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词》
1. 他乡遇故
景明六年的深秋,夜色如墨,天空被一道道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震耳的雷声滚过行宫的金色琉璃瓦,豆大的雨点伴随着呜呜的狂风倾泻而下,猛烈拍打着窗棂与湖面,激起一片喧嚣。
然而,在狂风暴雨之下,容妃所居的揽月轩,此时却是一片死寂。
殿外廊下,侍立的宫人们皆垂首屏息,一动不动,如同殿外的那几株枝叶凋零的树木。
行色匆匆的太医们提着药箱赶来,鞋袜衣衫早已经在路上就被雨水浸透,但是他们却不敢有片刻分神,只偶尔低声交谈着榻上那三位小贵人的病情。
除此之外,唯有檐下还在被风雨摧残的宫灯,偶尔发出几声的哀鸣,用它明灭不定的烛火,照映着进出者们惊惶不定的神色。
但这一切,都在触及揽月轩正殿那两扇蟠龙衔珠殿门时,戛然而止。
正殿内灯火通明,温香萦绕,容妃一身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随意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只有那过分挺直的背和冰冷的眼神,透露出几分她隐忍的情绪。
殿外风雨交加,殿内却一片沉寂。
"兄长年过四十,才得了这一双儿女。"容妃以手扶额,滴水未进的她声音暗哑,"若他们在本宫这里出了事,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兄嫂?"
容妃出身将门,十四岁嫁入皇家,如今后位空悬,她和生育皇长子的德妃共同执掌六宫。可她年逾三十仍膝下空空,唯有嫂嫂带着侄儿侄女入宫时,才能得享片刻温馨。
今年刚刚平定西南叛乱,是以皇帝没有像往年一样去西北猎场秋猎,反而特意带着宫眷百官来行宫祭告天地。
但是这里的规矩还是要比大内宽松得多,沈家和皇家是三重姻亲,容妃母亲去世后,先皇给他父亲指婚了自己的亲妹妹。
如今的太后又是容妃嫂子的亲姨母,是以陛下念在两家情分,特意赏了恩典,准她的七岁侄儿侄女跟着她过来,可谁知临返程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少爷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娘娘莫要自责。"大宫女冬儿跪在她身侧,声音发紧,"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考虑不周,不该只派若敏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跟着。"
容妃轻轻扶起自己的陪嫁丫鬟,她叹气道:"你怎能未卜先知?再说那游船那么小,本就站不下几个人。"
冬儿还要说什么,却被殿外的通报声打断。
一身蓑衣的太监秦顺跪在廊下:"奴才差事办完了,特来回禀娘娘。"
容妃使了个眼色给冬儿,后者会意的点头,走到外间,却没急着叫秦顺起身进来,反而对着正在垂泪的林美人说:“娘娘忙了一天也乏了,就不留美人了。只是太医刚才也说了,昏迷的人不好挪动,您看一眼六皇子就先回去罢,等明早儿再来,六皇子那边奴婢会使人好好照看着的。”
“轻茉,你送美人回去。”
林美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来不及说,只得深深一礼,悄声退到殿外。
她自然是放心不下的,便先去偏殿看了看自己昏迷不醒的儿子,但是她也只敢简单地问太医几句话,就得连忙出来。生怕旁人说她不放心把六皇子留在揽月轩,到时候反倒惹恼了容妃娘娘。
而对于轻茉这种得脸的丫头,林美人哪里真敢让她送自己?
还未到揽月轩的宫门,林美人就知情识趣的道谢,请她留步,自己和宫女两个人回去了。
望着她瘦弱的背影,轻茉轻轻地叹气,这位美人虽是六皇子生母,却因位份低微,连守在亲生儿子病榻前这种事,都做不得主。
不过幸好自家容妃娘娘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从不刁难宫妃,苛待皇嗣,今夜也自然会一视同仁地照顾好六皇子。
毕竟若真要让宫女太监在这种天气把人挪回林美人偏远狭小的知春阁,不说太医和用药比不得这里,光这一路的风雨六皇子可就要遭大罪了。
“那船已经细细查过了,什么毛病都没有”秦顺低着头回话,“是大皇子专门让人建给他们兄弟几个玩的,太子也带着太子妃用过,因太子说内里的漆不太好,有些味道,便让负责修缮的宫人给刷了新漆,停在湖边预备着晾几天后再给贵人们用。”
“那个划船的宫人呢?”
“死了”秦顺刚说完,容妃就立刻坐直了身子。
“畏罪自杀?”她微微倾身,垂眸询问。
秦顺摇头,他膝行靠前,尽可能的压低自己的声音,“当时被人捞上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一口气了,今早醒来被人带去宫正司,陛下审完就立刻派人给活活打死了。”
“他动作还是这么快...”容妃泄气般的摇头叹了口气,她摆摆手“你下去吧。”
等左右都没了人,容妃才在冬儿耳边悄声说“能赔自己一条命进来,肯定有天大的把柄在别人手里,去查查那个奴才的家人,看看有没有人接触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偏殿内的长榻在今晚派上了大用场,恰好容得下三个昏迷的孩子。
窗下,两名留守的太医正襟危坐,丝毫不敢懈怠,时刻留意着内室的动静。
容妃的另一位大宫女云袖与六皇子的奶娘则坐在床边不远处,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过榻上。
沈清一其实在十分钟前就已恢复了意识。
但是在观察到自己可能身处古代之后,她便一动不动,只偶尔偷偷把眼皮掀开一条细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古香古色的殿阁,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从那两个女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皇子”、“昏迷”等关键词。
就在她压制着自己心头的不安,专心偷听之际,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侧出现了一道探究的视线。
沈清远微微偏头,恰好对上邻枕那个男孩同样惊疑不定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一种诡异的默契在两人眼中交汇。
“你也.....?”沈清用微不可察的唇语试探。
男孩瞳孔微缩,立刻回应:“陆云舟。”
“孟妩。”
确认了彼此的身份后,两人心底的不安同时被略带荒谬的庆幸所替代,谁都没有注意到最右遍那个本该昏睡着的六皇子李珩,此刻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正在无声交流的两人,在被子的掩护下轻轻推了推陆云舟的手,嘴唇轻轻开合,吐出的唇语让沈清和陆云舟心头俱是一震:“你们两个终于醒了。”
沈清一闭上眼,心想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离谱的毕业旅行了,四个人旅游,游到古代了。
读唇语本就是极耗心神的事,加之还要提防被屋里的宫人察觉,便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尽量放轻面部的动作,不发出一点声音,可就像学生时代在课堂上自以为隐蔽的交头接耳一样,看起来天衣无缝,殊不知早就被台上的老师一览无余。
“小姐醒了!太医快过来看看。”云袖眼尖,第一个发现动静,立刻跑过来跪在脚踏边,目光也紧跟着太医的动作,不见半分倦意,她随意指挥着那位比她年长几十岁的宫人,“柳姑姑,劳烦您快去禀报一声。”
她的声音,打破了整座宫苑的宁静。
随之而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切脉、会诊,喂药,以及容妃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姑母爱。
这几个孩子都才刚刚苏醒,总不好现在就让六皇子移宫回去,虽然沈家兄妹同六皇子是名义上的表亲,但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
容妃在反复向太医确定现在挪动到正殿没有任何危险后,立即就将沈清一挪进正殿同住,亲自照料,几乎寸步不离。
这份过度的关切,反而让沈清一如履薄冰。
她一连数日都装作自己还病得迷迷糊糊,唯恐言多必失,暴露了自己的异样。
而且为了让她养好身子返程,她也一直被容妃拘在床榻之上,根本没有机会见沈清远与李珩(他们现在的新名字),只能凭借零碎信息,默默拼凑着这里的时代背景与人际脉络。
直至五日后御驾回京,容妃要去伴驾,沈清一才终于在自己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见到了沈清远,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双生兄长。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但是两人还是用最小的声音交谈,迅速交换了彼此掌握的情报,他们双生兄妹的身份,沈家盘根错节的皇亲关系,以及当下最紧要的事——
“我们三个都来了,那季悦呢?”沈清一压低声音问。
他们大学的毕业旅行选的是以水上漂流著名的景区,四个人一组,大家都是一起翻的船,没道理就来了三个。
沈清远神色凝重,低声道:“我怀疑是那个同样落水的宫女,若敏。我来之前李珩就告诉我,只有那个划船的太监被内侍省带走了,其他人都没事。所以我猜她应当也同我们一路回京了,只是现在没机会见到。”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沉默,最后一位同伴的下落,成了现在的当务之急。
沈清一心里莫名的惴惴不安,唯恐这里的宫人也会像宫斗剧里演的那样,上位者一念之间的几句话,就能让宫人失去生命。
她裹紧毯子,捧着手里那杯渐凉的热茶,思忖半晌才开口提议“这几天相处,我觉得容妃挺好说话的,到下一个驻跸点休息的时候我就想办法问问。如果是她,我们一定要抓紧所有人都见一面才行,要不然等她回宫后,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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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沈清远点头“那我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带上李珩。”
他们又详细计划了一下说辞,但是事情发展却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容妃那边倒还好,她对待身边服侍的人向来宽厚,见沈清一来问,只温声道:“那孩子也受了惊吓,病得不轻,本宫就让她先在后头安心将养,不必急着当差。”
在沈清一拐歪抹角的坚持下,若敏被带了过来。
刚刚进门,若敏就看见沈清一偷偷在袖子里不断地对着她比心竖中指做OK的手势,仿佛要把所有现代的暗号都一次做完,整个人不由得热泪盈眶,她连忙表示“奴婢早就好了,每天就盼着再回到小姐身边。”
容妃见这对主仆实在情谊深重,虽觉有些意外,倒也乐见其成,只笑着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真正的难题出在林美人处。
面对沈清远切磋学业的请求,她面露难色,看起来很是不愿。
最后还是沈清一亲自出马,扯着林美人的衣袖,一口一个“表哥不是外人”、“我们最喜欢和表哥一处玩了”,撒娇卖乖,软磨硬泡,才勉强说动了她,允许六皇子去沈清远帐中住一晚。
沈清一自然不可能与他们两个男孩同帐,不过容妃今天晚上需要随侍圣驾,四人在晚饭前找到机会,在沈清远的帐中聚到了一起。
然而,与想象中紧张刺激的情报交换不同,他们现在根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供交换。
李珩所知非常有限,他怀疑这是因为自己和母亲林美人都是边缘人物导致的,毕竟自己是个一年里除了集体请安外,根本见不了父皇几面的人。
宫中现在有两位公主、八位皇子,公主们都已经出嫁,大皇子被封为郡王开府离宫。
先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在陛下登基之后就入主东宫,三皇子早逝,剩下的四五六,都才入学不久。
而其他的皇子年纪就更小了,都还在自己母妃宫里养着。
如今宫里由出身高贵的容妃与生育长子的德妃共同协理六宫,而他的母亲林美人却是所有生育皇嗣的妃嫔中地位最低的一个,连主位都不是,生下皇子才从选侍被封为美人。
沈家兄妹所知更加片面,只晓得沈家的事情。
他们两个是沈家这一辈唯二的子嗣,他们的父亲与容妃皆是老国公与原配所出,原配去后,老国公被指婚了一位公主。但不知何故,公主却未能再有生育,老国公为表敬重也未纳妾,自然也就没有其他子嗣了。
和他们一家最近的亲戚是老国公的两个兄弟,但是现在都在老家守着祖坟,连容妃都记不清他们两家有几个人。
眼下,沈家兄妹的父亲在袭爵之后,就北上镇守边关。家里就留下国公夫人卫氏,大长公主和他们兄妹四人。
大长公主在老国公死后便深居简出,而沈夫人的母亲是太后的亲妹妹,四年前就跟着儿子外放离京了,所以也很少见面。
而当他们三个说完,便齐齐坐好,等着若敏开口,面对六道殷切期盼的目光,若敏颇有些尴尬:“我只知道自己叫若敏,是个二等女官,被派来照顾小姐。”
她皱皱自己秀气的鼻子,眼光闪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我醒来就听说,我把皇子、少爷和小姐全照顾进了湖里.....另一个当值的宫人醒来就被杖毙了。我害怕得要死,只好一直断断续续地装病,假装自己还下不了床。”
沈清一立刻抱住她,轻声安抚:“没事了,现在我们都在一起,已经安全了。”
“但是我们还得继续打听消息,多知道些总没错。”沈清远接话,“幸好我们年纪都小,大人们不会太防备小孩子的好奇心。”
“嗯,”沈清一点头,若有所思,“我下午还一直在想,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说不定再试一次,或者反着试一次,就能回去了?”
李珩认真地思考了她的这个提议:“那就是再跳一次?”
“跳哪里?怎么跳?谁先跳?”季悦垂头丧气地陪着他们天马行空。
沈清远向后躺倒在毛毡地毯上,干脆也放飞自我,胡说八道“跳湖呗,总不能反着来吧?,这个时代上天可太难了,而且我跳高是弱项。”
“跳湖可能现在也不行,我们已经离开行宫一天了。”沈清一补充道。“地点不同,万一这边的湖对应的是太平洋我们岂不是完蛋。”
“可林黛玉说过,天下水都是一源的,不拘那里舀一瓢就行了。”李珩也懒得思考了,他靠在垫子上,也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
“那你先跳这一瓢吧,you jump i jump”沈清远把自己喝了一半的茶,续满了递给他。
2. 风雨归途
次日出发前的清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小雨,如此一来,深秋的寒意便更为明显。
枯黄的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地,被皇家的车轮无情地碾过,只来得及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便化作尘泥融入大地。
官道两旁,来时绚烂如火的枫树与金黄璀璨的银杏,如今都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桠,萧条地指向阴沉的天空。
到了新的驻跸点,在等待扎营的时间里,沈清一和若敏一起蜷缩在铺了厚毛毯的车厢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心头那份疏离和思念越来越浓,这是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太过陌生的世界。
沈清一拢了拢身上容妃新赏的孔雀纹锦缎短袄,指尖触及袖口内里柔软的狐毛,却不觉得温暖,只有靠在朋友身侧才慢慢感到自己的身体没那么冰凉了。
“我们一会儿让陆云舟和林霁过来一起吃饭吧。”若敏和沈清一分着早上容妃送来的芙蓉糕,陆云舟的车就他们后面。
“要叫他们沈清远和李珩,昨天不都说好了吗?”沈清一立刻纠正道,“车外就坐着个太监呢!”
若敏点点头,也严肃起来“我一定记住,再也不乱叫了。”
沈清一给她倒了杯水,“别吃太多点心,要不然吃不下饭了。”
可是当她们进入沈清一的营帐之后,却没等到送餐的太监,也没等来沈清远。
秦顺先来了,“娘娘陪皇上用膳,让您过去一起呢。”
沈清一闻言有些害怕,但和若敏对视一眼后,还是鼓起勇气,一起走向了容妃的营帐。
虽只是行路途中的晚宴,但是毕竟有皇帝在此,容不得丝毫怠慢。
容妃帷帐内布置得温暖如春,数个鎏金蟠螭纹的银丝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所有寒意。
圆形的木桌摆在帐中央,皇帝与容妃分坐主位,案上摆着极为精致的膳食。
“清一来了,快到本宫身边来,今个儿有新鲜的野鸡崽子。”容妃见了她,立刻带着笑意指了指下首一个铺设着狐皮坐褥的位子,招手道“你哥哥也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现在还找不到人,他今日可是没有口福了。”
沈清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小心坐下。
正值壮年的皇帝,目光温和,看起来平易近人。他像个细心的长辈,对着她柔声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拘束,放心养好身子。
沈清一自然是按着规矩谨慎回答,不敢因为他的和颜悦色而有丝毫松懈。
不过幸运的是,很快皇帝就把话题转移到容妃身上,直夸她管理宫务条理分明,倾心照顾六皇子有功,没再多关注沈清一。
桌上遍是用心研制的珍馐和难得一见的野味,但是沈清一却没有大快朵颐的想法,她只默默吃着宫女夹给她的菜,偶尔悄悄抬眼,观察着身旁的帝妃二人。
帝妃二人看起来颇为恩爱,甚至有几分像寻常夫妻,明明有侍膳的宫人,皇帝还是亲自夹了一箸容妃爱吃的清蒸鲥鱼放入她盘中,容妃含笑谢恩后,为皇帝斟上一杯温好的美酒,眼波流转间,皆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倾慕。
等到饭罢,皇帝也未离去,拉着容妃坐在一起说话。
没有人放话让沈清一离去,她自是要规规矩矩地陪在二人座下的。
“这孩子,瞧着比前两日气色好多了。”容妃笑着对皇帝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爱,“只是秋日里湖水寒凉,还需好好将养。”
“爱妃说的是,小孩子好得快,却也最怕落下病根。”皇帝点头,目光扫过沈清一,像是随口附和道:“清一清远这两个孩子,朕越看越是喜欢。沉稳懂事,又不失灵秀活泼,陪在你身边也热闹些。”
他说完微微一顿,突然一笑,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朕虽皇子众多,可瑶儿出嫁后,宫里再无一个女儿能承欢膝下。如今难得有个合眼缘的孩子,朕看,不若就封个郡主,接她入宫养在你身边,朝夕相伴,岂非一桩美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此刻凝滞,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容妃也没有立刻回应皇帝。
沈清一心头猛地一跳,放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入宫抚养?
这沈家父母俱在,哪用得着别人帮忙养孩子?
但凡学过初中历史,都能明白接执掌兵权的重臣之女入宫就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听起来像是莫大的恩宠,实则是要人质。
她迅速眨了眨眼睛,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悸,只做出专心聆听的乖巧模样,心里却开始着急,但是皇上的话是对着容妃说的,这种场合根本轮不到她插嘴,若是容妃接受,自己也只能磕头谢恩了。
容妃虽然没有立刻回话,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婉,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厚爱,莫说是臣妾和清一要高兴坏了,便是兄长知道了也必定感念不已。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恰到好处的忧色,“兄长为国戍边多年,家里只有嫂嫂和一对儿女相依相伴,骤然让她离家长居宫中,只怕不仅嫂子要思念,清远一个人也要闹个不停。倒不如等臣妾想她的时候多叫进来见见好了。”
“说的也是,晚苓每次进宫见太后都念叨着思念英国公,若是再把她女儿接来,估计要亲自来朕这里闹了。”听到容妃的婉拒,皇帝也不生气,仿佛刚才真的就是随口一说。
“还不是因为您和太后宠爱嫂嫂。”容妃又笑道,声音温婉缠绵“再说了,谁心里不念着夫妻团圆呢?”
“是啊,没什么比夫妻团圆更好的了。”皇帝闻言哈哈一笑,不再提及此事,转而谈论起沿途风物。
帐内复又言笑晏晏,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清一却觉得自己尾椎骨坐得发疼,自从皇帝说话开始她就僵硬得不敢有任何动作,直到帝妃说起别的事,心里才放松了一点,紧握的手心里都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皇帝的晚宴,真不是容易吃的。
在她思量能不能找机会给姑母一个想要离开的眼神时,帐外传来一阵说笑声,那是少年人所特有的清亮嗓音,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冬儿进来通传,说是几位年少的皇子与沈家公子游玩回来了,刚才去沈姑娘帐子里没找到妹妹,这才聚在一起在外面说话。
皇帝听着热闹,挥手让人把他们都叫过来。
帘子一掀,秋日里的清寒气息便扑面而来,接着涌进来的就是一群跑得脸颊泛红,气喘吁吁的半大少年。
跑在最前头的是五皇子,身后跟着四皇子,沈清远,六皇子,还有此次随行的皇子中最为年幼的七皇子。
“父皇,容母妃!”五皇子率先开口,声音响亮,“四哥带着我们刚才在外头发现了一个兔子窝!大兔子烤了,但还挖出来一群小的呢!”
沈清远上前几步,将怀里那团用他外袍下摆临时做成的襁褓微微敞开些,露出里面几只瑟瑟发抖的小毛团。
年纪最大的四皇子李珙也跟着回话,“儿子们原本正担心这群幼兔活不成,见沈公子正好路过,想着容母妃和沈家妹妹或许会喜欢,便送过来让母妃和妹妹玩玩。”
皇帝看着眼前这群脏兮兮的儿子,却没有一句指责,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他饶有兴致地让沈清远上前,看了看那几只幼兔,又用赞赏的目光看向四皇子:“珙儿倒是颇有兄长风范,知道照顾着弟弟,出去玩也不忘记着母妃,是个好孩子。”
闻言,各位皇子自是高兴,更加卖力的在皇帝面前表演兄弟情深,连带着沈清远也亲热的像一家人似的。
但皇帝却没有再和他们说笑,只居高临下的默默审视着几个皇子和沈清远,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直安静站在最后的六皇子李珩身上。
“珩儿。”皇帝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入重华宫读书也有些时日了,身边一直缺个合适的伴读。朕看清远与你年岁相仿,知书识礼,性情稳重,日后便让他随你一同进学吧。高博,你去让人拟旨安排吧。”
话音刚落,皇帝身边的太监高博便立刻行礼领命:“奴才这就去。”
容妃还来不及开口,就见高博转身出去了,她什么也来不及说,只能谢恩:“谢陛下!清远能陪伴六殿下读书,是他的福气。”
她看向沈清远,“清远,还不多谢陛下恩典,日后定要尽心竭力,不可懈怠。”
沈清远面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荣幸与激动,他撩袍跪下:“沈清远谢陛下隆恩!日后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娘娘厚望!”
