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的越惨我越强,粉丝求我别刀了》 第1章 续命倒计时,我让魔鬼编剧泪崩! S级电影《宫谋》的试镜大厅,人声鼎沸。 这些嘈杂对江辞而言,只是耳膜上没有意义的震动。 他的全部感知,都死死锁在视野右上角。 那个不断吞噬他生命体征的血色印记。 【生命倒计时:00:03:00】 心脏每跳动一下,四肢的温度就流失一分。 【00:02:58】 “好了,今天的角色海选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参与。” 工作人员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人群骚动起来。 完了。 江辞的视野开始发黑,整个世界正在抽离。 不。 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衰败,一抹疯狂的血色出现在他眼底深处。。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冲出去。 江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墙角猛地冲出! 他撞开挡路的人,撕开了往回走的人群。 在满场数百人错愕的注视下,他冲到评审席前,全力喊道: “导演!编剧!我叫江辞!请再给我一分钟!”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 惊愕、戏谑,全部钉死在他身上。 江辞剧烈喘息着。 他此刻狼狈到极点,头发凌乱,衣领歪斜,脸色是濒死者的惨白。 评审席正中,那个被誉为“业内魔鬼”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金牌编剧,林晚。 一个能把投资方骂到现场叫救护车的铁血女王。 她没有说话,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是看着他。 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将江辞本就脆弱的灵魂彻底碾碎。 “一分钟?” 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字字如冰。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一分钟,值得我给?” 凭什么? 江辞想笑,嘴角却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凭我真的快死了! 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组织任何多余的语言。 【00:02:28】 沟通,是无力的。 那就……表演。 江辞向前踉跄一步,将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死死对准了林晚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 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火。 这股子不要命的疯劲,让原本往回走的人,都渐渐停下了脚步。 林晚见过的演员,比在场所有人见过的都多。 有痛哭流涕说自己热爱表演的。 有当场劈叉翻跟头展示才艺的。 甚至有带着户口本上来攀亲戚的。 但没有一个,是江辞这样的。 她能清晰地分辨,什么是表演,什么是真实。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生命燃尽的枯败感,太真实了。 林晚点了下头。 旁边的导演,也默认了林晚的操作。 许可,下达。 江辞在脑海里用尽最后的意念,发出了怒喊。 “新手礼包!用!” 【新手礼包已激活。】 【‘悲情将军体验卡’(一次性),已使用。持续时间:2分钟。】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下一秒,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流遍全身。 刚刚还冷得发抖的四肢瞬间回暖。 那股被死亡追赶的虚弱感也降低了很多。 江辞甚至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向前一步,身形笔直,而后沉重地单膝跪地。 “砰!” 膝盖磕在地板上传出闷响。 他缓缓抬头。 那张只剩苍白的脸上,被一种山河破碎的悲怆彻底笼罩。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着林晚,而是穿透她,看到了一个王朝的倾覆,一段宿命的终结。 在江辞的世界里,林晚不再是编剧。 而是他用一生守护,用血骨铺路,却终究要亲手诀别的……长公主殿下。 他的嘴唇翕动,每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滚烫。 “殿下……” “臣,为国尽忠,为君尽孝,此生……无憾。” 他顿住。 一滴泪,从他眼角毫无征兆地滑落。 “唯独……” “欠你一世安稳。” “若有来生……” 他扯出一个极致悲凉的笑容,那笑意里,是焚尽一切的深情与绝望。 “……愿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 这四个字,是诅咒。 一个青年将军在灰飞烟灭前,留给挚爱之人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诅咒。 相见,太苦了。 这一世的爱,已耗尽所有。来生,他只愿她一世安好,再无瓜葛。 作为《宫谋》的亲妈,林晚为“青年将军”这个角色熬干了心血。 这个角色虽只有片末的一场戏,却能升华整部剧的情感。 她面试了几百个群演、都没一个人,能演出她心中那种爱到极致、痛到极致,才会说出“不复相见”的决绝。 直到此刻!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没有在演! 他就是她的那个将军! 他从她的剧本里,活生生地走了出来! 林晚的肩膀剧烈颤抖。 她想维持自己“魔鬼编剧”的冷酷,可那滴从眼角滑落的泪,出卖了她。 这位以铁石心肠震慑整个业内的女王,在数百人的注视下,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全场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 林晚……哭了? 那个面对资本威胁,能把合同当场撕了砸人脸上的林晚? 就因为这个疯子的几句台词,哭了?! 与此同时,江辞的脑中,响起了天籁之音。 【叮!检测到强烈心碎情绪!】 【来自‘林晚’的心碎值+15!】 【生命值补充成功。】 【检测到目标‘林晚’为剧情核心创作者,心碎效果翻倍,额外奖励心碎值+15。】 【当前心碎值总余额:30点。】 【恭喜宿主延续15天生命时间。】 双倍暴击?! 江辞心中狂喜。 视野中,血红色的倒计时骤然消失。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确认危机解除的瞬间,啪地一声断了。 体验卡的力量退去,江辞眼前一黑,连句“谢谢大姐”都没来得及说,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耳边传来的是导演夹杂着狂喜和惊慌的咆哮。 “快!快叫医生!” “把人给我留住!!!” “他就是我的青年将军!!!” 第2章 心碎一停,寿命归零 江辞在一间过分安静的休息室里醒来。 纯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大脑空白了三秒,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身体,而是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一个淡蓝色的虚拟光幕随之展开。 最顶端,是一行绿色大字。 【剩余生命:14天21小时58分02秒】 下面是他的全部身家。 【心碎值余额:30点】 江辞的眼眶一热,差点哭出声。 还活着! 就在两小时前,他还是个即将嗝屁的倒霉蛋! 他赌对了! 他正想点开系统商城,研究下能兑换什么宝贝。 突然注意到桌上的不知谁放的《宫谋》试镜通告单。 几个小时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出租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老妈的微信消息清晰可见。 “儿子,钱收到了吗?在外面别省着,要好好吃饭。” 下面是一个红色的转账提醒。 江辞当时的心情,比窗外的阴天还要压抑。 他今年二十二,表演系大四,却连一个剧组的门都摸不到。 妈妈的关心,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山。 也就在那时,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求生欲望达到阈值,伤心大师系统正在激活……】 江辞的第一反应是自己饿出了幻听。 “你好,不办卡,不贷款,谢谢。” 【激活成功,核心规则:让女性心碎,获取心碎值。】 江辞当场就懵了。 “大哥,你看看我这张脸,像是能让女生心碎的样子吗?” 系统用行动回答了他。 一种灵魂被瞬间抽空的剧痛袭来。 紧接着,血红的倒计时在他视野中浮现。 【生命倒计时:00:59:59】 江辞彻底服了。 他转念随心一问。 “那个……物理上让对方心碎,算吗?” 系统的回答简单粗暴。 【任何违法或使用暴力的行为,宿主将被立刻抹杀。】 看来这系统还挺“人”性化的。 江辞瘫在椅子上,感觉人生比钱包还空。 我,一个电影学院读了四年没牵过女生手的纯情男孩,你让我去当一个让女人伤心流泪的渣男? 这业务完全不对口啊! “等等……” 江辞的脑子忽然转过一个弯。 这位濒临绝境的表演系学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专业。 “系统,你收割的是纯粹的情感能量,对吧?” 【是的。】 “那……如果我是在演戏,通过表演,让我扮演的角色去打动人心,让搭戏的女演员,或者看我表演的女性观众,因为角色而感到心碎、意难平……这种算不算?”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听见脑海里,那个一向反应迅速的系统,罕见的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判定中……行为逻辑符合‘制造心碎’的核心。】 【不违反任何禁制条款。】 【宿主提议……可行。】 【由于系统底层逻辑出现调整,原心碎值兑换生命时间的设定,改为根据心碎值,随机奖励七至三十天寿命。】 【心碎值可在系统商城兑换技能。】 江辞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真是个天才! 卡BUG还得看我! 【检测到宿主发现核心规则漏洞,系统逻辑受到冲击,特此奖励新手礼包一份。】 【获得‘悲情将军体验卡’(一次性)。】 “悲情将军?” 江辞一愣,瞬间想起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的《宫谋》试镜通知。 他当时扫过一眼,对其中一个角色印象深刻。 青年将军,为国捐躯,临死前与长公主诀别。 剧本提示里重点标红:此段为全剧核心哭点之一,要求演员具备极强的共情能力和爆发力。 江辞看着手里的通告单,露出一丝苦笑。 他冲进试镜现场时,因为路上耽搁太久,真的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 自己火力开得太猛,一炮干翻了评审席上坐着的编剧亲妈。 效果拔群。 直接来了个双倍暴击。 江辞在心里默默给林晚上了柱高香。 就在他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休息室的门,“咔哒”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的喧嚣被利落地关在门后。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林晚。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西装,只穿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 妆容也卸了,露出一张素净却依旧漂亮到惊人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带导演,也没带助理,就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江辞。 秋后算账来了? 当着几百人的面,把业内闻名的铁血女王弄到当场泪崩。 这姐们不会是想把我灭口吧? “那个……林老师好。” 江辞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还有些发虚。 林晚没有回应。 她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在江辞的心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江辞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清冽气味。 “你叫江辞?”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是。” “哪家公司的?” “没签公司,今年大四。”江辞老实回答。 林晚点了下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她沉默了几秒,问出了一个让江辞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恨过一个人吗?” 江辞愣住了。 这是什么面试题? 查户口?还是做心理侧写? 他斟酌着用词:“这个……谈不上恨,顶多就是……有点意难平?” 比如大学食堂里,每次都给他少打一块红烧肉的阿姨。 林晚忽然伸出手。 江辞下意识向后一缩。 干嘛? 要动手? 她的手只是停在半空,指了指他的眼睛。 “我说的是,这里。” 林晚的目光锐利,好似要剖开他的灵魂。 “你刚刚在表演的时候,这里面的东西,不是演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肯定。 “那种被焚尽一切的绝望,和爱到极致的……舍弃。” “你演不出来。” 她逼近一步,下了最终论断。 “你只能是经历过。” 江辞彻底僵住。 大姐,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我那是快死了! 跟你嘴里的爱恨情仇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第3章 林晚的魔鬼级考题! 江辞心里虽是这样想,但嘴上却另一番言辞。 他错开林晚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身侧那扇紧闭的窗户。 一缕恰到好处的脆弱,在他的嘴角边一闪而逝。 “林老师。”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嘲感。 “谁的人生里,还没几件……不愿再提起的旧事呢。” 一句话,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过去”。 江辞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林晚果然沉默了。 她看着江辞那落寞的侧脸。 眼神里有一丝……创作者对角色的怜惜。 她懂了。 再问下去,就不是挖掘,而是有点不礼貌了。 林晚吸了口气,将心里的念头尽数压下。 她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本崭新剧本,轻轻放在了江辞面前的茶几上。 “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你的剧本。” 林晚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柔和。 “明天早上八点,剧组报到。” 说完,她不再多看江辞一眼,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江辞整个人瘫回了沙发里。 跟这位大姐对线,比两个小时前的表演还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本厚重的剧本上。 封面上,《宫谋》两个大字龙飞凤舞。 下方编剧一栏,赫然印着“林晚”的名字。 江辞再次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调出那方淡蓝色的光幕。 【剩余生命:14天21小时45分12秒】 不到十五天。 这种大制作的电影拍摄周期,短则两三月,长则大半年。 他这点时间,可能连剧组的盒饭都还没吃明白,人就又该倒计时了。 不行! 必须想办法收割更多的心碎值! 江辞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光幕下方的【系统商城】按钮上。 他点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商品瞬间弹出,分为【演技类】、【资源类】、【特殊类】三大板块。 江辞毫不犹豫,第一时间点开了【演技类】。 那张帮他逆天改命的【悲情将军体验卡】已经变成了灰色,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新手限定)已使用”。 王炸,没了。 他继续往下浏览。 《神级眼神杀永久》,售价:200点心碎值。 《渣男语录技巧大全》,售价:150点心碎值。 《海王鉴别光环(被动)》,售价:100点心碎值。 《悲情男二光环(被动)》,售价:1000点心碎值。 …… 淦! 要这么多! 他那点心碎值余额,连个首付款都交不起啊! 他认命地拿起那本崭新的剧本,随手翻开。 扉页上,一行用红色钢笔写下的字迹,笔锋锐利。 “江辞,别让我失望。” 江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觉得凉飕飕的。 他继续向后翻。 很快,就看到一处被红笔重点圈出的段落。 【第三十二场,夜,敌营帐外】 【人物:青年将军(江辞饰),敌国公主(苏清影饰)】 【情景:将军夜探敌营,欲取敌首,却在帐外偶遇昔日青梅竹马的恋人,如今的敌国公主。】 在这段场景描述下面,是林晚用更小的字迹写下的标注: “此处无对白。” “一个眼神,必须同时包含久别重逢的爱意、立场对立的挣扎、无法相守的不舍,以及……一闪而过的杀意。” “此为将军与公主最后一次相见,奠定全剧悲剧基调,至关重要!” 江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四种完全不同的情绪,要在一个眼神里同时呈现? 甚至连一句台词辅助都没有?! 这他妈是人能演出来的戏吗?! 没有了体验卡…… 别说让搭戏的女演员心碎了。 不被导演当场骂到心肌梗塞,就算超常发挥。 但他没退路了。 江辞再次点开系统商城,手指颤抖地在【演技类】的列表里,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往下扒拉。 终于,在列表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个闪烁着微弱白光,价格也显得格外“眉清目秀”的技能。 【眼神微表情(初级)】 【类型:永久性技能】 【售价:10点心碎值】 【效果:小幅提升宿主对眼部肌肉的控制力,能做出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表情。】 就是它了! 虽然只是“初级”,只能“小幅提升”,但这是他眼下唯一兑换得起的! 没有半秒犹豫,江辞狠狠点在了“兑换”按钮上。 【心碎值-10】 【兑换成功!获得永久技能:眼神微表情(初级)】 【当前心碎值余额:20点】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江辞感到双眼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暖流持续了大约三秒,便融入了他的身体,消失无踪。 他几步冲到休息室自带的化妆镜前。 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张脸。 但江辞清晰地感觉到,某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试着集中意念,去控制自己的右眼眼角。 过去,他只能做到让眼角明显地抽搐,在别人看来,那是在挤眉弄眼。 而现在……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意念微动。 镜中,他右眼的下眼睑,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动。 这正是人在经历剧烈心痛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成了! 这10点心碎值,花得太值了! 他像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对着镜子,开始了疯狂的练习。 “爱意。” 他脑海中,浮现出老妈刚出锅的那盘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镜子里,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眉目间都是温柔。 “杀意。” 江辞的脑海里,精准地浮现出大学食堂三号窗口, 那个每次打饭都精准地手抖一下,让他碗里的红烧肉从三块变成两块的阿姨。 淦! 镜子里,他的眼神骤然变冷,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虽然情绪之间的转换还很生涩。 但他真的可以做到了! 回到出租屋后,江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直到深夜。 …… 第二天,晚上八点。 横店,《宫谋》片场。 当江辞第一次踏入这个顶级剧组时,现场那种专业与忙碌,让他有些眼花缭乱。 导演是个精力旺盛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个大喇叭在场中来回踱步,嗓门洪亮。 “灯光组!主光源再往左偏五度!我要那束光正好切在剑刃上!” “道具!剑上的血浆太新了,做旧!我要隔夜的效果!” 昨天试镜现场发生的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剧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一段只有一分钟的即兴表演。 把业内出了名的魔鬼编剧林晚,当场整到泪崩。 这战绩,近乎传奇! 一时间,无数道混杂着好奇、甚至是一丝不加掩饰的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江辞身上。 江辞顶着这股无形的压力,走到导演面前问好。 导演放下喇叭,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即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别紧张!昨天你的试镜很不错!” “何况你还是林编剧亲自点的人,我们都信!” 话音刚落,他重新抄起大喇叭,猛地一挥手,气势十足。 “好了!各部门就位!准备一下!” “今天第一场,直接上重头戏!” “拍第三十二场!” 导演的声音传遍全场。 “就是林编特意为江辞加的那场,和苏影后的重头戏!” 第4章 一个眼神,冰山影后当场破防 导演这一嗓子,把全场的目光都给吼了过来。 “卧槽?就拍第三十二场戏了?” “就是昨天那个新人演哭林晚的那场戏?” “不对啊,剧本里将军和敌国公主的对手戏不是在后面吗?怎么提前了?” 新来的吧?没看通告单?林编剧亲自下场,专门给江辞加了几场重头戏,其中有一场就是这场夜探敌营!” “林晚亲自加戏?这新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谁知道呢,反正昨天是把林魔鬼给镇住了,今天导演这是要当场验货啊!” 窃窃私语声,涌向江辞。 江辞心里已经开始问候导演全家了。 大哥,要不要这么刺激? 这要是演砸了,丢人是小事,后面还怎么收割心碎值续命啊! 导演可不管他心里波涛汹涌,声音洪亮:“江辞,苏老师,过来对一下戏,找找感觉!其他人准备!”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在一群助理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她一出现,整个嘈杂的片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苏清影。 二十五岁,就拿下了国内电影节三大奖项中的两个,成为最年轻的双料影后。 圈内公认的神颜,更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不炒作,几乎不参加综艺,除了拍戏,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 她的气质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这就是他今天的对手。 也是他的……续命KPI。 苏清影走到导演面前,微微点头,声音清冽:“导演。” 她的目光在江辞脸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导演倒是兴奋地搓着手:“苏老师,江辞,来,这就是你们今天要演的场景。” “将军夜探敌营,准备刺杀敌军主帅,结果在帐外,碰到了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也就是你,敌国公主。” 苏清影接过剧本,目光落在被红笔圈出的那一段,那两条画得极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无对白。 一个眼神,四种情绪。 爱意,挣扎,不舍,杀意。 这种要求,堪称变态。 更何况,对手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落在了江辞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 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你准备好了吗?”苏清影开口问,声音平铺直叙。 “准备好了。”江辞硬着头皮回答。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准备个屁啊!我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半宿,感觉自己都快精神分裂了! 苏清影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化妆间。 她需要提前进入角色。 导演见状,凑过来拍了拍江辞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小子,别有压力。苏老师就那样,戏痴,对谁都冷冰冰的。你昨天能把林编剧镇住,今天就拿出那股劲儿来,好好演!” 江辞只能苦笑。 昨天那是濒死体验加新手外挂,今天我可就剩一个刚入门的微表情控制了啊! “服装!化妆!赶紧的!给江辞上妆!”导演又开始扯着嗓子喊。 冰冷的妆粉拍在脸上,他却毫无感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脑海里。 【剩余生命:13天9小时32分05秒】 他闭上眼。 不行,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开始强迫自己回忆昨晚对着镜子练习的感觉。 爱意……老妈刚出锅的红烧肉,油光锃亮。 杀意……大学食堂三号窗口,那个精准手抖,让他碗里红烧肉从三块变两块的阿姨。 …… 一个小时后,化好妆、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江辞,和一袭白衣、清丽脱俗的苏清影,分别站在了布景的两侧。 片场已经完全布置好。 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人造天幕上,几丛芦苇在鼓风机的吹动下轻轻摇曳。 仿真的营帐矗立在中央,帐内透出温暖的烛光,将一道倩影投射在帐篷上。 所有灯光、摄像机全部就位。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林晚不知何时也来了,就站在导演身边,双手抱在胸前,神情是惯有的挑剔和严肃。 片场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被林晚破格录用的新人,到底是骡子是马。 导演拿起对讲机,沉声下令。 “ACtiOn!” 指令下达的瞬间,江辞动了。 他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芦苇丛,潜行到营帐之外。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是他身为表演系学生四年苦练的基本功。 他的目标,是帐篷里那个敌军主帅的影子。 今夜,他要取下敌将首级,为身后的数万袍泽,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肌肉绷紧,杀机将现。 就在他准备拔剑而起的瞬间,营帐的帘子,被从里面轻轻掀开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端着一盆水,从里面走了出来。 月光下,那张熟悉的脸,让江辞浑身剧震。 苏清影。 不,是敌国公主!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却因命运捉弄分道扬镳的青梅竹马。 镜头死死地锁着江辞的脸,给了他一个巨大的特写。 重头戏来了! 江辞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她。 苏清影扮演的公主,显然也没想到帐外有人,她被这道黑影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花四溅。 四目相对。 江辞的表演,正式开始。 他的眼神,出现了第一层变化。 【爱意】。 这一刻,他没有去想什么家国天下。 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系统激活前,他躺在出租屋床上,看着手机里老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钱收到了吗?在外面别省着,要好好吃饭。” 那种不求回报的关心。 他将这份最干净的情感,悉数倾注到了眼神里。 看向苏清影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监视器后面,导演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久别重逢的惊喜和深埋心底的爱恋! 然而,这只是第一层。 仅仅一秒之后,江辞的眼神,出现了第二层变化。 【挣扎】。 他的眉头轻轻一皱。 眼里的柔情被一股更深沉的痛苦迅速冲刷。 他是大夏的将军,她是敌国的公主。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数万将士的尸骨。 这份爱,是原罪。 江辞的脑海里,那血红色的倒计时仿佛再次浮现。 【生命倒计时:00:03:00】 那是死亡的威胁,是生存的本能。 这种最原始的求生欲望,和他此刻角色上“爱而不得”的挣扎,完美地重合了! 站在他对面的苏清影,感受得最为真切。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准备去引导、去包容一个新人可能出现的任何失误。 可当她对上江辞那双眼睛时,她心里猛地一颤。 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份爱意,温暖得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可下一秒,那份温暖就被一种彻骨的痛苦代替。 她入行十年,和无数影帝、戏骨对过戏,却从未有人给过她如此恐怖的冲击力。 她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全脱离控制,开始跟着江辞的节奏走。 她的脸上,露出了剧本上没有的,一丝真实的慌乱和心痛。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江辞的表演,还在继续。 第5章 来自影后的心碎暴击 第三层情绪,【不舍】。 江辞眼中的风暴骤然平息。 一切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明天。 今日一别,即是永别。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喊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眼神,仿佛在说: “珍重。” 然后,是第四层。 【杀意】。 ——食堂三号窗口!那个每次都精准手抖,把他红烧肉从三块抖成两块的阿姨! 就是这种恨意! 这股恨意配上“眼神微表情”技能,被他完美嫁接到了角色之上,在外人看来,则完全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解读。 他要杀了那个还爱着她的自己!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郎,只有一个为国尽忠、心如铁石的铁血将军! 这四层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短短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层层递进,最终完美地熔于一个眼神之中。 江辞收回了所有目光。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再无一丝情感的波澜。 他最后看了苏清影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随即,他决然转身,身影消失在镜头中。 只留下苏清影扮演的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 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水。 那不是剧本要求的。 是她,真的被这个男人的眼神,刺到了。 “CUT!” 导演的吼声传遍了片场。 “我的天……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眼神……绝了!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卧槽!最后那一下杀意!他真的全演出来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就那么几秒钟,感觉灵魂都换了一个!” “这他妈是新人?你管这叫新人?这演技,说他是沉浮十年的老戏骨我都信!”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那些起初还抱着看戏心态的老油条,此刻看向江辞的眼神,全都变了。 监视器后面,导演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摘掉耳机,喊道。 “过了!一条过!完美!!” 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江辞的胳膊。 “小子!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站在导演身旁的林晚,双手依旧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得意,已经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江辞被导演晃得有点晕,他摆了摆手,谦虚道:“导演过奖了,主要是苏老师带得好。”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了还站在原地的苏清影。 苏清影仍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没有完全走出来。 她的助理赶紧上前,递上纸巾和温水。 她接过纸巾,轻轻擦拭泪痕,然后抬起头,看向江辞。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探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战栗与兴奋。 “你很好。” 苏清影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这次,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郑重。 能从这位冰山影后的嘴里,得到一句“你很好”的评价,这含金量不言而喻。 江辞正准备再说两句场面话,脑海里,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 【叮!检测到强烈心碎情绪!】 【来自‘苏清影’的心碎值+100!】 卧槽! 一百点?! 不愧是影后啊!这心碎的质量就是高! 然而,这还没完。 【叮!检测到心碎情绪!】 【来自‘林晚’的心碎值+20!】 【来自片场女性工作人员‘张小雅’的心碎值+5!】 【来自片场女性工作人员‘李莉’的心碎值+3!】 【来自……】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江辞的脑子里密集响起。 虽然大部分都是零零散散的几点,但架不住人多啊! 【结算中……】 【本次表演共获得心碎值:152点!】 【当前心碎值总余额:172点!】 【恭喜宿主延续7天生命时间!】 【当前剩余生命:20天11小时08分45秒】 才七天? 江辞有点不爽,系统这随机奖励生命天数的操作,还是太吃运气了。 自己可是作为穹批连保底都能保歪来的存在。 抽卡这一块就没赢过。 但转念一想,好歹心碎值是实打实的!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是攒一波大的,还是一步步来,先换点小技能武装自己。 然而,乐极生悲。 就在这时,系统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警报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利用核心规则漏洞,在短时间内获取超额收益,系统底层逻辑受到冲击,正在进行紧急修复……】 什么玩意儿? 利用漏洞?我凭本事演戏赚钱,怎么就成利用漏洞了?! 【启动“新人行为规范”补丁程序……】 【补丁载入中……10%……50%……100%……】 【补丁安装成功。】 【为保障宿主及潜在“心碎目标”的基本权益与安全,系统将强制为您兑换一项安全保障类道具。】 江辞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自己账户里那个刚刚还热乎着的“172”,瞬间发生了变化。 【心碎值-100】 【兑换成功!获得特殊类道具:《海王鉴别光环》(被动)】 【当前心碎值总余额:72点。】 江辞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刺眼的“72”。 然后,一股怒火,“腾”地一下就从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我靠!!” 他这一声吼,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悲愤,把旁边正激动得唾沫横飞的导演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江辞?哪儿不舒服?” 江辞没理导演,他的意识正在脑海里疯狂咆哮。 “系统!你他妈给我出来!强买强卖啊?!我同意了吗你就扣我心碎值?!” “还有!《海王鉴别光环》?这什么鬼东西?我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的五好青年,你给我个‘海王鉴别光环’有什么用?拿来鉴别我自己是不是条单身狗吗?” “我要的是演技技能!是能保命的东西!你给我这个有个屁用啊!我要退货!” 江辞感觉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 辛辛苦苦演了半天,刚到手的血汗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被系统黑走了一大半, 还换了个听起来就巨不靠谱的破玩意儿。 这跟被电信诈骗了有什么区别?! 面对江辞的内心咆哮,系统再没有任何的反应。 第6章 系统背刺!我成了海王克星? 江辞站在片场中央,周围是赞叹和恭喜的人群, 导演还在他耳边兴奋地分析刚才那个镜头有多牛逼,林晚也给了他一个认可的眼神。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他那被强行划走的一百点心碎值。 一百点啊! 就这么没了?换了个什么破光环? “江辞?江辞?还在想什么呢?”导演推了他一把。 江辞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导演,就是……有点累。” “累是正常的!情绪消耗太大了!”导演一脸“我懂”的表情,大手一挥,“今天你这场戏拍完了,先回去休息吧,好好琢磨下一场戏!” 江辞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伤心地,跟导演和林晚道了别,就失魂落魄地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一进门,他就把门反锁,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再次沉入脑海。 【心碎值余额:72点】 【剩余生命:20天11小时03分45秒】 虽然生命时间增加了。 可江辞就是不爽! 他点开系统商城,找到【特殊类】那一栏。 果然,在列表的最下面,一个金灿灿的图标正亮着。 【海王鉴别光环(被动)】 【类型:永久性特殊道具】 【效果:当宿主身边五十米出现符合“海王”定义(即同时与三名及以上异性保持非正常亲密关系,并存在欺骗、玩弄等行为)的目标,且发起海王行为时,光环将自动激活,并以特殊形式向宿主发出警告。】 【备注:本道具为系统安全补丁,旨在引导宿主正确运用“伤心大师”能力,打击真正的感情骗子,弘扬正能量。维护网络环境,从我做起。】 江辞:“……” 神他妈维护网络环境! 你一个让人伤心流泪的系统,跟我谈正能量?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垃圾系统!流氓软件!捆绑安装!我要去工信部投诉你!”江辞在心里疯狂吐槽。 可骂了半天,除了把自己气得够呛,一点用都没有。 那一百点心碎值,是铁定回不来了。 这破光环到底有什么用? 难道以后拍戏,我还要兼职当个妇女之友,帮剧组的女演员们鉴别渣男? 我又不是居委会大妈! 再说了,就算鉴别出来了,我能干嘛? 跑过去跟人家女主角说:“嘿,姐妹,别跟他好,那家伙是个海王,我这有系统认证!” 人家不把我当神经病才怪! 江辞越想越觉得这100点花得冤枉。 他郁闷地在休息室待了半天,直到有人来敲门,说剧组收工了,他才没精打采地换了衣服,准备回自己的出租屋。 走出影视城,天已经黑了。 江辞没打车,就这么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晚风吹在脸上,让他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算了。 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反正命是续上了,还剩下72点,省着点花,应该能撑到这部戏拍完。 只要后面再来几次像今天这样的“心碎暴击”,回本不是问题。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心情总算好了点。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老妈打个电话报平安,顺便听听老人家的唠叨,缓解一下被系统坑了的郁闷。 刚划开屏幕,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进来。 江辞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喂,你好?” “是江辞吗?我是林晚。” 电话那头,传来林晚清冷干练的声音。 江辞一个激灵,立马站直了身体,声音都恭敬了几分:“林老师!您好您好!您找我有事?” “你在哪?” “我……刚出影视城,准备回家。” “在门口等我,我送你。” 林晚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辞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林晚要送我回家? 对于编剧的要求他不敢懈怠。 只能乖乖地站在影视城门口的路边。 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林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上车。” 江辞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间很大,弥漫着一股木质的香味。 很干净,也很冷。 “地址。”林晚目视前方,言简意赅。 江辞报上了自己那个破旧出租屋的地址。 林晚在导航上输入,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江辞坐立不安,他宁愿回去跟那个装死的系统对骂, 也不想跟这位气场三米八的金牌编剧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 压力太大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林晚。 她今天穿的还是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侧脸的线条很漂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都说嘴唇薄的人薄情,这位林老师,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什么热情的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女人,昨天却因为他的一段表演,在几百人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江辞的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难道她其实是个隐藏的霸道总裁,看上了我惊为天人的演技和脸,准备包养我? “想什么呢?” 林晚冰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江辞的脑内小剧场。 “啊?没……没什么。”江辞吓了一跳,赶紧坐正。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今天的戏,演得很好。” “都是林老师剧本写得好,角色立得住。”江辞求生欲极强地送上一记彩虹屁。 “少来这套。”林晚不吃这套,“我写的只是骨架,血肉是你填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特别是最后那个眼神,那股向内毁灭的杀意,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让江辞心里一紧。 总不能说,我是想到了食堂里抢我红烧肉的阿姨吧? 他只能故技重施,把一切都推给“过去”。 “林老师,我说过,谁的人生里,还没几件……”他四十五度角仰望车窗外。 林晚沉默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江辞那张年轻的脸,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年轻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才能演出那种……连她这个创作者都感到心惊的绝望。 车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沉寂。 江辞偷偷松了口气,总算又糊弄过去了。 看来,“有故事的男人”这个人设,还挺好用。 就在这时,车子前方的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林晚缓缓踩下刹车。 等待的间隙,旁边车道一辆奔驰S也停了下来,车主降下车窗,冲着林晚这边吹了声口哨。 是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副驾驶上还坐着个浓妆艳抹的网红脸。 “哟,美女,一个人啊?开这么大的车,寂寞不?”男人笑得一脸轻浮,全然把后排的江辞当做空气。 第7章 霸道编剧送上A级合同! 林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 男人脸上挂不住:“别装清高啊!晚上有没有空,哥哥带你去兜风啊?” 江辞眉头瞬间锁紧。 哪来的傻逼? 他正想说点什么,脑海里,那个被他扔到角落里吃灰的金色光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 【警告!海王鉴别光环已激活!】 【检测到高浓度海王气息!】 【目标锁定:未知男性(奔驰车主)】 【危险等级:C(初级渔夫,广撒网阶段)】 【狩猎模式:开启】 江辞:“???” 不是吧? 这就……触发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辆奔驰里的男人。 下一秒,更离谱的画面出现了。 男人头顶,赫然悬浮着几个半透明的,仅自己可见的文字标签! 【话术:街头搭讪模板1.2(炫富版)】 【微表情:瞳孔快速扫视,正在评估目标外貌、气质及车辆价值】 【下一步行动预测:索要联系方式,纳入‘鱼塘’备选名单】 我靠! 这破光环……竟然是真的?! 而且功能这么逆天?! 这他妈是人形自走渣男扫描仪加战术预判系统啊! 就在江辞震惊时,绿灯亮了。 奔驰S男还想继续聒噪,林晚已经一脚油门踩到底。 “傻逼。” 林晚红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江辞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 他现在再看那个金色光环,忽然觉得顺眼多了。 虽然是被强买强卖,但这玩意儿……好像真不是废物啊! 以后哪个不开眼的渣男敢凑到他朋友身边,他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 然后干嘛? 江辞再次陷入沉思。 总不能直接把人家头上的标签念出来吧?那自己就成神经病了。 看来,这光环的正确使用方式,还得深入研究。 车子很快驶入江辞住的老旧小区,在楼下停稳。 “到了。”林晚说。 “谢谢林老师。”江辞迅速解开安全带,准备开溜。 “等等。” 林晚叫住了他,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这是?”江辞一脸不解。 “你的合同。”林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A签,业内能给新人的最高待遇。” 她看着江辞,补充道:“我已经让公司法务拟好了。没问题的话,后天我助理会到片场找你,他会处理后续流程。” 江辞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大脑一片空白。 A签? 最高新人待遇? 还有,公司? 他以为林晚只是个顶级编剧,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自己的公司! 而且……这就直接把自己签了? 江辞捏了捏文件袋的边角,触感坚硬而真实。 他抽出合同。 白纸黑字,“艺人签约合同(A级)”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签约公司:星火传媒。 法人代表:林晚。 他手指颤抖地翻到待遇条款。 签约时长:三年。 年薪:五十万(税前)。 后面还罗列了密密麻麻的资源倾斜条款。 对于一个昨天还穷到快要饿死的电影学院学生来说,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林老师……”江辞抬头,喉咙干涩得厉害,“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林晚惜字如金。 “签约后,我在剧本的选择上,能有多少自主权?”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的命,和“悲剧”角色牢牢绑定。要是公司非让他去演什么阳光开朗傻白甜,那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林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重新发动车子,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淡然:“星火传媒比不上那些娱乐巨头,但业内顶级的剧本资源,不缺。” “只要你能拿出今天的实力,你想演什么,公司会动用所有资源去帮你争取。” “当然,前提是,剧本质量必须过关。” “我这里,不养废物,更不留垃圾。” “更何况,我本身就是业内的金牌编剧!” 江辞懂了。 林晚给了他最大的尊重和自由。 “我没问题了。”他郑重地将合同收好,“谢谢林老师。” 林晚没再说话。 江辞推门下车,站在楼下,对着车里的林晚挥了挥手。 黑色的卡宴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辞站在原地,晚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这才彻底回魂。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连电梯都没有的老破小。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回到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他反锁上门,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他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儿子,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又没钱了?”母亲熟悉又带着担忧的声音传来。 江辞一贯的沙雕姿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的鼻头猛地一酸。 “妈。” “哎,怎么了这是?”江妈妈立刻被吓到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跟妈说,别怕!” “没有。”江辞赶紧调整情绪,挤出一个欢快的声音,“妈,是天大的好事!” “我……我接到一个大制作的戏,演一个特别重要的角色!” 说是很重要的角色,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三场不到的戏。 “真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什么角色啊?辛不辛苦啊?” “不辛苦。”江辞靠着冰冷的墙壁,又补充道,“妈,我……还签了家公司。” “年薪,五十万。”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沉默。 久到江辞以为信号断了。 “喂?妈?你在听吗?” “……在。” 江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好……好啊……我的儿子……终于出人头地了……” “妈你别哭啊。”