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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清汤送行,将士赴死

作者:青蜓队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顺义基地大雪封门。


    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


    天地间剩下单调的灰白。


    江辞身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立于正对着风口的木制回廊下。


    孙洲手里抱着一件厚重的军绿大衣。


    他一路小跑凑上前,双手抖开大衣,试图将其披在江辞的肩膀上。


    江辞眼神空洞。


    他对递到手边的大衣视而不见。


    孙洲双手僵在半空。


    刺骨的寒风刮过,孙洲冻得连打了两个寒颤。


    这是属于大明将死之人的温度。


    一夜时间推移。


    第二天清晨。剧组气氛紧绷。


    柳闻望坐在监视器后,翻看着手里的拍摄通告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棚外阴沉的天色。


    “执行导演。”柳闻望站起身,当机立断,“修改今天的拍摄通告单。全剧组取消午休。”


    “美术组和道具组一小时内布置出关诀别的府邸实景。”


    口令下达。


    全场两百多号人迅速运转。


    道具组长老马招呼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场务。三人合力,将一个长方形木箱抬入棚内。


    老马蹲下身,解开木箱的金属搭扣。


    双手握住箱盖边缘,用力掀开盖板。


    一股浓烈的寒气夹杂着铁锈与干涸血迹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套在六区泥潭中浸泡过、沾满泥沙与暗红假血的三十斤生铁札甲,安静地躺在箱底。


    经过一夜的低温冻,生铁表面结着一层细微的白霜。


    服装师拿着几根粗糙的牛皮绳,走到江辞面前。


    江辞解开薄袍的系带,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椅上。


    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两名场务一左一右,弯腰从木箱里搬出这套实打实的重型装甲。


    三十斤生铁的重量让两名场务的手臂肌肉绷紧。


    他们走到江辞身后,将铁甲举起,缓慢地压向江辞的肩膀。


    冷意穿透单薄的衣料,江辞的身体往下一沉。


    双膝下意识地微微弯折。


    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线崩出凌厉的轮廓。


    江辞腰腹部骤然发力,双腿稳稳钉在青砖上。


    他硬生生顶着三十斤的死铁,站直了身体。


    服装师双手发颤。


    将牛皮绳穿过铁扣,用力拉紧。


    生铁彻底死绑在江辞的身上。


    生铁甲片犹如一座冰山压住脊椎,江辞每一次呼吸带出的白雾都在剧烈发颤。


    这三十斤死铁,就是五十万流寇的屠刀和几千名饿兵的哀鸣。


    他死死撑着发僵的双膝,在这没有半点暖意的影棚里,站成了一块随时会崩塌的城砖。


    候场区。


    饰演妻子冯氏的老戏骨宋青衣坐在一张木凳上。


    她目不转睛地旁观着整个着甲过程。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手中厚厚的剧本页边,被她生生捏出几道极深的褶皱。


    柳闻望大步走上前。


    手里卷着一叠分镜头脚本,夹着一支红蓝铅笔。


    他停在江辞和宋青衣面前。


    “这场戏是出关前的最后诀别。内宅戏。”


    柳闻望看了一眼两人,开始阐述调度方案。


    “按照原剧本的设计,冯氏会从里屋端出一壶温酒。”


    “夫妻两人对坐,饮下这杯壮行酒。台词部分,需要互诉衷肠。”


    “江辞,你要展现出武将离家前对妻子的不舍与牵挂。”


    “情绪给足,要能赚到观众的眼泪。”


    “宋老师,您的回应要温婉、大义凛然。”


    柳闻望讲得很细。


    这是历史剧里常规的煽情桥段。


    英雄末路,总少不了儿女情长。


    江辞站在原地。


    铁甲的重量让他微微佝偻着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柳闻望。


    “柳导。”江辞出言打断。


    柳闻望停下话头。眉头微皱。“你有想法?”


    “这戏不对。得改。”江辞一字一顿。


    全场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在剧组当场推翻全剧最核心的煽情段落,这不是一般演员敢干的事。


    “删掉温酒。”江辞语速平缓,字字千钧,“互诉衷肠全拿掉。多余。”


    柳闻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理由?”


    江辞抬起包裹着护甲的右手,指着自己身上的残破铁甲。


    “大明朝的国库早就空了。皇帝拿不出一两银子。”


    “我的兵在潼关外,顶着大雪啃了七天的树皮。老百姓易子而食。”


    江辞的声音在大棚内回荡。


    字字句句全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血沫子。


    “外头全是死人。督师府邸里,怎么能有温酒?一滴都不行。”


    江辞眼角微抽,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木桌:


    “将士在雪地里啃草根咽冰渣,这府邸里如果还有一滴酒,”


    “那孙传庭跟昨天被我砍掉脑袋的豪绅有什么分别?”


    “这戏这么演,对不起潼关外的几千条人命。”


    宋青衣坐在木凳上,心头剧烈一震。


    江辞对角色的死抠,直接扒碎了编剧原本那层套路化的外衣。


    “那你想怎么演?”柳闻望紧盯着江辞的眼睛。


    “水。”江辞给出答案,“换成冷水。一碗粗瓷大碗装的井水。”


    江辞放下右手。


    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喝完这碗冷水,出门赴死。不用交代后事。”


    没有任何煽情,连最后的温存都全部掐断。


    只有匮乏到极致的最冷酷的诀别。


    柳闻望定在原地。


    他的视线在江辞染血的后背和宋青衣攥紧的剧本之间来回切换。


    脑子里快速拼凑着这个画面的视觉冲击力。


    温酒送行放在饿殍遍野的末世背景下,太做作了。


    只有一碗冰冷的井水,才能压住这种山穷水尽的惨烈。


    柳闻望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抽出夹在指间的红蓝铅笔,在分镜头脚本上狠狠划过。


    刺啦一声。


    原计划的长篇台词和温酒调度被一条粗暴的红线彻底抹除。


    “好。”柳闻望当场拍板。“撤酒。用清水送行。”


    执行导演立刻拿起对讲机。


    “道具组。撤掉酒壶酒杯。换一只粗瓷海碗。打满井水。”


    片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十分钟后。


    道具组长老马双手端着一只边缘带着三处缺口的粗瓷大碗,稳稳地摆在木制矮桌的正中央。


    碗里装满了清水。


    冷风吹过。水面微漾。


    冷硬的水光在微弱的灯光下晃动。


    水面映出江辞身上那套三十斤残甲的轮廓,也映出他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眸。


    各部门迅速就位。


    打光师将灯光调暗,只保留一束冷色顶光。


    冷白色的光束直直打在木桌上的粗瓷大碗上。


    四台摄像机在轨道上缓慢滑动。


    长焦镜头越过缺口的粗瓷碗,锁定在江辞枯槁的面容上。


    全景镜头覆盖了整个内宅大堂。


    三号摄影棚内。


    监视器后的制片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硬是憋回了嗓子里的咳嗽。


    场记双手举着黑白相间的场记板,走到镜头正前方。


    “《大明劫》第二百十二场,一镜一次。”


    场记板在寂静的摄影棚内高高举起。


    重重合拢。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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