李珩也立刻出列谢恩,姿态十分恭谨。
沈清一更是一直乖巧地跟在姑母身后,直到容妃起来,她才又站回容妃身边。
环视一圈,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他们几句今日还去了何处,玩了什么,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着,帐内的气氛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热闹融洽。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皇帝才显出些许倦意,他挥挥手道:“好了,折腾半日,都回去早些歇着吧。”
所有人闻言,立刻起身行礼,依序退出,只留下服侍帝妃的几位贴身宫人。
刚走到帐外,冰冷的空气就立刻围上来,即使手里有暖炉,沈清一也拢紧了斗篷,把自己包裹的更严实,她和若敏走在最后,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前面那群少年的身影。
七皇子一出门立刻就被宫人殷勤地裹上了一件厚厚的镶着雪白风毛的银鼠皮斗篷,他的同胞兄长五皇子也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紫貂披风,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亮夺目的光泽,一丝一缕都彰显着不凡的品相。
而沈清一与沈清远身上所着的,则是容妃特意赏下的青色狐皮大氅,虽不及紫貂那般炫目夺眼,却自有低调内敛的雍容。
两件大氅的领口与边缘均以金线绣出细密的缠枝莲纹,做工考究,整体颜色却不夺目,既合了他们作为臣子的身份,又不失皇亲国戚的体面。
但是在这群衣着华贵的少年人中,唯独六皇子李珩依旧穿着件看似体面却不保暖的宝蓝色锦缎袍子,外罩的暗色披风,只在领口处镶嵌了一圈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皮毛。
寒风掠过,他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身边只有个比他还矮小许多的小太监,提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灯,愈发衬得李珩与其他前呼后拥的兄弟格格不入。
沈清一趁着众人都只顾着谈笑前行,调整着自己的步调,找了个不起眼的间隙,悄悄靠近李珩,飞快地将自己怀里那个绘着如意纹的手炉塞进他冰凉的手中。
李珩没有防备有人靠近,猛的转头,像是被沈清一吓到了。
“拿着。”沈清一语速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抱着暖暖手,晚上太冷了。”
手中突然出现的铜炉也像她的话一样,在他的掌心传递出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顺着他丝丝缕缕的血脉蔓延开来。
李珩想要推拒,又担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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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太大引起别人注意,给彼此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明天见。”沈清一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塞完之后就迅速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只留下一句告别就加快脚步消失在营帐群的阴影里。
李珩只能将那小巧的手炉捂紧,藏在宽大的披风之中,带着宫人走向自己的营帐。
翌日清晨,号角长鸣,庞大的车队再次启程,沈清一已经有些习惯了马车的颠簸,但是那几只意外得来的兔崽,却成了一个新的麻烦。
容妃本人根本不喜欢养任何小动物,所以当着皇帝的面就全部赏给了自己的侄女。
它们现在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竹编小笼里,由小宫女看管。
可放在宫人车里,随着密闭车厢内的暖炉热气,幼兔的气味也渐渐弥漫开来,虽不浓烈,但确实不怎么好闻。
而且宫人们不能带着任何味道去伺候主子,只好把它们又挪到外面。
放在行李车上不仅冷,而且也依旧躲不过清理喂养,以至于没过几天,那些小宫女们也懒得去照看,等它们死了就不用管了。
沈清一看着笼子里那几只挤作一团,被冻得微微颤动的小兔子,心里觉得有些可怜。
但她实在没有精力养这么多兔子,而且也不想慨他人之慷,给无辜的宫人们添麻烦。
犹豫再三,她下定决心,在车队再次停下时,让若敏留在车里给自己打掩护,一个人拎起那个小笼子,悄悄走向营地边缘一片枯黄的草丛。
她寻了个背风的土坡,蹲下身打开笼门,心里默念着:“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别再被人抓住了。”
谁知这些一直被关起来的小东西,骤然获得自由,不但没有冲向不远处的树林,反而因为受惊和寒冷,在原地慌乱地打转,甚至有两只晕头转向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窜去。
“哎!别往那边跑!”沈清一低呼一声,急忙起身去追,有些人可是养着猎犬的。
那几只小兔崽速度不快,但胜在身体小巧,灵活在枯草乱石间钻来钻去,沈清一提着繁琐的裙摆,追得颇为狼狈。
眼看其中一只竟一头撞开一顶青布营帐虚掩的帘角,钻了进去,另外两只也紧随其后。
沈清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了”!
她硬着头皮走到帐前,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营帐,正思忖是该先敲门(帘)还是先道歉时,那青布帘子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掀开了。
李祐大步踏出营帐,只着一身暗纹锦袍,腰间与腕间以鞣制过的皮革紧紧束住,再无半点累赘。
他手中拎着那只最不安分的灰兔,低头看了眼面前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余光瞥向帐内,另外两只兔崽已经胆大包天地爬上他的案几上,正在啃食他的信纸。
“这是你的兔子?”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清一认出这是皇帝最小的弟弟代王,慌忙行礼道:“回王爷,是臣女一时莽撞,想要放生兔子却没想到它们会乱跑到这里.....”
李祐的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落回手中瑟瑟发抖的兔崽。
十七岁的少年亲王眉眼间沉淀着超乎年龄的沉稳,说话也早习惯了冷言冷语,见这个面生的小姑娘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他不由地放缓了语气和她说话,以示自己没有责怪之意:“秋深露重,这些幼崽离了母兔很难存活。”
他将手中的兔子递还给她,“若放生在这里,只怕会事与愿违。”
沈清一见他没打算计较,才放下心来伸手怔怔地接过那只兔子,仰头时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倒带着几分了然和宽容,那是成年人在看待孩童稚举时特有的神情。
“多谢王爷指点。”她小声说道,“那我不放了。”
李祐微微颔首,转身示意帐外的随从去把那两只兔子也抓来:“我让人送你回去,天要黑了。”
“还有三只跑掉了,我得去抓回来。”沈清一却摇摇头,“它们是一窝的兔子,总不能这三只被好好养着,却丢下它们的兄弟姐妹死在这里。”
李祐闻言,脚步微顿,他回身看向站在秋风里的沈清一,她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兔崽,眼神执拗地望向灌木丛深处。
“你倒不偏心。”他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朝身侧的侍从略一颔首。
那侍从会意,立即带着两人往她来的方向四散寻去。
“等回头我让他们给你送去。”他走近低下头看着她,玄色衣袍的下摆被身后的风吹得扬起来,差点打到沈清一脑门上,“还是说,要亲眼看着抓着了才放心?”
沈清一确实想过要不然自己跟着去抓,但迎着李祐沉静的目光,她没敢再说什么,只小声模仿着影视剧里的大家闺秀文邹邹地道:“多谢王爷不计前嫌,出手相助。清一明日再来向王爷请安道谢。”
他似是觉得这话有些过于隆重,唇角微微地牵动了一下:“不必了,你走吧。”
已经等在沈清一身边的那个侍从躬身领命,一手提着兔子笼,一手提着灯,走在沈清一身前,为她引路。
沈清一跟着走出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没行礼,便匆匆转身,朝李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继续跟着那名侍从向前走去。
李祐负手立在自己的帐前,也不知道注意到没有,但沈清一却因为自己规矩做到位了十分心安,毫无负担地离开了
3. 天家恩重
还有三天路程才能到京城,这对于拥有现代灵魂的沈清一而言,是迄今为止收到的最坏的消息。
她收回之前说的那句已经习惯了坐马车赶路的话,真的习惯不了。
纵然她被分配的皇家(中级)车驾已是这个时代一流的配置,但在没有减震系统的道路上长途跋涉,持续的颠簸摇晃,足以耗尽她所有的心力。
“不行了,若敏.....我感觉不到我的尾椎骨了。”沈清一趁着车内只有她们二人时,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瘫在地毯上,身下还垫着自己的大氅,她有气无力地继续抱怨,“谁给我的车开了震动模式啊。”
若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揉着自己的屁股,同样生无可恋:“别说了.....我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在晃,古代出个远门也太受罪了,真不知道那些和亲公主是怎么熬到塞外的。”
沈清一翻了个身子,试图缓解一下自己的背面,趁着还有心情说笑,两个人在车厢里互相打气,靠着吐槽这糟糕的交通状况和回忆现代社会的便利来勉强支撑着各自的精神。
其他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其他皇子怂恿和鄙视(“公主和母妃们才天天坐车!”)下,自以为在现代经过科学骑术教育的沈清远和李珩,信心满满的骑了一天马,第二天果断继续双双装病,重新坐回马车里。
沈清远满脸痛苦地告诉两个女生“这和现代骑马完全两回事,我快烂了的大腿就是铁证。”
李珩没那么夸张,但也真诚建议道“你们这辈子最好都别试。”
当车队最终抵达京城,望着素未谋面的高大城门,沈清一和若敏抱在一起,两个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然而当沈清一到了国公府大门外,被侍女搀扶着走下马车时,双腿却一阵发软,脚下明明踩着的是坚实平整的青石板路,她却觉得柔软得像棉花,差点摔倒和大地进行一个贴面礼。
“小姐小心!”国公府出来迎接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沈清一在心里泪流满面:“这和现代坐车也完全是两回事,我直不起来的大腿就是铁证。”
踏入国公府,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迎接他们两个的是与伴驾出行完全不一样的压力。
英国公已经戍边好几年了,府里人口简单,只有妻子,儿女和继母长宁大长公主。
沈清一和沈清远陪着母亲一起亲亲热热地用了顿晚饭,本以为可以放松下来了,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是严格的贵女起居生活。
沈清一去年起就已经单独住在新俪轩了,这里离两代主母的居所都不远。但是她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先去母亲院子里问安,再和她一起去祖母那边请安。
据说,这套规矩她没和母亲分开住的时候就有了,沈清一再不习惯,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遵守。
幸运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大长公主要么不会见他们,要么简单说两句话便会让她们回去。
沈夫人心疼女儿,往往也会让她回去再睡一会儿,或是直接睡在自己的院子里。
但也有不幸的时候。
就比如大长公主突然心情不错,决定留儿媳和孙女一起吃个早饭。
这对沈清一母女可不是什么好事,卫氏要全程站着侍奉这位高贵的公主婆婆用饭,沈清一也得规规矩矩陪她吃那些滋补又难吃的养生膳食。
等到早上过去,卫氏便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沈清一也要开始一天的学习,诗书,礼仪、女红针织、琴棋书画。
那位被派来专门负责教导她的老嬷嬷一丝不苟,要求严苛得令人咋舌。
沈清一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努力将现代的行为习惯压入心底,模仿着古代闺秀的言谈举止,生怕行差踏错,被人看出端倪。
唯一庆幸的是,这个朝代的文字有点像隶书的变种,阅读和书写起来还不算太难。
没人的时候,沈清一和沈清远发牢骚:“你知道大长公主吃的是什么吗?鹿胎粥!我现在鸡皮疙瘩都没消,就这她还天天念佛呐。”
“啊?”沈清远看起来还有些呆滞,没反应过来妹妹在说什么。
“她让儿媳妇卯时就去给她请安,我还得提前去母亲那边问安等着一起出发,可我去见母亲之前还得梳洗打扮呢!而且我问过母亲了,李珩都只用在初一十五的辰时去给太后请安。”
沈夫人曾经在太后宫里住过,陪伴她这位姨母度过了不少年岁,对于宫里的规矩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沈清远每天也困得要命,但是他现在还是努力集中精神回应着沈清一:“别羡慕李珩了,他每天寅时就得去给皇帝问安,卯初都得开始早读了。”
沈清远跟着李珩一起读书,虽然不用去见皇帝,但是也得一大早入宫陪着,每天申时才能回来,“我特意打听了,除了太医诊出来的大病,一年里除了过大节、皇帝万寿和皇子自己生日,他们都不能歇,我们当伴读也是一样。”
沈清一听得更绝望了,她闭起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屏蔽目前的痛苦:“怪不得古代夭折率那么高,这样养孩子是生怕有活着的风险吗?”
在三人痛苦的同时,若敏却过得春风得意。
她凭借回程这段时间照顾沈清一的差事办的不错,被容妃赏赐了不少好东西,还指名让她去主管小厨房的茶饮点心。
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却恰好能接触到各房往来的宫人,时间灵活,消息灵通。
而且作为(小厨房的)大宫女,她手底下还管着四个人,所以事情并不累,一般到下午就没什么要做的了。
不过即便如此,若敏还是规规矩矩的每天都在茶房待到主子晚膳后才回去自己屋里,白日里没事就用手头的食材研究能做出来的美食,一方面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闲,另一方面还能丰富自己的胃。
如果有机会遇到来后宫给太后容妃请安的沈清远,还会分他些,让他带去给其他两人。
所以相比其他三个人,生活圈子简单的若敏,可以说是过得最为滋润的一个。
她只是偶尔苦恼容妃为什么不宣沈清一进宫,云袖说往常每个月沈家兄妹总会来两三次,但是这一个半月以来容妃都没有过任何宣召,就连沈清远主动来请安,她也不多留,只说让他自己留心,好好陪皇子读书。
所以当若敏听到容妃正为太后准备寿礼时,简直要开心坏了。
太后的寿辰肯定要大办宴席,终于可以和沈清一见面了!
不比若敏在景怡宫的惬意,同在皇宫内的李珩,生活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回宫,李珩和沈清远就正式进入了重华宫读书。
沈清远在现代同学间就是个非常受欢迎的人,他见识广博,风趣幽默。现在凭借成年人的灵魂,很快便在年幼的皇子们中间混得如鱼得水。
他既能与四皇子讨论骑射兵法,也能与七皇子分享些无伤大雅的宫外趣闻,甚至连教授他们课程的侍讲学士都对他的早慧赞赏有加。
可李珩的处境却很不一样,尽管有了沈清远这个身份高贵,擅长交际的伴读,但他宫女所出的身份以及皇帝对他们母子的冷淡,依旧让他在宫中有些举步维艰。
他清晰地体会到了无宠的代价,份例的炭火虽然不曾缺斤少两,但是质量却是参差不齐,晚上每加一块儿炭火都要担心会不会冒浓烟。
送来的衣物鞋履也是皇子中最次的,往往表面那层光鲜亮丽,里面却是又薄又旧。
甚至每天的餐食都是冷的,他们的宫室偏远,送膳的宫人嫌提着重,只放几块儿炭在盒子底下温着充充样子,等到了桌上早就凉了。
唯一能让他感到慰藉的,便是林美人属实算是个好母亲。
无论多晚,只要他踏进静怡轩,总能看见暖黄的灯火和林美人等候的身影。
“珩儿回来了?”等到看见他的身影,林美人就会放下手头的事迎上来,自然地替他脱下外套,用纤细温暖的手轻轻贴贴他的脸颊,“快暖暖。”
案几上永远放着一盅温着的汤品,有时是简单的鸡汤,有时是清润的梨汤,用料或许不及其他皇子殿中的珍贵,却一定是她花费心思亲自熬煮的。
晚上,因他嫌弃送来的碳不好,睡前都会让宫人把炭盆挪远点,但是夜里总能隐约听见有极轻微的响动。
李珩悄悄眯着眼,看见林美人正小心翼翼地换下他床榻里那个已然微凉的汤婆子,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做完这一切,她亲手试了试被子里温度,替他把被角压好才肯走。
“母妃,您不必如此费心.....”终于在一次深夜,他忍不住开口,“屋里还有地龙,儿子不冷。”
林美人回身,就着殿外廊下昏暗的灯光对着他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还带着过去做宫女时磨出来的薄茧,但是动作却异常轻柔。
“快睡吧。你白日要在重华宫耗心费神,若晚上再睡不好,第二天哪来的精神头?”
她凝视着他,目光里是纯粹的满足:“不用那么拼,只要看着你好好儿的,母妃心里就再满足不过了。”
他喉头微哽,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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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份毫无保留的将他视作整个世界的母爱,对李珩这个曾经失去双亲的孤儿而言,太过诱人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温情,任何话语都显得无比空洞,最终只能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更用心的苦读,希望能以此让他们母子过得好一点。
在众人还在慢慢熟悉古代生活的时候,太后的圣寿到了。
镇守西北的英国公沈擎除了按制上表贺寿外,更在奏疏末页以极为真挚的笔触陈情。
说自己多年戍边,只留妻子尽孝于大长公主膝前,心中惭愧,膝下仅有的一双儿女,也是许久未见,难忍思念。
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他恳请陛下体恤,允其于年底回京述职,略享天伦。
奏表呈上不过三日,内阁便连颁两道谕旨。
第一道是明发英国公的敕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英国公沈擎,忠勇体国,朕心甚慰。览卿思亲之奏,情词恳切。然北狄虽无大衅,小扰未绝,边关重镇,实赖卿坐镇安抚。着沈擎恪尽职守,毋庸返京述职。朕体恤卿与夫人伉俪情深,特恩准卫氏北上,夫妻团聚,以慰相思。"
第二道则是颁予沈府的。
"英国公长子沈清远,幼承庭训,聪敏端方,着即册为英国公世子,赐玉冠一顶,麒麟服一袭。长女沈清一,柔嘉维则,淑德含章,特封为福宁郡主,赐鸾绶金冠。另,大长公主年高德劭,朕心甚念,特加赐食邑三百户。"
卫氏谢恩领旨后,就在府中闭门不出,第二天便递牌子求见太后。
但是见到这位姨母太后,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哪有把寡母一个人放家里的道理?让你一个人去,一是为了不让孩子们北上受罪,二是留下承重的长孙侍奉嫡母才能全了你们夫妻的孝道。”
“清远如今跟着王太傅进学,那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你素来最重孩子前程,舍得白白耽误了他?”
卫氏心想大不了自己不去了,便开口说自己担忧儿女,可太后立刻打断了她,说出了最让她绝望的一句话。
“就算没有生育过,大长公主还能看顾不了已经七八岁的孩子?不过姨母也知道你的慈母心肠,哀家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把清一接过来哀家宫里养着,你从前住过的偏殿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一会儿过去,正好看看要增添些什么”
“你的婆婆是皇帝的亲姑姑,哀家又是你亲姨母,你的小姑子掌着六宫大权,这三重姻亲,血浓于水,你还怕孩子在这里受委屈不成?”
“你们夫妻多年未见,你要早些启程免得夫君担忧,再多生几个孩子才是正理,府里就两个孩子实在不像话。”
句句体贴,字字诛心。
卫氏失魂落魄地告退,连容妃宫里都未去便径直回府。
晚膳时分,沈家兄妹见母亲这般情状,心中早已雪亮。
席间寂静无声,最终还是卫氏先打破了这份平静。
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你们在京中要好好的。"
说罢她突然起身,不住地为儿女夹菜,"多吃些,娘去看看你们爹爹就回来......"
话音未落就已背过脸去,广袖遮掩下,只能看见她肩头轻轻颤抖。
沈清一低头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翡翠虾仁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晶莹透亮,可她却下不了筷子。
卫氏擦完眼泪,她扭头看着女儿乖巧的眉眼,又看向儿子沉静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娘..."沈清远起身,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让她坐下:"西北苦寒,您这一路要多保重。"
沈清一也放下银箸,走到母亲另一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给她捂着:"我们会好好听话的,等您和爹爹回来。"
卫氏看着这一双懂事的儿女,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几乎说不出话:"是娘没用,连你们也只能让人摆布..."
"娘别这么说。"沈清远轻声打断,"陛下既然同意让清一进宫陪伴太后,想必也会多加照拂。我会勤勉读书,在家侍奉好祖母的。"
沈清一将脸埋在母亲肩头,眼眶酸涩,多日相伴下,不由得也心疼起这位可怜的母亲,:"您放心,宫里还有姑母呢,等见了爹爹,您记得要告诉他,我们过得都很好..."
烛影摇曳,将母子三人相拥的身影映在身后华贵的黄花梨木镶宝屏风上,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团圆。
4. 玉叶离枝
接下来的几日,英国公府内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忙乱。
下人们分作两拨,一拨忙着打点卫氏离京的行装,另一拨则在为沈清一收拾入宫的箱笼。
宫里太后和容妃都传话来说,一应物件用度皆已备齐,不必多带。
卫氏本想着宫里再好也是寄人篱下,所以替女儿装了不少衣物首饰,还有用惯了的起居器具。但是听见宫人传话,担心惹人注目,只好又打开箱笼舍去了不少东西。
思来想去,只觉得什么都不如银子好使,便细细封了好一沓银票,让稳重可靠的奶娘董妈妈和机灵忠心的大丫鬟望月跟着女儿入宫。
寿宴前一天,行装都即将打点妥当。
她又亲自细细检查一遍后,就打发人出去,拉着女儿说话。
每交代一句,她的心就沉重一分。
卫氏望着窗外院里忙碌的仆从,心绪愈发难平。
她看着七岁的女儿,眼里又忍不住泛起泪花:“你们才学会喊爹他就走了!一走这么多年,只留下我们三个,在这里相依为命.....明知道没用,何苦非要上那道折子!若安安分分的,何至把儿女交给人家.....”
话未尽,她的怨意又转向了另一处,“还有你祖母,这么多年我把她当亲娘孝敬,如今居然不闻不问.....”