江辞最听不得这个,一下子就慌了。 “我没哭!我是高兴!”江妈妈吸着鼻子,强撑着说,“你爸……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该多高兴啊……” “爸”这个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脑海里,那冰冷的倒计时仿佛又在滴答作响。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该怎么办? “妈,你放心。” 江辞的声音坚定。 “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我会赚很多很多的钱,给你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再也不让你那么辛苦了。” 母子俩又聊了很久。 直到手机烫得几乎要爆炸,江妈妈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江辞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份A级合同。 目光落在签名处,“林晚”那两个锋利的字上。 第8章 顶流男神驾到?我的海王扫描仪响了! 后天一进片场,林晚的助理已经早早地在等他。 从江辞把签好名字的合同交给林晚助理那一刻起。 他就是星火传媒的人了,正儿八经的签约艺人。 江辞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场务、灯光、道具组的工作人员,看到他都会主动点头笑一笑,有的甚至会热情地喊一声“江老师早”。 江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待遇搞得还有点不适应。 “江老师?我二十二,您看着比我还大两岁,你叫我小江就行。”他对着一个大哥挠挠头,一脸实诚。 那大哥乐了:“那哪行啊!现在谁不知道您啊,一段戏把林编剧都给演哭了,牛!” 江辞只能嘿嘿傻笑。 他走到导演跟前,还没开口,正拿着大喇叭骂人的导演一回头看见他,立马换了副笑脸。 “江辞来了啊!快快快,化妆师呢?赶紧给咱们的‘将军’上妆!今天你有一场重头戏!” 他被按在化妆椅上,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心情好而略带血色的脸,心里琢磨着。 他看过剧本,还有两场戏要演。 一场是青年将军身中数箭,在城楼上擂鼓助威,力竭而亡。另一场,是长公主在梦中回忆将军教她骑马的过往。 他现在账户里还有72点心碎值,生命余额是17天。 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囤积粮草!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把今天的戏演得更催泪时,片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靠!那不是陆易峰吗?” “哪个陆易峰?就是那个一线顶流,国民男神陆易峰?” “除了他还有谁!天呐,他怎么来我们剧组了?” “你们看他后面那几辆保姆车,我的妈呀,这阵仗!是来探班的吧?” “肯定是来探班苏影后的!之前不是有传闻说他俩在接触吗?” 陆易峰? 江辞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娱乐圈金字塔尖上的人物,出道即巅峰,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对外形象是出了名的温柔绅士,粉丝基础庞大到恐怖。 简单来说,就是那种走在路上,方圆十里都能引起交通瘫痪的巨星。 江辞也挺好奇,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只见一群黑衣保镖开道,簇拥着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很高,身材比例极好,脸上戴着个墨镜,但依旧挡不住那份扑面而来的帅气。 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剧组里不少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已经忍不住开始小声尖叫了。 江辞撇了撇嘴。 长得是真帅,这点没得黑。不过这排场,也太夸张了点。 导演一看来人,拍完了手上的戏,赶紧迎了上去。 “易峰!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陆易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无死角的俊脸,那双眼睛像是含着笑意。 “李导,您太客气了。”他的声音温和又有磁性,“我正好在附近拍个广告,听说苏清影和秦峰老师都在您这儿,就想着过来探个班,没打扰到您工作吧?”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来意(探班苏清影和前辈秦峰),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李导哪会说打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不打扰不打扰!” 陆易峰笑了笑,对他身后的助理递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会意,指挥着后面的人,把一车一车的顶级下午茶、咖啡和各种礼物送了进来。 “一点小心意,给剧组的各位老师和工作人员们解解乏。”陆易峰温和地说,“大家辛苦了。” “哇——” 这一下,整个剧组都沸腾了。 “天呐!是‘月光之吻’的定制蛋糕!这一个就好几千吧?” “还有手冲咖啡!这手笔也太大了!” “陆男神也太好了吧!对我们这些工作人员都这么好!” 江辞看着这阵仗,心里只有一个字:壕。 这就是顶流的实力吗?拿钱砸好感度,简单粗暴,但效果拔群。 他正想着,就看到陆易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先是走到了角落里正在看剧本的影帝秦峰面前。 秦峰是圈里的老戏骨,出了名的脾气臭,最看不惯现在这些没演技的流量明星。 大家都以为陆易峰要碰钉子。 结果,陆易峰只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秦老师,您好,我是陆易峰。我入行前就看您的戏,您是我最敬佩的前辈。” 他的态度谦卑到了极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尊敬。 秦峰抬眼皮看了他一下,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挤出了一丝缓和,点了点头:“嗯,小伙子不错,挺懂事。” 搞定了最难搞的秦峰,陆易峰又走到了另一位主演,视后赵雪灵面前。 赵雪灵正笑着接过助理递来的蛋糕,看到陆易峰,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嘛!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剧组了?” “雪灵姐,您可别笑话我了。”陆易峰的笑容恰到好处,“我可是您的忠实剧迷,您去年那部《谍影》,我三刷了,演技太绝了。” 一句话,夸得赵雪灵心花怒放,看陆易峰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 江辞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绝对是个社交高手! 短短几分钟,就把剧组里最大牌的两个前辈哄得服服帖帖。这情商,简直点满了。 做完这一切,陆易峰才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主要目标”。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正独自坐在另一边,气质清冷的苏清影身上。 江辞也来了兴致,捧着助理刚塞给他的酸奶,理直气壮地准备看戏。 顶流追影后,这戏码,可比剧本刺激多了。 他看着陆易峰,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完美无缺的笑容,一步一步,朝着苏清影的方向走了过去。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江辞一边吸着酸奶,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数。 就在陆易峰的身影,即将和苏清影重合的前一秒。 江辞的脑海里,海王鉴定光环,毫无征兆地发动了! 第9章 顶级掠食者,传奇捕鱼人!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在江辞的脑海里疯狂响起! 江辞手一抖,嘴里的酸奶差点喷出来。 【嘀——检测到目标:陆易峰!】 一个血红色的警告框,猛地在他脑海中的系统光幕上弹了出来,疯狂闪烁。 江辞整个人都麻了。 什么情况? 不就是那个顶流明星陆易峰吗?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记得上次在马路上遇到那个开奔驰的C级渔夫,系统也就是亮了一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系统服务器被雷劈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连系统提示接踵而至。 【警告!警告!检测到顶级掠食者!】 【威胁等级:S级传奇捕鱼人!】 【当前状态:狩猎光环(高阶)已开启!】 【解析中……信息解析失败!目标精神壁垒过高,仅能识别当前表层战术——‘完美偶像’。】 顶级掠食者!传奇捕鱼人!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正走向苏清影的,浑身散发着温和无害气息的男人。 这……这是个S级的海王?! 而且什么叫“精神壁垒过高”?“解析失败”? 这意思是,这个陆易峰的段位,高到连系统技能都只能看破他一层伪装?! 他以为自己被系统强买强卖的这个《海王鉴别光环》,顶多就是个抓抓小鱼小虾的玩意儿。 他万万没想到,进组第二天,就碰上了一条鲨鱼!还是S级的! 他再看向陆易峰,那张完美无缺的笑脸,在他眼里,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那一步步走向苏清影的,不是什么国民男神,而是一头最顶级的掠食者! 而整个片场,除了他,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们都还沉浸在顶流驾到的兴奋中,看着陆易峰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欣赏。 他们看向苏清影的眼神,充满了“嗑到了”的兴奋。 江辞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 比如冲上去大喊一声:“姐妹快跑!这男的是个究极海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 他要是敢这么干,下一秒就会被陆易峰的保镖当成疯子按在地上, 然后被星火传媒火速解约,最后被陆易峰那庞大的粉丝群用唾沫星子淹死。 他这条小命,好不容易才续上几天,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作没了。 江辞端起手里的酸奶,又猛吸了一大口。 冰凉的酸奶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降了点温。 他再次看向陆易峰。 对方已经走到了苏清影的面前。 “清影,好久不见。” 陆易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像对别人那样客套地喊“苏老师”,而是直接用了“清影”这个亲昵的称呼。 这个称呼,瞬间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会让人觉得油腻。 苏清影正看着剧本,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陆先生。” 一个叫“清影”,一个叫“陆先生”。 亲疏立判。 周围人都能感觉到苏清影的疏离。 然而,陆易峰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 他的笑容依旧完美:“还在研究剧本?你总是这么敬业。” 他没有继续在称呼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赞美了对方的专业,显得体贴又尊重。 “我听说你在这边拍戏,正好过来看看。对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保温盒,亲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让家里阿姨炖的燕窝雪梨汤,润喉的。你拍戏辛苦,台词又多,要注意保护嗓子。” 这一套操作,体贴入微。 周围的女工作人员们,已经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羡慕抽泣声。 “天呐,陆男神也太会了吧!” “亲自送燕窝汤啊!这也太宠了吧!” 江辞在旁边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陆易峰那张写满了“深情”和“真诚”的脸,一阵心理不适。 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顶级掠食者”了。 这他妈根本不是在追女孩子。 他是在用这场表演,征服在场的人,营造出一个“我们是天作之合”的舆论环境,用这种外部压力,去影响他的真正目标。 太可怕了。 江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震惊,慢慢地,竟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卧槽!这是S级渣男的现场教学啊!这不比所有付费电影都精彩?!前排VVIP观影位啊!” 他突然觉得,系统强卖给他的这个光环,简直血赚! 他,江辞,是全场唯一一个,手持官方剧透,能看穿这场完美表演背后真相的观众!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进入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吃瓜看戏”模式。 他看着苏清影,面对陆易峰递过来的保温盒,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以苏清影的性格,这位有严重精神洁癖的冰山影后,大概率是要当场拒绝的。 然而,就在苏清影准备开口的前一秒。 一旁的视后赵雪灵突然笑着走了过来,一把挽住了苏清影的胳膊。 “哎呀,清影,你看易峰对你多好!这可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快收下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拱了拱苏清影,眼神里全是“快抓住机会”的暗示。 陆易峰立刻对赵雪灵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江辞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外围施压”!他连助攻都算计好了! 苏清影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但赵雪灵是前辈,又是好意,她不好当众驳了对方面子。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从陆易峰手里,接过了那个保温盒。 “谢谢。”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接了。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陆易峰的笑容更深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计划通的精光。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完完全全被开了上帝视角的江辞捕捉得一清二楚。 第10章 传奇捕鱼人的千层套路 看到苏清影收下保温盒,陆易峰并没有乘胜追击,表现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反而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 “你肯收下就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嫌我唐突。” 他这话说得,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苏清影能收下他的礼物,就是对他天大的恩赐。 一旁的赵雪灵立刻打趣道:“哎哟,我们的大明星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我们清影就是性格冷了点,人很好的。” “我知道。”陆易峰看向苏清影,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清影一直都很好。” 这句“我知道”,配上他那深情的眼神,杀伤力简直是爆炸。 周围的工作人员已经嗑疯了。 “啊啊啊我知道!他知道!他懂她!” “这什么神仙剧情啊!高冷冰山影后和她的深情顶流骑士!” “锁死!钥匙我吞了!” 江辞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这哪里是深情?这分明是千层套路! 他敢打赌,陆易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第一步,高调出场,用礼物收买人心,营造舆论基础。 第二步,搞定前辈,清除潜在障碍,寻找可靠助攻。 第三步,当众示好,利用舆论压力,让目标无法拒绝。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江辞看得叹为观止。 这业务能力,比他那个只会让他去死的破系统强多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拿出小本本,把陆易峰的套路都记下来。 这要是以后演渣男角色,不就是现成的教科书吗? 苏清影显然对这种场面很不适应,她拿着那个烫手的保温盒,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导还在等,我先去准备了。” 她找了个借口,转身就要走。 “清影。”陆易峰叫住了她。 苏清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别太累了。”陆易峰的眼神里,全是不突兀的心疼,“我等你收工,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把秦老师和雪灵姐也叫上。” 又来了! 江辞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第四步!“群体邀约”! 以群体的名义发出邀请,让目标无法单独拒绝。等到饭局上,再利用饭桌文化,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高!实在是高! 苏清影的脸上,已经明显地写着“拒绝”两个字了。 她不喜欢应酬,更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可没等她开口,被陆易峰点到名的秦峰,竟然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行啊,年轻人有心了。”这位老戏骨竟然破天荒地答应了,“正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跟李导他们一起喝酒了。” 赵雪灵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我可要好好宰你这个大明星一顿!” 导演李导也乐呵呵地凑过来:“那感情好!易峰请客,我必须得去啊!” 一时间,剧组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被陆易峰拉到了他的“饭局”阵营里。 现在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清影身上。 前辈、同事、导演都答应了,就差她一个。 她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太不给面子了。 苏清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江辞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太精彩了! 这简直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社交绑架! 就在这时,一直被众人忽略的江辞,突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陆易峰看过来的视线。 陆易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那个完美的笑容,也同样地绽放在了江辞面前。 “这位是?”陆易峰温和地问导演。 李导这才想起来,赶紧介绍:“哦哦,这是我们剧组的新人,江辞!演青年将军的,演技特别好,林编剧亲自定的人!” “江辞?”陆易峰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动向江辞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陆易峰。我听说了,你就是那个把林晚编剧都演哭的天才新人?”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充满了对“后辈”的欣赏和鼓励。 江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心里一万个“卧槽”飘过。 连我这种小角色都不放过! 这是“广结善缘”,消除潜在的敌对因素! 江辞心里门儿清,但脸上还是得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赶紧伸手握了上去。 “陆老师您好!您太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 “谦虚了。”陆易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真诚,“能得到我们业内金牌编剧林编的认可,一定很有潜力。” “以后在圈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这话说的,多漂亮。 一个顶流巨星,对一个刚入行的新人说“有事可以找我”,这是多大的面子? 周围那些还没签公司的群演们,看向江辞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江辞心里却在冷笑。 画大饼谁不会啊? 他敢保证,他要是真去找陆易峰,对方的助理能有一百种理由把他挡在门外。 不过,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谢谢陆老师!您真是太好了!”江辞一脸“感动”地说道。 就在两人手握在一起的瞬间,江辞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又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 【检测到与S级目标发生肢体接触,信息解析权限临时提升!】 【正在深度扫描……】 【扫描成功!】 【目标‘陆易峰’当前内在情绪解析:轻蔑(35%),不耐烦(25%),掌控欲(20%),伪装(15%),杀意(5%)】 江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杀意?! 虽然只有5%,但那两个血红的字,还是狠狠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死死看向陆易峰那张带笑的脸。 这张温和绅士的脸背后,竟然……隐藏着杀意? 第11章 这瓜有毒,但真的好香 我靠! 这瓜有毒啊!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在VIP席看一场高端的爱情动作片(套路版),没想到这他妈是惊悚悬疑片! 一个S级的海王,在追求目标的时候,心里竟然藏着杀意?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这个“杀意”不是字面意思? 比如……“占有欲强到想杀了所有情敌”的杀意? 还是说……这个陆易峰,根本就是个心理变态?他享受的不是征服,而是毁灭? 越想,江辞心里越是发毛。 他看着陆易峰那张依旧挂着完美笑容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寒意。 这家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江辞?” 陆易峰的声音将江辞从震惊中拉了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握着人家的手,有点久了。 “啊,不好意思,陆老师。”江辞赶紧松开手,装出一副激动到失神的样子,“我……我就是太激动了,没想到能亲眼见到您,还跟您握手……” 他这番表演,是顺手从陆易峰那里学来的。 一个被偶像鼓励后,激动得不知所措的小粉丝形象,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陆易峰果然没有起疑,只是笑了笑,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被系统精准地捕捉并翻译了出来。 【微表情解析:嘴角上扬0.3毫米,瞳孔无变化——标准化的安抚性微笑,内心毫无波澜。】 【内心活动预测:又一个被轻易收服的蠢货。】 江辞:“……” 行吧,你牛逼。 “没关系,我理解。”陆易峰大度地说道,然后顺势转向众人,“那晚上的饭局,就这么说定了?江辞,你也一起来吧,正好认识一下圈里的前辈。” 他竟然,连江辞也一起邀请了。 这一手,再次彰显了他的“大度”和“亲和”,让周围人对他的好感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江辞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拉我过去,一是为了彰显他提携新人的好名声。 二,恐怕也是想在饭局上,把我当成一个衬托他跟苏清影“关系好”的背景板和工具人。 毕竟,在苏清影目前冷淡的态度下,多一个“自己人”在场,总能多一些操作空间。 去,还是不去? 江辞只犹豫了0.1秒。 去!必须去! 虽然这瓜有毒,但它香啊! 而且,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吃瓜了。 那个5%的杀意,他必须搞清楚。 他还觉得,苏清影可能有危险。 虽然他跟苏清影也不熟,总共就对了一场戏。但人家好歹是他的“榜一大姐”之一,给他贡献了100点心碎值呢。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榜一大姐”往火坑里跳。 江辞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潜伏在敌人身边的朝阳群众! “我……我也可以去吗?”江辞装出受宠若惊、不敢相信的样子。 “当然。”陆易峰笑得如沐春风,“人多热闹。” “谢谢陆老师!我一定去!”江辞就差当场给陆易峰鞠个躬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易峰又在片场待了一会儿,跟导演和几位主演寒暄了几句,举手投足间,尽显顶流风范, 直到他的经纪人过来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他还特意走到苏清影身边,柔声说了一句:“晚上见。” 苏清影全程冷着脸,没给他任何回应。 陆易峰一走,片场的议论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我的天,陆易峰也太完美了吧?又帅又温柔又有钱,对谁都那么好!” “他看苏影后的眼神,简直能拉丝!太甜了!” “我宣布,这对CP我锁死了!他们要是不结婚,我都不相信爱情了!” 江辞默默地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剧本。 他听着周围那些嗑生嗑死的议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无知的人类啊,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嗑的不是糖…… 下午,轮到江辞的戏了。 他今天要拍的,是一场青年将军中箭的戏。 剧中的他身中数箭,被亲卫死死护在身后,退守到城楼之上。 城外,是黑压压的敌军。 城内,是已经人心惶惶、即将溃散的守军。 将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亲卫,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到了战鼓前。 他拿起鼓槌,用尽生命,敲响了那面象征着不屈与决绝的战鼓。 “咚!” “咚!咚!” 鼓声,就是他的遗言。 这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全靠演员的肢体和眼神。 导演对这场戏的要求极高,因为这是青年将军这个角色的高光落幕,也是整部电影前期最悲壮的一个燃点。 “江辞,准备好了吗?”李导的表情难得的严肃,“这场戏情绪很重要,你要把那种,明知必死,却依旧要用生命唤醒袍泽战意的决绝,给我演出来!” “我知道了,导演。”江辞点了点头。 他换上了那身沾满“血污”、插着好几支假箭的残破盔甲,脸上被化妆师画上了濒死的惨白妆容。 当他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面巨大的战鼓时,整个片场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包括之前被陆易峰的糖衣炮弹轰炸过的赵雪灵,也包括一直对他很好奇的影帝秦峰。 甚至连刚刚补完妆的苏清影,也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他。 江辞站在战鼓前,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调动情绪。 决绝、悲壮、向死而生…… 这些情绪,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来说,太遥远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竟然还是那个食堂打饭手抖的阿姨…… 不行!这个太搞笑了,串戏了!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然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陆易峰那张完美的笑脸。 以及,那笑脸之下,系统解析出的……5%的杀意。 愤怒的情绪,突然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想到了不收割心碎值,就要嗝屁的自己。 他想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 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却可能隐藏着无数像陆易峰这样,用完美演技伪装起来的“恶徒”。 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怆,瞬间抓住了江辞的内心。 “眼神微表情”技能发动。 他猛地睁开眼。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跳脱和沙雕。 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世事荒诞,燃尽了所有希望之后,最后的疯狂与不甘! 他不需要再去演那个青年将军了。 这一刻,他就是那个将军! 他看到的,不是摄影机,不是工作人员。 而是这个,他用生命守护,却终将沦陷的,腐朽而绝望的王朝!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鼓槌。 第12章 一场戏,再封神! 江辞举起鼓槌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 然后是一种燃尽一切的疯狂。 他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群演),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透了人心鬼蜮的……悲悯与嘲弄。 你们,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这盘名为“命运”的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他笑了。 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却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监视器后面,导演李想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被江辞此刻的状态,彻底镇住了。 这已经不是在演戏了。 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与角色形象的完美共鸣! 站在不远处的苏清影,瞳孔微微放大。 她又看到了。 那种熟悉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恐怖的真实感。 上一次,是爱到极致的舍弃。 这一次,是绝望到极致的……燃烧。 这个叫江辞的新人,他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影帝秦峰,原本只是抱着看一看的心态。 可当他看到江辞那个笑容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入行三十年,演过帝王将相,演过贩夫走卒。 他自认,对表演的理解,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可今天,他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触及过的东西。 那不是技巧。 那是一种……天赋。 一种足以让所有技巧都黯然失色的天赋! 就在全场陷入沉寂中 江辞动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两只沉重的鼓槌,狠狠地砸向了面前的战鼓! “咚!!!” 一声闷响,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紧接着。 “咚!咚!咚!咚!咚!” 鼓声,骤然变得密集狂乱! 江辞疯了一样,重复着挥舞鼓槌的动作。 他身上的“伤口”在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城楼。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迟滞。 但他没有停。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可那鼓声,依旧在响。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用生命,为这座即将覆灭的孤城,奏响最后的镇魂歌。 “CUT!!” 导演李想的吼声,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 鼓声,戛然而告止。 江辞手中的鼓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战鼓,缓缓滑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人们都还沉浸在刚才那股悲壮到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无法自拔。 几个泪点低的女场记,已经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赵雪灵的眼眶,也红了。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江辞,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怜惜。 “怪物……” 秦峰看着江辞,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这不是贬义。 这是一个老戏骨,对一个后辈,所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 苏清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再一次,被这个男人的表演,击穿了所有心理防线。 “好!好!好!!” 李想猛地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连喊了三个“好”。 他冲过去,想把江辞扶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怕打扰到演员还没完全退去的情绪。 “快!医务组!过来看看!”他转头大吼。 江辞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场戏,他的情绪投入得太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感觉自己真的像是死过了一次。 但紧接着,脑海里的声音,瞬间让他原地满血复活! 【叮!检测到强烈心碎情绪!】 【来自‘苏清影’的心碎值+120!】 【叮!检测到心碎情绪!】 【来自‘赵雪灵’的心碎值+50!】 【来自片场女性工作人员‘王小美’的心碎值+8!】 ……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淹没了江辞的意识。 【结算中……】 【本次表演共获得心碎值:210点!】 【当前心碎值总余额:282点!】 【恭喜宿主延续30天生命时间!】 【当前剩余生命:47天08小时15分32秒】 卧槽! 282点! 还直接续命一个月! 他强忍着从地上一跃而起,仰天长啸的冲动,继续“虚弱”地躺着。 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是要有的。 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是递水又是擦汗。 “江辞,你没事吧?”李导一脸关切地凑过来。 “没事,导演。”江辞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脱力。” “你小子,是想把命都给搭进去啊!”李导又爱又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场戏,绝了!我敢保证,电影上映,你这个角色,也绝对会成为经典!” 能得到导演这么高的评价,江辞笑了。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苏清影和秦峰,正并肩朝他这边走来。 这是要干嘛?三堂会审? 秦峰走到他面前,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后辈,倒像是在看一件宝物。 “小子。”秦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辞一愣:“啊?做到什么?” “别跟我装傻。”秦峰的眼神锐利,“刚才那种状态,不是靠技巧能达到的。说实话,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江辞心里一阵哀嚎。 怎么每个人都觉得我背后有个悲惨世界啊? 我明明是个乐观开朗的沙雕好青年啊! 他只能再次祭出自己的万能挡箭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眼神忧郁,语气沧桑。 “秦老师,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秦峰看着他那“写满故事”的侧脸,沉默了。 他身旁的苏清影,看着江辞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 多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却又显得无比“恰当”的声音,插了进来。 “江老师,演得太好了!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众人回头,只见陆易峰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和赞美,用力地鼓着掌。 第13章 饭局,真正的猎杀时刻(改) 陆易峰的出现,瞬间打破了片场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悲壮氛围。 他就像一个完美的救场队员,总能将别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想要的轨道上。 “易峰?你怎么又回来了?”李导有些意外。 “想着快到饭点了,就过来接大家。”陆易峰的笑容无懈可击,他的目光落在江辞身上,充满了欣赏, “没想到,正好赶上江老师的杀青戏,真是太精彩了。” 他边说边走到江辞面前,再次主动伸出了手。 “江老师,重新认识一下。之前只闻其名,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你的表演,让我自愧不如。” 这话说的,简直把江辞捧上了天。 一个顶流,对一个新人说“自愧不如”,这是何等的“谦逊”?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向陆易峰的眼神,已经有点魔怔了。 江辞心里却是一阵恶寒。 他妈的又来了! 这家伙的表演欲,简直强的离谱!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光幕自动弹出。 【目标‘陆易峰’当前内在情绪解析:嫉妒(40%),轻蔑(30%),杀意(10%),试探(10%),伪装(10%)】 杀意……竟然从5%涨到了10%! 而且还多了一个“嫉妒”? 江辞瞬间明白了。 陆易峰刚才肯定在某个角落里,看完了他整场戏的表演。 他被江辞的演技震撼到了。 这种震撼,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享受万众瞩目的“完美偶像”来说,是一种威胁。 一个新人的风头,竟然隐隐要盖过了他这个顶流。 这让他感到了不爽和……嫉妒。 而那增长的杀意,恐怕也是因为,江辞刚才的表现,让苏清影、秦峰这些他想要“攻略”的目标,都对他投去了过多的关注。 江辞,无意中,成为了他“狩猎场”里的一个变数。 这家伙,心眼也太小了吧! 我就演场戏而已,你就要杀我? 江辞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脸上挂着惶恐的表情,握住了陆易峰的手。 “陆老师,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我担待不起啊!在您面前,我就是个学生。”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低。 没办法,面对一个S级的变态,怂一点,不丢人。 “江老师太谦虚了。”陆易峰笑得更“真诚”了,“今晚的饭局,你可一定要来,我有很多关于表演的问题,想向你请教呢。” 听听,这话说的。 “向你请教”。 他这是要把江辞架在火上烤啊! 江辞要是真敢在饭局上对他“指点江山”,明天就能被他的粉丝喷到社会性死亡。 “不不不,是我该向陆老师学习才对!”。 两人在这里你来我往,互飙演技,看得旁边的人一愣一愣的。 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前辈提携后辈,后辈尊敬前辈的和谐画面。 只有江辞自己知道,他现在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时赵雪灵实在看不下去,笑着出来打圆场,导演也宣布收工, 陆易峰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和江辞的“亲切交流”。 …… 晚上七点,横店最顶级的一家私人会所。 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坐满了《宫谋》剧组的核心成员。 导演李想,制片人王不群,影帝秦峰,视后赵雪灵,还有几个副导演和部门主管。 陆易峰和苏清影,自然是坐在主位的左右手边。 而江辞,则被“荣幸”地安排在了苏清影的旁边。 这个座位,是陆易峰“亲切”安排的。 美其名曰:“让新人多跟前辈学习学习。” 江辞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孙子就是想让他当个移动的背景板,顺便近距离观察他,评估他的威胁等级。 行吧,观察就观察吧。 饭局一开始,气氛就被陆易峰完美地掌控。 他仿佛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做了背背调,总能找到对方最感兴趣的话题。 跟导演聊票房,跟制片聊市场,跟秦峰聊八十年代的老电影,跟赵雪灵聊最新的奢侈品包包。 他就像个主人,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的情绪,让他们都感觉自己是这场饭局的中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在陆易峰的刻意引导下,变得越来越热烈。 制片人王不群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勾着导演李想的脖子,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多么有眼光,投资了哪部爆款剧。 影帝秦峰算是最清醒的,但他也被陆易峰灌了不少好酒,话匣子难得地打开了,正在忆往昔峥嵘岁月。 整个饭桌上,只有三个人,几乎没怎么喝酒。 陆易峰,苏清影,和正在埋头苦吃的江辞。 陆易峰是不能喝,他要时刻保持清醒,掌控全场。 苏清影喝不了酒,以她现在的地位也没必要通过喝酒去迎合谁。 她端着一杯白水,对所有的敬酒都礼貌而疏远地拒绝了。 而江辞,则是根本顾不上喝。 桌上这些菜,什么澳洲龙虾,神户牛肉,放以前,他连看都不敢看。 今天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他边狂塞边竖着耳朵,实时监控着主战场。 他发现,陆易峰虽然在跟人聊天,但他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苏清影身上。 他会“不经意”地,把苏清影喜欢吃的菜,转到她面前。 他会在苏清影水杯空了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并“亲手”为她添上。 他还会在聊天的时候,看似无意地,提到一些苏清影曾经在采访中说过的,她喜欢的电影和书籍。 这些细节,做得极其自然隐蔽。 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男人在追求心仪女人时,体贴入微的表现。 但在江辞的“系统视角”里,这一切,都被打上了不对劲的标签。 【战术分析:细节渗透。通过无微不至的照顾,营造“命中注定”的氛围,瓦解目标的心理防线。】 【话术分析:“偶然”提及对方喜好。制造“我们有共同语言”的假象,快速拉近心理距离。】 太专业了! 但苏清影对陆易峰所有的“温柔攻击”,都视而不见。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让陆易峰的“表演”,显得有些尴尬。 江辞注意到,在苏清影第N次无视了他的“体贴”之后,陆易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这个动作,掩盖了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僵硬。 【微表情解析:下唇肌肉瞬间收紧——强烈的不悦和受挫感。】 【内在情绪分析:掌控欲(35%),不耐烦(30%),杀意(15%),伪装(10%),愤怒(10%)】 杀意又涨了! 还多了一个“愤怒”! 江辞夹着一块鲍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感觉,这位传奇捕鱼人,快要失去耐心了。 果然。 陆易峰放下了酒杯,他没有再去看苏清影,而是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江辞。 “江辞。”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江辞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啊?陆老师,您叫我?”江辞终于放下了筷子。 第14章 杀意60%!她一块鱼肉,点燃死亡饭局! “别紧张。” 陆易峰笑了笑,“下午看了你的表演,真的很震撼。” “我一直很好奇,最后那场擂鼓的戏,你心里在想什么?那种决绝感,你是怎么找到的?” 他竟然问了江辞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下午秦峰也问过。 但此刻从陆易峰嘴里问出来,味道就完全变了。 这是质问! 他想知道,江辞的“演技”,到底是真的有故事,还是只是昙花一现的运气。 如果是有故事,那是什么故事?这个故事,会不会成为他接近苏清影的障碍? 如果是运气,那这个新人,就不足为惧。 饭桌上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江辞身上。 连一直神游天外的苏清影,也看了过来。 江辞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聚光灯下,背后全是陆易峰投来的、带着寒意的视线。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实话? 说自己想到了你这个心理变态,所以演得特别投入? 那他今晚别想走出这个门了。 怎么办? 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既能满足陆易峰的好奇心,打消他的疑虑,又不能暴露自己,还能顺便……恶心他一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有了! 江辞脸上的轻快瞬间褪去,一种透明的悲伤,缓缓漫了上来。 “陆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颤抖,“其实……我没有想什么家国天下。”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陆易峰,而是落在了他身后那片空白的墙壁上。 眼神空洞,又充满了星星点点的破碎感。 “我在想……一个我曾经很喜欢,但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秦峰和李导,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八卦神色。 “哦?是女朋友?”赵雪灵最是直接,开口就问。 江辞摇了摇头。 “不是。” 他的声音更低了。 “她……她不喜欢我。” “她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很优秀,光芒四射,大家都喜欢他。” “而我,只是地上的一个泥点子。” 江辞的声音,越来越哑。 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也能像青年将军一样,倒在在众目睽睽下。” “那她……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瞬间,能看到我?” “会不会……” “为我,流一滴眼泪?” 他说完了。 几人都被他这番“真情告白”,给镇住了。 一个爱而不得,卑微到尘埃里的痴情少年形象,瞬间在脑海里活了过来。 这故事,太有画面感了! 太他妈的……让人心碎了! 赵雪灵看着江辞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母性泛滥的怜爱与同情。 李导和王胖子,则是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仿佛终于找到了江辞那身“悲剧气质”的源头。 江辞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主座上的两个人。 苏清影正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但她放在桌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而陆易峰……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带着一丝“同情”的笑容。 但江辞的脑海里,系统警报,已经快要拉爆了! 【警告!S级目标情绪剧烈波动!】 【内在情绪分析:杀意(40%)!愤怒(30%)!嫉妒(20%)!伪装(10%)!】 杀意! 瞬间从15%,飙升到了40%! 江辞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精准地,踩在了陆易峰的雷区上! 因为,他口中那个“光芒四射的男人”,在陆易峰听来,分明就是在影射他自己! 而江辞这个“卑微的暗恋者”形象,又恰好和苏清影对他的“冷淡”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江辞自己的故事。 实际上,却狠狠刺激到陆易峰那病态的自尊心! 你不是完美吗? 可你想得到的人,就是对你爱答不理! 而我这个“泥点子”,却能为了她,去死! 这种“悲剧英雄”式的自我牺牲,恰恰是陆易峰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最无法理解的东西! 陆易峰的杀意在江辞脑海里疯狂报警,但他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端起酒杯,对着江辞,郑重地举了举。 “江辞,我敬你一杯。” 他的神情,仿佛真的被江辞的故事所触动。 “为了你这份……求而不得的深情。” 他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哎,多好的孩子啊,真是可惜了。”赵雪灵叹了口气,看江辞的眼神,像在看自己失恋的亲儿子。 李导也拍了拍江辞的肩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这么优秀,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江辞心里却在疯狂呐喊: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我就是瞎编的! 但他脸上,还得继续维持着那副“黯然神伤”的表情,默默地端起酒杯,也跟着一饮而尽。 人设,绝对不能崩。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江辞这个“悲情故事”吸引过去的时候。 没有人注意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清影,有了动作。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辞。