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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灯火初见

作者:安安安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太后宫中的日子,沈清一与若敏过得都比之前惨多了。


    就像突然被强制分配了一份没法请假也不能辞职的工作,跑都没地方跑。


    每天只要太后不明说或者暗示不想见她,那么沈清一就得一整天围着太后转。


    每日天未亮就要起身,赶在太后醒前穿戴整齐,陪着她做早课。


    随后就是跟着教习嬷嬷学习繁复的宫廷礼仪,那些曾经教导过大公主和二公主的女官们也再度出山,指点她行走坐卧,言谈举止,琴棋书画,读书写字。


    一个不留神,嬷嬷们冷酷的声音就会在她耳边响起。


    “郡主要专心脚下,走路不要让首饰乱晃。”


    “郡主动作要小些,不能让手环发出声音。”


    “郡主要少用荤腥,于脾胃不好,素食才最清心养神。”


    “郡主要坐直了,这样刺绣才能看得清丝线还不伤眼睛。”


    午间要么陪着太后用膳,要么独自对着食盒里难吃的菜发呆。


    太后礼佛至诚,宫中常年以素食为主,荤腥本就不多,清汤寡水吃得人眼里都快冒出绿光来。


    更难熬的是太后让自己宫里所有人都遵循每逢五逢十过午不食的规矩,那是她从一位信奉小乘佛教的高僧处学来的。


    每到这个时候沈清一她们只能背着人像做贼一样偷偷吃点心。


    午后小憩后,又要先去给太后请安,看她老人家睡醒没有,睡好没有。


    若是太后兴致好,便会留她说说话,或是请师太来讲经给他们听。若是太后倦了,她便要回去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课业。


    等到夜幕低垂,太后宫中的规矩却仍不会松懈。用过晚饭后,沈清一还要端坐在厅中,听嬷嬷们板着脸做每日工作总结般的睡前教导。


    那些刻板的声音在烛影里显得格外冗长,最后还总要添上一两句意味深长的提点:


    "今日太后夸郡主经文读得用心,太后慈爱,郡主该时时铭记在心。"


    "容妃娘娘送来的东西虽好,但是糕点容易积食,郡主还是少用些才是。"


    这些看似关怀的言语,字字都带着无形的枷锁,直到嬷嬷们说够了,才会施恩般地道:"郡主早些安歇罢。"


    接着就是最让沈清一难以忍受的,就寝的规矩。


    因为她的年纪,按照宫制,奶娘嬷嬷们不必再和她一床睡觉,等她入睡之后她们会到外间的榻上休息,但是贴身宫女必须彻夜坐在脚踏上值守。


    而她的贴身宫女是若敏。


    当沈清一第一次见到若敏蜷在脚踏上的身影时,难受坏了,这可是冬天。


    "这怎么行?我一个人睡不害怕的,你回去吧。"她执意要若敏回去休息,"他们天天也盯着你,白日里偷不了一点懒,夜里再不能好好睡觉,你怎么受得了?"


    几番争执,最终的胜利者还是那群教导嬷嬷,沈清一同意了他们原本就想好的安排--让他们安排沈清一身边的宫人位次,然后轮值。


    从此每夜熄灯后,沈清一都能听见外间或轻或浅的呼吸声,她连翻身都要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守夜的嬷嬷和身旁的宫女。


    最让她提心吊胆的是怕自己说梦话,她甚至不敢去想暴露自己的秘密之后会发生什么,这让她很难睡得安稳。所以沈清一经常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个人熬到深夜。


    每当轮到奶娘董妈妈睡在外间时,若敏才能偷偷躺在沈清一身边,也只有这个时候,她们两个才能安心。


    她会悄悄拉过若敏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饿了吗?"


    若敏也会轻轻回握她,"不饿,快睡。"


    这样简单的交流,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


    在这样的生活持续一个月之后,沈清一终于忍不了了。


    她开始经常去给容妃请安,美其名曰,姑母也对佛法感兴趣,实际上容妃宫里只有一本装样子用的佛经,还是太后赏她的。


    沈清一往往用过早饭就去,等蹭过午饭后就等着在御花园偶遇兄长与六皇子,拿着沈清远带来的零嘴带回去给两个人加餐。


    容妃也心疼侄女,每回见她都默契的留饭,临走还要塞上好几盒精致的点心。


    "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哪能天天吃素。"她总是这般说着,然后让人将食盒塞到若敏手中,"夜里若是饿了,好歹有些点心垫垫肚子。"


    若敏每次也跟着去,她比沈清一还要有门路。


    虽然已经离开了容妃带小厨房,但是她的小姐妹们都还在,在听说她的遭遇之后,不由得同情若敏,再加上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若敏每次都能用小厨房做些东西,来给她和沈清一加餐。


    沈清一有时候还要担心自己去多了容妃宫里吃饭,太后会不高兴。


    但是若敏就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她经常奉命去容妃宫里,有时候的理由甚至简单粗暴到只是沈清一梦见姑姑咳嗽,让她过去看看。


