公子仗义出手,这淫贼调戏良家女子不成,畏罪自尽!来人啊,把这两个同伙拿下!”


    瘦子和麻脸一听,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大人物,脸色煞白,不等捕快缉拿就昏倒在地。


    一场闹剧,在凌波弟子的介入下有惊无险地结尾。余下的,便是宋家与凌波山庄的私事。


    金乌西坠,鲜艳招展的幌子,已被暮色舔舐成宁静的灰了。


    宋释有感于姜薛二人的相助,提议一同入城暂作休整,姜沅没有推辞。薛兰庭兴致勃勃,勾了个腼腆小捕快的肩膀,探问起这一带的风土特产。


    第二日县老爷亲自上门赔罪,宋释与之交涉了一上午,再闲下来时,却听人报,那两位江湖侠客已经离开了。


    宋释惋惜一笑,摇摇头道:“希望以后,还有缘再见吧。”


    熙熙攘攘的大街,热闹非凡,卖扇子雕饰的、杂耍的、揽客的,比赛似的吆喝,一声盖过一声。骨刺尽收的化龙鞭,盘成圆圈挂在窄劲后背,如一条安静乖巧的蛇蛰伏在人群之中。


    鞭子的主人,心思全不在当街的热闹上,脚步有些沉凝。


    她昨晚飞鸽传书,将截棺一事禀告姜甫阁。姜甫阁亦觉蹊跷,暗中派人调查,并让她警惕那三名背弓人。


    无他,只因那一把雕羽反曲复合弓,明显是善于骑射野战的北派人风格。南派以步射为主,长弓、单体弓居多,且没有以青羽装饰弓身的习俗。


    可南北武林分治多年,他们是何人,目的何在,又为何与此地官府状若亲密?


    “沅兄!”


    脚步一顿。


    “沅兄,不是要快点走吗?怎么还落在后头,差点找不到你了!”


    姜沅抬头不耐道:“我是叫你别跟那些人扯上干——”


    她面色忽而变得古怪:“你打算就这样上路?”


    薛兰庭晃了晃身上挂着的木雕小剑、栗饼米糕,叮叮当当一大堆配饰,活像一个行走的人形摊架:“你说前面没什么城镇,总得带点东西,聊作消遣吧。”


    姜沅无奈,顶着路人火热奇异的眼神,有种想装作不认识眼前这人的冲动:“莫说走累了,让我帮你提。”


    “不会的!”


    薛兰庭心道:“要是走不动了,再卖出去不就好了?”这样喜滋滋畅想着,拐角突然撞上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影。


    薛兰庭下意识一扶,鼻子闯入一股酸臭难闻、像是在垃圾堆里打滚三天三夜没洗澡的脏味,熏得他差点当场呕吐。


    一个妇人的尖嗓接踵而至:“这死老头,黑了五六次账,再让你吃到我酒,老娘就跟你姓!”


    乞丐模样的老头,一张脸完全让乱发给遮了:“甚么叫‘黑’?我这是借,借酒!下次定能还上,还少了你的不成?小气!”


    咯吱窝里的竹竿狠狠戳了几下地,他甩开扶住自己的薛兰庭道:“滚滚滚,别碰你大爷!”


    沾满污泥的手,正要迁怒似的,往那绣金澹月袍上狠狠一拍,薛兰庭如临大敌,飞速扭身躲过。老头“咦”了一声,干枯紫黑的手掌如影随形,毒蛇般再次蛰上来。


    薛兰庭放下木蜻蜓等物,出手格挡,转瞬之间,残影翻飞,两人凭手腕力道已过了六七招。风声飒飒,腕飞肘突,最终,薛兰庭胸口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身上之物哗啦啦掉落一地。


    “喂!我好心扶你,你这老头,好生不讲情面!”他龇牙咧嘴,胸口印上黑漆漆一只脏手印,晃眼的很,也狼狈的很。


    老乞丐笑道:“哈哈哈哈,小子,以后可千万别瞎帮人,保不准救了白眼狼,要你偿命你都只能自认倒霉!”


    薛兰庭嘿嘿一笑,“可我运气向来好,瞅着您是好人呢。刚刚那招真厉害,前辈,您教教我吧!”


    见他拦在身前,老乞丐冷哼道:“这世上,还从未有人说老儿是好人!谁要做那臭好人!滚开,再烦老子,就把你这细胳膊、细腿儿都给拧断!”


    “我不!”


    话音刚落,小腿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那老头轻挑竹竿,看似毫无力道地往他腿上一点,骨骼肌理顿时为之裂颤。随即又是往他侧腰一拍,薛兰庭身子歪倒,冷汗涔涔,咬牙忍住火燎般的痛感。


    老乞丐道:“好个不知天高的狂妄小子!老夫这就让你长个记性!”