沈清一正被她揽在怀里,闻声抬起头,今天有着冬日里难得的明媚阳光,但透过窗纸却只能照亮卫氏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她轻轻抱住卫氏:“娘亲,爹爹可能是想我们了才上奏折的。您去好好陪陪他,祖母那边,估计也有她的难处。”
沈清一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体贴,她安慰着失魂落魄的卫氏“都已经领旨谢恩了,您就开开心心的去,等回来就能看见女儿了。”
女儿不哭不闹,让她的烦躁被更浓烈的心疼代替,卫氏像小时候一样把女儿抱在怀里,眼泪不止,却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管事来催她定下明日的寿礼,她才依依不舍的去了外院库房,随手挑了件玉器,她心里还是怨怼着姨母,实在没精力为她花心思。
晚间饭后,沈清远悄悄来到妹妹房中,兄妹俩单独说话。
烛光下,他看着双手托腮看似万事不愁的妹妹,坐到她的对面:“我这些日子给皇子当伴读冷眼看着,表面上宫里风平浪静,但是到底不比家中,你记得万事小心。不过也不必过于害怕,容妃娘娘和李珩都在,我白日也在宫里,你有事千万记得要来找我们。”
沈清一抬起头,脸上毫无慌乱的神色,她毕竟是个大学毕业的准研究生,活了二十多年呢,:“我知道,我根本不害怕。”
她顿了顿,用食指敲了敲桌子,“我只是觉得,这恐怕仅仅是个开头。”
“以前学历史看电视剧,像沈国公这样功高震主的臣子,有多少能得到善终?尤其是在王朝前期,所有皇帝都想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没有人喜欢臣子手握大军。现在就盼着皇帝能顾念表兄弟之情,父亲早点激流勇退,要不然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大事要来呢。”她示意沈清远靠近,低声说道。
沈清远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幸好容妃并无皇子,再鼎盛的外戚也就这一代的事,皇帝应该不会再做什么的。”
沈清一点点头,稚嫩的儿童嗓音说出的话却十分清醒冷酷:“若容妃有子,凭借沈家的兵权和皇家的关系,恐怕咱们就真的要数着日子活了。”
她与沈清远对视,烛光照在彼此相似的脸上,两人眼中都有着同样的凝重。
翌日,太后寿诞,宫中一派锦绣辉煌。
开席前,沈清一按品级妆扮,身着新得的那身郡主礼服,在和卫氏去往主殿的路上,正巧遇见容妃从一旁转出,一见到她们,容妃就立即停下脚步,挥退左右,示意她们上前。
“嫂嫂。”容妃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紧紧握住卫氏的手,仿佛想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宫里的事,我都打点过了。你且安心,万事有我在。”
卫氏差点又忍不住眼泪,她点点头“我知道你在这里也不容易,可做母亲的,实在不放心,只得求你多看顾她一点...”
“嫂子莫说这些话,我是你们的亲妹子,孩子们的亲姑姑!只要有我在,必定护着她。”容妃和她携手边走边说。“你见了哥哥,也让他不要记挂。战场上刀剑无眼,容不得他分心担忧家里的事。”
说罢,她转过身,仔细替沈清一正了正钗环,动作轻柔,目光却格外坚定:“清一别怕,宫里虽不比咱们家,但是也有姑母在这里。我已经送了若敏到太后宫里伺候你,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让她直接来告诉姑母。”
她声音微微降低,却仍旧字字清晰,“谨言慎行固然要紧,但若有人欺负你,也无需忍让,自有姑母为你做主。”
沈清一认真的点头,这几句安慰虽然简短,但是的确给她带来了一丝宝贵的勇气。
盛大的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尽显皇家气象。
卫氏坐在命妇席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女儿。
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背脊,规整的礼仪,心头莫名酸楚难当。
今天开始,清一就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沈清一感受到母亲的目光,抬眸望去,对上那充满担忧与不舍的眼神,她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弧度,好让母亲安心。
可实际上,看着这满殿的繁华喧嚣,她只觉得冰冷不安。
宴至酣处,各人的寿礼被依次献上,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大皇子送来了特制的檀香和香炉,太子则献上了安眠的玉枕,四皇子的寿礼是绣了一千个寿字的苏绣屏风。
轮到五皇子时,他命内侍抬上一尊金光璀璨的佛像。
“孙儿特命江南工匠铸此金佛,愿皇祖母福寿绵长。”五皇子李璋意气风发地说道。
太后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璋儿有心了。”
但她的目光只在那过于耀眼的金佛上一掠而过,并未多做停留。
李珩稳步上前,奉上一串光泽温润的菩提佛珠。
珠串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每一颗珠子都透着被香火浸润过的沉静气息,他和母亲的份例都不多,只能从用心下手,这是和沈清远商议之后,托他在宫外寻来的。
"孙儿特请宁恩寺住持为这串佛珠诵经开光。"他声音清朗,姿态恭谨,"住持率十二位高僧在佛前诵念《佛母经》千遍,为皇祖母祈福祝祷,伏望佛佑,护持皇祖母福寿绵长。"
太后接过,在指尖触及佛珠时轻轻摩挲,拿起来轻嗅,似乎还能闻见到那菩提子上沾染着的香火气息。
她心里欢喜,便更加仔细端详着这串佛珠,只见在灯光下每颗珠子都莹润无比,显然是在香案上经过长久念诵的。
"好孩子......"太后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动容,"这串佛珠上的愿力,哀家感受到了。"
她抬眸看向殿中的孙儿,眼中满是慈爱,"金玉虽贵,难比高僧诵经千遍的诚心。这份心意,最是难得。"
五皇子在席下闻言,默默用力捏着自己的酒杯,用不虞的目光地打量着那串佛珠和正在献礼的李珩,投机取巧。
皇帝见太后如此开怀,也龙颜大悦,当众赞道:“珩儿心思细腻,纯孝可嘉!”
之后更是亲献自己准备的寿礼,寿宴的气氛就此来到高潮。
等到一切喧嚣散去,百官命妇开始依序告退。
宫门外,英国公府的马车静静候着,卫氏一路上都紧紧握着沈清一的手,往常觉得冗长无比的宫道,今日只觉得太短。
"照顾好自己,遇事记得去找你姑姑。"她声音哽咽,却强撑着体面,"缺什么就捎信出来,娘和你哥哥给你备着。"
沈清一仰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抱住她的腰轻声道:"女儿记下了,西北路途遥远,娘亲要多保重。"
卫氏看着她硬撑着不肯流泪的样子,难忍心疼,她低头在女儿耳边轻语:"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送信给娘!等我回来,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家..."
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
沈清远适时上前,温声道:"母亲放心,儿子还在呢,会时常去看望妹妹的。宫门这里人多口杂,万一被有心人看见,反倒对妹妹不好。"
“哥哥,你照顾好娘。”沈清一也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微笑,“说不定您还没从西北回来,太后娘娘就嫌我吵闹让我回家去住了。”
卫氏这才松开手,最后摸了摸女儿的脸,转身登上了马车,连头都不敢回。
沈清远心里也难受:“以后若有进内宫的机会,我都会陪着李珩过去。”
“嗯嗯。”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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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头,“你一个人在家万事小心,这两天母亲就要出发了,记得多陪陪她。”
“我记住了。”
周围还有很多人,沈清远也不敢多待,上车示意下人们回府,只是车窗帘一直掀着,卫氏还是忍不住想再多看女儿几眼。
沈清一站在宫门之内,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消失在宫外长街尽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她把这止不住的眼泪归咎于这具幼小的身体,可心底却再清楚不过,这些时日的疼爱不是假的,那份悄然滋长的母女之情更不是假的。
沈清一咬紧下唇,一言不发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汹涌的泪水甩在身后。
直到“砰”的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也迫使对方结结实实的后退了两步。
李祐原本正准备出宫,远远就瞧见这小姑娘失魂落魄得和家人告别。
他幼时丧母,之后就一直被养在太后宫中,深知寄人篱下的滋味,念及她那与自己书信来往已久的父亲,便想着宽慰两句,只要肯循规蹈矩,太后宫里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
却没想到沈清一小小的身躯里竟藏着这般蛮劲,要不是自己脚下功夫不错,她都要把自己一个大男人撞翻了。
“你.....”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腰腹还有些痛,不由得感叹果然是将门虎女,但却没打算追究什么。
看着正捂着鼻子,哭得泪眼婆娑的小姑娘,一副被人狠狠欺负了的样子,李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本王快被撞翻了,怎么你倒哭成这样?”
他半蹲下身,试图平视她的眼睛,生硬地关心道,“手拿开,让本王瞧瞧撞到哪儿了?”
沈清一死死捂住鼻子不肯松手,方才她哭得涕泪交流,紧接着又撞到了鼻梁,此刻脸上定然惨不忍睹,鼻涕眼泪一大堆。
眼见代王伸手要来拉她手腕,她眼疾脚快,猛地蹲下身,用宽大的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才故作镇定地站起来。
“鼻子是挺红,”代王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只仔细检查了她的鼻梁,“不过没伤着。”
“刚才是我不好。”面对可能存在的冲撞之罪,沈清一不知道他会不会追究自己,脑子飞速运转,果断决定利用年纪小这一好处,糊弄过去。
于是她便开始毫不顾忌面子的撒娇卖惨,放声大哭,“但是我想我娘啊!!!”
代王自幼便是兄弟中最小的那个,整个宫里都再没有比他再小的了。待皇兄登基后,在宫里出生的侄子侄女又都太过年幼,等长到可以叫皇叔的时候,他又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
是以他何曾见识过小孩子这样撒泼打滚的阵仗?
眼见沈清一越哭越凶,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想哥哥.....想娘亲.....想何妈妈...想阿栎.....想我们家二门上那只小花狗.....”沈清一见他毫无反应,只好变本加厉,哭得愈发凄惨。
她一边满脑子搜索人名开始可汗大点兵,试图延长卖惨时间,一边可怜兮兮的拿代王的衣袖擦脸,今天要穿的郡主吉服就送来了这么一套,说不定以后还要穿,她可不想弄得太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满腹委屈都发泄在对方的亲王礼服上。
“先别哭了,”代王不得不伸手轻轻抵住沈清一的额头将她推远,试图挽救自己惨遭蹂躏的衣袖,“你听本王说,太后偏殿后头那棵老桂花树下,本王小时候埋了件极好的东西。你若能挖出来,便归你了。”
沈清一的声音戛然而止。
“真的?”沈清一抬起湿漉漉的眼睫,鼻尖还泛着红,就像那天被他抓到的小兔。
代王攥着自己袖口,看着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想起太后宫中那些令人头大的繁文缛节,心头莫名一软。
他伸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真的,别哭了。天冷,带你的人回去吧。”
眼见对方没打算追究自己的火箭头槌,沈清一立刻见好就收,装出十足的乖巧模样,福身行礼:“谢谢王叔,清一告退。”
说罢拎起裙摆,飞快地离开,生怕他反悔。
李祐望着她脚底生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袍袖,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侍从回府去了。
5. 灯火初见
在太后宫中的日子,沈清一与若敏过得都比之前惨多了。
就像突然被强制分配了一份没法请假也不能辞职的工作,跑都没地方跑。
每天只要太后不明说或者暗示不想见她,那么沈清一就得一整天围着太后转。
每日天未亮就要起身,赶在太后醒前穿戴整齐,陪着她做早课。
随后就是跟着教习嬷嬷学习繁复的宫廷礼仪,那些曾经教导过大公主和二公主的女官们也再度出山,指点她行走坐卧,言谈举止,琴棋书画,读书写字。
一个不留神,嬷嬷们冷酷的声音就会在她耳边响起。
“郡主要专心脚下,走路不要让首饰乱晃。”
“郡主动作要小些,不能让手环发出声音。”
“郡主要少用荤腥,于脾胃不好,素食才最清心养神。”
“郡主要坐直了,这样刺绣才能看得清丝线还不伤眼睛。”
午间要么陪着太后用膳,要么独自对着食盒里难吃的菜发呆。
太后礼佛至诚,宫中常年以素食为主,荤腥本就不多,清汤寡水吃得人眼里都快冒出绿光来。
更难熬的是太后让自己宫里所有人都遵循每逢五逢十过午不食的规矩,那是她从一位信奉小乘佛教的高僧处学来的。
每到这个时候沈清一她们只能背着人像做贼一样偷偷吃点心。
午后小憩后,又要先去给太后请安,看她老人家睡醒没有,睡好没有。
若是太后兴致好,便会留她说说话,或是请师太来讲经给他们听。若是太后倦了,她便要回去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课业。
等到夜幕低垂,太后宫中的规矩却仍不会松懈。用过晚饭后,沈清一还要端坐在厅中,听嬷嬷们板着脸做每日工作总结般的睡前教导。
那些刻板的声音在烛影里显得格外冗长,最后还总要添上一两句意味深长的提点:
"今日太后夸郡主经文读得用心,太后慈爱,郡主该时时铭记在心。"
"容妃娘娘送来的东西虽好,但是糕点容易积食,郡主还是少用些才是。"
这些看似关怀的言语,字字都带着无形的枷锁,直到嬷嬷们说够了,才会施恩般地道:"郡主早些安歇罢。"
接着就是最让沈清一难以忍受的,就寝的规矩。
因为她的年纪,按照宫制,奶娘嬷嬷们不必再和她一床睡觉,等她入睡之后她们会到外间的榻上休息,但是贴身宫女必须彻夜坐在脚踏上值守。
而她的贴身宫女是若敏。
当沈清一第一次见到若敏蜷在脚踏上的身影时,难受坏了,这可是冬天。
"这怎么行?我一个人睡不害怕的,你回去吧。"她执意要若敏回去休息,"他们天天也盯着你,白日里偷不了一点懒,夜里再不能好好睡觉,你怎么受得了?"
几番争执,最终的胜利者还是那群教导嬷嬷,沈清一同意了他们原本就想好的安排--让他们安排沈清一身边的宫人位次,然后轮值。
从此每夜熄灯后,沈清一都能听见外间或轻或浅的呼吸声,她连翻身都要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守夜的嬷嬷和身旁的宫女。
最让她提心吊胆的是怕自己说梦话,她甚至不敢去想暴露自己的秘密之后会发生什么,这让她很难睡得安稳。所以沈清一经常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个人熬到深夜。
每当轮到奶娘董妈妈睡在外间时,若敏才能偷偷躺在沈清一身边,也只有这个时候,她们两个才能安心。
她会悄悄拉过若敏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饿了吗?"
若敏也会轻轻回握她,"不饿,快睡。"
这样简单的交流,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
在这样的生活持续一个月之后,沈清一终于忍不了了。
她开始经常去给容妃请安,美其名曰,姑母也对佛法感兴趣,实际上容妃宫里只有一本装样子用的佛经,还是太后赏她的。
沈清一往往用过早饭就去,等蹭过午饭后就等着在御花园偶遇兄长与六皇子,拿着沈清远带来的零嘴带回去给两个人加餐。
容妃也心疼侄女,每回见她都默契的留饭,临走还要塞上好几盒精致的点心。
"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哪能天天吃素。"她总是这般说着,然后让人将食盒塞到若敏手中,"夜里若是饿了,好歹有些点心垫垫肚子。"
若敏每次也跟着去,她比沈清一还要有门路。
虽然已经离开了容妃带小厨房,但是她的小姐妹们都还在,在听说她的遭遇之后,不由得同情若敏,再加上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若敏每次都能用小厨房做些东西,来给她和沈清一加餐。
沈清一有时候还要担心自己去多了容妃宫里吃饭,太后会不高兴。
但是若敏就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她经常奉命去容妃宫里,有时候的理由甚至简单粗暴到只是沈清一梦见姑姑咳嗽,让她过去看看。
这日从容妃宫中出来,若敏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像特务接头般小心翼翼地靠近正在假装逛花园的沈清一:"今天做了脆皮炸鸡腿和鸡米花,容妃还送了马蹄糕和山楂饼。"
沈清一是趁着太后午后歇晌,说要出来逛花园的。
可其实现在御花园里大半的花木都已凋零,根本没什么看头,她裹着厚实的大氅,坚持在寒风中踱步,直到看见若敏的身影才肯停下。
"有若敏陪着我就好。"沈清一将怀里的手炉塞给随行的宫女,"拿着暖暖手,你先回去吧。"
待宫女走远,两人迅速闪进一处僻静的亭子。
这是他们今日约好碰头的地方,但本该四人共享的炸鸡盛宴,却只见李珩一个人前来。
"清远被府里叫回去了,"李珩解下披风,语气带着些许遗憾,"说是大长公主有要事相商。"
若敏利落地打开食盒,炸物的香气顿时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李珩接过一只金黄酥脆的鸡腿,咬了一大口,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满足:"从前总觉得这些东西油腻,现在倒是难得。"
他咽下食物,神色突然认真起来,"你们一定要注意保暖,千万别生病。太医治病慢不说,这宫里小孩不舒服,第一件事就是让挨饿清肠胃。今日我去探望八弟,他已经饿得在抢太监的馒头了。"
"放心,我们知道了。"若敏自己也拿了块鸡米花开始吃,"你早起上学也穿厚点,寅时是最冷的时候。"
沈清一若有所思地托着腮:"陛下每天早上都会召见你们吗?"
"不过走个过场。"李珩淡淡一笑,"多半是遣个内侍来说句''知道了'',就打发我们去上课。"
"我猜他那个时候根本还没醒,"沈清一狡黠地眨眨眼,带着满满的恶意揣测那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天天三四点起,搁谁谁也受不了,他自己都下朝了才来给太后请安,却好意思让你们寅时到他门口。"
若敏噗嗤一笑:"他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就叫自己淋过雨,也要把别人的伞撕烂。"
眼见话题越发大逆不道,李珩赶紧岔开话题:"清远今日带来的东西,七弟九弟总闹着要吃。我怕他们年纪太小吃坏肚子,就都让何庆拿回去放宫里了,一会儿给你们取来。"
“太好了,上次的焦麻肉干我俩早就吃完了!”若敏眼睛一亮,“有没有玉米和栗子?上次你们不是说见着有卖的了?”
李珩颔首:“都带来了,按你们说的,已经分成了能在炭盆里煨熟的大小。”
“既有玉米,太后花盆里还种了一株辣椒,那不知道有没有红薯和土豆?”沈清一慢慢列举着,“看起来现在社会发展已经到了明清,可是衣冠礼制却似唐宋.....好奇怪啊,你们说,这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了没有?接下来是不是要进入蒸汽时代了?”
李珩打断她的畅想,他是仔细研读过《堪舆全图》的,这里和他们记忆里的国家和历史都很不一样。
李珩像以前在高中时给沈清一讲数学题那样细细道来,还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勾勒:“这里或许根本没有美洲。”
他指尖画出一道道水痕,“我们所在的大周疆域,形似华夏,但原来是俄罗斯的地方却有一大半是汪洋大海。横着看这里和现代的亚欧大陆差不多,最西边也散落着很多白人小国,可他们南部却没有非洲大陆。反而是中东南部蔓延出一大片沙漠,连着比欧洲还要大两倍的陆地。东南亚都还在,但是再往南地图上就只有海洋,所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类似澳大利亚的陆地。”
“这般看来,这片大陆倒像个三角形。”沈清一有些泄气,“可惜没法子把澳洲、美洲都自古以来了.....”
他们四人虽然都在大学同修国际金融,但是沈清一与李珩从初中起就是同学,两个人高中也都选的政史地,是以沈清一轻易就在脑中对比出了古今版图。
有李珩画的图辅助,纯血理科战士若敏也瞧明白了七八成,但她更关心实在的东西:“你们再多留心找找,找不到土豆,西红柿也行,用炸芋头条配番茄酱也好吃!”
“你这是要开大周KFC啊?”沈清一打趣道,眼里却闪着向往的光,“那我还要香芋派和蛋挞。”
“我只想吃面包,能随身带着?的那种?。”李珩跟着点菜。
“我还要安格斯牛肉堡!”沈清一追加。
“那需要黄油、芝士和淡奶油,这些都能用牛奶慢慢做出来。还要上好的牛肉,再打制新烤炉与煎锅.....”美食大家若敏盘算着,“不过做不出来安格斯牛肉汉堡,只能做大周’s牛肉汉堡。”
“是汉堡就成!”沈清一毫不挑剔,她擦净自己手指,对若敏道:“出来太久了,我得先回去。今天十五,屋里没有晚饭。你别着急,吃饱了再回来。”
说罢就和他们挥挥手,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没吃完的鸡米花走了。
夕阳西沉,将最后的阳光肆意的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明明都是暖色,却莫名让人觉得阴冷。
沈清一抱着尚有余温的食物,独自沿着宫墙下那条走惯了的小径慢慢回去。
由于鸡米花还在不断散发着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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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嬷嬷们鼻子太灵闻见,只能尽量放慢自己的速度,边走边吃,争取在回宫前全部消灭。
刚绕过一处无人的楼阁,就听见假山后面一阵压抑的呜咽和斥骂声,她忍不住悄悄靠近。
只见几个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小太监拳打脚踢,口中不住辱骂道:"没眼色的东西,李总管肯让你当干儿子是你的福气!"
“哥哥们今天就替总管好好教教你规矩!”
那挨打的小太监抱着头蜷缩在地,消瘦的背脊在单薄的衣物下清晰可见,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在他抬起头的瞬间,沈清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屈服,只有浓烈的恨意,明亮得像是刀剑淬火时溅起的星子。
她本能地后退两步,快步离开,在这深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一路上,那双眼睛都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小太监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如今自己也算是个郡主,只要出面那些人一定会停手的。
平日里她都不舍得让那些小丫头小太监在自己面前站桩,现在看见一个小孩子要被围殴居然拔腿就跑。
明明举手之劳就能救人于水火,却要视而不见。
难道那么多年所受的现代教育还敌不过这几个月的天龙人生活吗?
我和那群高高在上的封建主义战士可不一样,沈清一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身跑回去,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住手!"
那几个太监闻声回头,见是近日风头正盛的福宁郡主,顿时慌了神,急忙跪地求饶。
"自己下去领罚。"沈清一强作镇定地发号施令,因为她其实也不知道该由谁来管这群人,他们又该受什么惩罚。"宫有宫规,再让本郡主看见你们肆意殴打他人,一定告诉太后和容妃娘娘!"