    这日从容妃宫中出来,若敏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像特务接头般小心翼翼地靠近正在假装逛花园的沈清一:"今天做了脆皮炸鸡腿和鸡米花,容妃还送了马蹄糕和山楂饼。"


    沈清一是趁着太后午后歇晌,说要出来逛花园的。


    可其实现在御花园里大半的花木都已凋零,根本没什么看头,她裹着厚实的大氅,坚持在寒风中踱步,直到看见若敏的身影才肯停下。


    "有若敏陪着我就好。"沈清一将怀里的手炉塞给随行的宫女,"拿着暖暖手,你先回去吧。"


    待宫女走远,两人迅速闪进一处僻静的亭子。


    这是他们今日约好碰头的地方,但本该四人共享的炸鸡盛宴,却只见李珩一个人前来。


    "清远被府里叫回去了,"李珩解下披风,语气带着些许遗憾,"说是大长公主有要事相商。"


    若敏利落地打开食盒,炸物的香气顿时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李珩接过一只金黄酥脆的鸡腿,咬了一大口,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满足:"从前总觉得这些东西油腻,现在倒是难得。"


    他咽下食物,神色突然认真起来,"你们一定要注意保暖,千万别生病。太医治病慢不说,这宫里小孩不舒服,第一件事就是让挨饿清肠胃。今日我去探望八弟,他已经饿得在抢太监的馒头了。"


    "放心,我们知道了。"若敏自己也拿了块鸡米花开始吃,"你早起上学也穿厚点,寅时是最冷的时候。"


    沈清一若有所思地托着腮:"陛下每天早上都会召见你们吗?"


    "不过走个过场。"李珩淡淡一笑,"多半是遣个内侍来说句''知道了'',就打发我们去上课。"


    "我猜他那个时候根本还没醒,"沈清一狡黠地眨眨眼,带着满满的恶意揣测那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天天三四点起,搁谁谁也受不了,他自己都下朝了才来给太后请安,却好意思让你们寅时到他门口。"


    若敏噗嗤一笑:"他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就叫自己淋过雨,也要把别人的伞撕烂。"


    眼见话题越发大逆不道,李珩赶紧岔开话题:"清远今日带来的东西,七弟九弟总闹着要吃。我怕他们年纪太小吃坏肚子,就都让何庆拿回去放宫里了,一会儿给你们取来。"


    “太好了,上次的焦麻肉干我俩早就吃完了!”若敏眼睛一亮,“有没有玉米和栗子?上次你们不是说见着有卖的了?”


    李珩颔首:“都带来了,按你们说的,已经分成了能在炭盆里煨熟的大小。”


    “既有玉米,太后花盆里还种了一株辣椒,那不知道有没有红薯和土豆?”沈清一慢慢列举着,“看起来现在社会发展已经到了明清,可是衣冠礼制却似唐宋.....好奇怪啊,你们说,这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了没有?接下来是不是要进入蒸汽时代了?”


    李珩打断她的畅想,他是仔细研读过《堪舆全图》的,这里和他们记忆里的国家和历史都很不一样。


    李珩像以前在高中时给沈清一讲数学题那样细细道来,还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勾勒:“这里或许根本没有美洲。”


    他指尖画出一道道水痕,“我们所在的大周疆域,形似华夏,但原来是俄罗斯的地方却有一大半是汪洋大海。横着看这里和现代的亚欧大陆差不多,最西边也散落着很多白人小国,可他们南部却没有非洲大陆。反而是中东南部蔓延出一大片沙漠,连着比欧洲还要大两倍的陆地。东南亚都还在,但是再往南地图上就只有海洋,所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类似澳大利亚的陆地。”


    “这般看来,这片大陆倒像个三角形。”沈清一有些泄气,“可惜没法子把澳洲、美洲都自古以来了.....”


    他们四人虽然都在大学同修国际金融,但是沈清一与李珩从初中起就是同学,两个人高中也都选的政史地,是以沈清一轻易就在脑中对比出了古今版图。


    有李珩画的图辅助,纯血理科战士若敏也瞧明白了七八成,但她更关心实在的东西:“你们再多留心找找,找不到土豆,西红柿也行,用炸芋头条配番茄酱也好吃!”


    “你这是要开大周KFC啊?”沈清一打趣道,眼里却闪着向往的光,“那我还要香芋派和蛋挞。”


    “我只想吃面包,能随身带着?的那种?。”李珩跟着点菜。


    “我还要安格斯牛肉堡!”沈清一追加。


    “那需要黄油、芝士和淡奶油,这些都能用牛奶慢慢做出来。还要上好的牛肉,再打制新烤炉与煎锅.....”美食大家若敏盘算着,“不过做不出来安格斯牛肉汉堡,只能做大周’s牛肉汉堡。”


    “是汉堡就成!”沈清一毫不挑剔,她擦净自己手指,对若敏道:“出来太久了,我得先回去。今天十五,屋里没有晚饭。你别着急,吃饱了再回来。”