    细瘦竹竿裹着千钧之力,往地上人的额头点去。一旦触碰,将是脑浆迸裂、一击毙命。薛兰庭立时后仰,那竹竿追将上来,眼看着就要刺入眉心。


    电光火石之际,一条玄蛇死死咬住竿身,半息滞涩,薛兰庭毫无形象地手脚并用,滚爬到一边去了,心中只两个字:好险!


    老乞丐再次“咦”了一声,看向来人。竹竿依旧被玄鞭缠住,他不退反进,手中再绕翻绕一圈,以不可抵挡之势,刺向姜沅的小腿的阳陵泉穴。汩汩内力沿着绞缠的武器传来,姜沅果断弃鞭,抽身后退,与帮上来的薛兰庭一左一右,跟那老乞丐斗了数百个来回。


    少顷,那乞丐收了武功,竹竿咚咚点地:“不玩了不玩了!以多欺少,以壮欺老!”


    姜沅淡淡道:“前辈,您也不过四十岁,何必自称‘老’?”


    乞丐一噎,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反驳道:“较真。心老了,可不也是老了么!”


    薛兰庭在一旁瞧着稀奇:那人声音苍老嘶哑,整张脸都被毛茸茸的头发和胡须挡住,裸露在外的手,也是脏污黑紫一片,姜沅是怎么看出他年纪的?


    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听姜沅道:“我这朋友顽童心性,脑子不太好使,若是不小心惹到了您,还望莫见怪,晚辈赔您一壶酒。”


    薛兰庭委屈道:“我真的只是扶了他一下!”


    乞丐咳了咳:“那好吧,看着小娃这么诚恳的份上……三壶酒,顺便把老儿酒账付了。”


    姜沅微笑:“那是自然。”转过身看向薛兰庭,嘴角立刻就压下来:“还不快去!”


    薛兰庭耷拉着肩膀去了,叠抱着三只高高的酒坛回来。乞丐当即拆开一坛,对天豪饮,哈哈一笑:“华娘子还说我再也吃不成她酒,这下好了,她得跟我姓!”


    旋即将剩下半坛往空中一抛,竹竿尖端挑住,酒水泻出细细的一线,从高处流入他手里油亮光滑的葫芦窄口中,精准到未溅出一滴。阳光穿透酒线,竟照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姜沅和薛兰庭已被眼前这漂亮功夫看呆了。哐当一声,乞丐将空坛掷地,抱着剩下的两只酒坛一摇一摆走了,嘴里还哼起怪调。


    他左腰一只满满当当的酒葫芦,右腰一摞米糕,随步子一蹦一跳,竟不知什么时候将薛兰庭买的零嘴顺手牵羊了。薛兰庭在后面道:“前辈,还未问你姓名呢!”


    乞丐头也不回:“无名无姓,异人是也!”


    薛兰庭目送他背影离去,回过头,对上姜沅的眼睛。啪嗒一声,他腰间岌岌可危的竹蜻蜓掉到了地上。


    “沅兄,这次多谢你啊!江湖之大,奇事无穷,谁曾想一个平平无奇的乞丐,居然还是个绝世高手呢!也不知他比起大名鼎鼎的萧风扬来,谁更厉害一些,光是一杆竹子,使得比钢枪铁剑还猛。”


    姜沅知他做错事心虚,也不苛责,只道:“我听父亲说,萧风扬已步天人之境,怕是半根手指不用,就能将你打得落花流水。况且——”


    她望向乞丐离开的方向:“平平无奇?我看不然。他那手指紫黑僵立,恐中过剧毒,寻常人早已毙命,他却能安然到现在,甚至不费功夫轻易胜过你我二人,足见内力功法之深厚。若说曾经江湖无名,我是不信的。”


    薛兰庭奇道:“他那么厉害,中毒了怎么不去找‘鬼手观音’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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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天下可没有她解不开的毒。”


    姜沅鄙夷道:“你忘啦?鬼手观音不救武林中人,除非废去武功。”


    但混迹江湖多年,多多少少也会结点仇家。武功一废,恐怕等不到治好下山,便被那饿狼般闻风赶来的仇人,撕成残渣碎片了。


    薛兰庭心想:“还好这一路有沅兄作陪,不然凭我这性子,还不知闯出什么大祸来。不用到芜城,我就得托薛伯伯来收尸了。”思及此,他快步跟上姜沅,再也不乱走乱晃。


    两人走走停停,经过榆岭,北上沅江。江水浩浩汤汤,堆雪拍岸,渔夫吆喝着撑船撒网,金红金红的太阳,照亮了沿着下颌滑落的一滴汗珠,混入奔腾不休的江水里。


    薛兰庭背着、挂着山高的小玩意儿,心中已是十分后悔了,见姜沅驻足江畔,似在远眺,心中一喜,趁机向几个渔人和小孩子推销起身上的物件来,你来我往嘴都讲干了,终于卖出大半,脚步轻快了不少。