待那些人连滚带爬地散去,她才走上前,对仍蜷在地上的小太监轻声道:"还能站起来吗?"
这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太监挣扎着磕头,被打破的额角还在不断流血:"奴才裴晏,谢郡主救命之恩。"
沈清一看着他头上不断渗出的血珠,连忙阻止,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绢帕递了过去:"别磕了,先把血擦干净。"
裴晏惶恐地后退半步:"奴才不敢玷污郡主的帕子......"
沈清一索性上前,一把将帕子按在他伤处,"自己按好了。"
裴晏只好自己接手,但是还是不敢抬头,只一味的看着地面。
沈清一仔细端详这个瘦弱的男孩:"你多大了?现在在哪里当差?"
裴晏小声回答:“奴才十岁,在花草房当差。”
"他们是谁?为何要这样欺侮你?"
裴晏垂着头,声音沙哑:"他们也是花草房的人,花草房的李总管想收奴才当干儿子,奴才......不愿意。"
沈清一闻言一怔,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方才她出手相救,好像将这孩子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原本他只是得罪领导李总管一个人,现在连同吃同住的那些太监也一并得罪干净了。
她握着快要凉透的鸡米花思索着怎么办才好,却见裴晏已经恭恭敬敬的把手帕放他在面前,又磕了个头用稚嫩的嗓音向她道谢:“郡主大恩大德,裴晏至死不忘,花草房晚上还有事要做,奴才先告退了。”
在他弯腰离开,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沈清一喊住了他,“你是哪里人?怎么进的宫?入宫多少年了?”
裴晏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个转机,连忙重新跪下,以额贴地,露出的手腕上满是旧伤,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奴才是泸州人,因为爹娘遭了山贼成了孤儿,大伯说家里实在没粮食养不起,就在景明二年把奴才送进了宫......"
"你可愿意跟着我?"沈清一轻声问道。
裴晏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重重地叩首:"奴才愿意!郡主救了奴才,奴才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郡主的!"
"记住你今日的话。"沈清一让他起来,"随我去见容妃娘娘。"
等到了容妃宫中,沈清一特意让裴晏跪在殿中显眼处,光滑的石砖上倒映着他单薄的身影,额角那道渗血的伤口在明亮宫灯下格外刺目。
沈清一轻轻扯住姨母的衣袖:"您前日还说要给清一寻个可靠的太监。这个小太监宁死也不肯认李总管做干爹,可见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清一身边正需要这样正直忠心的人。"
她悄悄压低声音,俏皮地撒娇,"年纪小才不会有人在乎呢,只说是送来陪侄女玩耍的。"
容妃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见他虽瘦弱不堪,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满是坚韧。
回头又见侄女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终是心软点头:"罢了,既然你这般喜欢,那就他吧。只是你要谨记,"她看向裴晏,语气严肃,"好生伺候郡主,若有半分差池,本宫绝不轻饶。"
裴晏重重叩首:"奴才定当以命相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6. 银环茗香
裴晏被分到了郡主殿后的一间小屋里,和给太后养猫的陈束住在一起,现在太后正抱着猫儿和德妃说话,陈束也得去廊下候着他的那位猫主子。
郡主在进去陪太后之前,传了一位太医给他治伤,那位高贵的大人来了才发现只是给一个下人看病,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等郡主侍女走后,这位太医也胡乱应付一番就要回去,只留了句“包好的伤口别沾水,我会让人送药膏来,擦两天就行。”
裴晏坐在床榻上环顾四周,现在的屋里只有一套被褥,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衣物都还在花草房,明日才能去拿。
但是现下裴晏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都被这屋里的炭火烘得暖洋洋,舒服极了,只有额角的伤口还有些火辣辣的。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伤是他算计好的,既要看起来凄惨,又不会真破了相不能近身伺候主子们。
裴晏听着前殿内隐约传来的贵人笑语,默默握拳,直到指尖都陷进了掌心。
他在花草房当差这些日子,早就受够了欺凌。
李总管那双油腻的手总找机会在他身上徘徊,同屋的太监为讨主管欢心,也变着法子孤立折磨他。
直到那日给容妃送水仙的时候,听见大宫女说,要在年底祭礼前,再给福宁郡主送个太监过去。
"嬷嬷和大宫女都送过去了,也不差多个太监。"大宫女轻茉的声音里带着笑,"郡主心善又大方,对下人连句重话都没有过,也不知道那群猴崽子,谁能有这个福气。"
就这一句,在他心里点起了一把火。
裴晏开始用尽一切机会偷偷观察那位小郡主。
看她给生病的小太监塞银锞子,看她把容妃赐的点心分给下人吃,看她被嬷嬷训斥时也只是抿着嘴不说话,乖巧的说嬷嬷别气,我知道了。
真是个傻子,裴晏想,像个没有脾气的面团,对奴才都大发善心,迟早要在这宫里被人活吃了。
可他需要她的善心。
今日这场戏,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激怒那些太监,选在郡主常经走的小路。
若她出手相救,他便能借势;若她视而不见......
至少要让她看见自己的惨状,哪怕只能沾这些主子一点光也可以让他好过些。
可当她真的转身离开时,裴晏心里除了失望竟莫名一松,看吧,什么善良心软,也不过是装模作样。
他那点想要利用她的心思,也就不算卑劣了。
可福宁郡主回来了。
那双绣着缠枝莲的锦鞋去而复返,裴晏一瞬间都有些恍惚。
他看着郡主蹲下身,靠近自己,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还能站起来吗?"
本该窃喜计划成功的自己,此刻却产生了一点犹豫,但也只是一点。
"奴才愿意!"裴晏叩首时,眼角余光仿佛能瞥见那些欺负过他的太监正躲在远处四处打探,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些人再也没有骑到自己头上的机会了。
如今他可是住进了太后宫里,如愿以偿的成了郡主的贴身太监。
裴晏心满意足的打量着这间略显简陋的屋子,明日一大早他就回花草房,他要让那群人都好好看看。
第二日,沈清一午睡醒来,就被嬷嬷们拘在暖阁里做针线,正好裴晏从花草房回来,她就让裴晏替自己出去看看。
“六皇子那边怎么说?”沈清一昨日才大快朵颐了一顿炸鸡,此刻倒不馋,派人去问,也主要是想知道沈清远昨日匆匆回府所为何事。
裴晏躬身回话,刻意用了从国公府老人那儿学来的称呼,把世子换成了大爷:“六皇子说,大爷一切都好。只是昨日府里铺子和田庄的账册都送来了,须得大爷亲自过目。”
他悄悄抬眼,想从郡主脸上捕捉到一丝对自己这番细心的赞许。
然而沈清一神色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没感受到他的讨好。
她目光仍落在手中的绣绷上,对坐在案几对面对若敏随口道:“我这儿一个人就行,若敏,你想去景怡宫便去吧。”
最好能早点把蛋挞琢磨出来。
若敏更是毫无作为奴婢的拘谨,她利落地将绕了一半的线团往针线盒里一扔,差点砸到沈清一的脑袋:“那我去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这丫头竟如此得宠?竟敢与主子你我相称?裴晏心中暗惊。
能如此随性,定是郡主极信赖的心腹。
他一时震惊,都忘了告退。
沈清一这时才注意到裴晏还杵在原地,但是现在她无意让裴晏退下。
一旦她屋里没了人,嬷嬷们必定会进来填缺,到时候反倒更不自在。
“你去那边玩儿吧,自己搬个绣墩。”她抬手指向自己对面那堆精巧玩具,皆是九连环、诸葛锁之类的。
她与若敏两个人内里都是二十多岁的灵魂,对此兴致缺缺,拿它们出来也就是摆个样子,全都跟新的一样,如今有裴晏这个真小孩在,倒也不算浪费了。
能有机会留在主子跟前,裴晏自然不肯错过,即便做不成最重要的心腹,他也势必要成为最得宠的太监。
他恭顺地搬来一个绣墩坐下,拿起一个九连环,决心要展露几分自己的聪慧。
奈何这九连环着实精巧,他埋头摆弄了半天,额角都沁出了细汗,那几个银环却依旧纠缠不清,纹丝未动,反倒显得自己十分笨拙。
沈清一绣花本就是在应付差事,手里拿着绣绷,眼睛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愣,看这阴沉沉的样子,怕是快要下雪了。
她收回视线,心想反正嬷嬷又不在,自己还装什么?她索性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垫子上,把自己裹得暖洋洋的,欣赏裴晏和那九连环搏斗。
裴晏敏锐地察觉到郡主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心下更急,一心想在她面前解开来显显本事。
可越是心急,那几环越是缠得紧,倒像是在故意与他作对一样,直把他气得耳根都微微发红。
沈清一瞧着他那副暗自较劲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照你这般使蛮力,不如直接砸了痛快。过来,我教你。”
裴晏连忙凑过去,乖巧地坐在沈清一脚边的矮凳上。
只见那双养尊处优的小手灵巧地拨弄了几下,便解开一环,随后沈清一将九连环递还给他,用自己最最严厉的语气逗小孩:“看清楚没有?我可只教这一遍。”
裴晏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银环,再对比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看着上面的点点冻疮,突然一股无法压抑的难堪在心里悄然蔓延。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谢恩,身后便传来一个含笑的清朗男声:“天下竟有这般严厉的师父?只教一遍,莫不是存心想为难学生?”
两人闻声俱是一惊,不知道来的是谁。
沈清一转头,只见代王李祐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他披着玄色狐裘,肩头还落着些许未化的雪花,正含笑望着他们,严厉的嬷嬷们此刻恭敬地站在他身旁为这位亲王殿下打着帘子。
趁着他进门的功夫,沈清一迅速起身行礼,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脱鞋。
她一面示意裴晏去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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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扬起笑脸问道:“王叔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自她入宫以来,还是头一回在太后宫里见到这位王叔。
李祐信步走入,目光在她那惨不忍睹的绣绷上扫过,眉梢微挑:“皇兄派我去金陵办了趟差。刚向皇上复完命,自然得来给太后请安。”
他饶有兴致地指着绣布上那团难以名状的针脚,“郡主这是在绣什么奇花?”
“这是只猫,叫helloKitty。”沈清一含糊带过,无心对他细讲这现代的产物。
她心里惦记着更重要的事,认真的语气里也不由的想起带着几分埋怨:“我围着那棵老桂花树底下找了好些天,把四周都翻遍了,也没见着王叔埋的‘好东西’。怕不是早被人挖走了吧?”
“你真去挖了?”李祐略显诧异。
“自然是真的,”沈清一点头,“我偷偷去挖了好几日呢,绕着树根都掘了一圈土。”
李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再没有前两次见面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因为那儿根本什么都没有!那日见你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本王随口说来哄你的!”
沈清一惊讶于他的大言不惭,懊悔自己居然忘了大人哄小孩儿那一套,向来都是随口胡说,只求赶紧止哭。
她恼羞成怒,看着端茶来的裴晏,气愤地说“我也是随口哄王叔的,我这儿根本没有茶给客人喝。”
代王见她恼了,连忙不笑了,他接过裴晏手里的茶“这次真有好东西,我从南边带来些好料子,你也有份,让你姑母在过节前给你做身好看的衣裙。”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案几上那些九连环、鲁班锁,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宠溺:“这些玩意儿,我小时候就在宫里玩腻了,没甚意趣。等王叔回头给你寻些新鲜好玩的来。”
沈清一见他态度诚恳,面上的愠色便也渐渐散了,顺着他的话问道:“王叔这次去金陵,可见着什么有趣的?听说江南繁华,人物风貌与京城大不相同”
李祐听出了她语气中暗藏的那一丝向往,呷了口裴晏重新奉上的热茶,像是在念诗般缓缓道来:“秦淮河畔,丝竹管乐,彻夜不绝。市井之间,行人如织,酒肆林立.....”
他细细描绘着南京的繁华,如数家珍。
沈清一在脑海中跟着他慢慢幻想着,不由感叹道:“真羡慕王叔,可以天南地北的走,见识多般风景。”
李祐闻言,轻轻一笑,紧接着说出的话反带着几分自嘲:“不用羡慕,我也只是听说,天天都只能待在馆驿府衙里,能看见什么?全程不过是去当条舌头奉命办事罢了。”
这话有些深意,沈清一不敢接,李祐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室内一时静默。
她为李祐续茶,岔开话题问他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御花园新开的梅花,两人这才又接着闲话,没过多久,李祐便起身离开,皇帝说了晚上还要他陪膳。
代王一来一去,时间并不长,但是全程垂手侍立在一旁的裴晏,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好不容易得了在主子跟前露脸,培养主仆情分的机会,却被这位王爷突然打断,一点风头都没来得及出。
他正暗自郁结,却听沈清一的声音响起,她指着那堆精致昂贵的玩具:“那些玩意儿放着也是落灰,都赏你了。”
裴晏一怔,还没来得及谢恩,又听她补充道:“回头去太医院配些冻疮膏,好好治治你手上的伤。现在若不理会,等到腊月里天寒地冻,你可有的罪要受了。”
裴晏行礼谢恩,方才那点因代王而生的不快,瞬间被这意外的赏赐和细致的关怀冲散了。
7. 好事成双
腊月里的英国公府依旧四处张灯结彩,仆从们来来往往预备着一年里最重要的年节,但是今年府里的主母主君都不在,华彩之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清。
府中唯一的长辈大长公主,早已不问世事多年,与自己名义上的孙辈也并不怎么亲近。
偌大的府邸,沈清远常常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今日腊八,重华宫休沐,他无需入宫伴读。
忙完外院里那些必须要他过目的事务后,他便一个人闲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枯寂的庭院,思绪不由得飘回现代。
沈清远想念现代自己那个温馨的家,父母虽然忙碌,但是会抽出一切时间来陪伴他的童年。
长大后,身边也总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玩伴,见面的时候永远可以畅所欲言。
而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就连朋友见一面也不能随心所欲。
直到下人来报,说宫中依例赏下腊八粥,郡主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沈清远今天才觉得心里畅快了一点。
在皇帝和容妃送来的食盒旁,摆着沈清一他们送来的东西。
除了他吃过的,还有几个金黄油亮的蛋挞,明显是最近才研究出来的。
盘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那是沈清一手写的英文:非常好吃,我们三个已经吃了一盘了,芝士也快有了,等你一起来试试披萨。
沈清远小心地拿起一个蛋挞,品尝着那熟悉的香甜气息,他唤来贴身小厮椿生,细细吩咐:“去街上,买些芝麻胡饼,蜜汁肉脯,还有梅子杏干。一会儿出门记得带上。”
小厮领命而去。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依旧,但是沈清远心中的那份孤独却渐渐被这些细微的牵挂驱散,他把沈清一的纸条夹进手边常读的书本,打起精神更换衣袍,准备入宫赴宴。
宫里的腊八,要比沈国公府热闹多了。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暖,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已经进入了腊月。
妃嫔皇子,公主命妇们都围着太后依序而坐,衣香鬓影,环佩叮咚,谈笑间一派其乐融融。
沈清一作为新晋的郡主,和其他的宗室女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但心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待到圣驾降临,皇室家宴才正式开始,众人也都移至更加恢弘的殿宇。
身着彩衣的乐官演奏着悠扬悦耳的音乐,侍奉的宫人们更是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
皇帝高踞主位,神情温和,时不时与一侧的太后低声笑语,看向下方的儿孙们。
然而,这片极致的热闹,却在无形的折磨着下方宴会上的每一个人。
为着礼服繁复,穿脱不易,且在这种场合频繁离席更衣会被视为失仪,所以沈清一来之前就被嬷嬷耳提面命了好几遍,故而她不仅从早上开始就没敢怎么喝水,现在面对满桌佳肴,更是每吃一口都需要仔细计算着分寸。
她望向不远处的李珩和沈清远,发现他们桌上的东西也都没动几口,瞬间心情好多了,有人陪着受罪就还能熬过去。
等到皇子们起身敬酒时,大皇子最先携自己的两个嫡子一起行至御前。
两个孩子身着相同的靛蓝色锦袍,行动间步履整齐,躬身行礼时连作揖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般整齐划一的仪态,不仅引得皇帝开怀,太后也止不住连连称赞他们兄弟的乖巧伶俐。
德妃见状,执帕轻拭嘴角,温声笑道:"皇上您瞧这两个孩子的模样,倒让臣妾想起从前太子与大皇子幼时一同读书的光景。"
她满眼慈爱的追忆着:"那时他们也是这般形影不离的读书骑射,看着就跟双生兄弟似的。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孩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若是先皇后在天有灵,也必定欣慰不已。"
大皇子笑容爽朗,回应着自己的母亲:"儿臣至今还记得二弟幼时过目不忘的本事,就连承平听说了,也天天闹着要去找太子殿下讨教呢,儿臣怕孩子们扰了东宫的清净才一直拦着。"
太后闻言,神色微动,她转头看向太子妃所在的方向:"太子成婚,算来也有四年多了吧?"
这句看似寻常的家常问话,让整个原本热热闹闹的大殿骤然变得安静起来,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伏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聚焦在太子夫妇身上。
太子立即放下银箸,与太子妃一同离席,并肩跪倒在御座前,"孙儿/孙媳不孝,劳皇祖母挂心。"
二人声音整齐,恭敬孝顺的姿态简直无可挑剔。
但从沈清一的角度望去,她可以清晰的看到太子妃咬着自己的嘴唇,低垂的脸上血色尽褪,可等她抬起头时,又迅速恢复了那张温婉羞涩的面孔。
“哀家记得自侧妃难产过世之后,东宫就只有太子妃和两个侍妾?”太后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孙辈,慈和的语气中似乎隐藏着若有若无的威严:"你们年轻,难免贪玩不知轻重。但东宫子嗣关乎国本,还须得放在心上。"
她不再看向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孙子,而是把目光转向容妃与德妃:"皇后去得早,你们执掌宫务,也该多费心一下东宫的事。挑几个懂事稳重的送过去,也好让太子妃轻松些,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容妃与德妃哪里敢担得起那句费心,两个人急忙起身告罪。
"快坐下。"太后摆摆手,"哀家不是怪你们,只是当祖母的,忍不住要替孙子操心。"
二妃连声称是,低头领命。
这般情势下,太子夫妇也只得跟着叩首谢恩:"谢皇祖母恩典。"
但这道赐妾的旨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响亮地落在太子妃脸上。
而她能做的,唯有将满腹苦涩,随着叩首的动作深深咽下。
沈清一垂眸盯着自己案前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看着琥珀色的果露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她面色如常,和众人一起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偶尔她还是忍不住看向上方神色自若的太子妃,看着她言笑晏晏地应酬在宫妃命妇之间,
仿佛这真的是一桩大喜事。
她是太子的正妃,未来的国母,如今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竟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承受这些细碎的难堪。
这些想法让沈清一在后半场宴会上始终兴致缺缺,直到回到温暖的殿内,与若敏加热分食了几个蛋挞,心头的郁结才舒缓了些。
沈清一见若敏脸上还带着伺候宴席后的疲惫,心疼她几乎站了一整场,便打发走其他宫人,对她道:“你先去榻上歪一会儿,养养神。嬷嬷都被我放去吃酒了,等有人来了,我再叫醒你。”
若敏也不和她假客套,直接脱鞋躺到了她的床上,自去歇息。
内室在此时安静下来,沈清一也不想吵着若敏睡觉,一个人在外间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轻轻推开了门,走到外面的廊下看雪。
今夜的风并不大,沈清一借着昏黄的宫灯,看着一片片细碎的雪花慢慢落下,静谧又美好。
也正是在这朦胧的光线下,她看见廊柱的阴影里,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裴晏。
他只穿着一身棉袍,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冰冷的廊凳上,腿上盖着一层旧棉被,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沈清一讶异道。
裴晏闻声猛地惊醒,慌忙起身行礼:“回郡主,奴才在此处值夜。”
沈清一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宫中太监守夜的规矩。
但是看着他发红的鼻尖,沈清一立刻就想起他手上那些冻疮,可宫人轮值这种事都是嬷嬷们安排的,沈清一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她只能让裴晏先进来外间暖着,等自己睡觉的时候再出去。
沈清一把自己多余的一个汤婆子送给裴晏,嘱咐他晚间值夜时多抱两床被子,若是没有就到若敏那里领银子去买。
裴晏看得出她自回来就不大高兴,得了赏赐谢完恩,就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物伤其类罢了。”她想起太子妃和容妃在席间的样子,“在这里,再尊贵的女人也不好过。”
裴晏沉默片刻,他不知道宴席上发生了什么,所以只在黑暗中低声回道:“郡主,这宫里,谁都不好过。这世间就是这样的,有衣服穿,有东西吃,就已经很好了。”
他的声音稚嫩,话却说得清醒又现实。
沈清一自嘲般地笑了:“你说的对,吃喝不愁还矫情什么?再说了,我自己都还在当宠物讨主子开心呢,哪有能力去可怜贵人?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她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指着桌上的餐盒,问“中午给你留的东西你怎么不吃?”
“主子不在,奴才不能进屋。”裴晏如实回答,嬷嬷们规矩大,看得紧,他人微言轻,被她们训斥了也只能告罪退下。
沈清一拿起一个蛋挞放在屋里炭盆的熏笼上,甜香很快就在加热的时候蔓延开来。她摸着蛋挞变得温温的了,就冲还呆楞在门口的裴晏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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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若因为敏还在睡觉,所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特意给你留的,你不吃可就错过今年最后一件的大好事啦!”