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江辞面前那盘他一直没怎么动的清蒸鱼,轻轻放进了他的碗里。 “多吃点。”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但这两个字,却让整个包厢,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苏清影…… 那个对谁都冷若冰霜的苏清影…… 竟然,主动给一个男人夹菜了?! 还是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新人?!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江辞也懵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属实给他整不会了。 大姐! 你这是干嘛啊?!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陆易峰。 陆易峰的脸上,笑容依旧完美。 但江辞脑海里的系统,警报声已经不是“嘀嘀嘀”了,而是直接变成了凄厉的尖啸! 呜——呜——呜——! 【警告!警告!S级目标情绪失控!】 【内在情绪分析:杀意(60%)!!!嫉妒(40%)!!!】 杀意! 百分之六十! 江辞明白自己刚刚大意了。 他刚才的故事,虽然恶心到了陆易峰,但也同时,精准地激发了苏清影的“同情心”和“保护欲”。 苏清影这种外冷内热的人,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真诚”又“卑微”的少年。 她夹菜的这个动作,在她自己看来,可能只是单纯对弱者的安抚。 但在陆易峰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江辞,这个他眼中的“泥点子”,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了他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来自苏清影的片刻温柔! “清影,你对他真好。” 陆易峰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第15章 老戏骨一言戳破杀局! 苏清影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举动引起了多大的误会。 她的黛眉,重新蹙紧。 “我只是把他当做小弟弟来看了。” 她冷淡地解释了一句,试图为这场风波画上句号。 陆易峰笑了,目光轻飘飘地转向江辞。 “江辞,可不算小了。” 他这是在提醒苏清影,江辞是个成年男人,不是什么需要她去同情和照顾的小弟弟。。 江辞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 谢谢您嘞! 这瓜,真的有毒!他真吃不下了! 陆易峰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重新看向了苏清影。 “清影,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真诚。 “外界的传闻,很多都不是真的。” “我承认,我以前在感情上,有过一些不成熟的经历。但那都是在遇到你之前。” “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怦然心动。”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 顶级PUA经典杀招——【坦诚过去,塑造唯一】! 江辞心头警铃大作。 先用看似坦诚的自我贬低,承认自己有过“污点”,以此卸下目标的心理防备。 再用“因为你,我才改变”的逻辑,让对方产生一种“我是救世主”的错觉和满足感! 这套组合拳,对涉世未深的女孩而言,是绝杀! 可苏清影……她会吃这一套吗? 冰山影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江辞注意到,她那只一直紧握着拳头,在陆易峰话音落下后,不自觉地松弛了一丝。 有破绽! 连苏清影这种级别的冰山,心防都出现了动摇! “陆先生,你的私事,我没有兴趣知道。” 苏清影的声音,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语调里的防备心减了不少。 “不,我有必要让你知道。” “因为,我是认真的。”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 然后在导演、制片人、影帝、视后的目光注视下,对着苏清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请你给我一个,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赵灵雪惊得捂住了嘴。 李导和王胖子,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动容。 江辞看着那个还保持着鞠躬姿势,身形挺拔的陆易峰,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魔鬼! 反观苏清影,她脸色煞白。 那双向来清冷孤高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措与慌乱。 她可以应对最刁钻的记者,可以直面资本方的威逼利诱,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进退失据。 而陆易峰,正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攻击她的内在——攻击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些“善良”、“体面”、“教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个低沉,却分量十足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行了,易峰。” 是秦峰。 老戏骨影帝,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眼神平静地注视着陆易峰。 “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 “感情是你和清影两个人的私事,没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他的声音精准地戳破了陆易峰营造出的氛围。 陆易峰弯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为爱卑微”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显得有几分滑稽。 “秦老师,我……” “坐下。” 秦峰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陆易峰脸上的肌肉,极快地抽搐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苏清影松了口气,投向秦峰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江辞算是明白了。 姜,还是老的辣! 只有这种真正的人精,才能一眼看穿花哨表演背后的本质!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秦峰端起茶杯,吹散袅袅热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陆易峰。 “但有时候,太过用力,反而会伤到别人,也伤到自己。” “演戏,是这个道理。” “做人,也是。”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滴水不漏。 李导等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唯有江辞,听出了话里更深一层的敲打。 秦峰,绝对是看出了什么。 他或许没有系统外挂,看不透陆易峰内心的阴暗。 但他凭借几十年识人的毒辣眼光,从陆易峰那场“完美”的表演中,嗅到了一股虚假和令人不适的味道。 这种老江湖的直觉,有时候比数据分析还要精准! 陆易峰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但他迅速调整完毕,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和儒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秦老师教训的是,是我太心急,考虑不周了。” 他主动认错,姿态滴水不漏。 “清影,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他又转向苏清影,诚恳道歉。 这一退一进,瞬间就将自己从一个咄咄逼人的“施压者”,变回了“知错能改的谦谦君子”。 这份危机公关的能力,堪称教科书级别。 有了秦峰的镇场,那股诡异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但江辞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猎人,绝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失手,就放弃盯上的猎物。 他只会变得更狡猾,更有耐心。 接下来的时间,陆易峰没再进行任何个人攻击,而是将话题引回了电影本身, 还主动和江辞聊起了校园趣闻,表现得像个关爱后辈的完美学长。 饭局,终于在一种表面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了。 众人陆续走出包厢。 陆易峰的助理早已安排好车队等在门口,他热情地招呼着导演、制片上了车。 “清影,我送你回去吧?”他最后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不用,我有车。”苏清影的拒绝干脆利落。 这一次,陆易峰没有坚持,只是露出一丝遗憾的微笑:“那好吧,路上小心。” 苏清影点头致意,转身就走。 江辞跟在她后面,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自己的出租屋好好消化一下。 “江辞。” 秦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江辞回头,看见老戏骨正站在一棵桂花树的阴影下,对他招了招手。 “秦老师?您叫我?” “嗯,你过来。” 江辞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这位影帝大佬单独留下自己,所为何事。 他快步走了过去。 秦峰递来一支烟。 “会吗?” “……不会。”江辞老实回答。 秦峰也不介意,自顾自点燃,猩红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小子。” 秦峰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今天在饭桌上,你讲的那个故事……” “是编的吧?” 第16章 渣男语录技巧大全? 被看穿了? 在秦峰这种人精面前,果然任何谎言,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承认是编的?那他之前在饭桌上赚取同情的“悲情人设”,就当场崩塌了。 以后在剧组,还怎么混? 继续嘴硬?万一秦峰手里有什么证据……不对,他能有什么证据? 江辞的脑子现在有点乱。 看着江辞那一脸紧张的样子,秦峰突然笑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行了,别紧张。” “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这故事,编得不错。” 江辞一愣,没明白秦峰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秦峰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道,“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示敌以弱,用一个悲情故事,既能化解自己的尴尬,又能顺便恶心一下那个姓陆的小子。” “一箭双雕,干得漂亮。” 江辞彻底傻眼了。 他……他竟然全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故事是编的,还知道自己编这个故事的目的,是为了恶心陆易峰?! 我的天! 这位大爷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秦……秦老师,我……我没有……”江辞还想挣扎一下。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了。”秦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那点小心思,还嫩了点。” 他看着江辞,眼神变得有些严肃。 “我单独叫你过来,是想提醒你一句。” “离那个陆易峰,远一点。” 江辞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没有为什么。”秦峰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是我这个老家伙,在圈里混了几十年,靠直觉得出的结论。” “那小子,不对劲。” “之前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还有,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一个需要清除的障碍。” “尤其是他看苏清影那丫头的眼神,表面上是喜欢,但那层喜欢下面藏着的东西,让我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秦峰没有系统,没有外挂,但他凭借着丰富的人生阅历,竟然得出了和系统几乎一模一样的结论! “你小子,今天在饭桌上,把他得罪得不轻。”秦峰继续说道,“虽然你后面补救得不错,但他那种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以 一股暖流,从江辞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原以为,秦峰叫住他,是要兴师问罪。 没想到,竟然是在提点他,保护他。 “谢谢您,秦老师。”江辞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我记住了。” “嗯。”秦峰点了点头,掐灭了烟头,“圈子里的水,深着呢。” 说完,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坐上阿尔法离开了。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秦峰远去的车尾灯,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圈子,有陆易峰那样的魔鬼。 但也有秦峰这样,面冷心热,愿意提携后辈的老前辈。 江辞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了。 江辞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陈年水渍,又开始发愁了。 远一点? 谈何容易。 他和苏清影都在《宫谋》剧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要陆易峰来探班,他俩就必然会碰上。 一想到那个男人,江辞就觉得脑壳疼。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调出自己的系统面板,想看看今晚的收获,给自己找点安慰。 【宿主:江辞】 【剩余生命:47天3小时12分钟】 【心碎值:342点】 饭局上,虽然凶险,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那个“爱而不得”的悲情故事,成功让在场的赵雪灵贡献了20点心碎值。 苏清影虽然没哭,但她那个夹菜的动作,以及后面复杂的眼神,也让系统判定她产生了“心疼”和“怜惜”的情绪,贡献了高达40点的心碎值。 可是…… 江辞看着自己高达342点的心碎值余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点开《宫谋》的拍摄通告单,目光落在最后一场戏上。 明天,就是他在剧组的最后一天了。 青年将军这个角色,所有的悲情戏、高光戏,都已经拍完了。 最后剩下的一场,是回忆。 是青年将军战死沙场后,长公主在梦中,回忆起少年时,将军在草原上,手把手教她骑马的温情过往。 温暖纯粹、带着逝去的美好。 总结起来就一个字:甜。 江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命了。 这怎么演? 他现在是“悲情专业户”,演哭戏,演死别,那是手到擒来。可演甜甜的恋爱戏? 他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的纯情小处男,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他懂个屁的“甜”啊! 更何况观众看了只会“kSWl(磕死我了)”,谁会心碎啊! 这场戏要是收割不到心碎值,倒也无所谓,反正他现在存货还算充足。 可问题是,拍完这场戏,他就杀青了。 《宫谋》结束了,他的下一部戏在哪儿? 续命的压力,重新压在了他的心头。 作为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就算签了林晚的A级合同,也不可能立刻就无缝进组,更别提拿到他需要的那种“悲情”角色了。 空窗期是必然的。 坐吃山空,迟早完蛋。 必须想个办法。 江辞烦躁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目光,再次落在了系统面板上。 或许……可以从系统商城里找找办法? 他满怀期待地点开了商城。 【系统商城】 【演技类】 《神级哭戏体验卡(三次)》售价:200点。【简介:让你在一秒内落泪,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这个自己已经能演个七七八八了。 《台词大师速成(初级)》售价:1000点。【简介:让你拥有话剧演员的台词功底,声音充满磁性与感染力。】 这个好,但心碎值点数还是差太多了。 江辞往下翻了半天,要么是太贵,要么就是不太适用。 他心里有点失望。 就在他准备关掉商城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个画风清奇的技能给吸引住了。 【特殊类】 《渣男语录技巧大全》售价:150点。 【简介:收录了从青铜到王者级别的海王语录、纯情伪装技巧、深情对视方法、氛围烘托秘籍……让你瞬间化身行走的荷尔蒙,pUa大师。】 【友情提示:本技能威力巨大,请宿主用在正途,否则后果自负。】 第17章 最后的温柔,全场意难平 他使劲眨了眨眼。 《渣男语录技巧大全》? 系统,你这画风是不是歪了? 江辞盯着那清奇的技能简介,足足看了一分钟。 等等…… 纯情伪装技巧? 深情对视方法? 氛围烘托秘籍? …… 这……这不就是他后天那场“甜戏”的终极解决方案吗! 所谓的海王、渣男,不就是把“演戏”融入了生活吗? 那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用世间最顶级的pUa技巧,去演绎一个最纯粹、最干净的少年将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江辞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可越想,他的眼睛就越亮! 可行! 太他妈可行了! 这不仅能解决眼前的“甜戏”难题,更能直击他真正的目的。 ——让这场甜戏,比所有的悲剧都更好哭! 一段回忆,为何会令人肝肠寸断? 正因为它太过美好,而现实,又太过残酷。 他只要将这段回忆演得越甜,越无可挑剔, 与青年将军最终战死沙场的悲剧结局对比,形成的反差感就会越发撕心裂肺! 这才是顶级“意难平”的真正奥义! “系统!就这个!兑换《渣男语录技巧大全》!” 【确认兑换永久技能《渣男语录技巧大全》?将消耗150点心碎值。】 “搞快点!!” 指令下达。 经典的渣男语录和技巧瞬间涌入脑中。 “如何通过低于1秒的非必要物理接触,瞬间引发对方心率失常?” “如何在日常对话中,植入只属于两人的‘秘密锚点’?” “三十六种让女性无法抗拒的‘破碎感’深情眼神分析……” “‘我不是喜欢你,我只是没有你不行’……顶级情感拉扯话术详解……” 江辞捂着发胀的脑袋,在床上躺了很久,才勉强消化完这“屠龙妖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剧本,目光落在最后那场戏上。 【草原,午后。】 【青年将军(江辞饰)扶着长公主(苏清影饰)上马,他站在马下,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长公主:阿辞,你说,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青年将军:(抬头,微笑)会。】 …… 第三天。 这是江辞在《宫谋》剧组的最后一天。 整个片场的气氛,都透着一股压抑。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过后,那个惊艳了所有人的“青年将军”,就要彻底“战死沙场”。 这个角色,即将迎来他的终局。 “江辞,准备好了吗?” 导演李想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温和与欣赏。 “准备好了,李导。”江辞应道。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少年将军的常服,没了铠甲的沉重,多了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清透,宛如璞玉。 李想看着他,心中一阵感慨。 他始终认为,江辞是体验派的天才,他的表演根植于他自身的悲剧气质。 可今天这场戏,是极致的“甜”。 他很担心江辞会找不到感觉,让青年将军这个角色,在观众心中留下最后一丝遗憾。 “别有压力。”李想安慰道。 “我明白。”江辞点头。 “清影,你这边呢?”李想又看向另一边。 苏清影已经换好了戏服,一身少女长裙,将她那拒人千里的清冷气质,都融化了许多。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可她的目光,却无法自控地,一次又一次飘向不远处的江辞。 今天的他,就像一块温润暖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苏清影的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好!各部门准备!” “《宫谋》第158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场记板落下,拍摄开始。 人造草原上,暖阳正好,微风拂过,青草摇曳。 江辞牵着一匹温顺的白马,走到苏清影面前。 “公主,请上马。” 他的声音干净。 苏清影的视线,出现了刹那的失焦。 她伸出手,江辞立刻上前,一手轻托她的手肘,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动作克制而礼貌。 掌心传来的热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混杂着少年人的体温,让苏清影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几乎是慌乱地上了马,甚至不敢去看江辞的眼睛。 江辞没有立刻牵马前行。 他站在马下,就那样抬起头,仰视着马背上的苏清影。 没有台词。 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少年人那种毫无保留、纯粹到极致的爱慕。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背负家国命运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叫“阿顾”的少年,看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监视器后,导演李想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死死盯着屏幕。 对了! 就是这个感觉! 纯粹!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的少年爱恋! “看……看路。” 她小声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羞。 江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嗯”了一声,然后牵起缰绳,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风吹起了苏清影的裙摆,和江辞的发梢,在空中短暂地缠绕,又分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痴了。 赵雪灵站在人群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的脑海里,无法抑制地闪回着前几天拍的那场戏——青年将军浑身浴血,敲响战鼓,力竭而亡。 再看看眼前这个,牵着白马,满眼都是心爱姑娘的干净少年…… 太残忍了。 把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亲手撕碎给人看,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阿顾,”马背上,苏清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梦幻,“你说,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 所有人都以为,江辞会按照剧本,微笑着回答一个“会”字,为这段回忆画上一个甜蜜的句号。 但江辞,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再次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苏清影。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清澈的笑。 但那笑容里,却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无比轻柔地碰了碰被风吹到苏清影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将它轻轻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苏清影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公主,不要说‘永远’。” 苏清影愣住了。 监视器后的李想,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江辞仰着头,眼里的光,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 “‘永远’太长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只要‘现在’。” “只要现在,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第18章 下一个角色竟是搞笑男?! 苏清影已经入戏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 她终于明白,江辞刚才笑容里那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这个干净如璞玉的少年,在他们人生最灿烂美好的时刻,就已经清晰地看见了他们注定分崩离析的结局。 所以,他不敢奢求“永远”。 他只敢,抓住眼前的“现在” “CUT!” 李想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嘶吼,从监视器后炸响。 “过!过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耳机,用手背粗暴地在脸上胡乱抹着。 一个拍了二十年戏的老炮儿导演,差点破防了。 他再抬眼望向片场。 好家伙,已经倒了一片。 赵雪灵捂着嘴,助理正搁那递着纸巾呢。 几个年轻的女性场记抱作一团,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哭声压抑。 就连那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糙汉子摄影师,都默默转过头去。 江辞用一场本该甜到发腻的戏,把整个剧组,全都干沉默了! 【叮!检测到来自苏清影的剧烈情绪波动,心碎值+80!】 【叮!检测到来自赵雪灵的强烈心碎值+50!】 【叮!检测到来自……】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江辞脑海里疯狂响起。 随着李想那声“过了”,江辞在《宫谋》剧组的所有戏份,正式宣告结束。 杀青。 他从那匹温顺的白马上翻身下来,大脑还有些抽离后的恍惚。 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阿顾。 那个活在回忆里的少年将军,拼尽全力,去抓住生命中唯一的那一束光。 “江辞!” 导演李想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你小子,你他妈就是个为镜头而生的怪物!” 他用力拍着江辞的后背,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这场戏,你加得太好了!‘永远太长,我只要现在’……操!我回去就让林晚把剧本给我改了!就用你这句!” 江辞被他拍得差点背过气去,只能咧着嘴干笑。 大哥,轻点,再拍就真战损了。 “江辞,你……” 苏清影也走了过来,助理小心地搀扶着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看江辞的眼神里,震惊、心痛、千头万绪搅成一团。 她想问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悉数咽下。 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极轻的喟叹: “你演得很好。” 江辞心中了然。 自己这波“用海王的技巧演绎纯爱”,成了。 不仅心碎值大丰收,还把自己在苏清影心中的形象,从一个有故事的悲情新人,变成了一个……能把甜戏演出绝望感的究极怪物。 剧组为他这个小配角,破例办了个简单的杀青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青年将军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 但注定会成为《宫谋》这部电影里,最让人无法释怀的那道白月光。 宴会上,江辞被李想、秦峰这些大佬围在中间。 各种不加掩饰的夸赞涌来。 他表面谦虚地笑着,说都是导演教得好,前辈带得好,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 【宿主:江辞】 【心碎值余额:480点】 【当前剩余生命:77天】 两个多月的命,看似宽裕。 可江辞心里一点都踏实不下来。 一部电影从杀青到上映,中间的流程复杂得要命,没个半年根本下不来。 指望《宫谋》上映收割全国观众的心碎值续命,黄花菜都凉了。 他必须,马上找到下一部戏! 继续在现场“收割”! 可……去哪儿找? 还要是那种能让他发挥“悲情特长”的戏。 “江辞,琢磨什么呢?” 秦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烟草的味道。 老戏骨不知何时点上了一根烟,正眯着眼打量他。 “没什么,秦老师。”江辞瞬间回神,“就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这才哪儿到哪儿。”秦峰弹了弹烟灰,眼神里有几分欣赏,“你是老天爷赏饭吃,以后有的是路走。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 “姓陆那小子,没再来烦你吧?” 这位面冷心热的老前辈,是真的在关心他。 “没有,秦老师,您放心。” 那天之后,陆易峰确实再也没出现过。 估计是被秦峰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 但江辞清楚,猎人的耐心很好,这事儿,没完。 杀青宴的气氛热烈而喧嚣。 可这份热闹是别人的。 江辞坐在人群中央,只感到了焦虑。 宴会结束,江辞婉拒了李想导演派车送他的好意,独自走出了饭店。 晚风微凉,吹散了酒意,却让那份对未来的焦虑,变得无比清晰。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一个号码上悬停许久。 备注是——“林晚老板”。 现在,他是星火传媒的人,林晚是他的老板兼经纪人。 于情于理,杀青了都该汇报一声。 电话拨出,响了三声,被接通。 “喂?” 林晚的声音透着疲惫,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 “林晚姐,是我,江辞。” “江辞?”电话那头顿了顿,键盘声停了,“哦,你杀青了?” “嗯,今天刚拍完。” “顺利吗?” “很顺利,李导和秦老师他们都很照顾我。”江辞老实回答。 “那就好。”林晚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李想刚才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把你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说你最后即兴加的那句台词,是神来之笔,把他都给看哭了。” 江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时就是有感而发。” “那不是有感而发,那是天赋。”林晚的语气变得郑重,“江辞,我没看错你。” “谢谢林晚姐。” “这是你自己挣的。”林晚顿了顿,切入正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江辞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些许迷茫和忐忑的语气,试探道: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先休息两天,等公司的安排?” 他把皮球,稳稳地踢了回去。 总不能直接说:老板,快给我找个悲剧演,不然我就要狗带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真怕林晚说一句“行,那你先歇着”,那他这七十多天的生命,就得在倒计时中活活熬死。 “休息是应该的。”林晚终于开口,“不过,你刚有点热度,必须趁热打铁。” 对对对!老板英明! 江辞心中狂喜。 “这样吧,”林晚沉吟片刻,给出了方案,“我手上正好有个都市情感剧的项目。” “里面有个男四号,人设很讨喜,是个阳光开朗的搞笑担当,戏份不多,但特别圈粉。” “我已经跟制片人打过招呼了,你去就行。” “明天来公司,我让助理把剧本给你。” 林晚的效率高得吓人。 然而,江辞脸上的笑容,却一寸一寸地僵住。 都市情感剧? 男四号? 阳光开朗? 搞笑担当? 江辞的脑中,只剩下四个冰冷的字。 死路一条。 第19章 老板,演喜剧会死人的! 第二天,星火传媒。 江辞坐在林晚办公室的沙发上,指尖捏着一份崭新的剧本,如坐针毡。 剧本封面上印着三个艺术字——《爱在摩天轮》。 光是这名字,就让江辞感觉自己的生命值正在缓慢清零。 他用最快的速度扫完了男四号“方小北”的所有戏份。 总结:主角团的爱情保安,行走的鼓掌机器,脸上焊着“我很快乐”四个字的傻白甜气氛组。 演这个?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收割心碎值的问题了。 这是在挑衅【伤心大师系统】的底层逻辑! “看完了?” 林晚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她端着一杯咖啡走近,在江辞对面的沙发坐下。 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股属于“魔鬼编剧”的审视感扑面而来。 “看……完了,林晚姐。” 江辞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将剧本轻轻放在茶几上。 “觉得角色怎么样?”林晚抿了口咖啡,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江辞的后背瞬间绷紧。 怎么回答? “我不演,这角色太阳光,跟我悲情忧郁的气质不符?” 一个刚演完男N号的新人,公司给了个热门剧的男四号,还敢挑三拣四? 可要是接了…… 江辞的脑海里,仿佛已经出现了自己生命倒计时归零的画面。 他决定赌一把。 就赌林晚这个“角色亲妈”,对“好演员”异于常人的那份偏爱与执着。 “林晚姐,”他抬起头,迎上林晚探究的目光,眼神里装满了十二分的真诚与挣扎,“剧本很好,方小北这个角色……也写得非常讨喜。” “但是?”林晚眉梢一挑,显然已经预判了他的转折。 “但是,”江辞硬着头皮,字斟句酌地开口,“我觉得,我可能演不好。” “哦?”林晚的表情没有变化,“是觉得戏份少,还是角色不重要?” “都不是!”江辞立刻摇头,“角色无大小,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是……觉得我的整个状态,跟方小北这个角色,几乎是背道而驰的。” 他的表演,开始了。 “林晚姐,我这个人……可能天生就缺少一些‘快乐’的细胞,让我去演一个需要时刻传递阳光和开朗的角色,我怕自己演出来会很假。” “那样的话,不仅毁了方小北这个角色,拖累整个剧组,更是……辜负了你当初签下我的那份信任。” 江辞说完,缓缓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晚的反应。 这番话术,将所有问题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不是我不识抬举,是我有自知之明,我怕给你丢人。 姿态放得滴水不漏。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修长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良久,林晚终于开口。 “所以,你想拒绝这个角色?”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江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完蛋,老板这是不悦了。 他索性心一横,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是。林晚姐,我很抱歉,我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但我……真的无法去演一个我完全找不到共鸣的角色。” 然而,一声轻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呵。” 江辞猛地抬头,看见林晚正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怒意, 反而是一种……玩味与欣赏。 “行了,坐下吧。”林晚朝他摆了摆手,“搞得像我要吃了你一样。” 江辞愣愣地坐回沙发,这剧本……不对啊? “江辞,你知道吗?”林晚靠进沙发,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你是星火传媒成立以来,第一个敢当面拒绝公司安排的男四号的新人。”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奖。 “在你之前,公司给机会,别说男四号,就是个没台词的背景板,他们都得争破头。像你这么‘挑剔’的,头一个。” 林晚的语气不咸不淡,江辞却听得冷汗直冒。 “林晚姐,我不是挑剔,我只是……” “你只是有自己的艺术坚持,对吧?”林晚截断了他的话。 江辞一愣。 “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也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林晚凝视着他,眼神里的玩味褪去,多了一丝复杂的审视,“你小子,是真想当个演员,不是来当明星的。” 江辞人傻了。 为了保命随便找的借口,怎么在老板这里,就自动升华成了对艺术的崇高追求? 这位老板的脑回路,果然不能用常理揣度! “行吧。”林晚将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身,“既然你不想演,我不逼你。这个角色,我让给别人。” 江辞瞬间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搬开了。 “谢谢林晚姐!谢谢您理解!” “别急着谢。”林晚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薄薄的纸,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公司目前在接触的,以及未来半年的项目储备,自己看,有你‘能演’的吗。” 江辞拿起那份项目表。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霸道总裁的契约甜妻》、《我的冤种兄弟》、《青春修炼手册》、《恋爱百分百》…… 一排排看下来,放眼望去,全是甜宠、喜剧、偶像剧的天下。 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别说悲剧男主,连个下场凄惨的男配角都找不到。 整个星火传媒的项目库,突出一个“和谐美满,积极向上”。 江辞的脸,彻底垮了。 林晚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怎么?没看上?” 江辞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林晚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江辞,我欣赏你的追求。但我也必须告诉你一个现实——市场,就是这样。” “现在火的就是甜宠和喜剧,悲剧是曲高和寡的小众,吃力不讨好,没几个公司愿意冒这个险。” “一个好的悲剧本子,一个能让你发光的悲剧角色,可遇不可求。”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你既然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就要做好等的准备。” “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 坟头草都比他人高了! 林晚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抛出了最后的通牒。 “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那个《爱在摩天轮》的男四号,方小北。” “你确定,真的不演?” 第20章 我在剧本坟场,刨出了活路! 江辞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走出星火传媒大楼的。 林晚最后那个问题,他最终还是拒绝了。 开玩笑,演那个阳光傻白甜,跟直接躺平等死有什么区别? 他宁愿去马路上碰瓷,都比演那个角色活命的几率大。 但拒绝的后果就是,他真的“失业”了。 林晚说得很清楚,公司短期内没有适合他的项目。 她虽然欣赏他,但她除了金牌编剧的身份外还是个商人,不可能为了他一个新人,专门去投一部前途未卜的悲剧。 江辞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再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系统面板上,那70多天的生命倒计时,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接下来的几天,焦虑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自己的生命倒计时,然后就开始在网上疯狂地搜索各种剧组的招募信息。 但凡看到“悲剧”、“虐恋”、“意难平”这种字眼,他就两眼放光, 可点进去一看,要么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作坊,拍出来能不能播都不知道。 要么就是要求演员自带几万几十万的投资进组。 江辞摸了摸自己比脸还干净的口袋,果断关掉了网页。 他甚至动过去横店当群演的念头。 说不定哪个剧组拍战争片,需要一个被一枪打死的士兵,他冲上去,演一个死不瞑目的眼神, 兴许能让旁边某个多愁善感的女场记心碎一下,赚个一两点心碎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 风险高,收益低,性价比极差。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出租屋的地板踱出个坑来的时候,林晚的电话来了。 “喂,江辞,这几天干嘛呢?” “没……没干嘛,林晚姐,在家看书,沉淀自己。”江辞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 总不能说自己快死了,正准备去卖身……哦不,卖艺吧。 “行了,别沉淀了,再沉淀就发霉了。”林晚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 “晚上有个剧本研读会,圈里不少编剧和制片人都会去,你跟我一块儿去,见见世面,多认识几个人。” 江辞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剧本研读会! 那不就是剧本的“菜市场”吗! 说不定就能让他淘到一两个“悲情”剧本呢? “好的好的!林晚姐,几点?在哪儿?我保证准时到!”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出息。”林晚笑骂了一句,报了个时间和地址。 晚上七点,江辞打车到了林晚说的那个私人会所。 林晚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件米色的风衣,多了几分知性。 林晚一见到他,就拍了拍他的胳膊:“今天来的都是圈里的核心人物,别给我丢人。” “明白!” 两人走进会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但江辞能感觉到,空气中全是看不见的较量。 林晚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去就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林编,好久不见,最近又在憋什么大招呢?” “晚姐,听说你的《宫谋》快杀青了?后期做完可得先让我们看看片啊!” 林晚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顺便把江辞介绍给他们。 “这是我们公司的新人,江辞。” 那些制片人和编剧们,只是礼貌性地朝江辞点点头,眼神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便又重新落回到林晚身上。 江辞很清楚,在这些人眼里,他现在就是个无名小卒,是林晚的一个“挂件”。 他也不在意,乐得清闲。 趁着林晚跟一个大胡子制片人聊得火热,他悄悄溜到了一旁的长桌边。 长桌上,摆放着这次研读会的主角——十几份不同类型的剧本。 江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搓了搓手,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看起来。 《功夫拳击》,过。 《我的AI男友》,过。 《校草别追我》,过。 …… 江辞翻得脑壳疼。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本封面漆黑,只写着两个金色大字的剧本给吸引住了。 《尘埃》。 好家伙,这名字一听就很丧。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 【第一幕】 【场景:废弃的剧院,午夜】 【人物:一个失意的钢琴家】 【他坐在布满灰尘的钢琴前,手指颤抖,却一个音都弹不出来。他的妻子,一个著名的舞蹈家,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生命。】 【钢琴家:(喃喃自语)没有了你,我的世界,只剩下噪音。】 卧槽! 对味了!太对味了! 江辞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失意、丧妻、自我毁灭……怎么悲伤怎么来! 他立刻捧着剧本,缩到角落一个没人的沙发上,猛读了起来。 揉眼睛的功夫,他注意到会场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接着研究起了剧本。 苏清影刚从《宫谋》的补拍片场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 她的经纪人正在跟她说着什么,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会场里逡巡。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是江辞。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看起来有些局促。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专注到了极点。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里的那本剧本里,对周围的喧闹,恍若未闻。 苏清影的脚步,顿住了。 她认得他手里那本剧本。 是话剧圈一位非常有名,但风格极其阴郁的编剧写的《尘埃》。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商业价值几乎为零,根本不可能被影视化。 在这个人人追逐名利,削尖了脑袋想找个热门IP演的场合, 他一个新人,竟然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一本注定无人问津的悲剧话剧剧本。 苏清影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想起在片场时,他演戏时那种不管不顾的疯魔。 江辞他,好像……真的只对“悲剧”感兴趣。 他身上那股干净又破碎的气质,和他此刻的专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苏清影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去打扰他。 第21章 绝境逢生!影后深夜发来续命神角! 剧本研读会结束,江辞最终还是没能把那本《尘埃》的剧本带走。 那只是主办方提供给来宾阅览的样稿。 他不舍地把剧本放回原处,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上这位编剧,毛遂自荐一下。 就算不能影视化,能演一演话剧也好啊! 小剧场虽然观众少,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一场下来,怎么也能收割个三五十点心碎值吧? “走了,还看什么呢?” 林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晚姐。”江辞回神,指着那本漆黑封面的《尘埃》,“这个本子,太好了。” 林晚瞥了一眼,眉峰微挑:“眼光可以,孟老的作品,话剧界的泰山北斗。不过,他的戏,没人敢投。” “为什么?” “太苦了。”林晚言简意赅。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光,观众看完能抑郁半个月。哪个投资人会花钱请大家去拍这种纯悲剧?” 江辞的心,又凉了。 是啊,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他跟着林晚往外走,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 心碎值480,可生命时长只有70天出头。 不能再等了。 明天就去跑遍横店的小剧场! 接下来的几天,江辞真的开始满世界地找小剧场。 他发现,这事儿比他想象的还难。 人家要么有固定的合作演员,要么就是看不上他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毕竟《宫谋》还没有上映,他也籍籍无名。 他跑了好几家,都吃了闭门羹。 就在他快要绝望,甚至开始认真研究系统商城里有没有“碰瓷大师体验卡”这种邪门技能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对方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头像,是一片纯白色的雪景,看起来冷冰冰的。 昵称,只有两个字:清影。 江辞愣住了。 清影? 哪个清影? 他通讯录里没这号人啊。 难道是骗子?最近那种“我是秦始皇,打钱”的骗局升级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点拒绝。 当手指快要碰到屏幕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苏清影! 卧槽!不会吧?! 他赶紧点开那个头像,放大,再放大。 没错,在那片雪景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人影,穿着一身厚厚的羽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又熟悉。 绝对是苏清影! 影后……影后加我微信干嘛? 难道说……她也看上了我这身“悲剧”气质,想找我交流一下如何才能哭得更好看? 江辞胡思乱想着通过了好友申请。 刚通过,对方的对话框就弹了出来。 开门见山,一如她本人的风格。 【苏清影:你好,我是苏清影。】 【江辞:苏老师好!我是江辞!】 他赶紧回复。 【苏清影:上次在研读会,看到你在看《尘埃》。】 【江辞:啊……那个,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发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叫随便看看?这不显得自己很没追求吗! 果然,对方沉默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对话框才再次亮起。 【苏清影:我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仙侠剧,里面那个楚无尘的角色,我觉得……或许你可以看看。】 江辞坐不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眼花。 仙侠剧? 角色? 苏清影……亲自推荐?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别高兴得太早,万一又是个阳光开朗搞笑男呢? 【江辞:真的吗?!苏老师!太感谢你了!】 不管是什么角色,态度必须到位。 【苏清影: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 【苏清影:剧本我稍后发你邮箱。你看完,如果感兴趣,再联系我。】 【江辞:我明白!我明白!谢谢苏老师!】 