    “下一地,便是圭月岭了。”姜沅打开水囊喝了口水,嘴唇浸上一层莹润。


    路旁渔夫听了,道:“圭月岭?你们两个小娃娃,去那作甚?那可是出了名的‘五毒岭’,上个月进去一支商队,只有一人逃了出来。”


    薛兰庭道:“哎呦,大伯,要不是急着赶路,我们断不会如此冒险。绕过去,又得耽搁大半月!”


    渔夫道:“甚么要紧事,也没有人命要紧啊!好在这季节毒物蛰伏,不甚躁动,你们带点干艾叶、雄黄粉、解毒丹,有备无患。”


    薛兰庭点点头,倒了倒自己的水囊,空了,接过姜沅的,吨吨吨喝了几口,笑道:“好啦,谢谢大伯,我这兄弟武功高得很,有他在,什么毒蛇猛兽都是不怕的!来一条蛇我串一条,出来后请你吃蛇羹!”


    那渔夫笑了笑,道:“好小子,你要是全须全尾出来了,下次来,大伯请你来家中吃鱼!”


    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髻跑过来,手中拿着薛兰庭送出的竹蜻蜓,围着渔夫喊爹爹,声音娇娇糯糯。灵动似水的眼珠,好奇瞅着两个外乡人。姜沅朝她微微一笑,小女孩羞赧着,将一只吃了半口的馒头递了过来。


    姜沅一愣,缓缓伸出手接过,小女孩咧嘴跑开了。


    在沅江边吹了会儿软风,两人便再次上路。姜沅掏出半只馒头,道:“你吃么?”


    “这可是人家姑娘送你的。”薛兰庭打趣道。


    姜沅道:“你不吃,我就扔了。”


    说完,作势要丢进江里。薛兰庭忙道:“哎哎哎,我吃,我吃还不行吗!我饿得慌!”


    他咬了一口,嘟囔道:“小姑娘这是喜欢你,怎么能这样。下次我请你吃蛇羹吃不吃?”


    姜沅道:“馒头都堵不上你的嘴。”


    不日后,薛兰庭吃蛇羹的打算最终还是落空了。


    圭月岭。枝虬蔓绕,古木参天,落叶铺得厚厚一层,看不见道路,或许从来没人走出过道路。幽静得没有一丝风声,到处弥漫着甜腐的花腥气。


    脚踩枯枝声响起。进来不久的两人,屏息静气,按照罗盘指引前行。


    姜沅心下生疑:走了好一大段路,怎的半点异样也无?难不成他们运气竟这般好,平平安安穿过了这吃人岭?


    正疑惑间,脚下踩到一物,姜沅踢开草叶,看到了掩映的东西。


    一条腕粗的黑色蛇尸,腹中一短箭。


    地上的血液,尚凝固不久。


    她刚要开口。走在前面开路的薛兰庭,身体突然后仰,右手往头上一扒,扯下一张密密的蛛网,仰头一望。


    他就这么维持着脸面朝天的姿势,眼睛大瞪,急切又僵硬地拍了拍姜沅。


    姜沅顺着他视线看去,心顿时一惊。


    参天巨树将阳光切得细碎,垂在半空的藤蔓,数不胜数,每一根,都爬满了密密麻麻、有两只人头那么大的紫黑蜘蛛!


    成千上百剧毒无比的巨蛛,沉睡着,一动不动。


    藤与藤之间,有无数蛛丝,搭桥牵线,把密林层层封闭,让人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好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图景!


    两个人冷汗直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噤声!


    要是惊醒了这些毒物,不等开打,它们全掉下来,都能把二人淹没了。


    两人闭气运功,身似轻鸿穿林而过,不惊动一草一木。


    就在即将离开这片蛛林之时,前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凌乱不堪的脚步声。


    下一刻,层层厚重灌木被刀光破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惊慌失措撞了出来。身侧跟着三名眼熟的棕衣背弓青年,手持弯刀,发冠歪斜,神情如出一辙的慌乱,跟见了鬼似的。


    姜沅心中一咯噔。果不其然,跑在前面的粗衣男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鸟雀惊飞,寂静乍破,悬挂于头顶的千百只毒蛛的眼,如幽幽墨绿鬼火,“唰”地齐齐骤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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