裴晏接过那带着余温的蛋挞,整个人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在沈清一催促的目光下才小小的咬了一口。
“不好吃?”沈清一看他只咬了一口就停下,不由得有些怀疑,这世界上还有不喜欢甜食的小孩儿?
她表妹表弟像裴晏这么大的时候,恨不得把甜点当饭吃。
“好吃的。”裴晏连忙点头。
沈清一笑了,“我就说嘛,你肯定会喜欢。”然后她指着剩下的那些,“自己去薰笼上热热,吃完等嬷嬷们回来了再去值夜,别忘了明天去拿钱领被子。”
说完她就进里间去了,她还得守着若敏,预备着在嬷嬷们进门的时候叫醒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沈清一不再关注太子夫妇的事,但是这件事的恶心程度最终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沈清一原本以为,让自己不适的是这个时代女子的身不由己和皇家媳妇难当。
可直到她亲眼看着容妃和德妃用雷厉风行的速度,不过几日功夫,就选定了一位未满十三岁的小官之女和两个刚满十四岁的宫女,筹备了两天后,把这三个女孩像份包装精致的礼物般直接送进了东宫。
那一刻,她不仅感到不适,更有一股生理性的反胃猛地涌上喉咙。
十三岁!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尖锐地鸣响。
放在现代,这还可能只是个刚刚小学毕业的孩子,月经也不一定来过,身体都还未发育完全!
可在这里,却要被送去伺候太子,承担起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
这还不算晚,观礼回来,若敏告诉她一个八卦--德妃十一岁就在潜邸侍奉了。
看着沈清一不可置信的眼睛,若敏点评道“这群封建疯子脑子有病,太子不孕可能就是他们的报应。”
因为这桩婚事勉强也算太后赐婚,太子夫妇第二天就带着那位出身最好的官家女儿来太后这里谢恩。
沈清一看着她单薄的身姿和一脸恭顺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憋闷与无力感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太子夫妇俩个沉默地站在前方等候,而那个一脸幼稚的小女孩低眉垂眼的侍奉在他们身后,抬眼偷望太子的时候,眼里满是羞□□慕,这一幕更让沈清一感到浑身发冷。
而那两个曾在太后宫里侍奉的宫女,却连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私下里,沈清一拉着若敏的手,反复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让你也这样被送出去当妾,就算出宫我也要求容妃把你带走。”
自立下誓言后,沈清一便将若敏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无论是去太后宫中请安,还是到容妃宫里说话,必定让若敏随侍在侧,寸步不离,仿佛她带进宫的侍女不是望月而是若敏。
沈清一想要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若敏是她最喜欢的宫女,自己根本没办法离开她。
这日,容妃留她在景怡宫用午膳。席间,看见沈清一与若敏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也不由感叹:“你这丫头,倒是寻了个可心的人儿。这般主仆情深,真是难得。”
说罢,便赏了若敏一对赤金缠丝镯子,算是给了沈清一她们两个极大的脸面。
沈清一带着若敏谢恩,更是用尽甜言蜜语哄着容妃,势必也要让容妃看重若敏,以防自己一个人护不住她。
姑侄两个一直聊天到午后,容妃让云袖去布置暖阁打算留沈清一在这边午睡,云袖领命告退,可刚出门,却撞见何才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怯生生地站在殿外求见,只好又返回来替她通传。
容妃得知后微微蹙眉,但还是挥挥手让她进来。
何才人,原是容妃身边的宫女,前些年偶然得了恩宠,才封了位份,做了容妃的宫里人。但是容妃不怎么喜欢她,所以两个人即便是同住一宫,也不怎么见面。
何才人进殿后,便直接上前跪了下来,脸上满是藏匿不住的欢喜,:“奴婢......妾身似是有了身孕,特来禀告娘娘。”
此话一出,殿内原本温馨的气氛陡然消失,容妃端茶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但神色丝毫未变,
她目光浅浅地落在何才人此时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并未回应几乎要喜极而泣的何才人。
沈清一听完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若敏,只见若敏也正看向她,两个人眼中带着同样的担忧。
在这深宫之中,一个孩子的到来,从来不只是喜事。
8. 除夕灯下
容妃在听闻何才人有孕的消息后,连让她起身都没有,就以怕太后担忧为由,温言将沈清一先打发了回去。
沈清一心里明白,这是关乎皇嗣与后宫格局的大事,容妃此刻定然心烦,自己最近绝对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常去景怡宫打扰她。
于是,她变得格外安分,每日除了按规矩去太后宫中请安,便乖乖待在自己殿里读书习字,只偶尔在御花园偶遇一下沈清远和李珩,说几句闲话。
一日午后,沈清一借口饭后散心,准备带着若敏去找李珩,他们最近约好每隔两天就在御花园竹林附近的水榭见面,可她们两个刚走到假山后面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拉拉扯扯,只能先停下。
“来喜哥哥,这好东西你可拿稳了。”那宫女偷偷递给了对方一个小布包。
“好妹子,我办事你放心。”叫来喜的太监接过东西一边说着一边上手去摸那个宫女的腰。
“你这色鬼,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我还得回去服侍主子用膳呢。”
“太子妃没别的丫头喂饭了?我可只有你一个,等再过一段时间咱俩可就轻易见不到了,还不让我赶紧抱抱。”
虽然宫里明令不许对食,也不许私相授受,但底下的人互相找个慰籍,主子们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清一也自然没有棒打鸳鸯的想法,她拉着若敏,两人迅速换了一条路离开。
等她们绕路到达水榭后,在门外就听见沈清远带着几分怒气在和李珩说话:“.....那五皇子实在烦人!前日故意泼湿了你的功课,害你被先生念叨,昨日又在骑射课上对着你的马乱折腾!那可是会要人命的!欺人太甚,不能再忍了!”
李珩的声音比他平静些,但也透着一股冷意:“他母族势大,直接冲突我们占不到便宜,得用其他法子。”
沈清一推门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她一脸跃跃欲试道:"什么法子?快说来让我听听。"
沈清远和李珩见她突然出现,先是一惊,随即便将五皇子自太后寿宴以来的刁难简要说了一遍。
沈清一听完,眼珠一转,唇角弯起一抹坏笑:"硬碰硬当然不行。但那个小胖子不是最喜欢在人前卖弄吗?让他在大场面上出个大风头开心开心喽。"
说着便指着若敏新做的奶酪棒,低声讲出来了自己的坏主意。
新年将至,宫中自然一派喜庆景象。
沈清远的父母都不在京城,皇帝便赏了个恩典给自己的便宜外甥,特许他坐到六皇子身边一同参加宫宴。
宫宴开始前,依照旧例,妃嫔皇子们齐聚慈宁宫陪太后说话取乐。
可年纪小的皇子王孙们大多坐不住,不多时便由嬷嬷宫人们陪着,相约到殿外玩耍。
五皇子体胖,跟着弟弟们跑了两圈就已气喘吁吁,额上冒了一层的汗,索性一屁股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歇息。
一旁的宫人早已备好了茶点,沈清一与若敏交换了个眼色,也走到附近,故意对着端茶点的老嬷嬷连声夸赞:“嬷嬷这点心选得真好,尤其是这桂花柿饼和板栗甜糕,瞧着就香甜!”
若敏立刻会意,接口道:“这可是是太后娘娘亲手酿的桂花蜜,这般慈爱,也就是各位殿下才有这个福气品尝呢。厨房还新做了杏仁绿豆糕,嬷嬷不如再端一份来?不同颜色摆着也好看。”
五皇子本就嗜甜如命,闻言立刻被那几份糕点吸引了目光,又听说是太后亲手所制,更觉合自己的身份用,当即便让嬷嬷拿过来。
沈清一见状,凑近两步,语气愈发真诚:“五殿下这般喜欢太后娘娘的糕点,孝心动人,太后娘娘知道了一定很是欣慰。”
她眨眨眼温柔的笑了笑,又添了把火:“都说嗜甜的人最有福气,看五殿下这般丰神俊朗,果然不假。”
五皇子来请安的时候,沈清一很少露面,即使见到也都是远远行礼,他何曾听过沈清一这般软语温言?只觉得这郡主今日格外顺眼,听着她温柔崇拜的声音,脸上不由得慢慢泛红,心下十分受用,竟在她的连番称赞下,不知不觉将几小碟都尽数吃了下去。
等两人回到殿里更衣,若敏才小声问,“真的有用吗?万一他今天的消化系统格外在线不出虚恭呢?”
沈清一坏坏地笑,“你记不记得他上次抢了李珩的芝士条之后发生了什么?”
“当然记得,他快把李珩熏死了。”
“明显的乳糖不耐受,再加上今年有加了奶油的牛乳茶。”沈清一善良又真诚地对若敏说出了自己的祈祷,“虚恭和拉肚子,总要有一个灵吧。”
“万一都不灵呢?”
“那就算他命硬,我们下次再战!”沈清一豪气万丈地说。
待到宫宴时分,沈清一早早就入座了,今年由德妃操持宴席,她为了彰显才干,力求处处精益求精。
在沈清一和年幼皇子的席面上,都备着热气腾腾、奶香四溢的牛乳茶。
皇帝浅尝一口,也觉得香甜适口,醇厚非常,当众夸赞了德妃的用心。
这牛乳茶确实与往年不同,每一壶里面都特意添了若敏研制的奶油和芝士,故而格外香浓。
此前若敏在太后宫里呈给德妃品尝时便得了她的青睐,当场就要去了方子。
在德妃拟定菜色时,也就选了这饮品给小皇子们,既养身子,还可以根据不同人的口味,调整奶油用量,增添水果。
席间,沈家兄妹与李珩三人相谈甚欢,显得格外亲密。
他们频频举着那白玉盏互敬牛乳茶,低声交谈着只有彼此才知道的趣事,言语间尽是旁人插不进的默契,独独将李珩邻座的五皇子晾在一边。
五皇子眼见下午还对自己笑语盈盈一脸崇拜的沈清一此刻竟视自己如无物,心中不忿。
再看面前那壶奶香扑鼻的牛乳茶,他赌气般端起碗盏,竟是如饮酒般一饮而尽,随即又示意内侍满上。
一碗接一碗,仿佛这般豪饮,便能压下那份被冷落的尴尬,证明自己毫不在意。
然而,乐极生悲,不多时,五皇子的脸色便有些不对了。
他先是坐立难安,在锦垫上扭来扭去,额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隐隐作痛的腹中传来令人难以忽视的辘辘之声。
他强撑着,寻了个借口离席更衣。
待他匆匆返回勉强坐定,恰逢丝竹声暂歇,几声不合时宜的“噗噗”之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宴会上最年幼的九皇子闻声,立刻看着他咯咯笑了起来。
五皇子面红耳赤,试图运劲强忍,可腹中霎时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绞痛袭来,他再也顾不得仪态,几乎是弓着腰,夹着腿,再次狼狈不堪地狂奔而出。
等他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地回来时,发现御座上的皇帝面色已然微沉。
他刚想请罪,腹内却再次雷鸣大作,连身后的宫妃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见他如此不成体统,正要开口斥其失仪。
面红耳赤的五皇子在慌乱中,竟率先跪下,口不择言地为自己争辩道:“父、父皇,儿臣,儿臣不是有意的!定是方才在太后宫中所用的糕饼不洁净!”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侧目。在太后宫中用了不洁净的东西?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吓得五皇子的生母淑芬妃连忙离席告罪。
最终,五皇子因为御前言行失仪被皇帝厉声训斥,当即喝令其退席,禁足思过,更因那句愚蠢的辩解,得罪了太后,连带着其生母淑妃也脸色发白,不敢求情一句。
沈清远三人低眉看着自己的茶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庄重,内心早已笑不可抑。
虽说方才坐得离五皇子太近,难免嗅到些许臭气,但眼见只需要双倍奶油和几盘糕点就能给他一个教训,这点小小的不适,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在五皇子的闹剧结束后,盛大的宫宴也逐渐在歌舞升平中落下帷幕。
按照惯例,接下来是去太和殿前观赏烟火。
沈清一、沈清远、李珩,还有悄悄跟上的若敏,都极有默契地避开了人群聚集的大殿,溜到了后方一处僻静的高台。
这里视野开阔,既能将漫天绚烂尽收眼底,又能避开喧嚣的人群和那些束缚人的规矩。
“咻——嘭!”
第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绽开,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垂落,映亮了四张仰望的面容。
“真漂亮.....”若敏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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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倒映着天空中璀璨的光芒。
“总算能清净一会儿了。”沈清远长长地舒了口气。
李珩虽未说话,但他的面容也在此刻柔和了下来,和沈清远像在现代一样勾肩搭背着互相打闹。
沈清一看着身边三位来自同一世界的伙伴,体会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四人相视而笑,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和漫天华彩下,低声用只有彼此才懂的词汇交流着,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短暂地逃离了这个古老的时空,回到了自己的家。
待到烟火散尽,夜空重归寂静,众人才各自离开,准备守岁。
刚走到殿门廊下,沈清一就又瞧见裴晏蹲在那里,不同的是现在他有两床被子了。
除夕之夜,像他这样级别的小太监是无缘参与宴饮欢庆的。
裴晏见主子回来,立刻起身走上前来,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郡主回来了,奴才这就去让人送汤水和守岁的果品。”
“不用了。”沈清一叫住他,“这么冷,别忙了,一起进来吧。”
裴晏愣住了,他看着不远处的嬷嬷:“奴才身份卑贱,不敢.....”
“我是郡主还是你是郡主?你要听我的。”沈清一不由分说,直接把他拉进了温暖如春的殿内,“今晚守岁,人多才热闹。”
殿内,若敏已经利落地摆好了案几,沈清一兴致勃勃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厚纸片,这是她和若敏偷偷裁的,上面画着简单的红桃、黑桃、方块、梅花的图案,还有歪歪扭扭的数字和J、Q、K、A。
“来来来,姐姐们教你玩个新花样!”沈清一狡黠一笑,开始讲解规则。
起初,裴晏还十分拘谨,连牌都不敢用力拿,后来在沈清一不断的鼓励下,才渐渐放开了。
虽然这些规则对他而言颇为新奇,但他学得极快,偶尔还能打出让沈清一都惊讶的巧妙配合。
“哈哈!裴晏你又输了!”沈清一拿起一张裁好的纸条,沾上些许茶水,笑着凑近他,“愿赌服输,快过来。”
裴晏下意识的顺从她的话,低下了自己的头。
如玉般的指尖伴随着一股清甜的暖香向他靠近。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郡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在他面前不断放大,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正十分专注地看着他的额头。
沈清一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带着纸条,轻轻拂过裴晏的皮肤,小心翼翼地将纸条贴上。
那一瞬间,裴晏感觉自己好像被扼住咽喉般喘不过气,耳根红得厉害,心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开始失控地狂跳。
“好了!”沈清一浑然未觉裴晏的异常,她点点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退回原位。
没过多久,风水轮流转,竟是裴晏赢了,沈清一输了。
“哎呀,居然栽在你手里了。”沈清一爽快地认输,主动闭上眼睛,仰起脸,靠近裴晏等着接受惩罚。
裴晏看着她卸去妆容的脸庞,在灯下显得格外白净细腻,像一块儿上好的暖玉,毫无防备地被送到他眼前。
当他靠近沈清一的时候,裴晏的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捏着纸条的指尖异常冰凉,可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火。
裴晏不敢像她那样随意地用手指触碰她的脸,只能笨拙地捏着纸条的两端,几乎是悬空着,想要靠那一点湿气将它粘上去。
可越是紧张,动作就越是僵硬,纸条晃了几下,险些脱手掉下来。
“哎呀,笨死了,”沈清一闭着眼轻笑,带着善意的调侃他,“贴结实点,又不会疼。”
她这句无心的催促,让裴晏更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按了一下,之后便像要逃离一般猛地缩回手。
裴晏迅速退回自己的位置,假装在看若敏整理纸牌,面上不动声色,脑袋却已经放空,胸腔里的心跳声更是大得仿佛要震碎他的耳膜。
他死死攥住藏在袖中的手,用指甲掐进掌心,试图通过疼痛让自己从这种奇怪的状态里脱离。
9. 元日辞旧
新年伊始,慈宁宫门庭若市,往来的宫妃皇子,宗亲命妇络绎不绝,即使太后只挑着重要的见,也要忙上好几天。
沈清一作为太后养在跟前的宗亲之女,为显天家恩德,也需时常跟在她身边,几天下来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
不过最累的还是大年初一,一整天的流程全都繁琐到令人头皮发麻。
天不亮便要起身,穿着厚重的朝服,跟着太后、皇帝参加一系列庄严而冗长的祭祀朝拜。
常言道一表三千里,不管从父母哪边算,她和皇家关系都远的要命,所以即使养在太后宫里也得站得远远的,排在正经宗亲女眷之后。
对此沈清一豪不介意,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更远一点,远到自己床上最好。
需要所有人参加的各项典礼直到午后才结束,这时宫里气氛才稍稍活络些,带上了几分民间年节的喜庆。
无子的宫眷和不得宠的宗室们都早早出宫回去了,等沈清一来到太后身边,见到的只剩下高位妃嫔,皇子王孙,还有几位常来往于太后宫中的宗亲。
正殿中自然没有她的位子,讲了几句吉祥话之后,她就很有眼力见的找机会告退了,美其名曰,帮不熟悉慈安宫的王府嬷嬷们照看在院落里玩耍的小郡主和小王孙。
毕竟孩子总比大人好对付嘛,沈清一配合着小孩子们玩闹了一会儿,嘱咐奶娘嬷嬷们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不过她依旧坐在外间,让人掀起门帘大开着殿门,方便她时不时看一眼院子里的人。
她的人生座右铭就是能偷懒就要偷懒,看起来不出错就行,总不能真指望八岁的她去照看四五岁的小孩儿吧?
沈清一就这样宅在自己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若敏聊着天,想起以前父母给她压岁钱的事,便也兴致勃勃地准备了几个小巧的红色锦囊,里面装着金银锞子,打算分给身边伺候的人。
在若敏“我和你才是天下第一好”的眼光里,她像个俘虏般举起双手,让对方好好看清自己所有的手镯戒指,钗环耳坠,“六十秒零元购,ready go。”
在失去一只步摇,一只手镯,两只耳环,还有一对金钗后,她才收到若敏亲昵的拥抱:“宝宝,你真是一个好宝宝。”
说罢,若敏就开开心心地去放自己的战利品,回来之后又去里间拿出其他首饰给沈清一重新整理好仪容,接着才陪着沈清一给伺候的宫人发红包。
其实她殿里的人在早上就得过太后的赏了,就连随沈清一进宫的奶娘丫头和名义上还是景怡宫宫女的若敏都有一份,但是毕竟这些人都是在自己身边伺候,礼多人不怪,钱够好办事嘛。
“新年大吉,平安快乐。”她笑着将锦囊塞到裴晏手中,裴晏接过就准备跪下谢恩,被她手疾眼快地拦住了,“别跪了,去多吃点糕点果子,长得高高的,春天帮我推秋千要紧。”
接着她也对其他人温和地说:“大过年的,我和若敏两个人在这里就成,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你们都去松快松快吧,该贺喜的贺喜,该拜年的拜年。”
宫人自是高高兴兴谢恩,满口对她说着吉祥话讨彩头,然后才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人还没走完,殿外就传来李祐的声音,他今日身着一整套簇新的墨绿色亲王礼服,用金冠束起一头乌黑的长发,趁得剑眉星目更显英姿勃发,“那你怎么自己躲懒,藏在屋里不来给王叔拜年?”
裴晏出门的身影微微一滞,垂首退到门外廊下,李祐与他擦肩而过,看见这个小太监手中还未及收起的锦囊,他打趣道:“看来本王来得不巧,竟错过我们郡主娘娘派年赏了。”
沈清一忙起身行礼,对着他笑道:“王叔新年大吉!我还以为您现在出宫了呢。”
他摇摇头,“来来去去太麻烦,晚上还要陪着用膳。”
“那是我走运,还以为来不及给王叔拜年了,王叔,新年大吉。”说完,沈清一果断伸手。
李祐挑眉,故意板起脸:“就会这一句吉祥话?”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平安喜乐,夫妻恩爱,子女聪慧。”
李祐本来还挺高兴,但听见最后两句,眉毛却皱起来:“本王府中就我一个,哪里来的恩爱妻子,聪慧子女?”
“那您要抓紧了,我看您这金冠真漂亮。”
李祐被她坦白的暗示震惊到了,“那是陛下给的亲王冠!若赏给你这贪心的丫头,咱俩就一起去内狱过年吧。”
“那我看这扳指也挺好看。”
“这是先皇的御赐之物!你眼光还真是毒辣。”
沈清一撇撇嘴,真诚地发问:“那您还有什么东西是自个儿的吗?”
李祐被她气笑了,解下腰间自己的翡翠麒麟玉佩递过去,“喏,这是本王的,你这几句话可真是贵。”
裴晏在门边悄悄抬眼,看见那上好的玉佩在郡主纤细的指间转动,离得这么远那温润的光泽依稀可见,不仅在心里暗自感叹果然是亲王的玉佩。
他继续偷偷观察着李祐的衣着举止,但在沈清一看过来的瞬间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清一看的不是裴晏,而是外面那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的小豆丁,沈清一收好玉佩,突然一脸郑重地行礼,大声诉说着自己的感激之情:“谢王叔赏赐,王叔这么大方,清一每年都要第一个给您拜年。”
她这举动被偷偷围观的几位小王孙小郡主瞧见,在九皇子领头下,半大的孩子们蜂拥而至的跑到李祐面前凑热闹,一起叽叽喳喳地对着往日里最不爱说笑的九王叔拜年起哄。
“王叔新年好!”