    说罢就和他们挥挥手,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没吃完的鸡米花走了。


    夕阳西沉,将最后的阳光肆意的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明明都是暖色,却莫名让人觉得阴冷。


    沈清一抱着尚有余温的食物,独自沿着宫墙下那条走惯了的小径慢慢回去。


    由于鸡米花还在不断散发着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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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怕嬷嬷们鼻子太灵闻见,只能尽量放慢自己的速度,边走边吃,争取在回宫前全部消灭。


    刚绕过一处无人的楼阁,就听见假山后面一阵压抑的呜咽和斥骂声,她忍不住悄悄靠近。


    只见几个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小太监拳打脚踢,口中不住辱骂道:"没眼色的东西,李总管肯让你当干儿子是你的福气!"


    “哥哥们今天就替总管好好教教你规矩!”


    那挨打的小太监抱着头蜷缩在地,消瘦的背脊在单薄的衣物下清晰可见,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在他抬起头的瞬间,沈清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屈服,只有浓烈的恨意,明亮得像是刀剑淬火时溅起的星子。


    她本能地后退两步,快步离开,在这深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一路上,那双眼睛都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小太监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如今自己也算是个郡主,只要出面那些人一定会停手的。


    平日里她都不舍得让那些小丫头小太监在自己面前站桩,现在看见一个小孩子要被围殴居然拔腿就跑。


    明明举手之劳就能救人于水火,却要视而不见。


    难道那么多年所受的现代教育还敌不过这几个月的天龙人生活吗?


    我和那群高高在上的封建主义战士可不一样,沈清一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身跑回去,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住手!"


    那几个太监闻声回头,见是近日风头正盛的福宁郡主,顿时慌了神,急忙跪地求饶。


    "自己下去领罚。"沈清一强作镇定地发号施令,因为她其实也不知道该由谁来管这群人,他们又该受什么惩罚。"宫有宫规,再让本郡主看见你们肆意殴打他人,一定告诉太后和容妃娘娘!"


    待那些人连滚带爬地散去,她才走上前,对仍蜷在地上的小太监轻声道:"还能站起来吗?"


    这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太监挣扎着磕头,被打破的额角还在不断流血:"奴才裴晏,谢郡主救命之恩。"


    沈清一看着他头上不断渗出的血珠,连忙阻止,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绢帕递了过去:"别磕了,先把血擦干净。"


    裴晏惶恐地后退半步:"奴才不敢玷污郡主的帕子......"


    沈清一索性上前,一把将帕子按在他伤处,"自己按好了。"


    裴晏只好自己接手,但是还是不敢抬头,只一味的看着地面。


    沈清一仔细端详这个瘦弱的男孩:"你多大了?现在在哪里当差?"


    裴晏小声回答:“奴才十岁,在花草房当差。”


    "他们是谁?为何要这样欺侮你?"


    裴晏垂着头,声音沙哑:"他们也是花草房的人,花草房的李总管想收奴才当干儿子,奴才......不愿意。"


    沈清一闻言一怔,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方才她出手相救,好像将这孩子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原本他只是得罪领导李总管一个人,现在连同吃同住的那些太监也一并得罪干净了。


    她握着快要凉透的鸡米花思索着怎么办才好,却见裴晏已经恭恭敬敬的把手帕放他在面前,又磕了个头用稚嫩的嗓音向她道谢:“郡主大恩大德,裴晏至死不忘,花草房晚上还有事要做,奴才先告退了。”


    在他弯腰离开,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沈清一喊住了他,“你是哪里人?怎么进的宫?入宫多少年了?”


    裴晏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个转机,连忙重新跪下,以额贴地,露出的手腕上满是旧伤,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奴才是泸州人,因为爹娘遭了山贼成了孤儿,大伯说家里实在没粮食养不起,就在景明二年把奴才送进了宫......"


    "你可愿意跟着我?"沈清一轻声问道。


    裴晏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重重地叩首:"奴才愿意!郡主救了奴才,奴才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郡主的!"


    "记住你今日的话。"沈清一让他起来,"随我去见容妃娘娘。"


    等到了容妃宫中,沈清一特意让裴晏跪在殿中显眼处,光滑的石砖上倒映着他单薄的身影,额角那道渗血的伤口在明亮宫灯下格外刺目。


    沈清一轻轻扯住姨母的衣袖:"您前日还说要给清一寻个可靠的太监。这个小太监宁死也不肯认李总管做干爹,可见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清一身边正需要这样正直忠心的人。"


    她悄悄压低声音,俏皮地撒娇,"年纪小才不会有人在乎呢,只说是送来陪侄女玩耍的。"


    容妃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见他虽瘦弱不堪,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满是坚韧。


    回头又见侄女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终是心软点头:"罢了,既然你这般喜欢,那就他吧。只是你要谨记,"她看向裴晏,语气严肃,"好生伺候郡主,若有半分差池,本宫绝不轻饶。"


    裴晏重重叩首:"奴才定当以命相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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