十分钟后,江辞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苏清影。 附件只有一个,文件名简洁得不像话——《三生劫》。 江辞点开了附件。 他要看看,这个被苏清影推荐的角色到底是那种调调。 【人物小传:楚无尘(男四)】 【身份:长生殿之主,仙界第一人,世人敬畏的无尘仙尊。】 【性格:表面清冷孤高,不染尘埃,实则背负着仙界最沉重的秘密和最深沉的爱恋。】 【故事线:五百年前,其唯一道侣云曦为救苍生,以身祭天,魂飞魄散。楚无尘逆天而行,耗费半生修为,寻得云曦一缕残魂,将其投入轮回。】 【五百年后,云曦转世为凡间少女苏念,天真烂漫,不知前尘。楚无尘算到她命中有一死劫,为保她平安,楚无尘飞往下界,收她为徒,并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为她扫平一切障碍,承受所有苦难。】 【直至最后,为替苏念挡下天劫,他在苏念面前,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临死前,他看着惊骇欲绝的苏念,露出了五百年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笑容。】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 出租屋里一片死寂。 江辞保持着那个看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三分钟。 “卧槽!” 一声国粹,打破了宁静。 江辞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的DNA动了! 这是什么神仙角色? 美!强!惨! 深情!守护!战力天花板! 被全世界误解! 最后还他妈当着女主角的面,笑着灰飞烟灭! 这要是让他演出来,女观众的心不得碎成一张高清的二维码?! 江辞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起了这波操作的潜在收益。 首先,仙侠剧受众广,年轻女性观众多,这可是心碎值的主力军! 其次,楚无尘这个角色,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意难平”三个大字。 这人设,简直刀的没边了! 只要他演好了,心碎值那不是大把,续命也就顺手的事。 他强压下内心的狂喜,点开了和苏清影的对话框。 【江辞:苏老师,剧本我看了!这个角色……我非常喜欢!我愿意尝试!】 他连发了三个感叹号,生怕对方感受不到他的热情。 消息发出去,江辞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江辞以为对方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激动,被吓到的时候,苏清影的回复来了。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 【苏清影:嗯。】 【苏清影:这是S级别的项目,制片方要求很高。尽管是男四的角色,目前有好几个三线明星在竞争。】 【苏清影:我能做的只是争取一个试镜的机会。】 【苏清影:能不能拿下,看你自己。】 【江辞:苏老师,我明白!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也会拼尽全力去争取的!】 这波表态,必须拉满。 【苏清影:好。试镜时间定下来,我通知你。】 结束了和苏清影的对话,江辞立刻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第22章 你去试镜,片酬全归你! 苏清影只承诺了推荐,最终能不能拿下,看的还是实力。 而且这是天光娱乐的项目,自己是星火传媒的人。 这中间……会不会有麻烦? 江辞想到了林晚。 对,这件事必须立刻跟林晚报备。 他现在是林晚签的人,绝不能干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偷偷摸摸去别人家扒饭的蠢事。 这是工作大忌,更是人品问题。 他拨通了林晚的电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喂,林晚姐,有个事……我想跟你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林晚懒洋洋的声线传来:“说。” “刚才……苏清影联系我了。”江辞小心地组织着措辞,“她说,她公司的项目有个仙侠剧,有个角色想推荐我去试试。”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江辞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林晚会是什么反应。 是觉得他不知好歹,胳膊肘往外拐? 还是觉得苏清影在挖她墙角,心生不悦?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仙侠剧?”林晚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听起来有些意外,“苏清影推荐你?” “嗯。” “她公司的项目……天光娱乐的?” “应该是。”江辞也不太确定。 “天光娱乐……”林晚在电话那头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在评估什么。 “剧本发我一份。”她命令道。 一个小时后,就在江辞快要把地板磨出火星子的时候,林晚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江辞瞬间接通。 “喂!林晚姐!” “剧本我看完了。” “还行。” 林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让江辞的心放下一半。 “剧本架构不错,世界观也算完整,男女主形象立体。”林晚用她金牌编剧的专业视角分析着,“最重要的是,你那个角色,写得很好。” “楚无尘?” “嗯,”林晚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赞许,“人物弧光完整,情感内核扎实。一个为了守护而选择自我毁灭的角色,有深度,有嚼头。很适合你。” “那……林晚姐,你的意思是……”江辞的心又提了起来。 “去吧。” 林晚的回答,干脆利落到让江辞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就这么简单? 不去计较这是竞争公司的项目?不去谈什么资源置换或者合作分成? “啊什么啊。”林晚在那边笑骂了一声,“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苏清影能亲自推荐你,是你小子修来的福气。这说明你在《宫谋》里的表现,入了她的眼。” “演员这行,光有演技不行,人脉更重要。苏清影这个人,圈里出了名的不爱交际,但她眼光毒辣。她愿意帮你,这个人情,比你演十个男四号都有价值。” 林晚的话,让江辞彻底怔住了。 他以为,林晚会从公司利益出发,跟他谈条件,甚至阻止他。 “可是……林晚姐,这是天光娱乐的项目,我们公司……” “公司什么公司?”林晚打断了他,“你是我签的人,你的发展,就是公司的发展。”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这个项目,你去试。如果试上了,公司不参与分成,你拿到的所有片酬,都归你自己。” 江辞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这……这怎么行!林晚姐,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 林晚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霸气。 “你就当,这是我个人,投资在你身上的人脉。” “江辞,我签你,是看好你的潜力。我不希望你因为公司的条条框框,错过任何一个发光的机会。” “你只要记住,你是星火传媒的人,以后火了,别忘了给我这个老板带几个好项目就行。” 挂掉电话,江辞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说不感动那绝对是装逼。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林晚之间,只是单纯的员工和老板,千里马和伯乐的关系。 却没想到,林晚竟然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不抽成,还鼓励他去“投资人脉”。 有夫如此,哦不,有老板如此,夫复何求! 江辞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和之前那份A级合同一起,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感动归感动,但现实的压力,并没有因此减少分毫。 要是试镜失败了,丢的不仅是苏清影的人情,林晚的信任,还有……自己的小命! “必须拿下!” 江辞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燃起熊熊斗志。 他坐回电脑前,再次点开《三生劫》的剧本。 “表面清冷孤高,不染尘埃……” “实则背负仙界最沉重的秘密和爱恋……” “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这个楚无尘,活了五百年,就苦了五百年, 他的爱是沉默的,是看不见光的。 江辞光是看着文字,胸口就堵得发慌。 …… 等待的日子,每一秒都是煎熬。 时间一天天过去,试镜的消息却迟迟未到。 他的系统面板上,那鲜红的生命倒计时,从【70天】无情地跳到了【65天】。 数字每减少一天,他心里的恐慌就加重一分。 夜深人静,江辞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楚无尘的台词。 他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凝望了五百年的虚无。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出这句台词。 镜子里的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深渊。 那不是江辞,那是楚无尘。 就在他彻底沉浸在角色的悲怆中,觉得人生一片灰暗时—— “叮!”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白雪皑皑的头像。 是苏清影! 第23章 用《渣男语录技巧大全》演活深情仙尊! 江辞死死盯着那个头像。 他胸口起伏了数次,才点开那个对话框。 消息很简单,依旧是苏清影的风格 【苏清影:周六上午十点,天光娱乐大厦,三十三楼。】 【苏清影:《三生劫》试镜。】 来了。 终于来了! 周六,就是后天! 他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江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 【江辞:收到了!苏老师!谢谢你!我一定准时到!】 他想了想,又郑重地补上一句。 【江辞:真的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这句感谢,是发自肺腑的。 苏清影的这个推荐,对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至少是有了收割心碎值的希望。 对方的回复很快。 【苏清影:不用客气。】 就在他以为对话就要结束的时候,对方的对话框,又跳出了一行字。 【苏清影:那天我没有戏,可能也会过去。】 江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也要去? 去试镜现场? 江辞的脑子瞬间有些发懵。 她去干什么? 作为推荐人亲自给我站台?还是……单纯想检验他的成色? 【江辞:你……你也去吗?】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苏清影:嗯,我推荐的人,如果不忙的话总要看看。】 得。 这下彻底坐实了。 人家就是要来现场“监考”的。 【江辞:我明白了,苏老师。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让你失望!】 结束对话江辞再也坐不住。 他必须为这次试镜,制定一个滴水不漏的作战计划。 首先是角色的灵魂。 楚无尘这个角色,核心是什么? 是爱。 一种隐忍到极致,深沉到绝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它不能通过台词,只能藏在眼神里,藏在最细微的动作里。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商城中那个之前兑换的技能自动弹出。 《渣男语录技巧大全》。 当时兑换是为了演好那场违心的“甜戏”。 但现在,他发现这个技能的用法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脑中自动回放着《渣男语录技巧大全》里的内容。 只见一行小字浮现。 【三十六种让女性无法抗拒的‘破碎感’深情眼神分析……】 破碎感! 就是这个! 一个活了五百年,眼睁睁看着爱人魂飞魄散,又逆天而行将她带回人间的仙尊,他的眼神里怎么可能没有破碎感? 他的灵魂,早就随着五百年前那场祭天,碎成了一片一片。 现在的他,不过是靠着一点执念强行拼凑起来的空壳。 江辞的思路豁然开朗。 他要演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尊。 而是一个藏在仙尊躯壳里,早已心碎成尘的孤独灵魂。 他立刻调出《渣男语录技巧大全》中关于“破碎感眼神”的详细教程。 “第一式:失焦的凝望。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但不能过于集中,要有涣散感,仿佛透过对方,在看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第二式:瞬间的刺痛。与对方对视的刹那,眼底要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后再恢复死寂。” “第三式:自嘲的温柔。嘴角须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的眼神要冰冷中带点温柔,像在嘲笑自己的深情,又控制不住地流露……” 江辞看着这些技巧分析,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所谓的“渣男技巧”,一旦剥离掉欺骗的内核,剩下的不就是最顶级的表演方法论吗? 他立刻站到镜子前。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调整着眼部肌肉的细微变化。 他想象自己就是楚无尘。 五百年的孤寂,五百年的等待。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出现时,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狂喜? 悲伤? 还是……深入骨髓的麻木? 江辞不断尝试。 他用【眼神微表情(初级)】技能,精准地控制着每一根脸部神经。 从白天,到黑夜。 他几乎没有休息,身体都沉浸在了角色的世界里。 周六早上,闹钟响起。 江辞看向镜子,被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故事与情绪后,独有的深邃和空洞。 江辞版楚无尘,已上线。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简单打理一下发型,然后素着一张脸,出门了。 …… 天光娱乐大厦,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气派非凡。 江辞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巨大的LOGO,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这就是苏清影所在的公司,国内娱乐产业的巨头之一。 今天,他要在这里,和那些三线明星争夺一个S级大制作的男四号。 他们为名。 自己为命。 人生,还真是奇妙。 他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报上自己的名字和预约。 前台小姐姐核对信息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领着他走向专属电梯。 “江先生,这边请,三十三楼,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引您。” “谢谢。” 电梯缓缓上升,透明的玻璃外,城市的景象在脚下变得渺小。 江辞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内心却异常平静。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 三十三楼到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女人已经等在门外。 “你好,是江辞先生吗?” “我是。” “你好,我是《三生劫》剧组的副导演,我姓王。请跟我来,导演和制片人他们已经在等你了。” 王副导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飞快地审视着江辞。 这就是苏清影亲自打电话推荐的人? 看起来……太年轻了,甚至有点过分干净。 身上没有圈内人那股浮躁或精明的气味,倒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她心里犯着嘀咕,脸上却没显露分毫,依旧客气地将江辞领到一间巨大的会议室门口。 她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辞,你先进去吧,你是第一个到的。” 江辞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了进去。 第24章 一个眼神,让全场失神! 会议室的装修比较简洁。 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手指在剧本上不耐烦地敲着。 他就是导演。 他左手边,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笑呵呵地推着眼镜,镜片后的精光暴露了他制片人的身份。 而坐在他对面的…… 江辞的视线在触及那人时,恍惚了一下。 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质沉稳。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空间的中心。 江辞认得他。 顶流明星,顾淮。 他出现在这里,男主就是他无疑了。 和陆易峰那种靠完美人设堆砌出的流量不同,顾淮的每一个奖项,都是在镜头下实打实拼出来的。 科班出身,二十岁出道,第一部电影就斩获最佳新人。 他是圈内公认的,少数能让流量与演技这两个词和平共存的存在。 江辞心底波澜微起,面上却已恢复平静,朝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导演好,制片人好,顾老师好。” “我是来试镜楚无尘这个角色的,我叫江辞。” 导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坐。” 制片人依旧笑呵呵地打着圆场:“江辞是吧?小伙子很精神。别紧张,就当是来聊天的。” 只有顾淮。 从江辞进门开始,他一言不发,眼神却一直停留在江辞身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敌意,但却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江辞能感觉到,这位顶流实力派男主,对自己这个“关系户”,抱有职业性的怀疑。 他不在意。 坦然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江辞。”导演终于放下剧本,声音沙哑,“剧本看过了?” “看过了,导演。” “说说你对楚无尘的理解。” 例行公事的提问,却是演员的生死关。 江辞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这是他身为科班学生的底气,也是他这几天用命去琢磨出的东西。 他迎上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 “我觉得,楚无尘这个角色,核心不是‘仙’,是‘人’。” 一句话,让一直低着头的导演,动作顿住了。 “他所有的清冷孤高,都是一层壳。壳里面的那个人,其实比谁都烫,也比谁都痛。” “他用五百年去守护一个忘了他的爱人,这份爱已经不是选择,而是一种刻进灵魂的本能。” “所以,他在别人眼里的邪魔外道,在他自己看来,是唯一的正道。” 江辞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导演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制片人脸上的商业微笑,也变成了真实的赞许。 就连一直沉默的顾淮,那审视的目光都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意外。 这个新人,有东西。 比之前那几个只会耍帅摆酷的小明星,理解深刻了不止一个层次。 “说得不错。”导演终于开了金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有点意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副导:“其他人呢?” “导演,张扬和李哲都在外面等着。” 张扬,李哲,江辞在网上见过照片,都是最近小有名气的三线男星,也是楚无尘的有力竞争者。 “让他们等着。” 导演摆了摆手,目光重新锁定江辞。 那眼神,像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既然你理解得这么透,那就别废话了。” 他从剧本里抽出一页纸,扔了过去。 “直接来,就这一段。” 江辞接过那页纸,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一抽。 【场景:长生殿,月下】 【人物:楚无尘】 【楚无尘独自一人,静坐在白玉阶前。月光如水,洒在他白色的仙袍上,衬得他愈发清冷如雪】 【他刚刚用神念发现了自己重生后的道侣云曦,在凡间的踪迹,决定孤身前往凡间。】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一个长镜头,特写眼神变化。】 无声戏。 又是他妈的无声戏! 难度甚至远超《宫谋》那场。 那场戏,尚有苏清影作为情感投射的对象。 而这场,他要对着虚无的空气,用一个眼神,演出横跨五百年的狂喜、悲恸与失而复得。 不过,这对江辞来说反而是好事。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能感觉到,对面三道目光的重量陡然增加。 尤其是顾淮,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审视与期待交织。 他想亲眼看看,被苏清影那个不问世事的女人力荐的新人,到底是龙还是虫。 “准备好了吗?”导演问。 江辞深吸一口气,将那页纸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 “导演,我准备好了。”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的空地,却没有立刻开始。 他闭上了眼睛。 《渣男语录技巧大全》‘破碎感眼神’的技巧自动在脑中浮现。 江辞随后进入之前在家里练习“破碎感”眼神的那种状态。 这一刻,他不再是江辞。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活了五百年的孤魂,站在冰冷的长生殿,俯瞰着人间轮回。 所有的爱恨,都已麻木。 所有的情仇,都已成灰。 但偏偏,有那么一粒尘埃,是他跨越了五百年光阴,也无法放下的执念。 江辞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就是那一刹。 坐在对面的导演、制片人,甚至包括顾淮,都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初看,是死寂。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澜。 可再看,你会在那片死寂的深处,看到一片燃烧的废墟。 废墟之上,是找了五百年的狂喜。 狂喜之下,是早已预见结局的悲恸。 悲恸的尽头,是连神佛都为之动容的绝望。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第25章 这个眼神,让顶流都感到恐惧! 江辞静静地站着。 他没看任何人。 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地面,瞳孔失去了焦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地板,看到了五百年光阴之外,那个为了苍生、决然赴死的红衣少女。 刹那间,属于江辞这个二十岁年轻人的鲜活气息被彻底抽干了。 他就是楚无尘。 一个守着空殿,守着回忆活了五百年的孤魂。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导演摘下了鸭舌帽,身体无意识地前倾,死死地盯着江辞。 制片人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而顾淮,那位始终沉稳如山的顶流实力派,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江辞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的视线极缓地从地面抬起,落向前方虚空。 那目光好似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光,看见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红衣身影。 他的眼底,骤然掀起了滔天风暴! 失而复得的狂喜! 逆天改命的癫狂! 要将那道身影揉进骨血、永世禁锢的偏执! 种种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在他眼底疯狂冲撞、燃烧! 如果此刻有高清镜头对准他的眼睛,会捕捉到他瞳孔正在以一种非人的频率,剧烈地收缩、放大! 这需要对自身情绪和面部肌肉,有着神乎其技的掌控力! 顾淮感觉自己的头皮炸开了。 他也是演员,他太清楚要在无声中,单靠眼神迸发出如此复杂且失控的情绪,需要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这个叫江辞的新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那滔天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三秒后,所有的光芒,都在一瞬间尽数熄灭。 楚无尘(江辞)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悲悯又淡漠的死寂。 想起来了。 想起了逆天改命时,窥见的天机。 她这一世,命中有死劫。 一如五百年前。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她换一种方式,再死一次。 一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自嘲,从楚无尘(江辞)眼底一闪而过。 他可以为她荡平山海,可以为她承受天谴,可以为她与三界为敌。 唯独,无法改变她的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再一次,走向那个飞蛾扑火的结局。 预见悲剧的痛苦,归于死寂的麻木,最终在他眼底缓缓融化。 他看着前方,眼神里有无法言说的温柔,也有……永恒的距离。 楚无尘(江辞)抬起手,指尖微颤,似乎想去触碰一下那张鲜活的脸。 (江辞想象中《三生劫》里云曦的脸)。 可咫尺之间,隔着五百年的光阴与一道无解的死劫。 手臂,终究是无力地垂落。 表演,结束。 江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他又变回了那个干净清透的年轻人。 他朝着前方,再次鞠躬。 “我的表演,结束了。”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无声张着嘴。 王副导捂着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一片。 而顾淮。 这位顶流,正死死攥着拳。 他看着江辞,眼神里除了震撼,还多了一丝……恐惧。 一种来自同类的,对天赋的恐惧。 会议桌上的三个人,一动不动。 “啪嗒。” 是制片人手里的笔,终于从呆滞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那凝固的气氛。 “好!” 一声暴喝从主位上传来! 导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冲到江辞面前,死死地抓住江辞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好!太他妈好了!” 他一把夺过桌上的剧本,指着“楚无尘”三个字。 “剧本里那个活了五百年的鬼魂!被你从纸里抠出来了!” “导演……导演……”江辞被他摇得快散架了。 男人嘶吼道,“好小子,楚无尘非你莫属!” 他猛地回头,对制片人和王副导宣布: “就他了!楚无尘这个角色,就是他的了!” 制片人如梦初醒,捡起笔连连点头:“好,好!就他!导演你说了算!” 开玩笑,就刚才那段表演,别说外面等着的几个三线明星,就是他顾淮亲自上,也未必能演出那种刻骨铭心的破碎感! 王副导激动得满脸通红,看江辞的眼神已经近乎崇拜,终于明白苏清影为何会破例推荐一个新人。 “合同!王副导,马上去准备合同!”制片人反应极快。 他怕慢一秒,这块宝玉就被别的剧组抢走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王副导转身就往外跑。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一下。” 是顾淮。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江辞的面前。 会议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导演和制片人,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这位爷,可是他们这部戏的男一号,也是最大的投资方之一。 他要是有什么意见…… 顾淮没有理会旁人,他只是看着江辞,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江辞一愣。 又来这出? 我能告诉你,我是靠着一个叫《渣男语录技巧大全》的缺德技能,现学现卖的吗? 我不能。 于是,他只能再次祭出他那屡试不爽的万能借口。 他微微垂下眼,用一种带着点忧郁和疲惫的语气,轻声说道: “没什么,顾老师。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又是这招! 一招“我有故事”,走遍天下都不怕! 果然,听到这个回答,顾淮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眼中的震撼和探究,转化成了一丝了然和同情。 原来是这样。 这个比他小个几岁,看起来干净清透的年轻人,他的过往,一定承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伤痛。 是那些伤痛,成就了他此刻的演技。 顾淮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他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郑重地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你很好。” 第26章 女海王?还有高手! 欢迎加入《三生劫》。 顾淮对着江辞,露出了一个极为真诚的笑容。 这一刻,他眼中的审视与怀疑都烟消云散,变成对同行的纯粹欣赏。 江辞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搞定了。 这位顶流男主,也被他给“忽悠”过去了。 【叮!检测到强烈的心碎值波动!】 【来自王副导的心碎值+30!】 【来自在场其他女性工作人员的心碎值+45!】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江辞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会议室门口已经悄悄围了几个工作人员,大多是女性。 她们显然是被里面的动静吸引,过来偷看热闹。 结果,正面撞上了他那场堪称“封神”的表演。 此刻,一个个眼眶泛红,显然是被楚无尘那跨越五百年的悲伤,虐得不轻。 江辞心里乐开了花。 意外之喜,纯属意外之喜啊! 就在他盘算这次收获时,会议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苏清影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身简约的风衣,气质清冷,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目光在室内环视一圈,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江辞身上。 “怎么样?” 她问的是导演。 导演一见她,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清影!我的大恩人!你这次是给我们剧组送来一个绝世宝贝啊!” 苏清影的出现,让会议室的气氛再度沸腾。 “清影,你这眼光也太毒了!”制片人也凑了上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你推荐的江辞,简直就是活的楚无尘!刚才那段表演,我跟你说,绝了!” 导演更是激动地抓住苏清影的胳膊讲着。 “你是没看见!就一个眼神!真的就一个眼神!那情绪层次的递进和转换,我拍了二十年戏,当场看傻了!” 苏清影安静地听着,面色不变,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掠过一抹“果然如此”的浅淡笑意。 她就知道江辞不会让她失望。 她的视线越过兴奋的众人,再次落在江辞身上。 江辞被夸得有点脸热,只能站在原地,维持着高冷人设。 四目相对。 苏清影朝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江辞看懂了。 可惜榜一大姐来晚了。 要是她早来几分钟,目睹全程,今天的心碎值KPI估计能超额完成! 顾淮也走了过来,对苏清影笑道:“清影,这次我欠你个人情。” “顾老师客气了。”苏清影的回应依旧淡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就在几位大佬商业互吹的当口,王副导已经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合同,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江辞!快来!合同!我们公司能给新人的最顶级A级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现在就能签!” 江辞接过合同,快速翻阅。 片酬、待遇、工作时长……条款清晰,条件优厚,甚至比他跟星火传媒签的那份还要高出一截。 而这份片酬,将一分不少地,全部进入他自己的口袋。 这是林晚姐给他争取来的自由。 想到这,他对林晚的感激又增重了一分。 “没问题。” 江辞合上合同,干脆利落。 “我签。” 在导演、制片人、苏清影和顾淮四个人的注视下,江辞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楚无尘。 “好!欢迎江辞正式加入我们《三生劫》大家庭!” 制片人率先鼓掌,会议室里瞬间掌声雷动。 门外,一直苦等的另外两个男明星,张扬和李哲,听到里面的动静,脸色瞬间铁青。 他们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甘与嫉妒。 “走吧。” 两人咬着牙,愤然转身。 …… 试镜结束,江辞成功签约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剧组。 下午,主创剧本围读会。 作为男四号,江辞自然在列。 会议室里,除了几位主演和导演制片,还多了几张生面孔。 因为苏清影的推荐,又被导演和顾淮双双“盖章认证”,江辞俨然成了全场的焦点。 不少人主动过来打招呼,客气地称他一声“江老师”。 江辞表面谦虚应对,内心疯狂吐槽。 老师? 我特么毕业证都还没拿到呢。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江老师你好呀!我叫乔欣然,在剧里演你的小徒弟苏念,以后请多指教哦!” 江辞转头,一个长相甜美、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的女孩正对他俏皮地眨着眼睛。 乔欣然。 记忆中她是近两年势头很猛的甜宠剧小花,人气还挺高的。 没想到,女二号,楚无尘五百年后转世的道侣,是她来演。 关键还是以师徒身份的关系。 “你好,乔老师。”江辞礼貌回应,“合作愉快。” “哎呀,别叫老师嘛,叫我欣然就好!”乔欣然很是自来熟,直接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笑嘻嘻地开口,“江老师,你真人比照片上感觉更清冷欸!跟楚无尘仙尊的气质一模一样!” 她说着,胳膊肘状似无意地,轻轻碰了碰江辞。 “以后在剧组,我这个笨徒弟,可就要靠师尊你多多关照啦!” 声音娇俏,眼神灵动。 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和剧本里不谙世事的少女苏念,简直是完美重合。 江辞扯了扯嘴角,正准备客套一句。 突然! 他的脑子里,一道冰冷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警告!警告!检测到海王行为!】 【目标:乔欣然】 【海王等级:初级渔女(广撒网型)】 【当前行为分析:‘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配合‘天真无邪’的语言,拉近距离,试探目标反应……】 【下一步行动预测:索要联系方式,以‘对戏’为由,进行下一步接触……】 江辞脸上的礼貌笑容,瞬间僵住。 卧槽?!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甜美小花。 渔……渔女? 这海王鉴别光环,连女的都能鉴别?! 系统,你他妈可真是个多功能生活小帮手啊! 他以为陆易峰那种已经是高端玩家了。 没想到剧组里还藏着一个! 广撒网型? 意思是,她对剧组里每个看得上眼的雄性生物,都来这么一套标准流程? 江辞感觉新世界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不远处的顾淮。 果然,顾淮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对乔欣然这边的热情,视若无睹。 看来这位顶流影帝,早已见惯了风浪。 “江老师?你怎么不说话呀?”乔欣然见江辞没反应,又歪了歪头,更显可爱,“是不是我太吵了?” “没……没有。”江辞回过神,赶紧摇头。 他看着乔欣然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牛逼。 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屈才了。 第27章 续命成功,请影后吃饭 剧本围读会,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江辞全程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高冷仙尊”,除了必要的讨论,几乎没怎么开口。 倒不是他想装逼。 主要是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吐槽身边的“初级渔女”乔欣然。 这位姐,在围读会的两个小时里,至少“不小心”碰了他八次,还眨着那双卡姿兰大眼睛,问了他十几个关于“师徒情”的“剧本问题”。 那演技,那叫一个自然流畅。 要不是有海王扫描仪在脑子里疯狂“报警”,江辞差点就信了她是个认真钻研剧本的好演员。 会议一结束,江辞就以“需要回去消化一下角色”为由,第一个溜了。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问她:“美女,你这鱼塘里,有几条鱼啊?” 回到出租屋,江辞整个人都瘫在了沙发上。 从试镜到签约,再到剧本围读,这一天下来,他的精神高度紧张。 但累归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点开系统面板。 【宿主:江辞】 【心碎值余额:545点】(试镜现场收割了75点) 【当前剩余生命:86天】(系统奖励了二十天) 卧槽! 江辞看着面板上那个“86”的数字,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快三个月! 这是他自从被这个缺德系统绑定以来,生命余额最长的一次! 江辞兴奋地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平复下心情。 他拿出手机,第一时间,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喂,妈!” “哎,儿子啊,怎么了?吃饭了没?”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吃了吃了。”江辞笑着说,“妈,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又接到一个新戏!” “真的啊?!”母亲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度,“什么戏啊?还是上次那个将军吗?” “不是,是个新戏,叫《三生劫》,仙侠剧。我在里面演了男四号!” “仙侠剧好啊!现在年轻人都爱看!我儿子真出息了!”母亲高兴得不得了,“那……这次钱多不多啊?”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生怕伤到儿子的自尊心。 江辞知道,母亲一直在为家里的经济状况发愁。 父亲去世后,家里欠了不少债,全靠母亲一个人打零工撑着。 “妈,你放心。” “这次的片酬,很高。等第一笔钱打过来,我就先给您转过去,你把家里的债先还了,剩下的,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再那么省了。” 他签的是A级合同,制片方很快就会把第一笔款项打到他账上。 虽然林晚说了,这钱全归他自己。 但他还是决定,等钱到账,先拿出一部分,打到公司的账上。 这个人情,他不能当没看见。 “哎,哎,好,好!”电话那头的母亲,已经喜极而泣,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挂掉电话,江辞的眼眶也红了。 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那股要活下去,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信念,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又翻开了微信。 他看着那个白色雪景的头像,犹豫了很久。 这次能拿下这个角色,苏清影是最大的功臣。 这个人情,也必须得还。 可是,该怎么还呢? 送礼物? 以她的咖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己送的,人家未必看得上。 发个大红包? 那也太俗了,而且显得很生分。 想来想去,江辞觉得,最真诚的方式,还是请她吃顿饭。 虽然他知道,以苏清影的性格和咖位,大概率会拒绝。 但这个姿态,他必须得做出来。 万一呢? 万一她就答应了呢? 江辞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在对话框里,斟酌着措辞。 不能太热情,会显得他别有所图。 不能太客气,又会显得没诚意。 删删改改了几分钟,他终于编辑好了一条自认为“滴水不漏”的消息。 【江辞:苏老师,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为了表达我的感谢,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您吃顿便饭?时间地点都由你定。如果你没时间,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他这番话,可以说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既表达了感谢,又给了对方足够的选择空间,让她就算拒绝,也不会感到尴尬。 完美! 江辞满意地点了点头,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后,他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 他甚至连苏清影可能会回复的几种说辞都想好了。 “不用了,这是我该做的。” “最近比较忙,下次吧。”(下次=遥遥无期) “心意领了,吃饭就不必了。” 他站起身,准备去洗个澡,把今天所有的疲惫和紧张。 刚走到浴室门口,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江辞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心脏,不争气地“咯噔”了一下。 来了。 审判的时刻,来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回沙发旁,像一个即将要揭开考试成绩单的学生,心情忐忑。 他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点亮了屏幕。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苏清影:可以。】 …… 可以? 江辞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把手机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可以”两个字。 后面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干净利落,一如她本人。 她……她竟然答应了?!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高高在上的顶流影后,面对一个刚出道的新人的吃饭邀约,不都是应该礼貌而疏远地拒绝吗? 她怎么就……答应了呢? 难道是因为我今天试镜的表现,让她觉得我孺子可教,所以愿意屈尊降贵,跟我这个“潜力股”吃顿饭,交流一下演技? 还是说……她其实也没那么高冷? 江辞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手机,又“嗡”地振动了一下。 对方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 第28章 “渣男技巧”的实际操作 【苏清影:时间你定。我不挑食。】 江辞:“……” 好家伙。 不是客套。 也不是场面话。 她是真的要和自己吃饭。 江辞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请影后吃饭! 这件事的难度,对于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的纯情小处男而言 不亚于让他去手撕高达。 吃什么? 去哪儿吃? 这都是天大的问题! 去街边的大排档? 不行。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明天的新闻头条:《震惊!冰山影后苏清影竟与神秘男子深夜撸串,形象崩塌!》。 那他就是千古罪人。 去市中心那些挂着米其林三星的顶级餐厅? 一顿饭,估计能把他未来三个月的伙食费都吃进去。 更何况,那种地方,向来是狗仔的长焦镜头最爱光顾的地方。 私密性要好,环境要有格调,菜品要拿得出手,价格……还不能太离谱。 江辞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暴毙。 他划开手机地图,指尖在“私房菜”、“会员制餐厅”这些关键词上疯狂跳跃。 终于,一个藏在市郊犄角旮旯里的名字,跳进了他的视线。 【竹语】。 网上的图片展示着一片清幽的竹林,古色古香的院落,曲径通幽。 最关键的是,这家店实行完全预约制,一天只待客三桌,私密性直接拉满。 唯一的缺点是价格。 江辞盯着那个“人均1500”的数字,心在滴血。 一顿饭,三千块。 “妈的,豁出去了!” 江辞一咬牙,为了还这个人情,也为了自己的小命,拼了! 他拨通了餐厅的预约电话。 “你好,我想预约后天晚上的位置,两个人。” “好的先生,请问您有忌口吗?” “没有。” “好的,已经为您预留成功。后天晚上七点,期待您的光临。” 搞定餐厅,江辞刚松了半口气,另一股更强烈的焦虑感涌了上来。 要在一个私密的包间里,面对面跟影后吃两三个小时的饭。 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聊什么? “苏老师,今天天气不错啊?” “苏老师,你平时也用飘柔吗?” 不行,绝对会冷场到结冰! 必须想个办法! 江辞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个熟悉的系统面板上。 最后的希望,永远是系统爸爸! 他意念一动,冲进系统商城,在【特殊类】技能里疯狂翻找。 《尬聊终结者速成》,200点,太贵! 《幽默大师体验卡》,50点,风格不对,他的人设是忧郁王子不是德云社演员。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那个他最熟悉的技能,再次映入眼帘。 《渣男语录技巧大全》。 等等…… 这个技能里,好像不只有“破碎感眼神”这种表演技巧。 他记得,里面还有…… “如何在日常对话中,植入专属两人的‘秘密锚点’?” “如何通过恰到好处的赞美,让对方心花怒放,又不显得刻意?” “顶级情感拉扯话术详解……” 江辞的眼睛,骤然亮起! 我靠! 这不就是现成的《高端饭局聊天指南》吗! 我虽然不是渣男,但完全可以借鉴一下这些技巧,来化解尴尬啊! 用来进行一场让双方都感到舒适的高质量社交,完全可行! 对,就是这样! 江辞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在脑中调出《渣男语录技巧大全》的详细内容,开始临阵磨枪。 …… 后天晚上,六点半。 江辞提前半小时,抵达了这家名为“竹语”的私房菜馆。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干净清爽。 餐厅的环境,比网上看到的还要好。 曲径通幽,竹影婆娑,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服务员将他领到一个靠窗的包间,隔着一道竹帘,可以看到外面庭院里的风景。 江辞坐下来,喝了口茶,心里还在默背着昨天刚学的“聊天秘籍”。 “第一,不要查户口式地提问。” “第二,多用开放式问题,引导对方分享。” “第三,学会倾听,并在恰当的时候,给予正向反馈。” …… 他正念念有词,包间的竹帘,被轻轻拉开了。 苏清影走了进来。 江辞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给碰倒。 “苏……苏老师,你来了。” 他有点紧张,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苏清影今天穿得很低调,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配上一条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即便如此,她那出众的气质和清冷的眼神,还是让她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成了整个空间的焦点。 “抱歉,路上有点堵。”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声音清淡如水。 “没有,是我来早了。”江辞连忙摆手,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苏老师请坐。” 苏清影颔首坐下。 服务员为她斟上茶,递上菜单。 苏清影并未去接,目光投向江辞:“你点吧,我都可以。” “好。” 江辞接过那本厚重的菜单,指尖微凉。 来了! 饭局第一道考验:点菜! 他表面上从容地翻看着菜单,脑海里,《渣男语录大全》之《高端饭局指南》第一章第三节的内容自动浮现。 【在不清楚对方口味时,切忌自作主张。最佳方式是推荐招牌,并将最终决定权交还给对方,以示尊重。】 江辞清了清嗓子,指着菜单上的两道菜,语气沉稳自然。 “苏老师,我来之前了解了一下,他们家的‘竹笋汽锅鸡’和‘松茸酿豆腐’是招牌,口碑很好,清淡养生。你看怎么样?或者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吃的?” 一番话,既展示了自己提前做过功课的细心,又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苏清影清澈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周到,只淡淡道:“就这两个吧,加个青菜。” “好的。” 江辞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点菜关,顺利通过。 服务员躬身退下,包间的竹帘重新合拢。 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茶水蒸腾出的渺渺白汽,和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江辞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来了。 第二道,也是最难的一道考验:破冰! 第29章 她笑了!冰山影后竟然对我笑了! 怎么办? 聊什么? 有了!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前天总结的“渣男聊天法则”中第二章第一节的黄金法则:从共同经历入手,是最高效的破冰方式。 “苏老师,”江辞主动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心虚,“还是要再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满世界地找小剧场演话剧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 既表达了感谢,又巧妙地把自己在剧本围读会上看《尘埃》那件事,给点了出来。 果然,苏清影听到“话剧”两个字,那双清潭般的眸子,终于起了波澜。 “你喜欢演话剧?”她问道。 “嗯,喜欢。”江辞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诚,“我觉得,话剧舞台,是最考验一个演员功底的地方。没有NG,没有特写,全靠演员一口气,把情绪传递给台下所有的观众。那种感觉,很过瘾。” 他说的是实话。 这也是他当初选择考表演系的初衷。 苏清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江辞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似乎融化了一点。 “孟老的《尘埃》,你看懂了多少?”她突然问道。 