“王叔,我也要!”
“王叔不能偏心!”
李祐被侄子侄孙们团团围住,身上的荷包坠子几乎要被这群小土匪哄抢一空。
这般热闹温馨的一幕,连皇帝和太后知道了都忍不住打趣他出手阔绰,直到晚宴前,太后宫里都一直笑声不断。
熬过最麻烦的第一天之后,沈清一就轻松多了,宫宴、看戏.....日子在各种各样的庆典和活动中慢慢度过。
喧嚣的新年爆竹声犹在耳畔,元宵节的彩灯就已然开始在宫中各处悬挂起来了。
午后沈清一照例来太后宫中请安,可刚踏进殿门,便感觉今日气氛有些不同。
屋里只有两位上了年纪的嬷嬷服侍不说,门外的宫女太监也都走的远远的,还是太后派人说让她进来,那些宫人才不再阻拦。
她适当的露出一个活泼的笑容,快步迈入殿内,李祐正坐在殿中与太后说话,眉宇间是掩不住的飞扬神采,连声音都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太后看见她的身影,也难得笑着对沈清一招手:“清一快来,你王叔正说好事呢,皇上许他过了元宵便可去西北历练了。”
沈清一想起这位看起来冷漠的王叔,平日对自己颇有照拂,脸上笑容也变得真诚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恭喜王叔!王叔此去定是一帆风顺,功成名就!”
李祐轻轻一笑,原本靠坐在椅子上的他微微先前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承你吉言。到时候,王叔给你寻些最好的蜜饯果子送来。”
他说着,看向含笑望着他们的太后,语气带着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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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王叔走了,可就没人给你送小玩意解闷了。你要是玩腻了,可别哭鼻子。”
沈清一闻言,也乐得做出一副天真孩童的样子哄他们开心:“我才不会哭呢!我已经专心念书很久了!绣品都做好四五幅了!”
沈清一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说是容妃娘娘派了人来,今日英国公世子进宫请安,请郡主过去见见。
沈清一闻言先看向太后,等着她发话。见太后点头后,才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太后行礼告退:“太后娘娘,那清一过去了。”
太后点点头:“多玩一会儿,和你哥哥好好说说话。”
“多谢太后,王叔,那清一走啦。”
代王看着这个小丫头难得对自己面露不舍,心里很是受用,他唇角弯了弯,自以为非常慈爱地嘱咐自己的便宜侄女:“嗯,去吧。好好念书,好好绣你的那些大头猫。”
沈清一背着太后悄悄冲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跟着宫人走了,鹅黄色的裙裾在门槛处一闪,便消失在殿外的暖阳里。
沈清一走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太后目光里的慈和未减,却多了几分深意。
她随手拨弄了一下桌边的茶盏,慢慢地开口:“她倒是和你投缘,你既喜欢孩子,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偌大的王府,总要有个王妃替你操持,也免得你皇兄与哀家时时挂心。”
代王闻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姿态潇洒不羁。他语气轻快:“母后,儿臣即将远赴西北,边境不宁,民心散乱,儿臣日夜思虑的皆是军政要务,只求不负皇兄重托。如今寸功未立,实在没心思谈什么儿女私情。”
太后摇摇头,显然不满意他这已经用惯了的托词,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功业是功业,家室是家室,岂能混为一谈?你远赴西北,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叫哀家如何放心?你皇兄在你这个年纪,早已.....”
“母后....” 不等太后说完,代王便拖长了语调,笑着打断。
他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子一般,笑容里带着几分赖皮劲儿,亲自执壶为太后添了杯热茶,然后赖坐在她身旁。
“母后,您瞧瞧,您膝下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皇子皇孙,大皇子的老二都能拉弓射箭了,四哥家的丫头马上也要成亲了,这么多儿孙的人生大事迫在眉睫,您还嫌不够忙?”
“您就高抬贵手,饶了儿子我吧!让我为皇兄好好守几年边疆。等那些小萝卜头们都成了家,您再来操心我这根老木头吧!”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知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绷不住脸,笑骂了一句:“你也知道自己是块儿臭木头!罢了罢了,自己要是不嫌侄孙比儿子大一轮儿,就随你去吧!”
话虽如此,但眼瞧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即将远行,太后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担忧,她软了语气细细叮嘱道:“西北苦寒,风沙又大,此去定要照顾好自己。军中之事再忙,也要记得按时用膳,添减衣物。莫要让哀家在京里日夜悬心。”
听到这絮絮的关怀,代王端正了颜色,深深一揖:“儿臣谨记,母后在宫中亦要保重凤体,勿要操劳。待边境安宁,儿臣再回京向母后尽孝。”
说罢,这才告辞离去。
李祐走到宫门外深吸一口泠冽的空气,骑着马向王府跑去,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他马下生风,背影挺拔,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挣脱束缚,即将奔赴万里前程的意气。
前方不再是走了几千次的京中长街,而是他即将大展拳脚的广阔天地。
10. 夏夜血光
"你父亲前日递到京城的折子,陛下看了很是欣慰。"容妃拉着沈清一在自己身边坐下,笑意盈盈地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说是边关今冬安稳,将士们都感念天恩。"
沈清远也含笑附和了两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父母给你的家书。"
说完他又从身旁拿出一个精巧的木匣:"还有这些,也是为你准备的。"
沈清一接过,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一页一页都是父母关切的话语和叮嘱,字里行间满是牵挂。
容妃看着侄女微红的眼眶,柔声道:"你母亲打算过了元宵就启程回京,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能到。等到时候,你们便可见面了。"
"真的?那太好了。"沈清一抬头,满眼希冀。她仔细将家书收好,又打开那个木匣,里面除了银票外,还有几件新制的首饰和几样北地边关特有的小玩意儿,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三人又说了会家常,沈清远看了眼天色,起身行礼:"姑母,眼下已经不早了,今日六皇子约了侄子去他那里拿一份字贴,只怕来不及陪姑母用饭,还望姑母恕罪。"
容妃点头,不过又提醒他离宫前别忘了再去给太后磕个头。
沈清一见此便提议自己也跟着去,等哥哥拿完东西陪着他一起拜见太后。
两个人一起容妃自然更加放心,又叮嘱沈清远几句在府里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便让他们走了。
他们带着若敏刚走出正殿,只看见对面廊下,何才人的宫女正引着一位太医打扮的人匆匆进去,神色间很是担忧。
沈清一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那扇迅速开合的门,等离开景怡宫后,她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才小声说:“何才人现在有三个多月的身子了吧?可她过年都没有出来走动,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跟在她身侧的若敏也小声回道:“估计是不大好。”
她凑近沈清一,声音更轻,“我来往景怡宫这么多趟,也一次都没见过何才人。紫雨说她根本就不出门,加上容妃也不想见她,何才人索性就成日里都待在自己屋里,连床都不怎么下呢。”
这话听得沈清一心里更疑惑了。
宫中妃嫔有孕是确实需要静养安胎,可像何才人这般,自确诊后便如同隐形了一般,脚不沾地,未免有些过于谨慎,甚至透着几分诡异。
像是要防着全世界一样。
但沈清一此刻无暇深究,只是嘱咐若敏避开一切何才人的事,小厨房最近也不要去了。
然后她们便和沈清远一同朝着六皇子的居所走去。
李珩今年过了年,就离开了自己的母亲,搬进了棠棣宫,和其他几位稍大些的皇子们住在一起,这让他们几个人见面更方便了。
阳光透过菱花格窗照在书斋的地板上,被分割成一块块儿细碎的光斑,四人就围坐在临窗的榻上说话,中间的小几上摆着茶水和几样点心。
沈清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率先开口:“四皇子最近总找我说话,昨日散学还问起父亲在边关的情形,话里话外都是大皇子体恤父亲,他的养母德妃娘娘在宫里也是对沈清一处处照拂,今儿个又让伴读送了帖子,邀请我明日一同去大皇子那边看棋圣孟庆之留下的残谱。”
“胡扯,我和她根本不熟。德妃来太后宫里都只顾着说太子妃坏话,那里正眼看过我几次?”沈清一翻了个大白眼,立刻与他们划清界限:“我哪里敢亲近德妃娘娘?她现在可是后宫里谱最大的娘娘。”
吃着豌豆黄的若敏也忍不住点头赞同沈清一的说法:“德妃娘娘如今可了不得。前几日来请安当着太后和太妃们的面,就敢阴阳怪气地说是不是东宫风水不好,送了新人也不曾生育。”
“我听姑母说她还天天派人问何才人的胎,宣姑母宫里的人去问话。明明是共掌宫权,现在倒像是她是皇后统管六宫一样。”
李珩清俊的眉头也轻轻皱起:“他们宫里的人最近对我也很是热情,就连五皇子都知道不能当着四哥面捉弄我。”
沈清一闻言立刻放下嘲讽德妃,她坐直身子看向李珩,像是个随时要为朋友冲锋的战士:“那小胖子又开始欺负你了?”
李珩摇摇头,安慰她:“不用放在心上,都是些小学生的把戏,比起之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在拉拢我们。”沈清远说,“这对我们可不是好事。”
若敏忙不迭点头:“我瞧着电视剧里那些皇子之争,动不动就是要命的大事,咱们现在这样过的就很舒服,何必去蹚这浑水?最好离他们都远远的。”
“是这个道理。”李珩将茶盏轻轻放下,看向自己的朋友们,讲述自己的猜测:“而且我听他们说,代王叔之前一直被拘在京城办些不重要的差事,今年突然就被派去了西北,说是随军历练,但到底皇室的身份在哪里?,陛下此举未必没有分沈家兵权的意思。”
沈清远神色一凛:“往好了想,只是分权,往坏处想,说不准是要拔除外戚。如果在此时再牵扯进皇子的事....”
“就真是上赶着送把柄了,大皇子他们不敢直接去忽悠父亲,所以现在赶来忽悠你我了。”沈清一托着腮,总结道:“其实咱们根本没有必要站队啊!太子之争关我们什么事,左右宫里又没有沈家的皇子,将来谁当皇帝,咱们都没有好处。现在就盼着沈家和皇室能够实现安全的权力过渡,哪怕以后没有高官厚禄,最起码不用天天担心鸟尽弓藏。”
“能婉拒就婉拒吧,你们就装出富二代那种胸无大志的样子,让他们知道拉拢成功也没用。”若敏对沈清远说。
李珩摇头:“他是英国公独子,就算是个惊天大草包,将来也是板上钉钉的英国公,他们如今在朝堂上厮杀的厉害,最近两方官员升贬不断,绝对不会轻易死心的。”
“我说德妃怎么最近老往太后宫里跑,还对我和颜悦色的,以前她可只顾着东宫。”沈清一趴桌上呢喃道,她歪着头看向沈清远,“你觉得咱俩现在开始装痴呆还有用吗?”
“有用,我们互相给对方头上敲几个大棒,直到一起瞪着眼睛流口水大小便失禁。”
“有没有体面点的办法。”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能避就避,他们总不能去你们屋里抓人。”李珩安慰他俩道。
这时窗外传来何庆修剪花枝的咔嚓声,这是有人来的暗号。
沈清远立即提高声音笑道:“多谢六皇子指点,改日定要再向六殿下讨教。”
林美人和侍女带着茶点进来时,只看见他们四个正在品鉴一本画集,俨然是在闲话风月。
自书房议事后,四人便依计而行,各自寻了由头深居简出,试图在这暗流涌动的深宫中成为隐形人。
李珩愈发沉默寡言,在重华宫终日埋首书卷,对诸位皇兄的明枪暗箭一概视若无睹,功课表现不好不坏,完全就是个资质平平,只知闷头用功的老实人。
沈清远则每日散学便径直回国公府,对外宣称“祖母年高,需日日问候,替父母略尽孝道”。
他不仅亲自侍奉各种进补汤药,更将府中的庶务事事过问,力求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力求成为一位举世闻名的孝顺孙儿,让那些想借机拉拢的人连面都见不着。
沈清一的理由则更为感性,她回到自己宫室当天就因为夜读家书,思亲落泪,遂在佛前发下宏愿,要亲手抄录一千卷经文,为远在北境的父母和兵士祈福。
除此以外,为显诚心,除了白日里推辞不了的教引嬷嬷和授课姑姑外,她只留了奶娘何妈妈,望月,若敏,和裴晏服侍她,夜间更是只留若敏一个人。
自此,她除了必要时向太后、容妃请安外,便都留在自己殿内,俨然成了个虔诚的闺中修士。
这般刻意的低调之下,有心之人接连碰壁之后也就不再盯着他们,倒真让他们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宫里的风风雨雨,仿佛就此被隔绝在了他们的生活之外。
时光荏苒,宫墙内杨柳抽芽,转眼便到了初夏。
这日,沈清远的信,经由裴晏送到了沈清一手中。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中除了照例的嘘寒问暖,还提及了他今日就要去京郊迎接卫氏!
卫氏原定元宵后启程,奈何临行前染上了一场风寒,病情反反复复,直至四月才彻底痊愈。为免舟车劳顿导致病情反复,故而月底才正式动身。
抵京翌日,卫氏依礼入宫,先至慈宁宫拜见太后。
她身着诰命服制,仪态端庄,尽管眉宇间还带着长途劳顿的疲惫,言语之中却难以压抑内心的急切。
在和姨母叙话时,她小心翼翼地提及女儿:“清一年幼顽劣,在宫中叨扰姨母多时,臣妇心中实在难安。如今既已回京,不如...”
话未说完,便被太后打断,她一脸慈爱地看向自己的外甥女,手中慢悠悠地捻着李祐托卫氏带回来的佛珠:“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清一那孩子乖巧懂事,日日陪着哀家诵经礼佛,最是贴心不过,哀家如今可离不开她。”
她目光掠过卫氏微僵的笑容,不等她说话又道:“清远那孩子前阵子不是还说,大长公主身子不好,每日起居都需要晚辈在身边侍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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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已回京,正该好好在府中侍奉婆母,让清一留在哀家身边,你也可以安心尽孝,岂不两全其美?”
卫氏尽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垂首道:“太后娘娘思虑周全,是臣妇欠考虑了。”
从正殿出来,卫氏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心绪后,这才转道往女儿的居所去。
沈清一早就在殿门前翘首以盼,见到母亲身影,立刻扑了过去。卫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长高了点,但也瘦了。”
进了内室,卫氏仔细端详着女儿,:“在宫里过得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沈清一依偎在母亲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太后娘娘这里规矩虽多,但是待我极好,姑母也时常照拂。”
看见卫氏还带泪痕的眼睛,沈清一大致猜到了正殿里发生了什么,她绝口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生怕惹得眼前人担心。
卫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只轻描淡写地讲着边境风光和沿途趣事,略过自己缠绵病榻数月的不易,只说些有意思的来逗女儿开心。
“对了,娘给你带了些东西来。”卫氏示意侍女把东西拿过来。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造型奇特的蓝宝石耳坠和与之相配的项链:“这是你父亲特意为你寻的,说是胡商千里迢迢从白衣大食带来的。”
接着她又拿出最近准备的衣物玩具,虽说宫里什么都有,但是卫氏总是怕不够。
最后,卫氏取出一个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打开来看,是几张品相极好的狐皮,毛色油光水滑,触手生温。
“这是代王殿下和你爹爹去穆岩山打猎时得来的,他特意派人在我启程前送到府上,说是让你冬天做件披风或是大氅。”
沈清一抚摸着那柔软的皮毛,微微一怔道:“王叔倒是细心,等他回来女儿要好好谢谢他。”
母女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但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只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时光。直到两人收拾好心情,才一同往容妃的景怡宫去。
姑嫂三人刚走进内室,容妃便让下人们都关上宫门出去,她拉着卫氏的手一同坐下,方才在人前的高贵从容逐渐消散:"嫂子,这一路上辛苦了。"
卫氏藏起心头的不甘,面带微笑,反过来安慰着容妃。
容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早就知道了太后宫里的事,她苦笑:"嫂子如今平安回了京城,咱们也能时常见面了。清一在宫里很懂事,你不要忧心。"
卫氏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目光感激地看向容妃,"有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三人互相安慰着,谁也不去提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三人轻柔的低语。
可惜,这短暂的温情时刻并未持续多久,殿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冬儿面色惊惶地冲进来,也顾不得行礼,就颤声禀报:“娘娘!何才人突然发动了!可、可这离足月还差着好些日子呢!”
殿内的温馨随着冬儿的声音骤然消散,容妃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不慎碰倒了手边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此刻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去请太医!把稳婆也立刻叫过去!"容妃深吸一口气,脸上虽然已经恢复了镇定,但眼底还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嫂子,我宫里现在出事,你们不便久留。"
她语气果断,"带着清一立刻离开。"
卫氏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她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立刻拉起女儿:"是,臣妇告退。"
沈清一被母亲拉着匆匆离开景怡宫,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她回头望去,只见容妃一个人立在殿中,正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准备东西,禀报陛下,看起来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等到晚间,容妃和德妃对坐在景怡宫偏殿内,听着里间隐约传来的痛呼声,心里逐渐变得更加烦躁,这已经过去一个下午了。
皇帝也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时不时拨弄着自己的紫檀念珠。
压抑的环境里时间的流逝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容妃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偏殿内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她绷紧的神经瞬间放松了,抬眼望向皇帝,只见他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开来。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禀报众人:"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只是......"
容妃的心又提了起来。
太医们也跟出来跪下“何才人骤然早产,血崩不止,已然薨了。”
11. 旧事重演
何才人的死讯,来得如此突然,皇帝脸上的喜色尚未完全展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冻结。
从他大婚开始,后宫诞育了十几位皇子公主,这还是头一次发生嫔妃早产而亡的惨事。
"何才人一向仔细,为何会突然早产而亡?"皇帝冰冷的声音隐含着雷霆之怒,"查!给朕彻查!每一个有干系的人都要给朕问清楚!"
皇帝的旨意一下,整个后宫都震动起来,尚宫局、内侍省、太医院,人人都绷紧了神经。
起初,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容妃,毕竟何才人住在她的宫里,饮食起居皆由景怡宫照应。
更微妙的是,只要等皇子平安降生,按照宫规,容妃作为一宫主位,何才人是要和她一起抚养皇子的。
如果何才人再一死,这孩子可不就真的只有容妃这一个母亲了吗?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宫中蔓延。
"何才人根本就不出景怡宫呢,除了容妃娘娘,谁还能下手......"
"可不是吗,这何才人没的可真是时候。"
"要我说啊,这宫里最想要个孩子的,可不就是......"
这些话语如同一把把利剑,直指容妃。
德妃更是亲自在皇帝面前进言:"陛下,容妃妹妹协理六宫,却在自己宫里出了这样的事,臣妾以为,彻查这件事情的时候,容妃妹妹还需避嫌才是。"
皇帝看着德妃义正辞严的模样,眼神晦暗不明,他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了德妃很久,最终点头:"传朕旨意,容妃暂卸协理六宫之权,闭宫自省。十二皇子,也先交由德妃照料。"
这道旨意如同一盆冰水,浇到了景怡宫所有人的头上,就连容妃也忍不住脸色苍白,不过她竭力保持着自己的体面,跪下接过圣旨:"臣妾领旨。"
一时间,容妃处境艰难,景怡宫门庭冷落,往日里巴结奉承的宫人宗室也纷纷绕道而行,连沈清一这里都受到了波及。
她在慈宁宫中日日听闻外面传来的这些消息,心急如焚。
终于一日她找到机会悄悄出门,找到了此时刚散学不久的沈清远和李珩。
三人在竹林僻静处碰头,竹叶在夏风中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谈话声。
"姑母定然是被冤枉的!"沈清一语气坚定,"怎么会有人用早产的办法杀母夺子?一不小心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孩子都保不住!而且当时我就在场,姑母的惊讶和害怕不是装的,我能看出来!"
李珩安抚地拍拍沈清一的肩膀让她坐下,他神色看起来倒没有她那样着急:"陛下不是那种任人蒙蔽的君主,太后又执掌后宫几十年,他们想查的东西绝对能查出来。你现在这样着急,反而容易被人拿捏,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
沈清远沉吟道:"关键是没有任何证据。我听说,太医院查验了何才人近日的饮食药方,连煎药的药渣都一一验过,可全部都没有问题。"
"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沈清一若有所思地说,"若是有人下手,怎么会不留痕迹?难不成是她自己......"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不远处望风的若敏匆匆走过来,她低声道:"裴晏传话说咱们宫里出事了。静太妃和太后说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后就突然派人去传德妃娘娘,一进去就让跪着回话。”
李珩听完觉得有些奇怪:"静太妃?那德妃回话的时候静太妃也在?"
"我不清楚。"若敏如实说,"裴晏只说了这些。"
"裴晏还没走吧?你让他过来。"沈清一说。
片刻后,裴晏快步走来,向众人行礼后才回话:"太妃倒是早就来了,可说的净是自己小时候在宫中见到的旧事,好像是荣王和孟贵妃。奴才愚钝,也没记住多少。"
其他三个人都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李珩醍醐灌顶。
他这段时间,并没有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恰好知道这段宫廷秘辛。
孟贵妃是世宗宠妃,荣王生母,曾毒杀了一个皇子嫁祸世宗的皇后,成功后不仅自己独揽大权,连带着先帝对皇后所出的嫡子也不喜欢,力排众议要立荣王这个庶长子当太子。直到荣王夺嫡失败,孟贵妃的宫人被审问时,才还了皇后清白。
"静太妃历经三朝,是先帝潜邸时的旧人,早见多了后宫风雨。"李珩眸光一闪,"她这是在用旧事提醒太后有人嫁祸!"