江辞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没有夸夸其谈,而是很诚实地回答: “不敢说看懂。” “只是觉得,那个失意的钢琴家,他最后选择在废弃的剧院里,用砸烂钢琴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用毁灭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祭奠逝去的爱人的方式,让我觉得……很震撼。”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敲在苏清影的心上。。 苏清影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江辞对那个剧本的理解,竟然和她不谋而合。 当初她看《尘埃》的时候,最打动她的,也是这一幕。 那种爱到极致,便是毁灭的决绝。 就在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恰在此时,服务员开始上菜,暂时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略显沉重的话题。 “苏老师,你尝尝这个鸡汤。”江辞殷勤地为她盛了一碗汤。 “谢谢。” 苏清影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动作优雅到了骨子里。 江辞看着她,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不能一直聊悲剧吧?那这顿饭还吃不吃了? 有了! “渣男聊天法则”第三章第二节:学会赞美,但不要空泛地赞美外貌,要赞美对方的特质和成就。 “苏老师,”江辞再次开口,“我前几天,又重温了一遍你演的《风声》。” 《风声》是苏清影的封神之作,她凭借这部电影,一举拿下了双料影后。 “你在里面演的顾晓梦,我看了很多遍。尤其是最后,你在旗袍上,用摩斯密码绣出情报那一段,你的眼神……” 江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苏清影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你的眼神,太绝了。”江辞的语气,充满了作为后辈的崇拜和作为同行的专业分析。 “从一开始的决绝,到中途的痛苦,再到最后完成任务时,那种带着解脱的微笑……” “我当时就在想,一个演员,到底要对角色有多深的理解,才能演出这么有层次感的眼神。” 他这番话,不是恭维。 而是他真的研究过,并且真的佩服。 果然,任何一个专业的演员,听到别人对她业务能力的精准分析和高度认可,都会感到高兴。 苏清影那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说。 江辞心里一喜。 有戏! 这顿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再接再厉,开始跟苏清影聊起了各种他看过的,她演的电影。 苏清影一开始,还只是静静地听着。 到后来,她也慢慢地,开始回应。 她会跟江辞讨论,当时拍那场戏时,导演的要求是什么,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两人越聊越投机。 一顿饭,在不知不觉中,就吃了一个多小时。 包间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尴尬沉默,变得越来越融洽。 江辞发现,苏清影其实并不是真的高冷。 她只是,不善于跟不熟的人,进行无意义的社交。 一旦聊到她真正热爱和擅长的领域——表演,她的话,就会变多。 而江辞,凭借着他从《渣男语录技巧大全》里学来的“顶级沟通技巧”,误打误撞地,闯了进去。 饭局的最后,江辞看着对面那个眉眼间都染上了一丝柔和笑意的影后,心里竟然生出了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这感觉,有点上头啊。 …… 饭局结束,江辞主动去结了账。 当他看到账单上那个“3288”的数字时,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但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苏老师,我送你回去吧?” 走出餐厅,江辞客气地问道。 夜色已深,竹林里起了风,吹得人有些凉意。 “不用了,我的车就在外面。”苏清影摇了摇头,她重新戴上了口罩,“你住哪儿?我让司机顺路送你。” “啊?不用不用!”江辞赶紧摆手,“我打个车就行,不麻烦你了。” 开玩笑,让影后送自己回家? 他还没那么大的脸。 苏清影也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餐厅门口,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里。 司机拉开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那我先走了。”苏清影对江辞说道,“今天,谢谢你的款待。” “你太客气了,是我该谢谢你。” 苏清影转身上了车,保姆车很快就汇入了夜色之中。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圆满结束了。 他掏出手机,叫了个网约车。 在等车的间隙,他回味着刚才那顿饭,心里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他竟然和影后苏清影,相谈甚欢地,吃了一顿长达两个小时的饭。 而且,他还从她那清冷的脸上,看到了好几次笑容。 这要是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他点开和苏清影的微信对话框,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 【江辞:苏老师,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嗯,根据“渣男聊天法则”最终章:饭后恰到好处的关心,是维持良好关系的必要步骤。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平平无奇的社交小天才。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方就回复了。 【苏清影:嗯】 还是那个熟悉的,高冷的“嗯”字。 江辞笑了笑,收起了手机。 第30章 他一开口,全场记者都傻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辞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三生劫》剧组还在筹备阶段,正式开机,要等到半个月后。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家看剧本,研究角色,偶尔去健身房锻炼一下身体。 毕竟,演仙尊,也得有仙尊的仪态。他可不想拍戏的时候,吊个威亚都费劲。 和苏清影的那顿饭,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 梦醒之后,两人的联系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除了偶尔在朋友圈给对方点个赞,再无更多交集。 江辞觉得这样挺好。 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一个刚起步的新人,没资格奢求更多。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江辞的生命倒计时,也从八十多天,无情地滑落到了六十几天。 终于,他接到了王副导的电话,通知他去参加《三生劫》的开机仪式。 …… 开机仪式当天,现场人山人海。 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严阵以待,剧组的主创人员悉数到场。 江辞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站在C位的,自然是这部剧的男女主角。 男主角顾淮,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神情沉稳,气场强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吸引了全场大部分的目光和闪光灯。 他身后的粉丝应援团,声势浩大,各种灯牌和横幅几乎要将会场淹没。 女主角是天光娱乐力捧的一线小花,长相甜美,人气颇高。 江辞作为男四号,被安排在了最靠边的位置。 他对此毫无怨言,甚至还有点庆幸。在这种场合,当个小透明是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主创们按照咖位站好,准备进行开机前的上香仪式时,一道香风袭来。 饰演女二号“苏念”的乔欣然,穿着一身粉色的仙女裙,端着甜美的笑容,竟然直接挤到了江辞的身边。 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步,但身边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演员占了,他根本无路可退。 “江辞哥,”乔欣然的声音甜得发腻,她凑到江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有点紧张,等下你可要多照顾我呀。” 她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江辞的耳廓,带来一阵温热的痒意。 江辞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他脑子里的【海王鉴别光环】开始发出微弱但持续的警告。 【警告!初级渔女‘乔欣然’正在使用‘公开场合亲昵’战术,试图制造暧昧氛围,捆绑炒作。】 江辞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台下无数镜头,疯狂地对准了他们这边。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成一片。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的新闻标题了——《〈三生劫〉开机,新人江辞与甜心小花乔欣然疑似恋情曝光!》 完犊子了! 他一个靠“悲情”续命的打工人,要是跟“甜心”扯上关系,人设就全崩了!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不远处男主角顾淮的经纪人,以及剧组的制片人, 都朝这边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种目光,带着审视和不悦。 显然,他们也不希望一部大男主剧,开机第一天就被配角的绯闻抢了风头。 乔欣然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还故意侧过身, 身体几乎要贴在江辞的胳膊上,做出一个对着他“巧笑嫣然”的姿态。 这个角度,在媒体的镜头里,看起来就像是她在对江辞撒娇, 而江辞低着头,像是在倾听她的“悄悄话”。 江辞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女人,段位不高,但执行力是真强啊! 上香仪式很快结束,接下来是媒体群访环节。 主创们一字排开,坐在了媒体记者们的面前。 江辞刚一坐下,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记者, 第一个举起了手。 导演点了他的名字。 那记者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话筒直接对准了江辞和乔欣然的方向。 “我想请问一下江辞和欣然,”记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搞事情的激动。 “刚刚在台上看到你们两位关系非常亲密,一直在说悄悄话,是之前就认识吗?还是因为在剧中扮演师徒,所以提前培养感情呢?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江辞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问题,搁着把他当傻逼呢。 他转头看了一眼乔欣然,只见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羞涩,微微低下头,嘴角却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问到恋情的小女生。 她把皮球,完美地踢给了江辞。 现在,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媒体的,剧组的,不远处顾淮那淡漠的眼神都聚焦在了江辞身上。 怎么回答? 承认关系好?那正中乔欣然下怀,明天他俩的“CP”通稿就能铺满全网。 否认?显得自己小气,不给女方面子,容易得罪人,还会被媒体写成“耍大牌”。 或者,像个愣头青一样说“我们不熟”?那更是灾难,直接把天聊死,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乔欣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江辞,她很期待他的反应。 在她看来,一个新人,面对这种阵仗,要么惊慌失措,要么顺水推舟。 无论哪一种,她都稳赚不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辞脑海里那个《渣男语录技巧大全》,自动翻到了某一页。 【第五章:边界感的塑造与高端人设的维持】 【第三节:如何在高压社交场合,用专业性化解暧昧陷阱?】 【核心要义:转移焦点,拔高格局。不要在“是”或“不是”的低级层面纠缠,将问题从“私人关系”引导至“职业态度”,用对艺术的极致追求,碾压一切庸俗的八卦。】 江辞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个尖锐的问题。 就在场面快要陷入尴尬时,他才缓缓地拿起面前的话筒。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江辞直指那个提问的记者, “谢谢这位记者朋友的关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但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说另一件事。” 第31章 “初级”渔女的征服欲!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提问的记者。 这是什么操作?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江辞顿了顿,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在进组前,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读‘楚无尘’这个角色。” “我发现,他是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仙。” “五百年里,他看着沧海桑田,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唯一不变的,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会场里,那些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所以,对我来说,从今天开机这一刻起,直到杀青。” “江辞,是不存在的。” “站在这里的,是楚无尘。” 他说到这里,终于缓缓转头,目光第一次落在身边的乔欣然身上。 那眼神清冷,深处藏着悲悯。 正是那天在试镜现场,让顾淮都为之侧目的眼神。 乔欣然脸上的娇羞笑容,瞬间僵住。 江辞对着她,微微颔首,然后才重新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的记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楚无尘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他等了她五百年。” “我作为一个扮演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地去理解他,成为他。” “我希望,我的表演不会辜负他,更不会辜负他那五百年的等待。” 说完,他放下了话筒,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沉默而疏离的姿态。 所有记者都懵了。 这……这是什么神仙回答?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 别炒CP,别搞绯闻。 我,是来演戏的。 我演的这个角色,是个爱了女主角五百年的情痴。 你们现在把我跟别的女人凑一对,是对角色的不尊重,也是对我的不尊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立意高远,直接把一个庸俗的八卦问题,上升到了“演员的职业素养”和“对艺术的尊重”这种哲学高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导演,突然带头鼓起了掌。 “说得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欣赏。 紧接着,制片人,编剧,甚至是坐在C位的顾淮,都轻轻地鼓了鼓掌。 这代表了剧组核心层对江辞的认可。 江辞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楚无尘”式的、无悲无喜的平静。 主持人的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了男主角顾淮。 接下来的群访时间,再也没有一个记者敢把问题抛给江辞。 他乐得清闲,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边上,继续扮演他的“楚无尘”,当一个莫得感情的背景板。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乔欣然气压低得可怕。 但她仍全程保持着甜美的微笑,回答着关于女二号角色的问题,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可江辞脑子里的【海王鉴别光环】却嗡嗡作响,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警告!目标‘乔欣然’情绪波动剧烈!】 【心理活动解析:这个江辞……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他不是一个没背景的新人吗?他凭什么?】 【情绪分析:愤怒30%,羞辱感40%,不甘心20%……等等,正在生成新的情绪标签……】 【新标签生成:征服欲10%】 江辞:“???” 不是吧大姐! 这你都能燃起征服欲?你的好胜心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我他妈都快把自己说成一个为角色殉道的疯子了,正常人不都应该离我远点吗? 你怎么还跟打游戏发现了隐藏BOSS一样,兴奋起来了? 江辞心里麻卖批,脸上却还得维持着仙风道骨的清冷。 群访环节终于结束,主演们起身准备离场。 江辞只想赶紧撤退。 可就在他准备开溜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顾淮。 他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他的气场很强,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了压力。 剧组里其他想上来跟他套近乎的演员,看到这情形,都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你,”顾淮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刚刚说得很好。” “谢谢顾老师。”江辞张口就来了。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 “我入行十五年,见过太多把演戏当成工作的演员,也见过不少把演戏当成出名工具的明星。” “但像你这样,还没开拍就把自己活成了角色的,很少见。” 江辞心里一惊,他这是……在夸我? “楚无尘这个角色,我研究过剧本,很难演。” “我只是……比较喜欢这个角色而已。”他只能继续用这套说辞。 “喜欢?” 顾淮笑了,那笑容里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希望你的这份喜欢,能一直保持到杀青。” 他说完,拍了拍江辞的肩膀,然后转身,在一众助理和经纪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今天真是跟坐过山车一样。 “江辞哥,你等等我呀。” 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辞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乔欣然踩着高跟鞋,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甜美笑容,仿佛刚才在台上的尴尬和羞辱,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辞哥,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她走到江辞身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 “我当时都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幸好有你。你那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苏念,瞬间就入戏了呢!” 【海王鉴别光环】再次响起。 【警告!初级渔女‘乔欣然’正在使用‘示弱赞美’战术,试图修复关系,并重新建立暧昧链接。】 【心理活动解析:这家伙油盐不进,看来不能用常规手段。得换个方式,先捧他,让他放松警惕。等他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 江辞听着系统的实时播报,差点没笑出声来。 还收拾我?你当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剧本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就好。希望开拍以后,你也能这么快入戏。” 乔欣然脸上的笑容,再次僵硬了一瞬。 她大概是没想到,自己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江辞居然还是这副“死人脸”。 “那当然啦!”她很快调整过来,笑容更加甜美,“以后在剧组,还要请江辞哥多多指教呢。你可不能嫌我笨哦。” 她边说,边想伸手过来拉江辞的胳膊。 江辞脚下一错,后退半步,完美避开了她那“不经意”的触碰。 “指教谈不上。”他淡淡地说道,“我们都是为角色服务。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去问导演。”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他怕再跟她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笑场。 “你……” 乔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江辞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会场。 他好像……把这个“初级渔女”,彻底得罪了。 不,比得罪更麻烦。 他好像,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攻略”的高难度副本了。 江辞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感觉身心俱疲。 跟这些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人打交道,真鸡儿累。 他只想当个安安静静演他的悲情戏,赚他的续命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掏出手机,想刷刷新闻,看看今天这事儿有没有被媒体添油加醋。 第32章 冰山影后点赞(改) 点开热搜榜一看,江辞整个人都傻了。 #江辞,神级回应# #心疼乔欣然# #三生劫开机# #顾淮 江辞# …… 自己居然,一个人占了好几个热搜位,虽然不是靠前的位置,但也算榜上有名了。 江辞点开那个#江辞,神级回应#的词条,里面是江辞的那段发言视频。 评论区也算热闹。 “卧槽!这个新人好敢说啊!粉了粉了!” “这格局!这气度!跟那些妖艳贱货完全不一样!” “他说‘江辞是谁不重要’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演员!” “呜呜呜,他说楚无尘的时候,那个眼神好悲伤,我一个路人都看心疼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怼得好爽吗?乔欣然那个绿茶,天天捆绑这个捆绑那个,终于踢到铁板了吧!” “内部消息,乔欣然就是带资进组的,不然女二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她。” 江辞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有点飘。 嘿,效果不错嘛。 看到最后一条,他下意识想起了乔欣然那套“渣女”操作。 估计不是带资那么简单,怕是给的实在太多了! 江辞正美滋滋地刷着评论,突然,手机“叮”地一声,弹出一条关注的提醒。 【您的特别关注 ‘苏清影’ 点赞了一篇微博】 自从上次跟苏清影吃过饭后,江辞就关注了她。 对给自己提供心碎值的“榜一大姐”点个特别关注,也犯不上啥毛病。 但她……她点赞了? 她不是万年潜水,除了作品宣传,微博都长草了吗? 江辞点开了那条通知。 下一秒,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苏清影点赞的,是国内一家顶级娱乐媒体发布的,关于他今天在发布会上“神级回应”的深度报道。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 【浮躁时代下的坚守者——演员江辞,用专业为自己正名】 江辞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色爱心。 陷入沉思。 苏清影给一篇把自己夸上天的行业深度报道点了赞。 难道是因为那天晚上吃饭了,两人聊的很投机,她开始认可我了? 江辞搞不清楚答案。 而此时,整个中文互联网已经因为她这个小小的举动,变得燥热起来。 #苏清影点赞江辞# 这个词条,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在短短几分钟内,直接空降到了热搜榜前五!后面还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江辞点进去一看,里面已经闹麻了。 “我瞎了???苏清影点赞了???” “有生之年系列!我关注了苏影后十年,第一次见她点赞除了慈善和电影宣传以外的微博!”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剧情!冰山影后为天才新人公开站台!我磕到了!” “楼上的别瞎磕!这叫欣赏!懂吗!这是来自金字塔顶端的认可!说明这个江辞是真的牛逼!” “我宣布,从今天起,江辞就是我新墙头了!” “我刚去b站考古了江辞试镜《三生劫》的视频,那个眼神……我的妈呀,我一个男的都看心碎了。苏清影会欣赏他,一点都不奇怪!” “有没有人扒出来江辞的微博啊,想去点个关注!”” 舆论的风向,在苏清影点赞的那一刻,发生了惊天逆转。 江辞的“逼格”,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拔高。 就在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江辞的老板兼经纪人,林晚。 他赶紧接起电话。 “林晚姐。” “你火了。”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冷静得可怕。 “我看到了,苏清影她……” “嗯,我看到了。”林晚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紧张,这是好事。” 江辞还有点懵,“这动静太大了……” “动静太大你怕了?”林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怕被人关注?怕被人嫉妒?江辞,我签你,不是让你去当缩头乌龟的。你有这个实力,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苏清影这个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点这个赞,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看好你。这是你应得的。” 林晚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要习惯这种关注度。你的起点,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新人高了。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作品,堵住所有质疑的嘴。” “对了,你的微博账号,公司会帮你注册好。” “等《宫谋》官宣定档,那时公司的官博会转发,并正式宣布签约你的消息。” “我……”江辞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从明天开始,我会给你配一个助理和保姆车。你在剧组,除了演戏,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要管。有任何人找你麻烦,直接让助理告诉我。” 听着电话里林晚霸气侧漏的安排,江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林晚姐。”他由衷地说道。 “谢我?”林晚轻笑一声,“你要谢,就去谢苏清影。你又欠了她一个人情。”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离那个叫乔欣然的远点。她虽然有点背景,但那种想靠炒作上位的货色,路走不长。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明白。”江辞立刻保证。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一间灯光幽暗的顶级私人会所里。 陆易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无声但用力地按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屏幕应声而裂。 裂纹的中心,正是苏清影点赞的那条新闻。 “苏……清……影!”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张平日里完美无缺、温文尔雅的俊脸上,此刻温和的笑容面具已经碎裂,露出其下一种因愤怒而扭曲的狰狞。 他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用尽了千层套路,那个女人都对他不假辞色,冷若冰霜。 可现在,她竟然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打破了自己多年的原则! 这不仅仅是打脸! 这是羞辱! 这是在向整个圈子宣告,他陆易峰,在她苏清影的眼里,连一个新人都不如! “江辞……” 陆易峰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上饭局,那个小子用一个拙劣的编造故事,就博取了大家的同情,还让苏清影主动为他夹菜。 当时他就感觉到,那是一种猎物脱离掌控的预兆。 现在看来,他的直觉是对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叫江辞。对,一个新人演员。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陆易峰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江辞……希望你,能在这场游戏里,活得久一点。” 第33章 这演技,喂狗都嫌油腻! 第二天,《三生劫》剧组正式开机。 江辞起了个大早。 林晚姐说好的助理和保姆车,已经准时等在了酒店楼下。 助理是个跟他同龄的小伙子,叫孙洲,戴着黑框眼镜,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一见到江辞,他立刻恭敬地喊了声“辞哥”,然后麻利地接过行李,拉开了车门。 江辞坐进宽敞的保姆车,闻着里面淡淡的皮革味,还有点恍惚。 “辞哥,您的早饭,豆浆和刚出炉的肉包。”孙洲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到了片场,江辞发现自己的待遇又升了一级。 昨天他只是个被苏清影点赞、在网上小有热度的新人。 今天,他俨然成了剧组里除了男女主之外,最受瞩目的存在。 不少工作人员看到他,都会主动笑着打招呼,喊一声“江老师”。 上午的戏份,是男主角顾淮的单人戏。 拍的是他饰演的魔君“夜燎”,初次统领魔界,于万魔殿前接受朝拜的重场戏。 顾淮一身玄色金纹长袍,仅是往那王座上一坐,整个片场的气压都变了。 他没有夸张的表情,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镜头。 可就是那一眼,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导演在监视器后,大气不敢喘,直到顾淮的戏份结束,他才拿起对讲机,声音里满是兴奋:“好!太牛了!一条过!” 片场响起一片由衷的掌声。 这,就是实力派的演技。 下午,终于轮到了江辞。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楚无尘下界后教导刚收的徒弟苏念练剑。 剧本上标注着:【午后,竹林,阳光斑驳。楚无尘白衣胜雪,神情清冷,却在看向徒弟时,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察的温柔。苏念天真烂漫,练剑频频出错,对师尊既敬畏又依赖。】 江辞对这场戏很有信心。 这种“克制的温柔”与“深藏的爱意”,只要演得到位,便是一种顶级的“求而不得”,收割心碎值不成问题。 然而,当他换上那身仙气飘飘的白衣,走到拍摄场地时,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饰演苏念的乔欣然,早已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黄色弟子服,梳着可爱的双丫髻,小脸画得粉扑扑的,像只花蝴蝶般扑了过来。 “江辞哥!你来啦!”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你穿这身白衣服真好看,跟神仙下凡一样!” 江辞脑内的【海王鉴别光环】瞬间拉响警报。 【警告!初级渔女‘乔欣然’正在使用‘无脑吹捧’战术,试图拉近距离,请宿主保持警惕!】 江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导演。 乔欣然扑了个空,笑容僵在脸上,但立刻又恢复了甜美,凑过来挨着江辞站着,一副乖巧听讲的模样。 导演拿着剧本,给两人讲戏。 “江辞,你要演出‘仙’的感觉,对什么都淡淡的,但唯独对这个徒弟,你是放在心上的。你的温柔不能外露,要藏在眼神里,藏在细节里。” 江辞点头。 导演又转向乔欣然:“欣然,你演的苏念,天真烂漫,对师父是崇拜和依恋,知道吗?” “知道啦导演!”乔欣然笑得眉眼弯弯,还偷偷冲江辞眨了眨眼,那意思仿佛在说“看我等下的表现”。 江辞心里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场记打板。 “《三生劫》第三场,第一次,ACtiOn!” 竹林里,阳光正好。 江辞饰演的楚无尘手持长剑,身姿笔挺,神情淡漠,眼神放空,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乔欣然饰演的苏念,则在一旁笨拙地挥舞着木剑。 “师父,是这样吗?” 她一个不稳,手里的木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极其刻意地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 然后,她噘着嘴,用一种能夹死苍蝇的夹子音喊道:“哎呀!好痛啊!师父,我起不来了~” 江辞:“……” 导演:“……” 全场工作人员:“……” 大姐,剧本不是这么写的!这是仙侠剧,不是甜宠小黄剧! 江辞强行维持着楚无尘冰山般的表情,纹丝不动。 监视器后面,导演的怒火通过对讲机喷薄而出:“卡!乔欣然,你在干什么?剧本是让你摔倒,不是让你撒娇!苏念是有骨气的姑娘,不是个赖在地上的巨婴!” 乔欣然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导演,我……我就是想表现得跟师父亲近一点嘛。” “亲近不是油腻!”导演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重来!” 第二次开拍。 这次乔欣然不敢再加戏,老老实实练剑,然后“不小心”脱手。 江辞看准时机,手腕一翻,剑鞘精准地拨中木剑剑柄。 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回乔欣然手中。 动作行云流水,仙气十足。 导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乔欣然的反应。 她本该是崇拜和感激。 结果,只见乔欣然抱着剑,两眼冒着桃心,双手捧在胸前,一脸花痴地尖叫:“师父,你好帅啊!” 江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系统面板上,心碎值那一栏,数字“0”明晃晃的,纹丝不动。 【海王鉴别光环】的警报反而更响了。 【警告!目标‘乔欣然’正在使用‘低级花痴’战术,试图将师徒情强行扭转为男女之情。】 【心理活动解析:哼,我就不信我这么可爱,他能一直绷着脸!男人不都吃这一套吗?】 江辞内心已经开始咆哮。 吃你个大头鬼!你这演技,喂狗都嫌油腻!老子现在是楚无尘!楚无尘!! “卡!!!” 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破防声:“乔欣然!谁让你说‘你好帅’的?台词!台词你看过吗?” “我……”乔欣然被骂懵了,“我就是觉得江辞哥刚才真的很帅,就即兴发挥……” “你有什么资格即兴发挥?你连最基本的敬畏和仰慕都演不出来,还跟我谈即兴?”导演的声音都在发颤,“苏念对楚无尘是敬!是爱!不是看见帅哥就流口水的花痴!你懂不懂啊!” 乔欣然被骂得眼圈泛红,旁边的经纪人赶紧上来打圆场。 “新人?她拍的戏比江辞还多!江辞怎么就能一遍过?啊?”导演正在气头上,指着江辞,又指着她,完全不留情面。 片场的气氛,降至冰点。 江辞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滴血。 大哥,你骂她归骂她,别带上我啊! 我他妈一个心碎值都收不到,生命倒计时还在跑,我比你还急! 这场戏,来来回回折腾了八遍。 乔欣然总算收敛了,勉强按照剧本演了下来。 但她的眼神空洞,毫无灵魂。 导演最后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过!” 江辞回到休息区,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孙洲赶紧递上水:“辞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江辞摆摆手,他现在只想静静。 他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心碎值:545点】 【剩余生命:63天11小时23分】 一个下午,心碎值,0! 这个乔欣然,简直是他的天敌! 跟她搭戏,别说让观众心碎了,他自己都快心肌梗塞了! 不能坐以待毙。 直接跟导演说换人?不可能,来剧组后,他也隐隐听说过乔欣然的后台硬得很。 江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的《渣男语录技巧大全》,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开。 最终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映入他的意识。 第34章 “别怕,她以前也像你一样怕疼” 第二天是灾难。 第三天,则是灾难的延续。 江辞刚到片场,还没来得及跟导演打个招呼,一阵香风就扑了过来。 “江辞哥!你来啦!” 又是乔欣然。 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弟子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脸上的笑容,腻得人头皮发麻。 她像一只没有航向的花蝴蝶,径直朝江辞飞来。 在她靠近到三米范围内的瞬间。 江辞脑子里那许久没出过大动静的【海王鉴别光环】, 突然跟拉了空袭警报一样,疯狂闪烁起红光。 【警告!检测到初级海王(广撒网型)!】 【目标:乔欣然】 【当前鱼塘管理数量:7人(3名圈内演员,2名富二代,1名健身教练,1名在校大学生)】 【战术分析:目标正在使用“无脑吹捧”战术,试图拉近距离,请宿主保持警惕!】 一连串血红的字幕在江辞眼前瀑布般刷过。 他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好家伙! 七个! 之前那个奔驰油腻男,系统鉴定不过是个初级渔夫。 这位乔大小姐,看着人畜无害,甜美可人,背地里竟是个多线程操作的时间管理大师! 罗直祥见了她,都得递根烟问问是怎么做到的。 江辞眼角狠狠一抽,内心竟对这位“同行”产生了一丝扭曲的敬意。 他面不改色,只在乔欣然即将挽上他胳膊的前一秒,极其自然地侧了半个身。 完美闪避。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乔欣然扑了个空,甜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依旧亲热地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江辞左耳进,右耳出。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解决这个“心碎值绝缘体”上。 跟她搭戏,是对自己生命的慢性谋杀。 今天拍的还是教习练剑的戏。 导演显然是怕了,把乔欣然的经纪人和助理全叫到跟前,耳提面命了十几分钟。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按剧本演,不许自由发挥! 乔欣然全程乖巧点头,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快。 可江辞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 “《三生劫》第四场,第一次,ACtiOn!” 场记板清脆一响。 江辞瞬间进入“楚无尘”的状态。 白衣胜雪,遗世独立,眼神是看透五百年桑田的绝对淡漠。 乔欣然在一旁笨拙地挥舞木剑, 这次她确实没敢加那些油腻的花哨动作。 “师父,是这样吗?” 她一个“不小心”,手里的木剑脱手飞出。 剧本里楚无尘会用剑鞘将木剑拔回。 但乔欣然显然不甘心。 木剑刚脱手,她整个人就以一种极其刻意且毫无美感的姿势,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裙摆散开,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噘着嘴,眉头紧锁,用一种能夹死蚊子的夹子音,带着哭腔喊道: “哎呀!好痛啊!师父,我的脚好像崴了,起不来了~” 江辞:“……” 监视器后的导演:“……” 全场工作人员:“……” 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尴尬。 导演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他抓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 系统面板上,心碎值那一栏,数字“0”明晃晃的,像是在嘲笑江辞的无能。 生命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跟她硬碰硬,除了让她难堪,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她后台硬,换不掉。 自己演技再好,碰上这么个强行把仙侠剧演成脑残甜宠剧的对手,也榨不出一滴心碎值。 硬的不行。 那就来软的。 一味的拒绝,只能让她不爽,激起她的征服欲。 要让她心碎,就要先给她全世界最甜的希望。 再亲手把它捏得粉碎! 一个无比冒险,但一旦成功,收益也无比巨大的计划,在江辞的脑中瞬间成型。 他看着坐在地上,正用一种自以为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乔欣然, 心里那股被她油腻演技支配的厌恶感,被强行压了下去。 冷静。 必须冷静。 于是,江辞动了。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冷漠地站着,更没有开口斥责。 手腕一动,长剑归鞘。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乔欣然的面前。 在乔欣然惊讶又带着一丝得意的目光中,江辞慢慢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竹林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清俊的脸映衬得如同上好的冷玉。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他清冷气质截然相反的温柔。 乔欣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懵了。 剧本里没这段啊? 他……他想干什么? 难道是自己的魅力终于起作用了?他终于要屈服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了? 江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悄然启动了《渣男语录技巧大全》里附带的终极杀招——【破碎感深情对视法】。 这是为乔欣然精心准备的,一场温柔的狩猎。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先是流露出一丝无奈,像在责备她的不小心。 紧接着,那丝无奈融化成了心疼,一种克制着、却又几乎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的心疼。 最后那心疼的底层,被一种更滚烫的温柔彻底覆盖。 那温柔里,有珍视,有怜惜,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乔欣然彻底呆住了。 她混迹圈子这么久,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那些所谓的深情款款,在她看来不过是虚伪的表演。 可江辞的眼神不一样。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的心跳完全失控,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 自己不是在演戏。 而是真的被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如此深情地凝视着。 上钩了。 江辞从她微微睁大的瞳孔和瞬间泛红的脸颊,判断出陷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 那么接下来。 就是致命一击。 就在乔欣然几乎要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海洋里时,江辞的眼神,变了。 那温柔还在。 但温柔的底层,却被一股化不开的悲伤,彻底淹没。 他缓缓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似乎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乔欣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滚烫肌肤的前一刻,他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地停住了。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和近在咫尺的她能听见。 “别怕……” “她以前,也像你一样怕疼。” 第35章 一句话,让她当场心碎! 她,也像你一样怕疼。 轰—— 乔欣然的大脑嗡的一声。 那点刚刚萌生的心动,连同她所有的骄傲,被这一句话碾得粉碎。 她……? 是哪个她? 什么意思? 他刚才那满眼的温柔和心疼,原来都不是给我的? 我只是一个替身? 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 自己精心准备的、引以为傲的表演,换来的,却是对方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这比任何直接的拒绝和羞辱,都更让她痛苦万倍。 她是谁?!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她心里嘶吼。 而江辞,在说完那句话后,便缓缓收回了手。 他眼神里的悲伤与温柔早已退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能站起来吗?” 他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乔欣然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就在这一刻,江辞的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开始爆发! 【叮!检测到来自‘场记刘小雅’的强烈心碎波动!心碎值+8!】 【叮!检测到来自‘化妆师吴菲菲’的强烈心碎波动!心碎值+10!】 【叮!检测到来自‘服装组周倩’的强烈心碎波动!心碎值+7!】 【叮!检测到来自‘导演助理孙莉’的强烈心碎波动!心碎值+9!】 …… 一连串的入账提示,让江辞爽到了。 成了! 这招“隔山打牛”, 不,应该叫“指桑骂槐”, 哦不对,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顶级BE美学杀招,效果拔群! 他这一番操作,不仅精准击碎了乔欣然的骄傲。 更是让在场所有围观的女性工作人员,结结实实地被喂了一嘴“爱而不得”的顶级玻璃渣。 短短十几秒,他的心碎值余额,从545点,一路狂飙到621点! 暴涨76点! 江辞强行压下内心仰天长啸的冲动,脸上依旧维持着“楚无尘”那副无悲无喜的高冷神情。 “卡!好!太好了!” 监视器后面,导演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他也被刚才那一幕给震住了。 他不知道江辞在乔欣然耳边低语了什么。 他只看到了江辞那堪称神来之笔的表演! 从克制,到蹲下身时的温柔,再到伸出手又缩回的挣扎与痛苦,最后恢复冰封般的清冷。 整个情绪的转变,层次分明,故事感爆棚! 尤其是江辞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蕴含的悲伤,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碎了。 这哪里是在演一个仙人? 这分明是在演一个爱了千年、痛了千年的孤魂! “江辞!你他妈就是个天才!” 导演抓着对讲机,用尽了自己词汇库里最顶级的赞美。 而此时的乔欣然,在周围人惊叹的议论声中,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不甘,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 从业以来,顺风顺水,所有男人在她面前,要么被她迷住,要么对她恭敬有加。 她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 更没有尝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魅力,在另一个人眼中,只是一个可笑的“替代品”的滋味。 江辞! 这个名字,被她在心里用牙齿狠狠地咀嚼着。 也就在这时,系统的警报声,再次尖锐地拉响。 【警告!目标‘乔欣然’情绪波动剧烈!征服欲正在急剧攀升!】 【情绪分析:羞辱感50%,愤怒30%,不甘心20%】 【新标签生成:征服欲正在从10%飙升至……30%……40%……50%!】 【警告!目标已将宿主锁定为‘终极攻略目标’!她将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她’是谁,并证明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 江辞看着系统面板上那鲜红的“50%征服欲”,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大姐? 这你都不放弃?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是恼羞成怒,然后离我这个“疯子”远一点吗? 你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非要把这个高难度副本给通关了? 江辞心里叫苦不迭,他好像玩脱了。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收割点心碎值续命,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女海王眼里的“终极挑战”了? 接下来的拍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乔欣然不再加戏,也不再用那种油腻的眼神看江辞。 她变得异常“敬业”。 但江辞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挑逗和试探。 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势在必得的目光。 她把他当成了猎物。 一天的戏拍完,江辞只想赶紧回酒店,离这个女疯子远一点。 可他刚准备走,一个身影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顾淮。 这位顶流实力派,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江辞,你过来一下。” 顾淮的声音低沉。 江辞心里一突,他该不会是看出什么了吧? 顾淮把江辞带到了片场一个无人的角落。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强大的气场就让江辞感觉到了不小的压力。 他心里有点打鼓,这位大佬找自己干嘛? 难道是看出来自己刚才在故意整乔欣然,要来为剧组的“和谐”敲打自己? “刚才你演得很好。” 