果然,太后听闻此言后脸色大变,立即召见了最近风头正盛的德妃。
据说德妃进去时还面带得意,出来时却脸色惨白。
接下来宫里调查的方向开始悄然转变,新的证据不断浮出水面。
何才人身边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指证,德妃宫中的心腹宫女彩云经常以送赏赐,传话问候等名义探望何才人,每次都要待上小半个时辰,直到何才人不舒服了才肯走。
紧接着,就是审问彩云和与她同住的二等宫女祥儿,在他们房中搜出了一个隐秘的布包,就藏在妆匣的夹层里,里面是些味道奇特的香料。
祥儿指着那个包裹说,彩云如何如何宝贝那些香料,经常都要拿出来看看,但是自己却从来不用也不许外人碰。
太医查验后,确认此香料对孕妇有害,再加上整块儿香饼都浸泡了藏红花油,活血化瘀大增,极易致人虚弱早产。
而在何才人的香炉下的地毯缝隙里,也发现了几粒难以察觉的香饼碎末。
何才人的贴身宫女也承认,最近一个月确实常在殿内闻到一些不同于安神香的味道,时有时无,带着一丝令人不快的甜腻。
由于味道散的很快,她和何才人都以为是夏季的花香或是来往宫人的熏香,便没有留意。
人证物证俱在,矛头直指德妃。
曾经指向容妃的种种疑点,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德妃处心积虑的嫁祸之举。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沈清一正在为太后剥着菱角,听着宫女的禀报,手中的果实"啪"地一声掉回青玉盘中。
太后面无表情地喝着自己的安神汤,喝完后才淡淡道:"好一出连环计。若不是静太妃提醒,哀家差点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御书房内,气氛更是凝重,德妃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证据,脸色惨白。
"皇上明鉴!臣妾冤枉啊!臣妾是想让何才人病一段时间,可是臣妾绝没有害人之心啊"德妃声音凄厉,"这都是彩云找来的香料!臣妾哪里知道这药性会如此猛烈!这全是他们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说不定还有人故意栽赃嫁祸。"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并没有任何反应。
“臣妾的儿子都二十岁了!孙子....孙子都有了四五个,哪怕她生的是皇子又能如何?臣妾没有要害死她的理由啊。”
"真的没有吗?朕曾许诺容妃,只要有子便封她为后,你就不怕何才人真给她生个儿子出来?多番拉拢英国公府不成,你难道就不想报复他们?"
德妃浑身一颤,她看向皇帝的眼神里满是惊恐,立即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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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没有...是英国公府!是容妃故意的!是她们想报复臣妾!"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如果你聪明点,就好好在静心苑待着,省得拖累你的儿子。"
听到儿子,德妃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般,面如死灰地被拖了下去。
最终,德妃被降为蒋嫔,迁居静心苑思过。
而容妃则沉冤得雪,不仅恢复了宫权,更是被晋为贵妃,以慰其心。
但就在容贵妃的册封礼后,皇帝做出了另一个耐人寻味的决定。
"爱妃受委屈了。"在众妃第一次来参拜贵妃的时候,皇帝特意肝来陪她一同受礼,他温言安抚道,"如今真相大白,宫里你一个人打理还要多费些心思。"
容贵妃闻言恭敬起身下拜:"臣妾定不辜负陛下厚爱。"
接着就在众人以为皇帝会将小皇子交还容贵妃抚养时,皇帝话锋一转:"你一个人统领六宫,怕是会过于操劳。十二皇子早产体弱,更需要精心照料......"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妃,最终看向后排一个安静的身影上:"芸嫔温良恭俭,特晋为芸妃,抚养十二皇子,协理贵妃。"
这道旨意一出,满殿皆惊。
芸嫔资历虽深却一直不得皇帝宠爱,自己又是太子妃的姨母,连带着太后也不喜欢她。
能封嫔还是因为女儿出嫁时皇帝给的恩典,如今骤然封妃,还得到了抚养皇子的殊荣,实在是出人意料。
容贵妃微微一怔,随即便和众妃一起向芸妃贺喜:"皇上思虑周全,芸妃大喜。"
等估摸着景怡宫里人都散尽后,沈清一才去景怡宫请安,只看见容贵妃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一株海棠出神。
"姑母。"沈清一轻声唤道。
容贵妃回过神,对着她笑了笑:"清一来了。"
"姑母是在想小皇子的事吗?"看她兴致不高,沈清一小心翼翼地问。
容贵妃轻轻摇头,面色沉静:"我就没想过要养那个孩子。"
沈清一沉思片刻,低声说“是我和哥哥不好,惹得德妃也记恨上姑母。”
“和你们无关,我跟她一向面和心不和,只是有些不解,明明以前闹的更难看的事情也有,怎么她突然就下这么重的手。”容贵妃拉着她的手,姑侄俩边走边说。
“也许是因为大皇子吧,母子两个都正春风得意,脾气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也许吧。"容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可连东西都敢继续留在自己身边,足以见得这么多年只长了脾气没长脑子。"
见沈清一不说话,容妃也不想再对着侄女说这些阴私,等小厨房做好沈清一最喜欢的桃花酥之后,就让她带着回去了。
待沈清一从景怡宫出来时,日头正盛,空气里满是令人烦躁的闷热。宫道两旁的花树也蔫蔫地垂着自己的叶子,连那本该娇艳的花朵都变得无精打采。
聒噪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藏在浓密的树荫草丛里,没完没了地想要钻进人的耳朵。
裴晏沉默地跟在前方主仆两个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的太监服更厚,此时额角已经隐隐沁出了细汗。
“裴晏。”沈清一突然停下,低声唤道。
“奴才在。”
“你悄悄去重华宫外面等着,看到六殿下和我哥哥下学,就请他们到临湖水榭那边说话。小心些,别惹人注目。”
“是。”裴晏把手里的食盒递给若敏,自己领命而去。
12. 骑士夜话
沈清一和若敏一起踏上了通往水榭的小径,一路上都时不时回头,留意着有没有人跟着她们。
这座水榭本就建在太液池的僻静处,再加上今年这片荷花开的不好,所以这里便愈发少有人来。
她在水榭中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但她抬头,却只看见李珩一人快步走来。
“清远呢?”沈清一问道。
李珩摆摆手,一路快步走来的他气息微促:“清远来不了,你家早早遣了人在宫门等着,说你们舅舅外放回京,今日府里设宴,国公夫人特意嘱咐让他赶紧出宫。”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一继续说,“你母亲还让人带话,说明日她会和你舅母一同进宫来看你。”
听说母亲明日要来,沈清一眼底闪过一丝喜悦,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若敏见状,主动开口带着还在他们身后探头探脑的裴晏何庆走远一点,让水榭里只剩下她和李珩。
“可是容娘娘那边有什么不妥?”李珩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沈清一颓废地靠在椅子上,“姑母没事,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
她将容贵妃提及的香料说了一遍,“说是对孕妇不利的香饼,还泡了藏红花油,可香饼里头本身就有不少的藏红花和丁香。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要泡藏红花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在香饼里加入同样的香料呢?这不仅是画蛇添足,而且气味会更浓,势必要添加更多的香料来掩盖。”
李珩想了想,也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这确实有些不合常理。而且尚宫局看过证据的人说,那剩下的一半香饼,至少还能再用上两个月。”
他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猜测:“一半就能让她早产,那何必配双份的药?留下那么多在身边岂不是等着人来查?”
沈清一猛地站起身,连自己带倒了石凳上的软垫也浑然不觉,开始用阴谋论揣测着后宫里的所有人。
“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他知道德妃想借何才人给容妃使绊子,所以顺势而为?”
她边说边走,只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被忽视的线索,“眼下这件事的结果,首先就是英国公府和大皇子彻底撕破了脸皮。容妃虽然没事,但是谁都能看出来皇帝不可能给她抚育养子的机会了,就是封后也不足为惧。蒋嫔被打入冷宫,连带着大皇子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太子妃的姨母进封妃位,又抚养了小皇子,和姑母一起管理后宫。得益最大的是太...”
李珩瞬间捂住了沈清一的嘴,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然后他推开水榭所有的窗户,四处张望,只看到远处站着自己和沈清一的宫人,但是李珩还是不放心,他拉着沈清一站到了湖边,借着水声和虫鸣,与她低声交谈。
“涉事的宫人早就全部打死了,证据也毁了,这都只是你的猜想,你不要再提也不要去查,就当是德妃自食恶果。”李珩正色说道,“他们现在针对的是德妃和大皇子,容妃无子,英国公又不在京中。他们不会对你们出手的,沈家现在正惹陛下的眼,不能再对上他们。”
沈清一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是这个念头依旧充斥着她的脑海,沈清一望向被夕阳余晖染成橘红色的湖面,忍不住抓紧水榭边缘的栏杆,眼前几株晚开的荷花正迎风摆动,一片生机勃勃,但她心里却只觉得害怕。
“李珩。”她呢喃着他的名字,小声开口,“何才人没有得罪任何人,她甚至连门都不敢出,就这样死了。她没有见太子妃和太子的资格,在德妃那里都只有听宫女训话的份儿,可她,就这样死了。”
李珩见她在盛夏的晚风中肩膀竟然微微发抖,心下不忍,正要安慰几句,却见沈清一面色骤然变得惨白,睁大的双眼死死盯住脚下的湖面。
“啊!”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李珩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只见在水榭下方的木桩之间,卡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尸体!
那尸体身着灰蓝色的内监服饰,发胀的面容已然模糊,唯有散开的头发还在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要缠住什么。
沈清一吓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后退几步瘫软在地,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才没有再次尖叫出声。
“看着我!”李珩正色道,他蹲在她和栏杆中间,把沈清一护在自己怀里,想要将她和那可怕的一幕隔绝开来。
李珩自己的心也跳得飞快,却仍极力保持着镇定的声音。他拿下沈清一死死捂着眼睛的手,捧着她的脸,让她只能看向自己:“看着我,清一,孟妩!别害怕,我在这里。”
就在这时,若敏和裴晏也闻声冲了进来。
裴晏眼尖,一眼就瞥见了水下的尸体,吓得脸色也是一变,但他立刻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扶起还瘫坐在地的沈清一。
“郡主别怕!”裴晏急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去叫侍卫立刻封锁这里!传太医和软轿来!”李珩迅速下令,他一向温和谦逊,从未有过如此严厉急迫的神色。
他半扶半抱起吓得浑身僵直的沈清一,快步往水榭外走,直到看不见湖水,沈清一才停止发抖。
“睁开眼睛,清一,没事了,我已经找人来处理了。”他轻声安抚道,尽管自己的手心也是一片冰凉的汗。
裴晏快速领着赶来的侍卫去查看水榭下的情形。
若敏虽然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见他们的反应,也知道出了大事,强自镇定地守在沈清一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海棠树下,沈清一还紧紧抱着李珩的胳膊,整个人惊魂未定,说话都语无伦次的:“我一低头就看见他了,好可怕,他整个人都泡涨了,眼睛还盯看着我看。”
李珩低头和她对视,为她擦去头上的冷汗,沉稳地否定道,“他没有看你,他整个人都被裹在衣服里,你看错了。”
“真的?”
“真的。”李珩再次向她保证。
眼下太阳已经落山,夜风稍稍驱散了些许白日里的闷热,但是他们心里却没有感受道多少清凉,反而更加压抑。
水榭那边的消息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容贵妃和芸妃耳中。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李珩和沈清一,但沈清一被吓成这样,便只有李珩被两位娘娘叫去问话。
走之前他看着坐在石凳上,眼神还有些涣散的沈清一,对若敏说:“你今天晚上陪陪她吧,别让她一个人睡。”
“我知道,你放心。”
“裴晏,”李珩继续吩咐道,“仔细送你们郡主回去休息,让太医好好服侍。”
沈清一听到他要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李珩的衣袖,她脑子还乱乱的,根本没听见何庆说的贵妃传召一事:“你一个人要去哪儿,你小心...”
“我只是去你姑母那里,你放心。”李珩用温暖的掌心拍拍她冰凉的手背,然后才缓慢地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衣袖上拿开。
“别怕,有我呢。”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伸手把沈清一散落的头发别在她的耳后,“我把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你就跟着裴晏和若敏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说了句,“我若有机会就去看你。”
说完,李珩便转身跟着前来引路的内侍离开了水榭,消失在了渐浓的夜色里。
沈清一则被裴晏和若敏一左一右搀扶上轿子,送回了慈宁宫的偏殿。
当晚,她就发起了低烧,整晚噩梦缠身。
梦里尽是水下那张泡烂的脸,还有冰冷刺骨的湖水。
她一次次惊醒,浑身冷汗。
整整两天,沈清一都处在一种惊悸恍惚的状态里,连母亲和容妃过来都没力气陪她们说话,若敏全程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为她擦汗,喂她喝水,牢牢地守护着她。
第三天,沈清一的精神才稍好了一些,正靠在床头喝安神汤时,听见外面传来通报的声音,说是李珩来了。
少年皇子身着一件银灰色的暗花罗圆领长袍,腰间只系着一枚竹节玉佩,显得清雅又矜贵。他快步走来时,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疲惫,但来到沈清一面前后,却努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感觉好些了吗?”
裴晏搬来一个绣墩,让他坐下。
沈清一点点头,把手里的碗还给若敏,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他们把你叫走之后呢?”
“就是寻常问话,毕竟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个人是谁?”
“浣衣局的奴才,叫来喜,不小心落水淹死的。”
沈清一睁大了双眼,她反问道,“来喜?他以前是不是德妃的奴才?”
“你认识?他上个月打碎了德妃的玉璧,被赶到浣衣局。”
沈清一突然开口让若敏带着裴晏去拿些蜜饯进来,等他们走了,才讲出来之前遇见来喜和他对食的事情。
等说完,两个人又都是一阵沉默,最后李珩看着沈清一低声道:“我和清远想了想,也不知道能不能借着这件事让你离开这里,回家去休养。”
他的话让沈清一微微一怔,随即她露出一个苦笑。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太后和皇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而且连容贵妃都束手无策的事情,李珩一个并无实权还未开府的皇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不过是少年人间彼此的安慰之语罢了。
她看着李珩眼中那份真诚的担忧,鼻尖微微发酸,故作洒脱的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算了吧,我要是走了,若敏怎么办?你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们都揣兜里带走吧?”
沈清一声音轻了下来,却变得更加坚定,“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们在一起,总能互相照应着。”
李珩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沈清一已经褪了热,但在若敏和嬷嬷的监督下还是又吃了两天药才停。
可她这边刚好,一直强撑着的若敏竟得了风寒病倒了。
沈清一这下彻底慌了,她之前为了躲德妃,显示自己诚心礼佛的决心,强力向太后和嬷嬷们要求,不必让宫人在自己寝殿内值夜,只在自己隔壁安置奶娘了和丫头,让若敏睡到了外间的榻上。
如今若敏得了病,若被上面知道,按照宫规,必定会将若敏挪到专供宫人养病的下处去。
且不说那里条件如何,眼下两人都正是心有余悸,最需要彼此陪伴安慰的时候,谁也不想分开。
她当机立断,对前来探看的嬷嬷只说自己还有些不舒服,请太医又开了风寒的方子。
实际上,她悄悄将熬好的药都喂给了若敏,接着沈清一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就只许人到外间来,好让若敏在内室安心休息养病。
夜晚,偏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若敏服了药后,就昏昏沉沉地睡去,沈清一借着微弱的光亮,用温水浸湿帕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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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翼翼地敷在若敏滚烫的额头上,帮她物理降温。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更漏在滴答作响,沈清一内心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尤其是在这孤寂的深夜里,一点点声响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忽然,外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沈清一浑身一僵,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水下那具浮肿的尸体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她有些害怕,伸手轻轻推了推若敏,却见她睡的正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犹豫再三,沈清一咬紧下唇,不停默念着这世界上没有鬼,一定是人在故弄玄虚,自己一定要抓到他,给他好看。
沈清一摸起一支沉手的步摇紧紧地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可清冷的月光下,只有裴晏一个人静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个沉默的雕塑,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守卫这这扇殿门。
沈清一愣在原地,握着步摇的手缓缓垂下。
“郡主怎么醒了?”小太监猛地回头,慌忙行礼,却被沈清一按下去,自己也坐到他旁边的台阶上。
"不是说过我这里不用人值夜吗?主殿廊下自有守夜的太监,有什么事我会喊他们。"
夜风拂过廊下,沈清一穿着轻薄的纱裙,披散着头发,毫不顾忌地席地而坐,几缕青丝被风撩起,轻轻扫过裴晏的左臂。
裴晏身体瞬间变得僵硬,那带着淡淡茉莉香的发丝像最柔软的羽毛,若有若无地挠着他左侧裸露在外的手背,脸颊和脖颈。
"嗯?"沈清一等不到回应,转头看向他,一只手随意将散发拢到耳后。
裴晏慌忙低头,摩挲着自己的衣角上,声音里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郡主这几日惊梦连连,奴才不放心,所以才来的。"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不仅让沈清一缠绵病榻,也让他寝食难安。
"郡主救了奴才,奴才也想保护郡主。"他忽然抬头,昏黄的宫灯下,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现在却比星火还明亮。
沈清一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小学生,心头一软,她捏捏裴晏的脸。
"好的,骑士先生。"她轻笑,像哄孩子一样调侃他。
"骑士?"裴晏困惑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西洋话里的一种称号。"沈清一倚着旁边的廊柱,望向天边的弦月,"要立下誓言,坚持正义,保护弱小,捍卫荣耀。成为骑士之后呢,就可以骑上高大的骏马,穿着闪亮的银甲,对了,他们还有非常特殊的册封仪式......"
她忽然顿住,裴晏听说过什么是洋人吗?
这个朝代应该有丝绸之路吧,要不然太后门前那盆辣椒哪里来的。
但裴晏已经接过她的话头,摇摇头说:"我不想要马,也不想要银甲。"
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奴才也保护不了弱小,只想保护郡主。"
这话让沈清一听得怔了怔,随即她笑嘻嘻地拍拍少年单薄的肩膀:"那我以后就靠你了,小裴你可要快点长大哦。"
裴晏闻言,本来一直躁动不安的心突然猛地一沉。
他见过郡主用同样的语调哄过很多人,上至哭闹的十皇子,下至太后那只不肯剪指甲的猫,
现在又用来哄他,她根本没明白自己是认真的。
"奴才是个太监,长大也是个太监。"他突然有些赌气,心里忍不住感到有些委屈,"说出来的这些话也只能逗人笑笑罢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也止不住地发酸,只好别过脸去,盯着那片地上摇曳的树影,"六殿下那样的,才能保护好郡主。"
沈清一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心里软了几分,她想起前世和李珩在孤儿院做义工时,那些敏感要强的孩子。
"你知道三宝太监吗?"她轻声问。
裴晏疑惑地转头。
"据说前前前前前朝有个大太监,率着比宫殿还高的大船,带着数千人远渡重洋。"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发现了新的种子,新的土地,见到了我们从未见过的国和人,带回来的种子能种出特别多的粮食,救了好多百姓的命。所以哪怕几百年过去了,人们还记着他。"
她又凑近了些,看着裴晏的眼睛:"说不定有一天,你也能像他一样,去很远的地方,做了不起的事情。也许路上还可以找到一座无人的海岛,到时候我们就偷偷跑过去那边住,谁也管不了我们,然后还能自己封个王当当。"
裴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女人...也能当王吗?"
"怎么不能?"沈清一轻轻扯了扯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说能不能?"
"能能能!"裴晏被她抓住耳根,急忙连声应着,心里却因那句我们泛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他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朵,忽然想到什么,又小声问:"可既然是无人的岛,王又该去管谁呢?"
沈清一歪头笑道:"不还有你嘛?我就管你,你听不听?"
"我自然是听的。"裴晏脱口而出,说完才觉自己用词僭越,慌忙低下头。
"听就赶紧去睡觉。"沈清一起身,拍拍他的脑袋,"要不然长个矮个子,怎么去给我找岛!"