顾淮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辞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谦虚地回道:“谢谢顾老师,我只是尽力去理解角色。” “理解角色?” 顾淮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倒觉得,你不是在理解角色,你是在‘创造’角色。” 江辞心里一惊。 顾淮继续说道:“我看了回放。你蹲下去之后,跟乔欣然说了一句话,对吧?” 江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不用紧张,”顾淮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我没兴趣探听你们的悄悄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刺向江辞。 “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做到,让她在短短十几秒内,从一个油腻的撒娇精,变成一个真正心碎的演员的?” “做到什么?”江辞下意识地装傻。 第36章 从今天起,全剧组陪我虐她! “别跟我装傻。” 顾淮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乔欣然是什么水平,大家心里有数。导演磨了她一天,她连最基本的‘敬畏’都演不出来。” “而你,只用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她贡献了进组以来最像‘苏念’的一个反应。” 顾淮向前逼近半步,那股属于顶流实力演员的强大气场瞬间将江辞笼罩。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审讯。 “那种被巨大屈辱感击垮的眼神,不是演出来的。” “你刺激了她。” “你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精准找到她的痛点,并且利用它来完成你自己的表演的?” 江辞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顾淮的眼睛,太毒了! 他竟然完全看穿了自己的操作——利用乔欣然的情绪,来达成表演目的! 这事儿要是承认了,自己“为艺术献身”的疯子人设可就全崩了。 在顾淮这种真正的大佬面前,玩弄对手演员的情绪,是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 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江辞脑中炸开,最终定格在系统商城里那本《渣男语录技巧大全》上。 他抬起头,迎上顾淮那双探究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反而荡开一种平静。 “顾老师,你误会了。” “我没有想过要去刺激她,更没兴趣找任何人的弱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感。 “我只是……” “在那个瞬间,变成了楚无尘。” “楚无尘活了五百年,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当他看到苏念,这个他五百年前道侣的转世,笨拙地摔倒喊着疼……” 江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会想到谁?” 顾淮眼底掀起一丝波澜。 江辞继续说着,声音里仿佛染上了千年的孤寂: “他会想到五百年前的那个她,那个会软软糯糯叫他‘夫君’的女子。” “他会心疼,会温柔,会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却又因为天道宿命,不得不死死克制。” “所以,我看到的不是乔欣然,是苏念。” “我透过苏念,看到的是楚无尘心里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至于乔欣然是什么反应,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江辞的目光移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片场的喧嚣,看到了某个无人知晓的悲伤世界。 “因为在楚无尘的世界里。” “除了‘她’。”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是他确实用了“替身”这个梗。 假的是他压根没想那么多,纯粹是为了续命! 但这套话术,却是《渣男语录技巧大全》里最顶级的“自我神化”技巧——将自己的一切攻击行为,都解释为身不由己的深情,从而瞬间占据道德和情感的双重制高点。 顾淮彻底沉默了。 疯子。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疯子。 他不是在表演。 他是真的把自己,献祭给了角色! 顾淮瞬间想通了。 江辞刚才那番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演戏的时候,六亲不认。我不是在针对谁,我只是进入了角色的世界,你们这些凡人,在我眼里不过是触发我情绪的NPC而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辞的表演总能那么轻易地击碎人心。 因为他用的不是技巧,是“真”。 他用自己构建的、偏执到疯狂的真实情感,去碾压对手虚假的表演,所以才能激发出乔欣然那种最本能、最真实的反应。 “我明白了。” 他看向江辞的眼神,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保持下去。” 顾淮抬手,用力拍了拍江辞的肩膀,语气无比郑重。 “你的方法很极端,但很有效。” “这个剧组需要你这样的‘疯子’。” 说完,顾淮转身离开,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江辞看着他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江辞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江辞回头,正对上乔欣然那双复杂的眼睛。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却依旧盖不住那份苍白。 她看着江辞,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个男人在演戏时,都念念不忘? “她”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落进她心里瞬间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她走到江辞面前,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 江辞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板,然后绕过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保姆车。 自始至终,一个字,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无视。 这是比任何羞辱都更伤人的利器。 乔欣然的身体僵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江辞,你等着! 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看着我,只看着我一个人! …… 江辞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着暴涨的心碎值和延长了三十天的生命,心里才算有了点安慰。 【当前心碎值:621点】 【剩余生命:95天8小时16分】 正当他准备去冲个澡,助理孙洲敲门进来了。 “辞哥,导演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开始你的戏份会做一些调整。” “调整?”江辞坐了起来。 “是的。”孙洲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 “顾老师亲自跟导演建议的,说你和乔欣然的对手戏火花四溅,希望能给你更多的发挥空间,让你……嗯,带着乔欣然老师入戏。” 江辞愣住了。 还有这种好事? 顾淮这波操作,简直是天降神助攻! 这不就等于给了他一张“官方认证”的许可证,可以光明正大地“折磨”乔欣然,疯狂收割心碎值了吗? 孙洲看着江辞,压低了声音: “辞哥你太牛了!今天下午你那场戏,把剧组的女同胞都给虐哭了!” “现在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说你演的楚无尘,是史上最深情也最惨的男四号!” 江辞干咳两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孙洲的眼睛更亮了。 就在这时,孙洲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挂断电话,他对江辞说道:“辞哥,那个顾老师的经纪人刚打来电话,说顾老师想请你晚上一起吃个饭,就你们两个人。” 孙洲顿了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补充道: “聊聊剧本。” 江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顶流这是要跟自己“请教”演技了? 第37章 入戏容易,出戏难? 江辞赴约了。 他没法不赴约。 顾淮是这部剧的男主角,也是投资人之一,这个面子必须给。 吃饭的地点是顾淮定的,一家非常私密的会员制餐厅。 安保做得极好,不用担心被狗仔拍到。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了在片场的身份和气场,私下里的顾淮,显得平和了许多。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装,看上去就像个气质沉稳的邻家大哥。 “别紧张,今天不谈工作,就当是朋友随便聊聊。”顾淮亲自给江辞倒了杯茶,笑着开口。 江辞腹诽:信你个鬼,随便聊聊会让经纪人专程致电,还搞得这么正式? 他面上依旧客气:“顾老师太客气了。” “还叫顾老师?”顾淮摆摆手,“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淮哥。” 江辞从善如流:“淮哥。” 气氛缓和下来。 菜肴精致清淡,一道道上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天气聊到剧组的伙食,江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 他知道这些只是铺垫,正题在后头。 果然几盏茶后,顾淮放下了筷子,眼神认真了起来。 “江辞,我今天找你,是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来了。 江辞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淮哥言重了,你是前辈,该我向你请教。” “不,这个问题,可能只有你能回答我。” 顾淮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常年保持那种‘入戏’的状态的?” 江辞闻言,动作一顿。 常年保持? 大哥,我满打满算就演了两部戏,加起来不到一个月,怎么就“常年”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顾淮是把他上一部《宫谋》的表现,和现在串联到了一起。 在所有人看来,他江辞,就是一个不疯魔不成活的“戏痴”。 这个问题,极度危险。 说靠系统?等于自爆精神病。 说天赋异禀?太过狂妄,也无法解释那种深入骨髓的悲凉感。 江辞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他再次祭出了那面万能的挡箭牌——“我有故事”。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沙哑与疲惫。 “淮哥,其实没有方法。” “我只是,不太会‘出戏’而已。” 顾淮的眉头蹙了起来。 “不太会出戏?” “嗯。”江辞点头,眼神变得飘忽。 “每演一个角色,就像真的活了一遍他的人生。” “他的情绪会刻进我的骨头里。” “戏拍完了故事就结束了,可那些东西还留在身体里,出不去。” 这番话,他说的真情实感。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事实。 每一次表演,他都在燃烧生命与情感,去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和求生的本能,比任何表演都真实。 顾淮凝视着江辞,凝视着他那双因为“长期入戏”而显得疲惫忧郁的眼睛,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同为演员,对于这种“献祭式”表演方法的震撼与心疼。 他见过太多演员,演戏是工作,上班打卡,下班走人。 也见过一些体验派,可那终究隔着一层安全距离。 江辞不一样。 他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填补角色的血肉。 这太伤身体。 也太伤心。 “那你演完《宫谋》之后,用了多久才走出来?”顾淮忍不住追问。 江辞心里一紧,暗道不好,这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摇了摇头:“那个将军……他太苦了。” “直到现在,我偶尔做梦,还会回到那座孤城,听见那面战鼓。” 话音落下,顾淮彻底信了。 他看向江辞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此刻的担忧。 “江辞,你这种状态很危险。”顾淮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演员需要入戏,但更需要出戏。你这样把自己完全陷进去,迟早会出问题。” “我知道。”江辞低头,“可我控制不了。” 装,接着装。 江辞在心里给自己颁发了一座小金人。 顾淮重重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为什么江辞总是一副忧郁沉默的样子,为什么他演悲剧那么有感染力。 因为他根本不是在“演”,他只是把他自己的一部分,剖出来给所有人看。 那个在片场,能用一句话就让对手演员瞬间破防的清冷仙尊。 或许那只是江辞在一次次表演中,无法剥离,最终与他融为一体的角色的残魂。 顾淮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技巧”、“方法”的探究,是何等的浅薄。 “以后在剧组,有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来找我。”顾淮无比郑重地说道。 这不再是客套。 这是一个前辈,对一个天赋卓绝却濒临深渊的后辈,所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承诺。 他这波“卖惨”,赌对了。 他成功让顾淮,这个剧组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 “谢谢淮哥。”江辞由衷地说道。 这顿饭,在一种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 顾淮没再问任何关于表演的问题,只像个大哥哥一样,聊着圈内趣事,试图让他放松。 分别时,顾淮的经纪人递给江辞一个盒子。 “这是淮哥给你准备的,一些安神助眠的香薰和药枕,希望对你有帮助。” 江辞捧着沉甸甸的盒子,心里五味杂陈。 骗人骗到这份上,还收了人家的礼,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但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回到酒店,江辞把盒子放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了顾淮,他在这个剧组,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就可以安心地薅乔欣然的羊毛了。 一想到乔欣然,江辞又觉得头疼。 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江辞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发信人是:苏清影。 第38章 不好!要被他调教了! 顾淮的能量,远比江辞想象的更恐怖。 第二天清晨,导演就把江辞和乔欣然叫到了一起。 当着所有核心工作人员的面,他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开始,为了追求更好的戏剧效果,楚无尘和苏念的对手戏,允许江辞在不违背主线剧情的前提下,进行合理的即兴发挥。” 导演的声音回荡在片场。 剧组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辞身上。 即兴发挥的权力! 这通常是那些入行几十年、被尊为泰山北斗的老戏骨才有的特权。 江辞一个新人,凭什么? 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导演的意思。 这是顾淮的意思。 一时间剧组里那些打量的眼神彻底变了味。 羡慕、嫉妒都沉了下去,浮上来的是一种敬畏。 能让顾淮亲自下场力挺到这种地步,这个新人的水,深不可测。 乔欣然那张甜美的笑容,第一次在她脸上僵住了。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导演把“调教”自己的权力,赤裸裸地交到了江辞手上。 她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女二号。 她成了一个等待老师“指点”的学生。 她的经纪人快步凑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欣然,忍住!顾淮亲自发的话!” “顺着他,他想怎么演就让他演,这阵风头必须避过去!” 乔欣然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她将那股滔天火气死死压了下去。 她抬起脸,对着导演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甜美笑容。 “知道了导演,我一定会好好跟江辞哥学习的。” “学习”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江辞站在一旁,全程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这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有了导演的“最高权限”,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乔欣然展开“BE美学”的全面打击了。 他脑中甚至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今天要用哪种虐法,才能让心碎值的收益最大化? “爱你在心口难开”的隐忍虐? “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虐? 还是“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的命运虐?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全都要! 上午的戏,正是一场为“隐忍虐”量身定做的剧情。 楚无尘教苏念一套新的剑法,此剑法威力巨大,却也最伤心性。 开拍前,江辞拿着剧本,走到乔欣然面前。 “等一下,我会改动一句台词。”他的声音很平淡。 乔欣然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你要改什么?” “剧本上,你问我‘师父,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我回答‘无名’。” 江辞看着她缓缓说道,“我会改成‘忘情’。” 忘情? 乔欣然愣住了。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道。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凉。 然后,他转身走开。 乔欣然站在原地,心里却因为“忘情”这两个字,掀起了惊涛骇浪。 忘情? 他是在说自己想忘了“她”吗? 一种莫名的酸涩和嫉妒,涌上了心头。 “ACtiOn!” 拍摄开始。 江辞白衣舞剑,动作空灵飘逸。 乔欣然在一旁看得痴了。 “师父,这套剑法好美,它叫什么名字?”乔欣然按照排练好的,问出了台词。 江辞收剑而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缓缓开口:“忘情。”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而乔欣然,则呆呆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忘情”这两个字。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剧本里根本没有的迷茫和一丝丝的不甘。 她不甘心,他就这么想忘了那个人。 她更不甘心,自己在他心里,连一个让他“忘情”的资格都没有。 “卡!” 导演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好!这个反应太对了!欣然,你开窍了!” 乔欣然被导演的夸奖拉回了现实,她看着江辞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他带着走了。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精准地操控着。 这种感觉,让她很屈辱,却又有一种病态的沉迷。 她开始渴望,渴望能看到他更多的情绪,渴望能撬开他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一上午的拍摄,异常顺利。 江辞靠着各种“微操”,不断地给乔欣然施加情感压力,让她频频贡献出“超常发挥”的表演。 导演在监视器后,看得眉开眼笑,直夸顾淮慧眼识珠。 而江辞的系统面板上,心碎值也在稳步增长。 【叮!检测到来自‘乔欣然’的微弱心碎波动!心碎值+1!】 【叮!检测到来自‘场务小丽’的心碎波动!心碎值+3!】 【叮!检测到来自‘乔欣然’的微弱心碎波动!心碎值+2!】 虽然从乔欣然身上薅到的羊毛还不多,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江辞相信,只要他持之以恒水滴石穿,总有一天能把这位女海王,也培养成自己的“心碎值大户”。 中午休息的时候,助理孙洲拿着手机,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 “辞哥,辞哥,快看微博!” “怎么了?” “你又上热搜了!”孙洲把手机递过来。 江辞接过来一看,只见热搜榜上,一个词条正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江辞 忘情# 点进去一看,是一段不知道谁偷拍的、今天上午拍戏的片段。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江辞说出“忘情”两个字时,那孤寂的背影和乔欣然失魂落魄的表情。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忘情’这两个字,从江辞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虐啊!” “啊啊啊啊!我死了!这个背影,这个氛围感简直绝了!楚无尘是什么绝世大苦瓜啊!” “你们看乔欣然的表情!她好像真的被伤到了!这演技进步也太快了吧!” “什么演技进步,这分明是被江辞带飞了!求求了,让江辞多带带我们家鸽鸽吧!” 江辞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忍不住上扬。 “辞哥,你的水。” 孙洲把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看着江辞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一点点畏惧。 他现在觉得自己跟的这位艺人,简直深不可测。 不声不响之间,就让顾淮另眼相看,让导演言听计从,还把那个平时在剧组里嚣张跋扈的乔欣然,治得服服帖帖。 这手段,太高了! 江辞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昨晚,苏清影发来的那条微信。 就两个字。 “在吗?” 第39章 苏清影的探班 苏清影发来的微信,让江辞纠结了一晚上。 “在吗?” 这两个字简直是社交恐怖主义的话术。 你永远不知道,这两个字的背后,是“帮我砍一刀”, 是“借我点钱”, 还是“我发现你男朋友出轨了”。 尤其是从苏清影这种万年潜水王嘴里说出来,更让人心里发毛。 江辞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想干嘛。 是关心自己被陆易峰找麻烦?可陆易峰最近也没什么动静。 还是说…… 江辞觉得自己的脑细胞都快烧干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了一个:“在的,清影姐,有什么事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清影那边,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回复。 江辞:“……” 大姐,你到底想干啥,你倒是说啊! 你这样搞一下,我今天拍戏都不能专心薅羊毛了! 一整天江辞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一边要费心设计“虐恋”桥段,刺激乔欣然,让她贡献心碎值。 还要分神去猜苏清影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苏清影该不会是被盗号了吧?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过了一天。 傍晚收工的时候,江辞正准备上车回酒店,忽然看到片场入口处停下了一辆熟悉的保姆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简单风衣,戴着墨镜和口罩的高挑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苏清影。 她怎么来了? 江辞愣住了。 剧组里其他的工作人员也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现场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清影不是这部剧的演员,按理说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张清冷绝美的脸。 她的目光在片场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她的目光和江辞对上的那一刻,江辞清楚地看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向了正在和助理说话的顾淮。 “淮哥。”苏清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清影?你怎么来了?”顾淮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苏清影的理由找得有些生硬。 顾淮笑了笑,也没拆穿她,热情地招呼道:“来都来了,一起吃个晚饭吧。正好我约了导演他们。” 苏清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往江辞这边再看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江辞站在原地,心里更纳闷了。 她这到底是来干嘛的? 真是路过? 骗鬼呢!从市中心到这个影视城,不堵车都得一个半小时。谁会“路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分明就是冲着什么来的。 这操作江辞看不懂。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清影和顾淮,以及闻讯赶来的导演、制片人,一群人有说有笑地朝着片场外的餐厅走去。 江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倒不是因为被无视,而是因为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未知感,让他很不安。 “辞哥,我们还走吗?”助理孙洲在一旁小声问道。 “走,回酒店。”江辞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片场。 江辞透过车窗,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苏清影该不会是来“查岗”的吧? 她昨天发微信给自己,自己没秒回, 又难道是回复得不合她心意? 所以她今天就亲自跑过来,看看自己到底在剧组里干嘛? 这个念头一出来,江辞自己都觉得离谱。 苏清影是什么人?高冷影后,人间冰山。 她会为了这点小事,亲自跑一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辞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苏清影和顾淮聊天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一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方向站着的是,正在和经纪人抱怨着什么的乔欣然。 而此刻的乔欣然,也正死死地盯着苏清影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善。 江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苏清影今天来,或许不是找他,也不是找顾淮。 她是来看……乔欣然的。 不,更准确地说,她是来看自己和乔欣然的“关系”的。 网上的那些#江辞 忘情#,#心疼楚无尘#的热搜,她肯定都看到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乔欣然,因戏生情,搞出了什么名堂。 所以她亲自来了。 她看到自己和乔欣然在片场没什么交流,反而和顾淮相谈甚欢。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游刃有余的“交际花”? 可问题是他跟苏清影也没什么啊! 江辞的脑子有点乱。 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悲情戏痴”人设,在苏清影这里,好像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感觉自己像个玩砸了的骗子,在一个最不该被发现的人面前,露出了马脚。 “辞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孙洲担忧地问道。 “没事。”江辞摆了摆手,“可能有点累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苏清影的这次突然探班,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而另一边,餐厅的包厢里。 苏清影坐在顾淮身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导演和制片人高谈阔论。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片场看到的一幕。 江辞和顾淮站在一起,相谈甚欢像多年好友。 而另一边,那个叫乔欣然的女演员,看着江辞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痴迷。 这和她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在她心里,江辞应该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善交际,除了演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艺术疯子”。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他能让顾淮这样挑剔的人,对他另眼相看。 也能让那个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的乔欣然,对他死心塌地。 苏清影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这股情绪。 “清影,在想什么呢?”顾淮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没什么。”苏清影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就是觉得你们剧组的氛围,挺好的。” 她特意在“氛围”两个字上,加了点微不可察的重音。 第40章 她好像误会了 顾淮是什么人,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听苏清影这口气,就知道她话里有话。 他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问道:“怎么个好法?” 苏清影的目光从导演和制片人那油光满面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顾淮的身上,声音清冷地说道:“新人有冲劲,前辈也愿意提携,挺难得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剧组,但顾淮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新人”指的是江辞,“前辈”指的是他自己。 苏清影这是在点他呢。 “你是说江辞吧?”顾淮也不跟她绕圈子,直接把话挑明了,“那小子,确实是个宝贝。” “哦?”苏清影挑了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他的表演方式,很特别,或者说,很极端。”顾淮回忆起这几天江辞在片场的表现,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是在演,他是在‘活’。他能用自己的情绪,去强行扭转对手的情绪,让假的变成真的。” 顾淮把江辞如何“刺激”乔欣然,让她演出真实反应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江辞那套“为戏疯魔”的说辞,只是从纯粹的表演技巧角度去分析。 “所以,我让导演给了他一些即兴发挥的权力。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这几天,乔欣然的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顾淮总结道。 听完顾淮的这番话,苏清影沉默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在和乔欣然搞暧昧,他是在“调教”她。 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迫她成长。 这个认知,让苏清影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她为江辞这种对表演的极致追求,感到震撼。 她又为他这种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冷血的手段,感到一丝……不安。 一个能把对手演员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对待表演是这样,那他对待感情呢? 苏清影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易峰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陆易峰也是一个极其擅长操控人心的人。他用他那完美的演技,编织了一个又一个温柔的陷阱,让无数女人为他沉沦。 江辞会和他是一样的人吗? 不,不会的。 苏清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江辞的眼睛,和陆易峰不一样。 陆易峰的眼睛里,是算计,是掌控欲。 而江辞的眼睛里,是疲惫,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只是……太投入了。 对,他只是一个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可怜的“戏疯子”。 苏清影在心里,为江辞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说服了自己。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渐渐平息了下去。 她抬起头,对顾淮说道:“他是个天才,但你也要看顾好他。别让他,把自己给烧干了。” 顾淮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这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苏清影没有再提江辞,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江辞。 饭局结束后,顾淮亲自送苏清影到停车场。 “你好像,很关心他。”上车前,顾淮状似无意地说道。 苏清影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淡淡地反问:“他是我推荐给剧组的,我关心一下,不应该吗?” “应该,太应该了。”顾淮笑着拉开了车门,“不过,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新人,这么上心。” 苏清影的眸光闪了闪,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上了保姆车离开了。 顾淮看着她远去的车尾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 江辞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感觉身心俱疲。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苏清影那清冷的眼神。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清影的聊天框,看着那句孤零零的“在的,清影姐,有什么事吗?”,心里百感交集。 他感觉自己好像搞砸了。 苏清影肯定是对自己产生了什么误会。 一个能让顶流实力派另眼相看,能把女二号治得服服帖帖,在剧组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新人。 这形象和他自己营造的“悲情戏痴”人设背道而驰。 完了完了。 “榜一大姐”要跑路了。 江辞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现在无比怀念在《宫谋》剧组的日子。 虽然那时候也天天担心小命不保,但至少人际关系简单啊! 导演好哄,编剧林晚是自己老板,老戏骨秦峰面冷心热,苏清影虽然高冷,但至少那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和好奇。 哪像现在,一个虎视眈眈的女海王,还有一个让他完全捉摸不透的苏清影。 就在江辞自怨自艾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又是哪个APP推送的垃圾新闻,没在意。 可手机接连不断地响了好几声。 他烦躁地拿起手机,准备静音,却在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发信人,还是苏清影。 她一口气,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刚才在跟导演他们吃饭,没看手机。】 【你最近在剧组,还好吗?】 【我听顾淮说,你演戏很投入,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还有,我看到网上的热搜了,你处理得很好。不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 江辞看着这几条信息,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什么情况? 冰山影后,竟然给他发来了“嘘寒问暖”四件套? 而且,还跟他解释了为什么没回消息? 这画风不对啊! 江辞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感觉自己的CPU又一次被烧干了。 苏清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先用冷漠让他不安,再用关心让他感激? 还是说,她跟顾淮聊完之后,误会解除了,所以又恢复了“天使投资人”的身份? 江辞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 而且必须回得滴水不漏。 他斟酌了半天,打出了一行字。 【谢谢清影姐关心,我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第41章 一招”隔空取物”,她心态崩了! 之后的拍摄,乔欣然的进攻性变得极具侵略性。 她不再满足于言语上的试探。 她要玩真的。 今天的戏,是楚无尘带着刚刚入门的苏念,走过一处险峻的悬崖栈道。 对于仙尊楚无尘来说,这栈道如履平地。 但对于凡人之躯的苏念,则步步惊心。 多好的机会。 乔欣然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ACtiOn!” 导演一声令下,江辞一身白衣,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乔欣然跟在后面,脸上做足了害怕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江辞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段栈道宽得能跑马,两边还挂着结实的威亚保护,摔下去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就在这时,跟在他身后的乔欣然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紧接着,江辞就感觉身后一股香风扑来。 碰瓷专业户上线了! 他甚至不用回头,都能脑补出乔欣然此刻的动作,一个“不慎”失足,整个人柔弱无骨地朝着他的后背倒过来。 剧本里可没这一出。 这要是抱上了,是算她乔欣然的,还是算他江辞的? 要是被镜头拍到,一个“江辞乔欣然因戏生情,片场亲密相拥”的热搜就预定了。 到时候他怎么解释? 说她自己摔的?谁信! 说自己没扶稳?更完蛋,不体贴不绅士的帽子就扣上来了。 电光石火间,江辞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躲。 躲,太刻意,太狼狈。 在乔欣然即将贴上他后背的刹那,江辞的身体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前进的脚步没停,只是脚下发力的方式变了。 整个人宛若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前飘出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精准地让乔欣然扑了个空。 同时,他宽大的白色衣袖向后一拂。 稳稳托住了乔欣然倾倒的腰身,将她重新扶正。 江辞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乱。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片刻后,一句台词飘了过来。 “静心,凝神。” 乔欣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预想中的温香软玉抱满怀呢? 他有力的臂膀和温暖的胸膛呢? 统统没有! 一种巨大的羞愤和挫败感,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卡!” 导演兴奋地从监视器后跳了起来。 “好!太好了!” “江辞!这个处理绝了!仙尊就该是这个范儿!万物不萦于心,救人只在一念之间!” “还有欣然!你这个表情!被托住之后那种震惊、不敢置信!完美!开窍了啊你!” 乔欣然被导演的吼声唤回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开窍? 我开个锤子窍! 老娘那是真的懵了! 她看向江辞的背影,那身白衣在她看来,不再是飘逸出尘,而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叮!检测到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心碎值+25!】 系统的提示音让江辞心情舒畅。 不错,继续保持。 一计不成,乔欣然并不死心。 上午的戏拍完,剧组放饭休息。 江辞刚坐下,乔欣然就拿着一瓶矿泉水走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将水递向江辞。 “江辞哥,辛苦了,喝口水吧。” 她的动作很自然,递水的角度却很刁钻,大有江辞一接,两人的指尖就会“不经意”碰上的架势。 又来? 江辞心里翻了个白眼。 大姐,你是不是演恋爱脑的戏演多了,真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心了? 他连坐姿都没变,只是抬起袍袖,对着那瓶水轻轻一拂。 下一个瞬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乔欣然只觉得手上一轻,那瓶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当当立在了江辞手边的矮桌上。 从头到尾,江辞的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这招“隔空取物”,是他昨晚熬夜看修仙电影,从里面学来的表演技巧。 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效果拔群。 乔欣然伸着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她看着桌上那瓶水,又看看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周围的剧组人员也看傻了。 “我靠……你们看见没?” “看见了……水自己飞过去了……” “辞哥这是还没出戏啊?把楚无尘的“仙法”都带到戏外了?” “太牛了!这才是真正的演员!服了!” 江辞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他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对着还僵在那里的乔欣然,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乔欣然的脸瞬间红。 她猛地收回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叮!检测到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心碎值+30!】 【恭喜宿主!触发连续暴击,心碎值持续稳定输出!奖励剩余生命增加十天!】 【当前心碎值:706点】 【剩余生命:105天11小时23分】 江辞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位姐简直是我的专属续命丹啊! 只要刺激她,生命条就蹭蹭往上涨! 下午,乔欣然又找到了机会。 她拿着剧本,一脸“谦虚好学”地凑到江辞身边。 “江辞哥,这场戏我有点不明白,你给我讲讲呗?” 她一边说,一边往江辞身边靠,肩头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江辞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半尺,用手里的折扇,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然后,他用扇子顶端,点了点剧本上的某句台词。 “这句。” “你的情绪,不是疑问,是绝望。” 他一针见血,点评冰冷而精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乔欣然所有的暧昧小心思,都被他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连番的打击,终于让乔欣然认清了一个事实。 物理层面的任何攻略,对这个男人都无效。 他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无形的结界里。 只要他不想,任何人都别想碰到他一根手指头。 这个男人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物理攻击无效,那就转成精神攻击! 乔欣然捏着剧本,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下一场重头戏,是苏念心魔爆发,质问楚无尘。 她要在那里,发起最后的总攻。 江辞,你等着! 看着乔欣然斗志昂扬离开的背影,江辞悠悠地叹了口气。 而这一切,都被助理孙洲看在眼里。 他凑过来压着嗓子,满脸都是崇拜。 “辞哥,你简直神了!” “现在全剧组都在传,说你是为戏疯魔第一人,把楚无尘这个角色,刻进DNA里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下线!” 江辞闻言转过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看着远方。 他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我,就是他。” 孙洲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辞哥这是走火入魔了! 第42章 我的续命仙丹,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今天的重头戏,在桃花树下。 剧本里,这是苏念与楚无尘关系递进的关键节点。 现实中这是乔欣然准备对江辞发起的总攻。 她已经想通了。 物理层面的所有试探,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个笑话。 既然如此,那就打穿他的精神防线。 “各单位注意!准备开拍!” 随着副导演一声高喊,片场瞬间安静。 江辞一袭白衣,静立桃花树下。 花瓣纷飞,落满肩头,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清冷,与这方景致融为一体,却又疏离于尘世之外。 乔欣然走到他对面,深呼吸,眼中燃起战意。 “ACtiOn!” 导演的指令下达。 乔欣然饰演的苏念,带着少女的懵懂与好奇,仰头看着那个永远孑然一身的师父。 她按照剧本,天真地问:“师父,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呀?” 但这一次,她的问话里,藏着剧本之外的钩子。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才能让这个男人,变得如此难以接近。 来了。 江辞内心毫无波澜。 总决赛圈了。 物理攻击无效,开始转魔法伤害了。 有点意思。 他很清楚,这是彻底“驯服”这台专属续命提款机的最佳时机。 让她心碎,让她破防,让她从一个咋咋呼呼的初级渔女,变成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悲情女主角。 按照剧本,此时的楚无尘应该沉默,用一个复杂的表情,让苏念自己去体会那份孤寂。 但江辞决定,不。 沉默,太便宜她了。 他要给她来一记狠的。 一记能让她脑内循环播放的绝杀。 他没有看乔欣然。 他缓缓把脸转向远方,看着那片天际。 那一刻,他完全代入了楚无尘,那个等待道侣云曦归来,孤守了五百年的男人。 五百年。 沧海都能变桑田。 再炙热的情感,也会被时光消磨成一捧冷灰。 但他还在等。 那份等待,已经不是爱,是一种生命的本能。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目光被那个背影牢牢锁住。 那个白衣飘飘的背影里,透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伤。 那是一种被时间拉长了五百倍的,无穷无尽的孤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这么一直站下去的时候。 他开口了。 那句话很轻。 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 简简单单七个字。 只是一句最日常,最朴素的话。 我在等。 等一个人。 回家。 这七个字,瞬间击溃了乔欣然所有的心理防线。 什么征服欲。 什么好胜心。 在这一刻通通土崩瓦解。 她整个人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她”,不是一个符号,一个虚无缥缈的过去。 而是一个会“回家”的人。 是一个被这个男人用五百年孤寂去等待归来的人。 这是一种怎样绝望而又温柔的深情? 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与嫉妒,在她心底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她甚至分不清这股情绪是属于苏念,还是属于她自己。 她只觉得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可以被这样爱着? 凭什么自己费尽心机,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而那个“她”,却能拥有他全部的等待?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 乔欣然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心碎。 【叮!检测到来自‘乔欣然’的强烈心碎波动!心碎值+180!】 【恭喜宿主!完成史诗级暴击!她破防了!她真的破防了!】 江辞内心古井无波。 基本操作,勿6。 监视器后。 导演张着嘴,手里拿着的对讲机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完全忘了喊“卡”。 他被屏幕里呈现出的那一幕,彻底征服了。 一个角色活生生站在你面前,把他五百年的孤寂掰开揉碎了给你看! 尤其是乔欣然的反应! 那种从错愕到空白,再到眼眶泛红泪珠滚落的整个过程,真实到让他头皮发麻! 开窍了! 乔欣然这个花瓶,被江辞带着彻底开窍了! “卡!卡!卡!” 导演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激动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连喊了三声卡。 “过了!完美!一条过!” 他冲着江辞的方向,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江辞!你他妈就是个天才!” 全剧组的人这才如梦初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他们看向江辞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敬佩,变成了彻底的崇拜和敬畏。 而风暴中心的乔欣然,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整个人丢了魂一样。 江辞从角色中抽离出来,转身平静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刚才那个说出顶级台词的人不是他。 助理孙洲赶紧迎上来,递上水和毛巾。 “辞哥,你……你简直不是人!” 孙洲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到语无伦次。 “我刚在旁边看,我的天我一个大老爷们,眼泪都快下来了!你那句‘等一个人回家’,杀伤力太大了!” 江辞喝了口水,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姿态,淡淡道:“用情至深,自然感人。” 孙洲一听,肃然起敬。 看看!看看什么叫境界! 辞哥这已经不是在演戏了,这是在渡劫啊! 他压低声音,小心地问:“那……辞哥,你现在出戏了吗?” 江辞的视线飘向远处。 那里,乔欣然被经纪人和助理围着,双目无神,像被抽走了魂。 他收回目光,幽幽吐出一句。 “你看她,像是能让我轻易出戏的样子吗?” 孙洲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瞬间打了个寒颤。 懂了。 辞哥的意思是,只要对手演员还没从悲伤里走出来,他就得一直保持着楚无尘的状态,陪着她! 这是何等敬业,何等恐怖的自我要求! 孙洲看向江辞的表情,已经近乎癫狂。 而江辞的内心,正在开香槟庆祝。 【当前心碎值:886点】 【剩余生命:115天11小时23分】 乔欣然,我的好姐姐,我的续命仙丹,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第43章 续命破百!用演技换来的安全感(改) 那句“我在等一个人回家”, 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乔欣然的心脏。 她彻底崩了。 拍摄结束后,她被经纪人和助理扶到休息区, 整个人还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经纪人急得团团转,又是递水又是扇风。 “欣然,你可别吓我!不就是一句台词吗?你怎么回事?” 乔欣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死死咬着嘴唇。 她怎么解释? 她能说自己为了征服一个男人,结果反被对方用一句虚构的深情,打得溃不成军吗? 她能说自己嫉妒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她”,嫉妒到发疯吗? 她说不出口。 这种感觉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人无力。 江辞坐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澜。 经过连番的试探与打击,这位心高气傲的女海王,终于被他彻底拖入了他一手构建的悲情叙事里。 孙洲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凑过来小声说:“辞哥,乔欣然老师她……没事吧?看着好像打击挺大的。” 江辞喝了口水,目光悠远。 “她只是,提前感受到了苏念的宿命。” 孙洲一愣。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无比钦佩的神情。 原来如此! 辞哥这不是在打击乔欣然,这是在帮她!帮她提前进入角色的悲剧内核! 高,实在是高! …… 从那天起,乔欣然彻底变了。 她不再试图用任何肢体接触去靠近江辞,也不再说那些带着挑逗意味的话。 她看江辞的眼神,从征服欲和好奇,变成了种探究。 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演员,而是楚无尘这个角色的唯一指定翻译官。 接下来的拍摄,江辞彻底放飞了自我。 一场戏,苏念在采药时不慎被毒藤划伤了手臂,疼得龇牙咧嘴。 乔欣然演得中规中矩。 江辞走过去,按照剧本,他本该冷漠地递上丹药。 但他没有。 他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了一句。 “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在乔欣然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还是”? 这个词,瞬间打开了无数种可能。 他是在透过自己,看那个“她”吗? 那个“她”,也像自己一样,笨手笨脚,总是受伤吗? 【叮!检测到来自‘乔欣然’的剧烈心碎波动!心碎值+65!】 【叮!检测到来自‘化妆师小A’的心碎波动!心碎值+5!】 【叮!检测到来自‘灯光助理小C’的心碎波动!心碎值+3!】 站在一旁的女性工作人员,虽然没听清全部, 但都捕捉到了那份下意识流露出的,混杂着无奈与心疼的叹息。 天啊! 这是什么神仙师父!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这种克制的温柔,比直白的关心,杀伤力大一百倍! 又一场戏。 月下,楚无尘教苏念剑法。 乔欣然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一招一式,舞得颇有灵气。 当她使出其中一个剑招时,江辞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招式,眼神瞬间失神。 那不是仙尊看着徒弟的欣慰眼神,而是一种……透过时光,看到故人的,刻骨的思念与悲恸。 他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卡!” 导演在监视器后看得如痴如醉。 乔欣然也停了下来,她没有问为什么停,只是怔怔地看着江辞。 她知道,他又“看见”她了。 这一刻,乔欣然彻底放弃了所有攻略的心思。 她意识到,想要走进这个男人的世界,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理解他所扮演的角色。 她开始在拍摄前,拿着剧本主动去找江辞。 “江辞哥,这场戏,楚无尘为什么会沉默?他是在想念云曦吗?” “这里,他为什么会选择救那个凡人?是因为那个凡人身上有云曦的影子吗?” 她的问题,不再是关于“怎么演”,而是关于“为什么”。 江辞用《渣男语录大全》里学来的“自我神化”技巧,结合剧本,为她构建了一个无比丰满、无比悲情的楚无尘内心世界。 “他救那个凡人,不是因为她像谁。” 江辞看着远方,声音里带着千年的疲惫。 “而是因为,他守了人间五百年,早已把守护苍生,当成了等她归来的一部分。” 乔欣然听得如痴如醉,眼眶发红。 在这种氛围的带动下,乔欣然的演技突飞猛进。 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带着入戏的花瓶,她真正成为了苏念。 导演每天在片场乐得合不拢嘴,夸赞乔欣然的进步。 而整个剧组的女性工作人员,全都成了江辞和乔欣然这对“师徒CP”的忠实粉丝, 每天都在玻璃渣里找糖吃,心碎值贡献得那叫一个稳定。 时间一晃,两个多月过去。 《三生劫》的拍摄进入尾声。 江辞“收割”的季节,也迎来了大丰收。 这天夜里,拍完最后一场对手戏,江辞回到酒店。 他洗完澡,带着一种即将开奖的紧张与激动,打开了系统面板。 幽蓝色的光幕上,数字清晰地浮现。 【当前心碎值:1258点】 【剩余生命时长:103天6小时45分】 心碎值突破四位数了! 江辞看着面板上的数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靠漏洞,不是靠运气。 这是他用一场场戏,一句句台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堂堂正正,从所有人身上“骗”来的! 江辞关掉面板倒在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一百多天。 他终于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消息。 江辞拿起来一看,眼神瞬间凝固了。 发信人:老刘。 第44章 刚续上阳寿,辅导员喊我滚回去毕业! 老刘。 一个朴实无华,却能让京都电影学院表演系所有学生虎躯一震的名字。 他是表演系大四的教导主任,刘国栋。 江辞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个备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去这几个月,他不是在赚心碎值,就是在去赚心碎值的路上。 系统、生命倒计时、苏清影、顾淮、乔欣然……这些人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份。 京都电影学院,表演系,应届毕业生。 【老刘:江辞,在吗?】 熟悉的开场白。 江辞深吸一口气,随后手指打下几个字,还配了个龇牙的表情。 【江辞:刘老师好。(ipg)】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老刘: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你这学期一共在学校待了几天,自己心里有数吗?】 【老…刘:我不管你在外面干什么,是不是跟了什么剧组,毕业大戏的事情,你必须给我滚回来!这关系到你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听懂了没有?】 江辞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毕业大戏? 哦,对。 是有这么回事。 作为表演系学生最重要的毕业考核,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学校会分好几个剧目,学生们自己报名,老师进行筛选,然后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集中排练,最后公演。 这个成绩,直接计入毕业总评。 江辞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之前为了跑龙套赚生活费,确实跟老刘请了很长的假。 后来进了《三生劫》剧组,更是直接人间蒸发。 老刘不知道他身上发生的这些破事。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为了点小钱,连毕业都不顾了的“问题学生”。 江辞挠了挠头。 他看着系统面板上那【103天】的剩余生命, 又看了看老刘发来的“最后通牒”, 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老刘:下周一,所有大四学生返校开动员大会,公布剧目和分组。你要是敢不来,后果自负。】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不带任何感情。 江辞长叹一声。 回,必须得回。 毕业证还是要拿的。 不然他妈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再说了,一百多天的命,足够他挥霍……哦不,是足够他从容地处理完学校的事情了。 他收起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当务之急,是跟剧组请假。 …… 第二天。 江辞找到了正在指挥布景的导演。 “导演,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导演一看到江辞,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态度亲热得像是看到亲儿子。 “小江啊,什么事?随便说!只要是你提的,都不是事儿!” 这几个月,江辞的表现已经彻底征服了他。 不仅自己的戏演得无可挑剔,还硬生生把乔欣然那个花瓶,带成了一个演技派。 现在《三生劫》的拍摄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半个月,全是江辞的功劳。 江辞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他惯常的“悲情戏痴”人设,轻声说道:“学校那边……有点毕业的事情需要处理,我可能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毕业?”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哎哟喂!你看我这脑子!我给忘了,你还是个学生啊!” 他上下打量着江辞,眼神里充满了惊叹。 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演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导演瞬间做出了决定,大手一挥。 “没问题!” “要请多久?一个月够不够?” 他态度之爽快,让江辞都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了回去。 “用不了一个月,大概……二十天左右。”江辞估算了一下。 “二十天?”导演眉头一皱,“太短了吧?毕业答辩,毕业典礼,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着呢!这样,我给你一个月的假!你踏踏实实回学校处理事情!” 江辞:“……” 导演的热情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导演,真不用那么久,我的戏份也快杀青了,不想耽误剧组的进度。” “嗨!这叫什么话!” 导演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的戏不着急!我给你调到最后!等你从学校回来,我们再拍杀青戏!正好,让你带着在学校排练的新鲜感和感悟回来,说不定还能有新的火花!” 导演越说越兴奋。 “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我让副导演把你的戏往后挪,保证不耽误你毕业!” 江辞看着导演那张写满“你是我爹”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谢导演。”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搞定了剧组这边,江辞当天下午就让孙洲订了返回京都的机票。 临走前,顾淮特意过来找他。 “回学校?” 顾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嗯。”江辞点头。 “也好。”顾淮沉默片刻,忽然说,“脱离一下也好,你入戏太深了,回学校见见同学,或许能让你好受点。” 他依然坚信,江辞是个用献祭自己精神的方式来演戏的疯子。 江辞扯了扯嘴角,没解释。 误会就误会吧,挺好。 …… 飞机落地。 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江辞直接打车,前往那个他阔别了数月的地方。 京都电影学院。 出租车停在宏伟的校门口。 江辞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京都电影学院”几个鎏金大字下面,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正是下午,校园里人来人往。 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与梦想交织的光芒。 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讨论着某个电影大师的镜头语言。 有情侣在林荫道上牵着手,低声说笑。 更远处的排练室里,隐隐传来练声和肢体训练的口号声。 这里的空气,是鲜活热烈的。 和他之前待的那个充满了人情世故、利益纠葛的剧组,完全是两个世界。 江辞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 他压低了帽檐,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他还是能听到身边路过的学生,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三生劫》的路透,江辞演的楚无尘,简直绝了!” “何止是绝了!那句‘我在等一个人回家’,离离原上谱。” “他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吗?哪个系的啊?太牛了吧!” “表演系大四的!跟咱们一届!听说以前特低调,没想到是个扫地僧!” 江辞默默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内心毫无波澜。 他穿过操场,走向宿舍楼。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 学生们挤在那里,对着一张刚刚贴上去的红色海报,指指点点,兴奋地讨论着。 江辞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那张海报上。 海报的最顶端,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京都电影院20XX届,毕业大戏公演剧目及分组名单】 第45章 恋爱的犀牛(改) 江辞挤了进去。 红色海报占据了公告栏最中心的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黑色的宋体字。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过。 《雷雨》、《茶馆》、《暗恋桃花源》…… 都是经典剧目。 他的视线很快定格在了其中一个剧目上。 话剧:《恋爱的犀牛》。 导演:刘南智。 然后,他在演员名单里,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马路…………江辞】 江辞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马路? 那个被称为“当代戏剧史上,最偏执、最激情、也最疯狂的男主角之一”的马路? 那个为了爱情,可以剖开自己,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祭出去的男人? 江辞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这个角色经典的台词。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好家伙。 江辞内心直呼好家伙。 这不又是一个标准的“悲情男主”模板吗? 而且还是话剧。 话剧舞台,没有NG,没有镜头切换,演员的情绪必须一以贯之,从头到尾都保持在最高浓度。 这对演技的要求,比拍电视剧高得多。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女主角的名字上。 【明明…………夏梦】 夏梦。 江辞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好像是他们专业的一个女生,成绩很好,但人非常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身边传来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找到了!在这里!表演系大四,江辞!”一个女生激动地指着海报上的名字。 “真的是他!天啊,原来大佬就在我身边!” “马路?他要演马路?这角色超级难的!那种爱到疯魔的感觉,一般人根本演不出来!” “一般人?楼上的姐妹你怕是没看过路透吧?辞哥那句‘我在等一个人回家’,直接把我送走!他演马路,那不是本色出演吗?” “太对了!他本人就长着一张有无数悲伤故事的脸啊!” “已经开始期待了!公演的票我一定要抢到前排!我要近距离感受一下什么叫神级演技!” 江辞默默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他悄无声息地从人群里退了出来,拉着行李箱,准备回宿舍。 刚走出去没几步,一个洪亮的嗓门从身后炸开。 “我靠!那不是江辞吗!” 江辞脚步一顿。 下一秒,两个身影风一样地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将他夹住。 “辞哥!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生,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要给他开碑。 这是他的室友,赵振,体育特长生转过来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则激动地扶了扶眼镜,死死盯着他。 “辞哥,你火了!真的火了!你知道吗?现在学校论坛都快被你刷爆了!” 这是他的另一个室友,陈默,学霸,考据狂。 江辞被他们俩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捕获的珍稀动物。 “先进去再说。”他无奈地开口。 “对对对!回宿舍!回宿舍审问!” 赵振一把抢过他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在前面开路。 三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宿舍楼。 时隔数月,再次推开404宿舍的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泡面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四张床位,桌上堆满了书和零食,墙上还贴着几个当红女明星的海报。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江辞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感觉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在剧组那几个月,他精神时刻紧绷,不是在演戏,就是在算计怎么续命。 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学生。 然而,他的室友们显然不打算让他普通。 “说!老实交代!”赵振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跟乔欣然到底怎么回事?网上那些亲密剧照,是不是真的?” 陈默则推了推眼镜,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辞哥,根据我的分析,你这个转身拂袖的动作,运用了京剧武生里的‘云手’和‘亮翅’,但又做了简化,更符合仙侠剧的飘逸感。 “还有你那句‘我在等一个人回家’,你的声线压低了半个调,气息绵长,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颤音,完美诠释了五百年的孤寂……辞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辞:“……” 他看着一个像娱乐周刊主编,一个像论文答辩导师的室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他选择了沉默。 他端起桌上不知道谁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他惯用的,在剧组已经炉火纯青的悲情戏痴人设,缓缓吐出一句。 “入了戏,就很难分清了。” 一句话,信息量爆炸。 赵振和陈默对视一眼,瞬间脑补出了一万字的情节。 什么叫很难分清? 是分不清戏里戏外?还是分不清对乔欣然的感情,是属于楚无尘,还是属于江辞? 嘶!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辞哥这是为艺术献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那个……辞哥,你没事吧?”赵振的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 “对啊辞哥,”陈默也一脸担忧,“你要不……看看心理医生?” 江辞放下水杯,幽幽地看着他们。 “我的医生,在舞台上。” 两个室友再次被震住。 看看!什么叫境界! 人家治疗情伤靠时间,靠新欢。 他们辞哥,靠舞台,靠下一个角色! “对了!毕业大戏!”赵振一拍大腿,“辞哥,你看到分组了吧?你演《恋爱的犀牛》男主角马路啊!搭档还是咱们系的夏梦!” “夏梦?”江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啊!就是那个冰山美人夏梦!”赵振的表情变得有些幸灾乐祸,“咱们专业公认最难搞的女生,据说跟男生说话从来没超过三句。这下有你好受的了,看你怎么带她入戏!” “车到山前必有路,顺其自然。” 江辞淡淡补充了一句。 第46章 回学校第一顿,先吹牛逼! “辞哥,你这逼装得,我给满分。”赵振一巴掌拍在江辞的肩膀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恨,“什么叫你的医生在舞台上?你搁这儿演罗密欧呢?”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通过将个人情感投射到艺术创作中,来缓解现实中的焦虑。辞哥,你这属于升华。” 江辞:“……” 跟这俩货待久了,一个能把天聊死,一个能把天聊成学术报告。 “行了。”江辞站起身,“别分析了,出去吃点东西。” “走着!”赵振瞬间来了精神,一把揽住江辞的脖子,“必须你请客!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不得好好宰一顿?” “没问题。”江辞一口答应。 他现在卡里有《三生劫》打过来的片酬,虽然大部分都给他妈转过去了,但请兄弟搓一顿的钱还是绰绰有余。 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宿舍楼,仿佛又回到了大一刚入学那会儿。 学校门口,烧烤一条街。 夜晚的烟火气,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还有啤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构成了大学城夜晚最生动的交响曲。 赵振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摊位坐下,大手一挥。 “老板!老三样!腰子、板筋、大鱿鱼,都给我往死里加辣!再来一箱冰啤酒!” 很快,滋滋冒油的烤串和冰镇的啤酒被端了上来。 赵振“起”的一声开了三瓶,一人面前放了一瓶。 “来!辞哥!欢迎回家!”他举起酒瓶,“也预祝你早日拿下乔欣然,走上人生巅峰!” 江辞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夏末的燥热,也冲淡了几个月来积攒在心头的紧绷感。 “别瞎说。”江辞放下酒瓶,拿起一串烤腰子。 “我瞎说?”赵振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网上都传疯了!说你跟乔欣然因戏生情,剧组里天天腻在一起!还有那张路透照,她看你的眼神,哎哟喂,都快拉丝了!” 陈默在一旁冷静地补充:“照片我看过,拍摄角度是仰拍,光线从侧后方打过来,这种光线很容易营造出一种深情的氛围。从传播学的角度看,这张照片具备了成为爆款的潜质。” 赵振瞪了他一眼:“说人话!” “就是说,可能是摆拍,为了宣传。”陈默言简意赅。 “不可能!”赵振立刻反驳,“我辞哥需要靠这个宣传?他靠的是演技!对吧辞哥?” 江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 他怎么解释? 说乔欣然看他的眼神,不是爱慕,而是被他用演技反复蹂躏后,产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说出来他们也不会信。 他的沉默,在赵振眼里,成了默认。 “卧槽!”赵振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啊?辞哥牛逼!那可是乔欣然啊!” 江辞被啤酒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不聊这个。”他岔开话题,“毕业大戏,你们都分到哪个组了?” 一提到这个,赵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别提了。”他生无可恋地撸了一串,“我被分到《雷雨》了,演鲁大海。” 陈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形象,演周冲都费劲,演鲁大海……导演挺有想法的。” “滚蛋!”赵振骂了一句,随即又幸灾乐祸地看向江辞,“不过跟你比,我还算幸运的。辞哥,你摊上大事了!” 江辞挑了挑眉。 “你那个搭档,夏梦。”赵振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你知道她在咱们系的外号叫什么吗?” “什么?” “绝对零度。”赵振说,“据说从入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男生能跟她连续说上三句话。 “永远都是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专业课排练,但凡有点肢体接触,她那眼神,嗖一下,能把你冻成冰雕。” 陈默点头附和:“夏梦的专业能力确实是顶尖的,每一门都是优秀。 “可惜她性格太孤僻,几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她演明明……从外形和气质上来说,很贴合。但明明这个角色,内心是炽热的,外冷内热。这需要对手演员去引导,去激发。” 陈默看着江辞,表情严肃。 “辞哥,你的对手,是一个技术上完美,但情感上完全封闭的演员。而你要演的马路,是一个为了爱可以燃烧自己的疯子。你们俩,一个冰,一个火。能不能产生化学反应,很难说。” “有点意思。”江辞只是简单说一句。 赵振和陈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那个……辞哥,要不咱跟老刘申请一下,换个剧本?”赵振试探着问。 江辞摇了摇头。 他拿起酒瓶,仰头,将剩下的小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然后把空酒瓶重重地顿在桌上。 “就她了。” 第二天上午,江辞睡到了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宿舍外,是学生们去上课的嘈杂人声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江辞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这种久违的松弛感,让他几乎快要忘记了那个悬在头顶的生命倒计时。 他摸过手机,习惯性地想打开系统面板看看。 但这次,他忍住了。 面板上的数字,是他拼了命换来的。 他不想让那串冰冷的数字,破坏了此刻的安宁。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消息。 【老刘:到学校了?】 江辞瞬间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江辞:刘老师,我昨天下午就到学校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回了过来。 【老刘: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言简意赅,不带一丝感情。 江辞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辞哥,起这么早?”对床的陈默扶了扶眼镜,从一堆专业书里抬起头。 “老刘叫我。” “嘶!”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学期失联这么久,他肯定得好好给你上一课。你自求多福吧。” 江辞没说什么,快速地洗漱,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压低帽檐,走出了宿舍。 第47章 你的悲伤,是技术缺陷! 表演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的尽头。 江辞走到那扇熟悉的棕色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请进。” 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从里面传来。 江辞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旧书本的味道扑面而来。 刘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审阅着什么文件。 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江辞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刘国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劈头盖脸的训斥更让人难受。 过了足足两分钟,刘国栋才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江辞。 “江辞。” “老师。” “行啊你。”刘国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出息了。现在是大明星了,路透视频满天飞,连我这个不上网的老头子,手机里都被学生塞了好几段你的表演。” 江辞低着头,没接话。 “在剧组感觉怎么样?”刘国栋又问。 “学到很多东西。”江辞老实回答。 “是吗?”刘国栋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把学校的东西,都忘光了吧?一个学期,请了两个多月的假。要不是我压着,你的学分早就不够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你是不是觉得,在外面拍了点东西,有了点名气,毕业证就无所谓了?学校这点东西,已经入不了你的法眼了?” “老师,我没有。”江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刘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怒气缓缓收敛,化为一声叹息。 “我知道你有灵气,有天赋。从你大一第一次上台,我就看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你身上的野路子也多。电影的表演是碎片的,还依赖镜头和后期剪辑的。” “它可以掩盖你很多问题。但舞台不行。” 他指了指江辞。 “舞台,就像个放大镜。你任何一个微小的懈怠,一个不连贯的情绪,都会被台下的观众看得一清二楚。你那套在剧组用的东西,在舞台上,行不通。” 江辞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次的毕业大戏,我为什么选《恋爱的犀牛》?为什么把你和夏梦分在一组?”刘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因为你们俩,是咱们这届学生里算是很有才华的,也是问题最明显的两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她很高,也很瘦,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 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皮。 五官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她走进来后,只是对着刘国栋微微点了点头,便安静地站到了江辞的旁边,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江辞是个透明人。 夏梦。 江辞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夏梦,你也坐。”刘国栋指了指江辞旁边的椅子。 夏梦依言坐下,坐姿和江辞一样笔挺,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人到齐了,我就一起说。”刘国栋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江辞,你的问题是,太‘野’,太依赖所谓的‘感觉’。你靠天赋演戏,但你的根基不稳。马路这个角色,需要极致的爆发力,也需要极致的控制力。你光有爆发,没有控制,在舞台上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他又转向夏梦。 “夏梦,你的问题,正好相反。你的技术无可挑剔,台词、形体,都是教科书级别的。但是,你的表演里没有‘人’。你太‘冷’了,太‘端着’了。 “你是在表演悲伤,而不是在感受悲伤。” “明明这个角色,外冷内热,她的内心是一团火。如果你点不燃自己,你就毁了这个角色。” 刘国栋看着眼前的两个学生,目光里带着期许和警告。 “我把你们俩凑到一起,就是希望你们能互补。江辞,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怎么样,回到学校,你就是个学生!我需要你沉下来,把你的野性,用在角色的筋骨里,而不是浮于表面!” “夏梦,我需要你打开自己!不要怕犯错,不要怕失控!表演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我需要你在舞台上,活一次!” “《恋爱的犀牛》,是我们系毕业大戏的重头戏。我不希望它砸在你们手里。听懂了吗?” “听懂了。”江辞和夏梦几乎同时开口。 这是江辞第一次听到夏梦的声音。 清冷,干净,像山泉水,但又带疏离。 “好。”刘国栋摆了摆手,“剧本都拿到了吧?回去好好看,好好琢磨。明天下午两点,一号排练厅,第一次排练。我希望看到的,不是两个演员,而是马路和明明。” “是。” 两人站起身,对着刘国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狭长的走廊里,只有两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江辞能感觉到,身边的这个女生,身上仿佛笼罩着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就在他以为两人会这样一路沉默到分道扬镳时,走在他身侧的夏梦,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看过你的路透视频。” 江辞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夏梦,等待着她的下文。 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却无比清晰。 “我看过你的路透视频,一共七个片段,总时长四分三十一秒。”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江辞愣了一下。 这开场白,跟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对不上。 夏梦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在等一个人回家’那段,你的表演很精彩。” “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你的面部肌肉控制在3%的活动范围,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你通过眼神的瞬间虚焦,和眼睑低于正常频率的轻微颤动,精准地传递出了长达数百年的悲伤信息。” “这是非常高级的表演技巧。” 夏梦将他的表演拆解成一块块肌肉和数据。 江辞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 夸奖? 这听起来像夸奖,但为什么感觉这么别扭? “但是,”夏梦的话锋猛然一转,“在你转身的那个瞬间,你的核心肌群是松懈的。” “一个苦等了挚爱五百年,早已将等待刻入骨髓的仙尊,他的身体记忆应该是紧绷的。” “你的悲伤是浮在表面的。” 第48章 你嗓子里藏了个大提琴?(改) 江辞彻底呆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那场收割心碎值的现场封神表演,在眼前这个女生眼里,竟然是一个问题演出? 对方完全没有get到那份令人心碎的深情,而是在分析他这块“表演的肌肉”,用得对不对? 夏梦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错愕,继续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分析着。 “还有你教苏念剑法失神的那场戏,你的情绪很有感染力,但它不稳定。” “你的手部颤抖是下意识的,是你在那一瞬间被‘感觉’攫取了身体的控制权。这种充满了即兴的、不可控的‘感觉’,是舞台表演的大忌。” 她终于侧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正视江辞。 她的眼神纯粹,纯粹到只剩下审视和评判。 “马路这个角色,他的偏执和疯狂,都是有逻辑的。他的每一次爆发,都是前面无数次压抑和挣扎的累积。他的爱,是一种结构清晰的、病态的几何体。” “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对手。一个每一场表演,都能精准地重复情绪逻辑和身体反应的对手。” 她顿了顿,给出了她的结论。 “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自己的‘感觉’带跑的,不专业的演员。” 江辞看着她,心头那点被冒犯的火气,在接触到她那双纯粹得近乎无知的眼睛时,忽然就熄灭了。 他非但不生气,还有点想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所以,”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看我的表演,就像在看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夏梦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波动。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他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眼神里没有被质疑的不屑。 只有怜悯和悲哀的情绪。 “那一定很无趣吧?” 江辞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向了她。 “只能看到骨骼,却看不到灵魂。” 轰! 夏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狼狈地后退了小半步。 她猛地避开了江辞的目光,转身,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仓促和慌乱。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那份悲悯,久久没有散去。 夏梦一口气冲过拐角,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堪堪停住脚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不受控制。 刚才那种被瞬间看穿的感觉……太可怕了。 比任何严厉的批评和指责,都更让她感到无所遁形。 她大口地喘着气,指尖冰凉。 她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被摩挲得边缘起毛的小熊挂件。 她将那个小熊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那点微弱的刺痛感,才让她纷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只能看到骨骼,却看不到灵魂……” 江辞那句话,那个眼神,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种被尘封已久的,被她强行遗忘的恐慌感,从记忆的深处,破土而出。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多年前那个金碧辉煌的比赛大厅。 聚光灯下,年幼的她完美地完成了所有表演。 台下的评委们交头接耳,最后,那个最权威的评委拿起话筒,对着她,用一种冰冷而遗憾的口吻,宣判了她的“死刑”。 “没有感情的天赋,只是一种高级的杂耍。” …… 江辞回到宿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夏梦那番话。 这个女孩…… 她是一座被冰封的火山。 她自己不知道如何释放,甚至害怕去释放。 江辞的脑回路,瞬间拐到了一个清奇的角度。 一个技术完美、情感封闭的演员。 一个将自己彻底锁起来,却又渴望被理解的灵魂。 这要是能让她心碎一次。 那得有多少心碎值啊?! 江辞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不是对夏梦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他是对她作为一个“心碎值宝库”的潜质,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舞台表演,刘国栋老师说得对,那是个放大镜。 他那套在剧组里靠着系统技能硬撑的野路子,在舞台上很容易露馅。 夏梦的技术是教科书级别的,他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衬托得像个业余爱好者。 要想收割心碎值,那么首先他自己得立得住。 他必须在技术层面,至少不能被她碾压。 江辞意念一动,打开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宿主:江辞】 【生命倒计时:101天】 【当前心碎值:1258点】 对于即将到来的毕业大戏,和那个技术流的搭档夏梦。 他必须升级技能了。 江辞的目光直接投向了【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的技能名称在光幕上缓缓滚动。 他记得当初刷新过一个很吊的技能:【台词大师速成(初级)】。 稍微一找果然在表演类技能那一栏找到了。 【台词大师速成(初级)】 【类型:演技类(永久)】 【效果:兑换后,宿主将立刻拥有话剧演员的台词功底。你的声音将充满磁性与感染力。】 【售价:1000点心碎值】 在舞台上,演员的声音就是武器。 有了它,他才有和夏梦在技术上平等对话的资格。 江辞没有丁点犹豫。 “系统,兑换【台词大师速成(初级)】!” 嗡—— 仿佛有一声低沉的鸣响在他的脑海响起。 面板上的心碎值瞬间从1258点,跳水到了258点。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的暖流,凭空在他的喉咙间出现。 喉咙里痒痒的,麻麻的。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当那股暖流彻底融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时,江辞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松弛。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的声音,已经不一样了。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张开嘴,试探性地,发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单音节。 “啊——” 声音出口的瞬间,江辞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我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饱满。 声音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 “我靠!” 一声惊呼猛地从对床传来。 一直埋头在书堆里的陈默,猛地抬起头,扶了扶差点滑掉的眼镜。 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江辞,脸上是见了鬼的表情。 “你……你嗓子里藏了个大提琴?” 第49章 技术流VS体验派,神仙打架从分析剧本开始! 床上的赵振也猛地探出半个身子,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满脸都是懵逼。 “辞哥,你……你干啥了?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江辞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本《恋爱的犀牛》的剧本。 他翻到了第一页。 然后,用他刚刚获得的全新的声音,轻声念出了马路的第一句台词。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仅仅一句称不上完整的话。 整个404宿舍,却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声音跟江辞原本清亮干净的少年音完全不搭。 是种充满了故事感和岁月沉淀的磁性男中音。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颗粒感,刮擦着人的耳膜,直接钻进心里。 赵振和陈默,彻底石化了。 两人傻傻地看着江辞,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十几秒。 “咕咚。” 赵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辞、辞哥……”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去剧组顺便进修了声乐吗?” “这声音……这都能直接给文艺片当旁白了吧!” 陈默则猛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亮得惊人,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语气里充满了学术性的狂热。 “不止!这不仅仅是音色的改变!辞哥,你的气息支撑、你的咬字方式……全都变了!这是一种完全建立在角色逻辑上的声音塑造!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不科学!” 江辞缓缓合上了剧本。 他没有理会两个室友的震惊。 此刻,他的内心,对于那花掉的1000点心碎值,终于有了最确切的答案。 值! 太值了! 这声音,就是他对抗夏梦那套冰冷的“技术论”,最有力的武器。 他不再理会还在旁边咋咋呼呼的赵振和激动地想要给他做个声学分析的陈默。 江辞重新翻开剧本,目光沉静地落在了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地去“感受”。 他开始真正地去“研读”。 他发现,马路的疯狂,并非歇斯底里,也并非无迹可寻。 这个角色的台词,充满了哲学思辨和诗性的呓语。 “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脑门上带着奴隶的印记。” “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我默默忍受,饮下苦酒,任由它在我的血液里,奔流。” 光靠那股被系统催化出来的“感觉”,根本撑不起来。 它需要演员为这份疯狂,构建一套完整并且可以精准重复的情感阶梯。 江辞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夏梦那张清冷的脸,和她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评判。 “一个苦等了挚爱五百年……他的身体记忆应该是紧绷的。” “你的悲伤是情绪,是浮在表面的。”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承认。 她说得对。 在电影里,一个特写镜头,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配上催人泪下的BGM,就足以让观众心碎。 但在舞台上,在那个会将演员的一切都放大的空间里。 他必须为马路的悲伤和疯狂,构建一套完整的,“身体的逻辑”和“声音的逻辑”。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了陈默的书桌前。 “笔和本子,借我用一下。” “啊?哦哦!” 陈默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他。 江辞拿着纸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打开台灯。 橘黄色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然后,他开始拆解马路的每一句台词。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台词。 然后,在旁边用括号标注。 (情绪动机:孤独,疲惫,对白昼的告别,对黑夜的迎接。潜台词:我的世界,正在失去光亮。) (声音表现:气声为主,语速放缓,尾音拖长但不能虚,营造空旷感。) (身体逻辑:肩膀应是微塌的,核心收紧,但脊背不能完全放松,那是一种长久等待后形成的习惯性僵硬。) 他标记出每一段大台词的重音、气口、节奏变化。 他分析着每一场戏里,马路的情绪递进和逻辑转折。 他甚至开始思考,当马路说出“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时,他的身体应该是舒展的,还是蜷缩的?他的声音应该是上扬的,还是下沉的? 他越是分析,就越是心惊。 也越是兴奋。 他终于明白,如何才能更高效精准地去制造“心碎”。 夜,渐渐深了。 宿舍里,只剩下江辞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赵振和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谁也睡不着。 他们两个,时不时就从床沿探出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灯下那个奋笔疾书的背影。 世界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那个天赋惊艳的辞哥…… 他怎么突然变得学霸了? 比你天赋好还比你努力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个名就活该他出啊! …… 第二天一早。 江辞是在闹钟声里醒来的。 他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个人却异常清醒,精神状态好得出奇。 下午一点半。 江辞提前半小时,到达了一号排练厅。 推开门,空旷的排练厅里,木质地板被打磨得能映出人影。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已经在了。 