裴晏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指尖还在轻轻抚摸着方才被她扯过的耳垂。
那触感还清晰地留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微麻的暖意。
13. 栗蓉软语
光阴荏苒,倏忽五载。
这几年间,朝堂与后宫皆非一潭静水,暗流与波澜从未止息过。
沈清一躲在自己殿中,冷眼看着慈安宫外发生的事情。
北境传来捷报,英国公和代王李祐奇袭北狄,缴获良马兵器无数,在之后的两年,北狄都再没有兵力来骚扰大周的边境。
趁着龙心大悦,当年的除夕宫宴上,督办粮草有功的大皇子借着为父皇敬酒的时机,难得地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哀戚之色,再次为生母求情。
陛下念在多年情分上,允蒋嫔出冷宫复妃位,只是未再赐予封号。
子嗣依旧是东宫最大的心病,太子妃等人的肚子始终不见动静,这几年,宫里陆续选送了几批出身良好,宜生养的女子进去,就连太子妃本人也不断帮着太子张罗纳妾之事,可却没有一个人遇喜。
渐渐地,朝野上下开始有流言悄然蔓延,道是太子沉湎美色,德行有亏,故而上天不予子嗣。
这流言虽无人敢在明面上对着太子夫妇提起,但却像一片无形的阴云,长久笼罩在东宫上空不肯散去。
在这纷繁的局势下,皇子间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四皇子年满十五,已经出宫开府。并于同年冬天大婚。
六皇子李珩与英国公世子沈清远关系日益密切,朝野皆知。
沈清远才华渐露,在年轻一代的世家子弟中颇有名望,他常出入宫廷,与李珩切磋文武,探讨时政,两个人形影不离。
这般景象,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解读出英国公府与六皇子绑定的信号,比如刚刚复位不久的蒋妃。
她对此恨得牙痒,却又暂时奈何不得容贵妃,便将一腔邪火尽数撒在了出身低微,毫无倚仗的林美人身上。
明里暗里的刁难挤兑,已是家常便饭。
林美人性子柔韧,深知他们母子二人在宫中立足不易,从不肯将这些委屈告诉李珩,只一人默默承受着,在儿子面前永远是那副温柔恬静的模样。
除此之外,后宫在容贵妃和芸妃治理下还算太平,陆续有两个公主,一个皇子降生。但是上一辈儿的嫔妃却过得不怎么安稳,静太妃唯一的女儿,远嫁北境七年的宁德公主有孕了,这放在往常本应是件大喜讯,可随后传来的消息,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喜气。
不到五十的汗王突发心疾离世,其长子继位,上表要按部落传统纳公主为侧妃,以续两国姻亲之好。
这在大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说令长公主为妾已是大不敬,让怀孕的继母改嫁长子更是闻所未闻。
太子于朝会上提议,这些草原部落无非是看重公主陪嫁,真正要的无非还是布匹粮食,可另选宗室女或美貌宫女,许以公主封号和丰厚嫁妆送往北境,换回宁德公主。
皇帝不置可否,只派遣使臣去参加老汗王的葬仪,一切等使臣回来再议。
“男人们不急,但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急?这不静太妃又来了,就是不知道这样做真的有用吗?”若敏坐在窗下,最先看见了院子里的动静。
她面前放着一小筐生栗子,正一个个地剥着,今天她和沈清一打算做栗子蛋糕。
沈清一坐在若敏对面,享受着午后暖暖的阳光,手里捧着一卷游记,可她的心思却并不在书上。
听见若敏说话,沈清一才回神,看了一眼窗外的情景说:“我感觉用处不大。静太妃那般聪明,也未必不知道这样做希望渺茫,只是.....身为母亲,定是想竭尽全力为女儿多争取些机会,哪怕只是让陛下和朝臣们多议论一次,多关注一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她说完,顺手拈起裴晏刚剥好的栗子肉,自然地送入口中,全然忘记了一分钟前自己刚对裴晏说过“这些都赏你了,自己剥好趁热吃”。
裴晏安静地坐在榻边的脚踏上,见沈清一这般行径,手上剥壳的动作丝毫未停,连眉眼都未动一下,只是默默地将新剥好的栗子肉,一颗颗放入沈清一伸手可及的白玉小碟里,仿佛被她抢零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若敏看着已经全部剥好的生栗肉,又望向那碟几乎要被沈清一独占的糖炒栗子,忍不住撇撇嘴,对着裴晏说完:“你就宠坏她吧。”
说罢便站起身,将自己面前那筐生栗子往沈清一和裴晏那边推了推:“这些要是还不够吃,就埋进炭盆里再煨些。”
待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沈清一,“等我那边把栗子煮上,你记得过来帮我做蛋糕胚。”
“知道了,你多煮些,还要孝敬太后呢,要不然下次用厨房,嬷嬷们又该唠叨了。”
“蛋糕?”裴晏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清一,“是谁要过生辰了吗?”
这几年里,他,若敏,还有郡主的生辰,郡主和若敏都会亲手做那种香甜松软的点心,让大家一起吃。
在他心里,早已将生辰和蛋糕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沈清一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一边翻页一边随口答道:“六皇子的生辰要到了。他喜欢栗子,若敏和我就想着,给他做个栗子蛋糕。”
裴晏剥栗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了几分:“那这些栗子,奴才不吃了,都给六皇子留着做蛋糕用吧。”
他将自己面前那小碟已经被沈清一吃了大半的栗子,轻轻推到了一边。
沈清一又放下自己的书,认真地给他科普:“栗子泥得用煮软的栗子才能做,若敏已经拿去煮了。这些是留着平日里烤了给你当零嘴的。”
裴晏却固执地摇摇头,抿着唇不再说话。
沈清一见他这般,只以为他是吃饱了,便也没多想,只温声道:“若是吃腻了,就去小茶房弄点消食的山楂汤喝,晚上也分你块栗子蛋糕尝尝。”
她这话本是关心,可听在裴晏耳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少年内侍原本净白俊秀的脸眼下却绷得有些紧,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了起来,说出来的话也带上了一丝酸意:“奴才哪有这般福气。奴才现在就去给六皇子煮些山楂汤备着,郡主晚些带过去,也方便六皇子殿下多吃一点。”
沈清一这会儿总算觉出点不对劲来,她正仔细观察裴晏,却见他已经起身准备告退,完全一副恭敬模样,只是不肯抬头看自己。
“何必费事自己去煮?”虽然沈清一还没摸清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幅别扭样子,但是她一直对身边人很大方,她拿起若敏忘在桌上的荷包,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拿去交给小茶房,让柳月她们熬一锅便是了,别忘了到时候再装一盅让我带走就行。”
裴晏看着那递到眼前的银子,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那还没有煮出来的山楂汤泡得又酸又胀的,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接过银子,硬邦邦地行了个礼:“.....奴才遵命。”
说完,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气鼓鼓的劲儿。
看着裴晏的背影,沈清一眨了眨眼,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若敏说的对,我真的快把他宠坏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沈清一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能将那般小心翼翼,阴郁沉默的少年,养成如今这般爱使小性子撒娇,敢于流露自己真实情绪的模样,也并非坏事。
这深宫之中,能让孩子像个孩子,才是最难得的。
可直到栗子蛋糕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厨房,沈清一和若敏将蛋糕装进食盒之后,裴晏才不知道从哪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他脸上那点气性似乎全部消散了,又恢复了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依旧不怎么说话。
沈清一眼角瞥见桌上用食盒装好的两盅山楂汤,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点愧疚来。
她们这次做了两个六寸的栗子蛋糕。
一个用食盒仔细装好,准备带给李珩。
另一个则在她和若敏的协作下,均匀地分切成了六块,在涂抹奶油之前,拿出两块儿让若敏送给她的教引嬷嬷和太后身边的刘嬷嬷。
“郡主请嬷嬷帮着试试味道,看甜度可还合适?太后娘娘年纪大了,怕是更喜欢甜软些的。”若敏笑着说道,言语间都给足了尊重。
剩下的两块,则切成了可以随手拿起的大小,分给了太后宫里年纪最小的四个宫女和太监。
看着那几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捧着蛋糕,沈清一心里有些发酸。这么小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跟前撒娇,却要在这深宫里为奴为婢,提心吊胆的看人脸色。
然后她和若敏才精心装点剩下的两块,毕竟如果给太后的糕点做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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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给嬷嬷宫人的一样,这就不是讨好而是找死了。
在沈清一端着食盘出门前,刘嬷嬷却授意她带上两份,静太妃还没走。
她知道刘嬷嬷是好意,便小声谢过才走进殿门。一进去就看见静太妃在拿着帕子拭泪,太后则半阖着眼捻着佛珠,脸色不太好看。
"清一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太妃娘娘请安。"她乖巧地行礼,适时举起手中的食盒,打破了殿里压抑沉闷的氛围,"清一用做栗子做了些新式点心,特意拿来请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尝尝鲜。"
"难为你贴心。"太后语气温和,示意宫女接过食盒,"又做出来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食盒打开,精致小巧的栗子蛋糕露出来,最上层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两颗栗子,浅黄色的蛋糕胚落夹着奶茶色的栗蓉,看起来十分可口。
静太妃也暂时收了悲声,配合着太后的兴致,勉强作出一点好奇的神色。
"这是栗子蛋糕,用栗子泥和牛乳做的,清甜绵软,想着应该合太后娘娘的胃口。"沈清一亲自将蛋糕奉上,又给静太妃也送上一份。
太后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她放下银匙,看着沈清一乖顺的脸,语气颇有几分感慨,"你这孩子,向来懂事伶俐。这五六年来,有你陪在哀家跟前说说笑笑,倒是解了不少闷。"
这话是有些真心在的,这些年的朝夕相处,沈清一的乖巧贴心,确实让太后对她生出了几分疼爱。
她轻轻拍了拍沈清一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你父亲在边关为国效力,你在哀家身边也如此孝顺懂事,哀家和皇帝心里都十分欣慰。"
沈清一也一脸真切地回应:"能陪伴太后娘娘,是清一的福分。"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转而看向静太妃:"你也尝尝孩子的一片心意。"
静太妃勉强尝了一口,许是甜食确实能抚慰人心,她的神色稍霁,对沈清一微微颔首:"郡主有心了。"
有孙辈在,静太妃也没办法再像刚才那样哭诉她们母女的不易,没坐多久就离开了。她走之后,太后才放沈清一出去。
沈清一心里着急,连忙带着若敏出门,毕竟沈清远还要在宫门关闭前回家呢。
两个人走到慈安宫墙下,若敏才惊呼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没拿,说罢把餐盒往沈清一手里一塞,飞快地跑回去。
沈清一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原地,很快就被小宫人们围着说话,她脾气好没架子,出手又大方,这些小宫女小太监们自然也都愿意到她面前凑趣。
这时裴晏默不作声地出现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两盅山楂汤,像个背后灵一样开口:“郡主忘了这个。”
沈清一被吓了一跳,她摆摆手让小宫人们都散去,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但此时裴晏又不说话了。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沈清一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即使裴晏已经从小学生的年纪变成了初中生,但是他头发的手感依旧很好,毛茸茸的。
“今天静太妃在,我没能给你留住那一块儿蛋糕。”她声音柔和,哄着这个爱闹脾气的小孩儿,“等我们回来给你做别的吃食,算作补偿,好不好?”
裴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脸颊微热,心里那点酸涩也在这亲昵的话语里被渐渐抚平,他看着那几个站在不远处还看着郡主的小太监小宫女,低声道:“.....要别人都没吃过的。”
沈清一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群小孩儿,顿时失笑。
她故意板起脸,装作生气的模样:“啧,都比我还高了,还跟小孩子争这个?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你可是我的人。”
这话轻轻落在裴晏的心尖,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一,见她眼神清澈坦荡,并无任何隐秘意味,但即便如此,“我的人”这三个字,也足以让他心花怒放。
于是他迅速低下头,不肯让沈清一看到自己窃喜的模样,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这份你自己喝,我们快去快回。”沈清一拍拍裴晏的脑袋,分出一盅山楂汤给他,和赶来的若敏一起离开了。
裴晏抿了抿唇,没有听沈清一的话回宫,反而站在原地将那盅山楂汤抱在怀里,像是守着个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14. 西北捷报
沈清一和若敏提着食盒和那盅山楂汤来到了李珩的居所。
这里不甚奢华,却收拾得格外干净雅致,院中一株梅树枝干遒劲,为这略显清冷的宫室增添了几分傲然的风骨。
沈清远早已经到了,现在正与李珩在院中对弈,见到沈清一二人进来,两人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可算来了,我早都饿了。”沈清远笑着打趣,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
“急什么?”沈清一嗔了哥哥一眼,却先对李珩道,“要不要给林娘娘送一份过去?让她也尝尝。”
李珩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
等何庆带着东西离去,李珩的生日宴才算正式开始。
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大鱼大肉,桌上只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沈清远带来的市井吃食,主角就是那个圆圆的栗子泥奶油蛋糕,上面还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尝尝这山楂汤,开胃解腻。”沈清一将裴晏带来的那盅青瓷山楂汤推到众人面前。
李珩接过喝了一口,酸甜适口,他放下汤匙,很认真地看着沈清一说:“清一,你费心了,多谢。”
若敏大大咧咧地反驳他:“那你就谢错人了,那是裴晏给你准备的。”
李珩:“那...也谢谢他。”
沈清一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是清澈的绿色液体:“这个才是我的贺礼,薄荷精油,读书困倦时,滴一滴在帕子上闻一闻,可以提神醒脑。”
李珩接过那瓶晶莹的液体,颇为珍视地握在手中,看向沈清一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谢谢你,清一。我很喜欢,会经常用的。”
若敏送的是一大罐薄荷糖:“你要是实在困,还可以吃这个。”
“或者用我送的匕首,头悬梁刀刺骨。”沈清远也提醒道。
“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我很困....”李珩有些疑惑。
“你不到四点就要起啊!!!”爱睡觉大王沈清一替他抱不平,“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等你开府就好了,不用再守着这个规矩,可以天天睡到五点。”沈清远揽过好哥们的肩膀,自己心里也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毕竟李珩几点起他也要几点起。
若敏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听听,五点居然都是你们的盼头,不过等你长大离开皇宫,你就可以下午在家睡大觉了,甚至可以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
“等你开府,一定要买软枕头!千万不要听嬷嬷的,硬床和玉枕简直是酷刑。”沈清一也忍不住开始幻想李珩开府后美妙的睡觉日常。
“那个时候,我去找你就方便了,能不能建个篮球场?我手痒得很!打完我们就在院子架个炉子吃烧烤。”
“再整个麻将桌,吃完烧烤我们四个人决战到天亮。”沈清一补充道。
“你们倒是可以,可等我二十五岁出宫还要七八年呐,到时候,你们孩子都一大堆了,谁还能陪我彻夜打麻将。”若敏继续发散着自己的思维,说到最后甚至有点败兴。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把三人从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拉回现实。
“你别这么想,我们四个是什么关系?就算成亲生子,也是一家人....“沈清一拉着她的手,突然她灵机一动“而且你可以嫁给沈清远啊!”
“什么?”若敏和沈清远同时被这句话震惊到了。
沈清一起身站到沈清远背后,像个对自己家产品十分自信的柜姐,双手捧起他的脸展示给若敏看:“看看我们家哥哥!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三岁能文,五岁能武,你见过会算微积分的世家公子吗?”
沈清远含糊着说:“李珩也会。”
“我不是世家公子。”李珩说。
“你见过会背床前明月光的皇亲国戚吗?”
“我和皇室的血缘约为0.01.”沈清远继续说。
沈清一才不管他,她重新坐回自己座位上,诚恳地对若敏说:“还附送一个我,你嫁进我家,咱俩晚上还能睡一起。”
若敏点点头,“这倒是个大好处,可如果你以后结婚了怎么办?”
“那你就是我的陪嫁,反正我们两个不分开。”
“哪有陪嫁嫂子的。”李珩质疑。
“什么嫂子?!”若敏和沈清远再次不约而同的喊道。
几人就这样继续说说笑笑,品尝着蛋糕与小菜,快到黄昏才散。
沈清远得在宫门落钥之前离开,便最先告别,李珩也想去后宫陪林美人用晚饭,就跟着沈清一她们一起向内宫走去,等到了却发现林美人早已不在宫内。
她的宫女眼眶泛红,向三人屈膝行礼,“回殿下,蒋妃娘娘今夜要在佛堂诵经祈福,想起美人昔日在娘娘宫中时,字迹最是工整清秀,特命人请美人过去,帮忙抄录经文。”
李珩眉头立刻蹙起:“又要抄经?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沈清一心里也沉甸甸的,什么诵经祈福,分明是蒋妃故意找茬。
她失权之后,每每受了什么气都要来折腾林美人,这在后宫里早已经不是秘闻。
“别太担心,林娘娘不会有事的。”沈清一轻声安慰,“我明日就去告诉姑母。”
李珩点点头,低声道谢,可等送她们出去后,眼中的忧虑也未散去半分。
回到自己殿中,沈清一还有些放心不下,就让裴晏悄悄去打听。
直到晚饭后裴晏才回来,她一边让他先吃点自己给他留的夜宵,一边让若敏坐外间看着,以防嬷嬷们又要来睡前训导。
“林美人下午就被叫去了,一直在蒋妃娘娘的佛堂里陪着一起抄经,说要在立冬供奉给先皇后.....可到现在也还没出来。”裴晏低声回禀,“奴才听那边的小太监说,蒋妃娘娘心情似乎不大好,已经让林美人重新抄录好几遍了.....”
沈清一让他先去休息,心里对蒋妃更厌恶了。
几日后立冬,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家宴。
今年选在太液池畔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暖,即使站在门外也不觉得冷。
沈清一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锦缎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既不失郡主体统,又透着几分少女的清新。
她与近日经常进宫的舅家表姐,吏部侍郎之女卫玉莞挨着坐在一处。
卫玉莞年长她两岁,身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锦袄,眉眼灵动,正低声与她说笑。
"瞧见太子妃娘娘今日那身正红蹙金鸾凤朝服没有?听说用的是江南新进的云锦,七个绣娘做出来的。"卫玉莞语气里满是歆羡,"我母亲一月前被叫去东宫陪太子妃喝茶,从那个时候就在赶制了呢。"
沈清一拈起一粒梅子,目光轻轻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宗室命妇含笑交谈的太子妃。
太子妃今日确实是艳光四射,那身正红礼服将她衬托得无比雍容华贵,可盛装之下眉间依旧有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你要是在宫外就好了,你不知道,太子妃府上的茶比我们在江南时喝得还好,香气四溢,闻之难忘。太子妃还说要下次喊你一起来。”
"表姐,"沈清一收回自己的目光,一脸淡然地摇头,"咱们自己家里和和美美,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何必总去惦记别人家的茶?"
宴席还没开始,身旁侍女来来去去,难免人多眼杂。
沈清一岔开话题,只拉着她问外祖母身子怎么样,表弟现在会不会背三字经。
听闻皇帝已经预备起驾过来,沈清一便与卫玉莞一同起身去更衣,以免一会儿在席间出丑。两人在路上没走多久,竟意外遇见了太子妃。她似乎也是刚更衣出来,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一株梅花出神。
"见过太子妃娘娘。"沈清一与卫玉莞连忙行礼。
太子妃转过身,浅笑着让她们起身:"是清一和玉莞啊,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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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目温和,语气可亲,"方才就瞧见你们姐妹俩说得热闹,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
沈清一也对着她甜甜一笑:"回娘娘,臣女们在说表弟背三字经的趣事呢,四五岁的人竟背得了大半。"
太子妃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闲话了几句衣裳首饰,便扶着宫女的手先行离开了。
等到四下无人,她的心腹宫女才忍不住低声抱怨:"娘娘,那福宁郡主在席间说的话也忒不识趣!仗着英国公和容贵妃....."
太子妃理了理自己鬓角,毫不在意地说:"英国公府与蒋妃早已势同水火,一个郡主而已,无关大局。"
她眼神深邃,回头看向沈清一她们离开的方向,"她舅舅既已站在东宫一边,兄长又与六皇子绑在一处。只要姨母能稳住容贵妃和林美人,等收伏了他们,沈清一怎么想,本宫才不在乎。"
她需要的是势力的同盟,而非一个小姑娘的好恶。
等众人回到暖阁时,皇帝依旧未至,但已经无人再敢随意走动。
殿内只闻衣料摩挲与环佩轻响,诸位妃嫔皇子皆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时不时地望向殿外。
因着父亲在北境立下的新功,沈清一今日的座次被特意安排在了容贵妃身侧。
她刚落座不久,便感觉到对面蒋妃冰冷的眼神,像条毒蛇一样不断打量着自己。
"不必理会她。"容贵妃轻轻拍拍侄女的手,让她安心。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跪迎。
皇帝先扶着太后在上首落座,让众人平身,"今日立冬,难得一家子聚得这般齐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霎时安静下来,他面向众人继续道,"北境刚传来新的捷报,代王率轻骑绕到狄人后方,烧了三个粮草营,生擒北狄左贤王,今年北狄人可又要过不好年了。"
接着他环顾一圈,笑着开口,"朕已下旨,加赐代王三卫亲兵,增食邑千户,命他年底回京述职受赏。"
太子垂眸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尽量维持着自己脸上得体的笑容,和众人一起举杯庆贺。
父皇这般重用宗亲,分明是要分薄异性外臣势力。可他这个皇叔,得了不少军功,却和沈国公越走越近,听说两个人在西北的府邸都紧挨着,父皇居然还要如此厚赏吗?
太子一边暗自思量着皇帝的用意,一边抬眼看向自己对面那几个已经开府的兄弟,只见大皇子正低头和儿子说话,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四弟自顾自地整理着袖口,仿佛事不关己,而五弟已经开始偷偷喝酒,还时不时看老七一眼。
"祐儿这孩子..."太后转头和皇帝说,"这一去五年,也不知能不能赶在腊八前回来。"
"母后既惦记着,儿子便让他尽快启程。"
接着皇帝的目光扫过席间,"开宴吧。"
太子率先举杯向父亲敬酒,言辞恭谨得体。
皇帝在上面望着这个日渐沉稳的次子,目光悠远:"时光荏苒...当年朕与你母亲便是在立冬宫宴上得了先帝赐婚。"
他轻抚杯沿,追忆道,"如今你都二十多岁了。"
蒋妃见状,也作出一副感念状:"先皇后仁德,待皇子们视如己出,对姐妹们更是关怀备至。臣妾每每想起,都感念于心。特斋戒百日,抄录《往生经》供奉佛前,聊表追思。"
太子妃执帕轻拭唇角,笑着接话:"早就听闻蒋妃娘娘诚心,带着林美人日日在佛堂潜心抄经。"
她目光温和地转向末座的林美人,"昨日本宫路过佛堂,见林美人站不住了还在抄写,实在令人动容。"
林美人猝不及防被她提及,下意识要起身,却看见李珩递过来的眼神。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太子庶母,只得强作镇定地垂首道:"太子妃娘过誉了,这些都是做妃妾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