夏梦。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 她正对着墙壁那面巨大的镜子,一遍又一遍,做着最基础的发声和肢体热身。 “a—O—e—” 夏梦听到了开门声,从镜子里瞥了江辞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继续她的热身。 江辞也不在意。 他默默地走到排练厅的另一侧,放下包,也开始拉伸韧带,活动关节。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巨大的排练厅里,只有夏梦标准的发声,和两人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安静,且泾渭分明。 直到下午两点整。 排练厅的门被准时推开。 同学们开始陆续到位,刘国栋的身影也紧随其后。 他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看不出情绪的笑容,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江辞和夏梦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都挺准时。” 他走到中间,将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开始之前,先听听你们对角色的理解。” 刘国栋的目光,没有看江辞,而是直接落在了夏梦身上。 “夏梦,你先说。” 第50章 疯子与冰山,第一次交锋! 夏梦站了出来。 她看剧本,此刻所有内容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我认为,明明这个角色,她的核心是‘隔绝’。” 夏梦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精准地剖析着角色。 “她的家庭背景让她对情感产生不信任,所以她用冷漠和疏离筑起高墙。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她的行为逻辑,都基于这个核心。她渴望爱,但又恐惧爱。所以她在面对马路极致的、不合常理的热情时,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惕和排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她的心理弧光,是从‘隔绝’到‘破防’再到‘献祭’的过程。” “前期,她的所有肢体语言都应该是有距离感的。台词处理上,要剔除所有不必要的感情色彩,用一种客观的语调来表达,以此凸显她内心的矛盾。” 一番话说完,精准、冷静,毫无破绽。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 旁边几个旁听的学生,脸上都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这就是学霸吗? 刘国栋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江辞。 “江辞,你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江辞身上。 面对夏梦那教科书般的完美分析,他要怎么接? 江辞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整个排练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 “他不是疯子。” 声音出口的瞬间,夏梦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 声音和江辞昨天在宿舍里发出的那个单音节一样,充满了故事感。 江辞缓缓说出了他对马路的理解。 “他只是想在一切坚硬冰冷的东西上,撞出裂缝,好让光照进来。” “哪怕最后碎掉的是他自己。” 短短两句话。 没有复杂的理论,没有专业的术语。 却狠狠地撞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如果说夏梦的分析是角色的骨骼,那江辞这两句话,就是角色的灵魂。 刘国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坐直了。 他看着江辞,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夏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种情绪和昨天在走廊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好。” 刘国栋打破了沉默,他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然后一拍手。 “开始吧,第一幕,从马路和牙刷的独白开始。通读一遍。” 排练正式开始。 几个旁听的学生自觉地坐到了角落,生怕打扰到这即将到来的神仙打架。 江辞翻开剧本。 念出了马路的第一句台词。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换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 当他那充满磁性,饱含情感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排练厅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角落里,一个女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另一个男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声音…… 这声音有毒! 它仿佛自带混响和BGM。 马路那种神经质的、在黄昏的街头自我呓语的形象,瞬间就立住了! 刘国栋彻底坐直了身体。 他震惊地看着江辞,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学生。 这台词功底…… 这声音的控制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能解释的了!这小子请假这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功底,比院里很多年轻老师都要强! 而感受最强烈的,是离江辞最近的夏梦。 她的内心起伏是最大的。 她引以为傲的技术,在江辞这仿佛自带混响和叙事感的声音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没有灵魂。 独白结束。 江辞合上剧本。 排练厅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直到刘国栋重重地咳了一声,才把所有人的魂给拉了回来。 “继续!” 排练继续。 但当进入需要配合肢体动作的对手戏部分时,问题立刻暴露了。 那是在马路第一次见到明明,并被她深深吸引的一场戏。 按照舞台调度,江辞应该在离夏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一种痴迷的状态望着她。 可当江辞的情绪一上来,他完全忘了什么舞台调度。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两步,直接闯入了夏梦的安全距离。 他的动作充满了不可控的“野”性。 夏梦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破坏了两人之间原本设计好的构图。 她忍住了。 第二次。 马路向明明介绍自己收集的各种牙刷,那是一种天真。 江辞的情绪再次上涌。 他抓起一个道具牙刷,激动地递到夏梦面前,手臂的动作幅度过大,几乎要戳到夏梦的脸。 他的情绪是真实的,但这个动作,却破坏了舞台画面的美感和秩序。 夏梦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又忍住了。 第三次。 马路试图拉住要离开的明明。 “别走!” 江辞的情绪彻底爆发,他一把抓住了夏梦的手腕。 力气,用得有点大。 夏梦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然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辞。 “你的情绪,正在破坏舞台的秩序感。”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指责的意味。 冲突,爆发了。 “那是马路真实的反应。”江辞没有松手,他坚持道,“在那一刻,他就是会失控。” “那是演员的失控。”夏梦纠正他,“舞台表演不是行为艺术,它需要精准的重复。如果你每次都靠即兴,我们的戏就没法排。” 两人各执一词。 一个坚持体验派的真实,一个坚守技术流的精准。 排练,陷入了僵局。 角落里旁听的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出。 刘国栋坐在椅子上,没有叫停,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他就是要这样。 他就是要让这块冰和这团火,自己去碰撞。 僵持中,江辞忽然笑了。 他松开了抓着夏梦的手。 他看着夏梦那双因困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好,我听你的。” “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跟着你的节奏走。” 第51章 夏梦的初次心碎 夏梦愣住了。 她准备好了一万句关于“舞台纪律”和“技术准则”的理论来反驳江辞,甚至预演了对方可能会有的各种激烈反应。 但她唯独没料到这个。 一句轻飘飘的“我听你的”。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所有蓄积的力量,都瞬间失去了目标。 角落里,几个旁听的学生面面相觑。 这就……结束了? 说好的神仙打架呢? 怎么还没开始,其中一个神仙就直接15投了? 坐在椅子上的刘国栋,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懂得退,比懂得进,更难得。 他倒要看看,江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再来一次!”刘国栋沉声发令。 排练重新开始。 这一次,江辞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收起了所有即兴的、野性的发挥。 他的每个走位,都精准地踩在夏梦习惯的节奏点上。 每次停顿,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 夏梦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江辞的身体是“格式化”了,动作是规范了。 可是…… 当他再次念出那句台词时。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那声音里浓得化不开的痴迷和卑微,依旧瞬间将整个排练厅淹没。 他的身体被禁锢了。 他的动作是克制的。 可声音、眼神里那无法掩饰的悲伤,却因此显得更加汹涌! 这形成了一种恐怖的撕裂感。 这种表演,比之前那种纯粹的情感爆发,更具张力。 让人心口发闷。 夏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乱了。 她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第一次,被从内部撼动了。 她看着江辞。 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在用行动,无声地对她说: “你看,即便我戴上你所谓的‘技术’镣铐,我的‘灵魂’依旧在呐喊。” “你困得住我的身体,但你困不住我的悲伤。” 轰! 夏梦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彻底跟不上江辞的节奏了。 不,应该说,江辞完美地跟上了她的技术节奏, 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情感层面,将她碾压得粉碎。 轮到她的台词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停!” 刘国栋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场地中央。 没有批评夏梦的失误,只是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那眼神里满是震撼。 然后,他宣布:“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都好好琢磨琢磨。” 排练厅里的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频频回头,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江辞和夏梦。 江辞松了口气,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刚才那种表演方式,对他精神的消耗,远比纯粹的爆发要大得多。 他刚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辞回头。 夏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有些苍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住他。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困惑和挣扎。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声音颤抖着问。 “在严格的技术框架下,保持那种……情绪浓度?” 江辞看着她脸上那罕见的、属于“人”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他想了想,决定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他扯了扯嘴角,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 “可能因为……我的悲伤是出厂设置,删不掉?” 话音刚落。 夏梦的脸色,在瞬间“唰”的一下,惨白如纸。 “出厂设置……”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江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应该说错了什么。 下一秒,夏梦猛地转过身,冲出了排练厅。 江辞愣在原地,完全没搞懂状况。 我说错什么了? 这也能破防?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咚!】 【检测到来自夏梦的心碎波动!】 【心碎值+88!】 【当前心碎值余额:346】 【生命时长:+7天】 【生命倒计时:109天】 江辞:“……” 不是吧? 这都行?! 他看着夏梦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 晚上十点,404宿舍。 江辞一推开门,就被两道饿狼般的目光锁定了。 “辞哥!你可回来了!”赵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快说说,今天排练怎么样?跟那个冰山美人打起来没?” 陈默也推了推眼镜,一脸求知地看着他:“从表演理论的角度分析,技术流和体验派的第一次碰撞,必然会产生剧烈的火花。你们的矛盾点在哪里?是如何解决的?” 江辞没理会这两个八卦的室友。 他径直走到赵振的床边,一把将还在手舞足蹈比划的赵振按了回去。 “别废话。” 江辞的表情异常严肃。 “教我几个练核心力量的动作。” “啊?” 赵振彻底懵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江辞,满脸都是问号。 “辞哥,你不是要当演员吗?好端端的练这个干嘛?下部戏有打戏啊?” 江辞摇了摇头。 他回想起今天在排练厅里,当他试图控制身体,将情绪内收时,核心力量的不足,让他差点稳不住。 夏梦说得对,他的根基不稳。 他看着一脸懵逼的赵振,认真地吐出了一句话。 “为了站得更稳。” “好让灵魂风暴来的时候,不被吹倒。” “……” 赵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卧槽。 这太他妈能装逼了! 而他旁边的陈默,则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猛地从书堆里翻出一个本子,激动地开始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身体的稳定性,是承载极端情绪的容器!核心力量,就是容器的基座!我懂了!我全懂了!” 他边写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笔记本的扉页上,赫然出现一行标题: 《论演员核心力量在情感表达中的稳定性作用——以江辞为例》。 江辞没有理会已经陷入魔怔的室友。 他换上运动服,在赵振的指导下,开始从最基础的平板支撑练起。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 肌肉的酸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就在他咬着牙,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随之亮起。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他许久未曾联系,也意想不到的人。 【苏清影:你不在《三生劫》剧组了?】 第52章 完了!辞哥被那个冰山美人逼疯了 江辞正撑在地上, 酸痛感从核心肌群传来。 赵振的指导简单粗暴,但有效。 才二十分钟,江辞就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就在他意志力即将崩溃的边缘,被扔在旁边的手机,忽然“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这轻微的动静,让他好不容易集中的一口气,瞬间泄了。 身体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趴在了瑜伽垫上。 他拿起手机,准备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他修炼成仙。 当看清屏幕上的发信人时,江辞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清影】。 这三个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疲劳出现了幻觉。 他甩了甩头,确认自己没看错。 确实是她。 【苏清影:你不在《三生劫》剧组了?】 江辞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她怎么知道的? 念头一闪而过,他瞬间想通了。顾淮。 那位顶流实力派既是《三生劫》的男一号,又是投资人,自己请假回学校这种事,导演肯定会跟他报备。 从苏清影上次来剧组,看两人那互动的情况而言,至少也是熟人了。 从顾淮那里知道自己的动向,合情合理。 他擦了擦手上的汗回复。 【江辞:苏老师好,我回学校了,我是京都电影学院的学生,在准备毕业大戏。】 消息发出去,他本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对方是秒回。 【苏清影:毕业大戏?也好。】 短短几个字,透着一股淡然。 江辞看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就在他犹豫时,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苏清影:《宫谋》已经杀青,我近期没有安排。】 江辞彻底看不懂了。 《宫谋》杀青,没有安排,跟我说这个干嘛? 难道是……想约饭? 上次那顿饭不是已经请过了吗? 他实在摸不清这位影后的脑回路,只能出于礼貌,回了三个字。 【江辞:辛苦了。】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渣男语录技巧》这个技能,上次纯粹是因为不想两人单独相处让对方尴尬。 但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只会说“多喝热水”的钢铁直男。 手机那头,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江辞觉得,对方大概是被自己这句没营养的回复给噎住了,不会再理他了。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继续接受赵振的魔鬼训练时,苏清影的消息再次传来。 这一次,内容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清影:你的公演什么时候?我想去现场看看。】 轰! 江辞感觉自己的大脑遭雷劈了。 什么玩意儿? 一位手握两大奖项的顶级影后,国内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要来看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的毕业演出? 这合理吗? 这科学吗? 他想不出任何一个拒绝的理由,也想不出任何一个她要来的理由。 是因为《宫谋》里那场让她失控的对手戏? 还是上次请她吃饭时,自己胡说八道的人间观察学,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造之材? 脑子的胡思乱想仍在继续。 他想起了在《宫谋》剧组跟苏清影对手戏时,苏清影为他的表演而情绪波动。 她是一个极度容易入戏的体验派演员! 一旦话剧的悲剧氛围拉满,一旦马路的偏执与疯狂感染到她…… 那得是多少心碎值? 江辞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受宠若惊”了。 这他妈是发现了一片未经开发的蓝海! 江辞感觉刚才训练带来的疲惫瞬间就消失了一大半。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和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平静且正常。 【江辞:这个月底,12月30号。】 【苏清影: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结束了聊天,江辞将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从瑜伽垫上一跃而起。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他对着旁边还在看戏,一脸懵逼的赵振,吼了一声。 “继续!加大强度!” 赵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亢奋吓得一个哆嗦。 他看着江辞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那副打了鸡血的状态,惊恐地扭头,对着上铺的陈默,用气声说道。 “完了,辞哥不会是被那个冰山美人刺激得……练疯了吧?”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智慧的光。 他沉思片刻,煞有介事地给出了自己的分析:“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这是典型的应激性精神亢奋。外部压力转化为内部动力,通过极限的体能消耗,来寻求精神层面的代偿性满足。” 赵振:“说人话!” 陈默:“他疯了。” 江辞没有理会两个室友的窃窃私语。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在技术上站住脚,必须把马路这个角色彻底吃透,必须在舞台上,构建一个真实到足以让影后都为之沦陷的悲剧世界! 他重新趴下,双臂绷紧,身体挺得笔直。 “再来一组!这次撑五分钟!” 赵振看着重新开始平板支撑,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诡异兴奋劲的江辞,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宿舍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沪市。 能俯瞰整条黄浦江夜景的豪华公寓里。 苏清影放下了手机。 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但没有一盏能映入她的眼底。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画面。 《宫谋》的片场,监视器里,那个穿着残破盔甲的青年将军,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望向天空的眼神。 那不是演出来的。 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能穿透镜头的,原始而纯粹的破碎感。 这种感觉,她只在极少数功成名就的老艺术家身上,在他们彻底与角色融为一体时,才偶尔得见。 苏清影不相信那是巧合,更不相信是运气。 能有那样的表现,背后一定有她不了解的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天赋,而是一种接近于“本能”的可怕能力。 她走到吧台,倒了一杯清水,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纷乱的思绪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对她而言,江辞他成了一个……“学术课题”。 一个值得她去严肃研究,甚至去解剖的,充满了未知与矛盾的样本。 她放下水杯,拿起另一部黑色的工作手机,屏幕上没有花哨的壁纸,只有最基础的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备注为【孙老师】的联系人上。 电话拨通。 几声忙音后,对面传来一个醇厚儒雅,带着几分笑意的男声。 “清影?稀客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你这个埋头在故纸堆里的老顽固打电话了?” 苏清影没有寒暄,言简意赅。 “孙老师,我需要一份名单。” 电话那头的男人,正是她毕业院校的恩师,如今国内戏剧界的泰山北斗之一,沪市戏剧学院的副院长,孙培文。 孙培文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变得有些诧异。 “什么名单,让你这么兴师动众的?” 苏清影的语速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需求。 “京都电影学院,今年表演系毕业大戏的全部公示信息,包括剧目和演员表。” 第53章 正式被官宣签约 “京影的毕业大戏?” 电话那头的孙培文,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困惑。 一个电影咖。 一个已经站在行业金字塔尖的年轻影后。 竟然会去关心另一所学校,还是一群本科生的毕业演出? 这怎么想都搭不上边。 但他没有追问。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脾气了。 她做事,从不解释。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 “行。” 孙培文答应得极为干脆。 “这种院际交流的备案文件,我办公室电脑里应该有备份,等下让助理整理一下,发你邮箱。” “谢谢孙老师。” “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孙培文在那头笑骂一句,“有空回学校看看,那些小家伙们可天天把你当神一样供着呢。” “会的。” 挂断电话,公寓里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苏清影走到书房,打开那台专门处理工作邮件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坐在屏幕前。 等待。 她的耐心一向很好。 尤其是在面对一个能勾起她探索欲的“课题”时。 不到十分钟。 “叮”的一声轻响,一封新的加密邮件抵达了收件箱。 发件人是孙培文的助理。 邮件标题很官方,很正式——《关于20XX届重点艺术院校毕业剧目展演的联合通知》。 苏清影点开附件里的压缩包。 她精准地找到了属于“京都电影学院”的文件夹,点开。 一份长长的PDF名单,在屏幕上展开。 《雷雨》、《暗恋桃花源》、《茶馆》…… 一个个如雷贯耳的经典剧目,从她眼前滑过。 她的目光在名单上飞速扫视,寻找着那个名字。 很快,她找到了。 当她的目光,落在江辞名字后面那个剧名上时,眉头第一次紧紧锁了起来。 《恋爱的犀牛》。 马路。 扮演者:江辞。 苏清影的第一反应是,不合适。 这部话剧她太熟悉了。 它对演员的要求,近乎燃烧生命般的苛刻。 男主角马路,是一个为了爱情焚尽一切的偏执狂,他的情感是喷发的,是毁灭性的,是毫无逻辑可言的。 演得过火,就是一个让人厌恶的疯子,一个跟踪狂。 演得收敛,又会彻底失去角色那种奋不顾身的悲剧内核。 这需要演员同时具备极致的情感爆发力,和绝对精准的自我控制力。 稍有不慎,就会在舞台上彻底翻车。 苏清影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轻点。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江辞在《三生劫》里的样子。 他身上最独特、最吸引她的特质,是“破碎感”。 那是一种被命运彻底碾碎后,依旧在废墟里抬头挣扎的悲剧之美。 而不是这种燃烧一切,玉石俱焚的“偏执”。 让她着迷的,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望向天空的眼神,而不是他冲锋陷阵时的疯狂。 这部戏,可能会将他所有技术上的短板,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目光,顺着演员表缓缓下移。 女主角,“明明”。 扮演者:夏梦。 这个名字,让苏清影轻点的指尖,蓦然停顿。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她闭上眼,在大脑的记忆宫殿中快速检索。 无数记忆的碎片开始飞速拼接。 几年前,一场全国青年戏剧演员的比赛,她受邀担任特邀评委。 有一个女孩,给她的印象极为深刻。 不是因为演得好。 而是因为演得太“对”了。 每一个节奏,每一次调度,每一个微表情,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那份冰冷的完美之下,是情感的极度苍白。 令人扼腕。 比赛结束后,她在后台的走廊里,无意间听到了两位戏剧界前辈的叹息。 其中一位,是她很尊敬的老艺术家。 “可惜了,夏老一身的灵气,到了孙女这儿,怎么就只剩下匠气了……” 夏老? 这两个字,劈开了苏清影尘封的记忆。 一个早已淡出公众视野,却在国内戏剧界重如泰山的名字,瞬间浮现在她脑海。 夏宗国。 国内硕果仅存的,那几位被官方认证的“一级演员”之一。 话剧界的活化石。 一个将现实主义表演艺术,研究到极致,刻进骨子里的泰山北斗。 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一个时代,一个流派的巅峰。 原来如此。 苏清影在这一刻,瞬间全明白了。 她明白了夏梦那身密不透风的“技术壁垒”,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正统到极致,严苛到近乎刻板的学院派传承。 是几十年如一日,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匠气”。 绝对不会出错,但也绝对不会有惊喜。 苏清影缓缓睁开眼,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并列的名字。 江辞。 夏梦。 一个,是没有任何背景,全凭一股野性直觉,在片场里野蛮生长杀出来的“体验派”天才。 一个,是出身国内最顶级的“表演贵族”,身负最正统传承的“技术流”传人。 这两个人,搭档出演《恋爱的犀牛》。 一个偏执如火。 一个冷硬如冰。 苏清影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道真正的,带着浓烈探究意味的弧度。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学生汇报演出了。 是一场充满生命力的“情感”,对完美无瑕的“技术”的正面冲撞。 这出戏,恐怕会比《恋爱的犀牛》本身,还要精彩。 她忽然无比期待12月30号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如同一把尖刀,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是她的经纪人,方姐。 苏清影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方姐从未有过的,震惊与慌乱的尖锐声音。 “清影,出事了!” 苏清影的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慢慢说。” “星火传媒!就是那个林晚的公司!”方姐的声音又急又快,几乎要破音,“他们刚刚在官博上官宣了!” “他们签下的新人……就是江辞!” 第54章 又上热搜了? 方姐在那头继续说着什么,分析着林晚这个“疯子”出了名的护犊子,这一下等于把江辞绑在了火箭上,是要给他铺一条登天之路。 苏清影听完,只是平静地回了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公寓里再次陷入死寂。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星火传媒”四个字。 说实话,她知道林晚是金牌编剧,《宫谋》中她那个女二的角色,还是林晚亲自联系的她。但对于林晚背后还有一个传媒公司,她确实不清楚。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 星火传媒,一家以编剧为核心、作品精良但规模不大的“精品作坊”,在业内以出品高质量原创剧本而闻名。 苏清影瞬间了然。 林晚的目标,根本不是制造一个空有流量的明星。 她在《宫谋》的剧组时,听说过林晚一眼“相中”江辞的故事, 甚至还为江辞改了剧本。 她是在为她笔下角色的“天选之子”,扫清一切可能出现的障碍。 这一刻,苏清影对江辞这个“学术课题”的兴趣,愈发浓厚。 几乎在同一时间,刚刚发布的星火传媒官宣微博,评论区已经开始被闻风而来的各路粉丝和吃瓜群众占领。 然而,引爆第一个炸弹的,却不是评论,而是点赞列表。 第一个点赞的用户头像,赫然是——顾淮。 那位极少在社交媒体上营业,连宣传自己电影都只转发从不多说一个字的顶流实力派,竟然给一个新人的官宣点了赞。 几分钟后,当众人还在猜测顾淮是不是手滑时,苏清影的金色V认证头像,也出现在了点赞列表中。 远在《三生劫》片场的乔欣然,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当这条被各路营销号疯狂转发的微博被顶上她的首页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照片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官宣文案下,是那两个刺眼的点赞头像。 顾淮。 苏清影。 一种混合了嫉妒与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凭什么? 他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乔欣然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冲动,也重重按下了那个大拇指。 三位分属不同领域的顶流大咖,影帝,影后,当红小花,同时为一个只上过两次热搜的新人站台。 这已经不是手滑能解释的了。 #江辞是谁#的词条,再次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速度,悍然登顶热搜第三。 此时此刻,风暴中心的404宿舍。 江辞已经不用赵振指导了, 正满头大汗地趴在瑜伽垫上,继续做着平板支撑,对外界的风波一无所知。 他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被他当成了运营商发来的垃圾短信,懒得去理会。 然而,赵振和陈默的手机却先一步炸了。 两人正躺在床上,一个刷着各种丝的短视频,一个看着电子文献,宿舍里一片祥和。 突然,赵振的手机弹出一个微博推送通知。 “卧槽!” 他一声怪叫,手机“啪”地一声砸在了脸上。 陈默被他吓了一跳,不耐烦地探出头:“鬼叫什么,没见过帅哥啊?” 赵振顾不上被砸得生疼的鼻子,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整个人都魔怔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扭头,望向地上那个汗流浃背、身体微微颤抖的江辞。 他又低头看看手机。 又抬头看看江辞。 如此反复三次。 “不……这不可能……” 赵振颤抖着双手,将手机屏幕怼到陈默面前,整个人都在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默、默子……你快看!这是不是咱们辞哥?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陈默不以为意地接过手机,嘴里还嘟囔着:“大惊小怪,还能看见外星人不成……我趣!” 后半句话,直接变成了变了调的惊呼。 陈默猛地推了推眼镜。 他看着热搜榜第一那个血红色的“爆”字,看着下面“江辞”两个大字, 再看着配图里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知道辞哥牛逼,可没想过这么牛逼啊! 他扭过僵硬的脖子,和赵振一起,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惊骇视线,死死锁定了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江辞。 “根据传播学中的议程设置理论,一个新人要在零基础的情况下登顶热搜,需要至少三家顶级公关公司协同运作,并投入不低于八位数的宣发费用……” 陈默扶着床沿,嘴唇哆嗦着,开始进行他那学术性的分析,“这……这不符合逻辑!这违背了基本的舆论生态!” 赵振已经听不进任何分析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江辞身边,颤抖着将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他的嗓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又尖又细。 “辞、辞哥……别练了!出大事了!你、你、你又上热搜了!爆了!” 江辞正撑得七荤八素,感觉核心肌群下一秒就要离家出走。 被赵振这么一打岔,气一泄,整个人“啪”地一下,大字型摊在了垫子上,累得直翻白眼。 “上什么热搜,”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我还能因为平板支撑太标准上热搜吗?” “不是啊!你自己看!” 江辞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接过赵振递来的手机。 【星火传媒V:很高兴与你携手,开启新的篇章。欢迎我们的新家人@江辞。】 下面配了一张江辞的定妆照,正是他在《宫谋》里扮演青年将军时的那张。 江辞脑子宕机了一秒。 林晚不是说《宫谋》官宣定档后才宣布他的签约吗? 他下意识地往下一滑,想看看评论区的反应。 然后,他就看到了点赞列表里,那些能把人眼睛闪瞎的ID。 顾淮。 嗯,淮哥是《三生劫》男主,自己是男四,之前在剧组两人也聊的挺好的,给个鼓励,正常。 苏清影。 嗯?影后也掺和这事?但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乔欣然。 ??? 这位初级渔女怎么也来了? 江辞的大脑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 第55章 没错,我就是悲情本人! 这三个人点赞凑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比往可乐里丢曼妥思还要剧烈。 他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耳边是赵振和陈默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辞哥……你……”赵振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默则扶着眼镜,死死盯着江辞。 江辞收起手机,从垫子上爬起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能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因为太会演渣男,演得太悲情,所以把这几位都给整破防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一套说辞,一个激灵,猛地想起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自己签了公司,有了老板,但好像……压根没跟老板报备自己回学校的事。 他请假,是跟《三生劫》的剧组请的。 可现在,他的归属权,在星火传媒,在林晚手上! 完了。 他不敢再耽搁,从桌上摸出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出林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江辞清了清嗓子,抢在对方开口前,用一种充满委屈和控诉的语气,率先发难:“晚姐,你是不是忘了给我打码了?” 恶人先告状,先占据道德制高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林晚那标志性的冷笑。 “给你打码?” “江辞,我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全行业巡回广播,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林晚的人。” “你倒好,一声不吭跑回学校玩失踪。我要不是问了《三生劫》的李导,还真以为我签的艺人,进剧组后就人间蒸发了!” 江辞瞬间就怂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十二分诚恳的认错嘴脸。 “我错了晚姐!我错了!” “这绝对是个误会!学校这边是毕业大戏,话剧公演,事关我能不能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 “这个太重要了,我一着急就先跟剧组请假了,本来想安顿好了第一时间跟您汇报的!” 态度极其端正,语气极其卑微。 电话那头的冷气,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 “毕业大戏?”林晚的语气里带着审视,“行了,这事暂且不提。官宣的事情,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江辞一愣:“啊?这么突然吗?你之前不是说,等《宫谋》快播的时候……” “等《宫谋》官宣了,我再官宣你,那叫蹭热度。” 林晚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强势。 “我林晚的人,不需要蹭任何人的热度。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那之前,就已经是星火的人。” “我已经收到消息,《宫谋》很快就会官宣定档。现在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揶揄。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自己还有点本事。” “能让顾淮、苏清影、乔欣然这三个人同时给你点赞,面子不小啊。” 江辞干笑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接。 总不能说自己把人家都整“心碎”了吧。 “微信。”林晚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啊?” “我把你的微博账号密码发给你,自己登陆去看看。从今天起,那就是你作为演员的官方门面。” “记住我的话。” 林晚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你可以不说话,装死。” “但绝对,绝对不许乱说话!” “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江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抬头,就对上两双震惊到呆滞的眼睛。 赵振和陈默,还保持着刚才听墙角的姿势。 江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解释起来很复杂,就是一个……小小的兼职。” 话音刚落。 “嗷呜——!” 赵振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 “小兼职?!” “能让顾淮和苏清影给你抬轿的兼职?!” “能让那个电话里听起来就牛逼得不行的女人当你老板的兼职?!” “辞哥!你别装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哪个流落在外的财阀私生子,现在终于要回去继承亿万家产了?!” 江辞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另一边,陈默则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他冷静地分析道:“这是一种典型的‘信息差势能’的精准运用。” “这位晚姐,是个深谙资本运作和舆论心理的高手。” “江辞,你的商业价值,在今晚,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原始积累。” 江辞:“……” 他懒得理会这两个已经彻底陷入自己剧本的戏精室友。 他点开微信,看到了林晚发来的那串账号和密码。 找到微博APP,他按照信息,登陆了那个从今以后,就属于“演员江辞”的账号。 指尖按下“登录”键的瞬间。 江辞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嗡—— 嗡嗡嗡—— 数不清的通知、弹窗、提示音,。 手机肉眼可见地卡顿起来。 江辞目瞪口呆地看着粉丝数量那一栏的数字。 78万。 在他登录的这短短几秒内,这个数字还在以每秒几百上千的速度疯狂跳动。 781023…782544…783981… 私信图标和@他的图标,早已变成了鲜红刺眼的“999+”。 “辞、辞哥……多少了?” 旁边的赵振伸长了脖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江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赵振看到那个还在飞速增长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我他妈……我毕业后能有七十八个粉丝就不错了……” 江辞没理他,他强忍着手机的卡顿,点开了私信。 瞬间,各种离奇的消息刷新出来。 【小哥哥看看我!我是十年老粉!(虽然刚关注你三分钟)】 【您好,我们是转不动二手回收品牌方,请问有商务合作意向吗?】 【施主,我观你印堂发黑,此乃大凶之兆!近期必有血光之灾!速速添加V信XXXX,贫道为你作法消灾,友情价只需998!】 江辞:“……”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私信,又点开了评论区。 相比于私信里的群魔乱舞,评论区更像是大型人类迷惑行为观察现场。 各种顶着营销号名头的账号,发布着千奇百怪的“深度分析”。 《震惊!神秘新人江辞横空出世,其背后不为人知的京圈往事!》 《三位顶流同时力挺!我们扒了扒江辞的祖上三代,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独家!业内人士揭秘,江辞签约星火传媒的内幕交易!》 江辞随手点开一个,发现里面通篇都是“据知情人士透露”、“据不可靠消息称”,内容全靠瞎编,逻辑狗屁不通,偏偏阅读量还高的吓人。 而真正的路人评论,更是五花八门。 【前排吃瓜,所以这哥们到底谁啊?买热搜了?】 【楼上的,你看看点赞列表再说话,这阵容需要买?这是直接把服务器给炸了!】 【有一说一,这张定妆照的颜值我可!这破碎感!这忧郁的气质!啊我死了!】 【盲猜一波,绝对是演了个超级牛逼的角色,演技炸裂,把几位大佬都给征服了!】 江辞看着这些脑补过度的评论,嘴角疯狂抽搐。 我只是个想活命的打工人啊! 他继续往下划着,海量的评论看得他眼花缭乱。 就在这时,一条被顶上高赞的评论,精准地映入他的眼帘。 ID名为“显微镜追剧女孩”的用户评论道: 【姐妹们!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们看江辞这张定妆照的表情,看似平静,但仔细看,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挣扎、有不甘、有被命运捉弄的无力,还有一丝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这绝对不是一个新人能“演”出来的!】 【我盲猜一波,江辞本人在现实里,就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他之所以能打动那三位,不是靠演,而是靠“真”!他演的就是他自己!他就是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情角色本人!】 这条评论下面,点赞数已经破万。 【卧槽!姐妹你真相了!这么一说,瞬间合理了!】 【难怪气质这么独特!原来是本色出演!艺术来源于生活啊!】 【呜呜呜,更心疼了怎么办!好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哥哥不要悲伤,你有我们了!】 江辞看着这条评论,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 然后,他深以为然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啊! 就是这个道理! 这位“显微镜追剧女孩”,简直就是我的互联网嘴替!知音啊! 我演的,可不就是我自己这个被系统逼着续命的悲情打工人吗? 她说得太对了! 江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差点忍不住给这条评论点个赞。 这才是标准答案啊! 就在他对着手机屏幕,沉浸在找到“知己”的喜悦中时。 “叮咚——” 手机顶部,一条新的微博热搜推送,猛地弹了出来。 标题的字眼,瞬间击中了他的瞳孔。 #宫谋官宣定档大年初一# 热搜词条的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爆”字。 第56章 江辞的“兼职”藏不住了! 《宫谋》的官宣微博,如同炸弹,在互联网上轰然引爆。 作为年度投资最大、班底最强的S级古装权谋巨制,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流量的盛宴。 微博网络都被瞬间点燃,无数粉丝、剧迷、路人涌入官博。 话题广场上,所有人都在为秦峰的帝王之姿和赵灵雪的绝代风华而疯狂舔屏。 九宫格海报的每一张,都被放大到像素级别,进行着解读和赞美。 此时,一个专注于抠细节的“列文虎克”网友,在九宫格最角落的那张配角群像海报上,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华点。 那张海报光线晦暗,气氛肃杀,十几个角色簇拥着主角,各自呈现着不同的命运姿态。 而在一个并不起眼,但你只要看到就绝对无法忽视的位置上, 一个身披残破战甲、满脸血污的青年将军,正仰头望天。 他的脸上混合着尘土与血迹,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如两颗寒星。 一种极致的破碎与决绝,穿透了屏幕,狠狠撞进每一个看到这张海报的人心里。 几秒钟的死寂后,这位网友颤抖着打出了一行字。 “卧槽!这……这特么不是那个江辞吗?!” 这条评论,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人涌入这条评论的楼中楼,反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化了妆,但这气质我化成灰都认得!】 【我人傻了!他不是还在《三生劫》演仙侠吗?怎么跑去《宫谋》当将军了?】 【等一下,这张海报的位置……虽然是配角,但这绝对不是龙套!这是重要角色才有的待遇!】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江辞 宫谋# 的词条,以一种比之前更加凶猛、更加势不可挡的姿态,直接空降热搜第三,并且前面带着一个血红色的“沸”字。 如果说之前的热搜,大家讨论的是“江辞是谁”。 那么这一次,话题的核心彻底变成了——“他凭什么”。 “一个纯新人,第一部戏就是《宫谋》这种S级巨制?这背景得有多硬?” “不对啊,他不是签了星火传媒吗?那个公司也不是业内顶级的吧?能有这么大能量?” “楼上的你忘了?他微博官宣的时候,顾淮和苏清影都点赞了!细思极恐!” “我捋一下,他一边在《三生劫》演男四,一边又在《宫谋》演重要配角,这算不算轧戏?现在的艺人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各种猜测,开始朝着玄学和阴谋论的方向一路狂奔。 有人说他是京圈某个大佬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有人说他是资本硬塞进来的天降资源咖, 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公关团队在操盘这一切。 风暴中心的404宿舍,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赵振和陈默,已经彻底麻了。 他们呆呆地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同一张《宫谋》的海报。 海报上那个气质凛冽、充满悲剧英雄色彩的青年将军,和地上那个刚刚做完平板支撑,累得像条死狗的江辞,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对比。 他们感觉自己这四年在电影学院学的表演课,都学到了狗肚子里。 “辞、辞哥……” 赵振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飘。 “《三生劫》的男四号……和《宫谋》的重要配角……”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到底……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小兼职’啊?” 江辞刚从力竭的状态缓过来一点,听到这个问题,茫然地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朴实和真诚。 “都是啊……” “都是为了生活……” 他总不能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续命吧。 “……” 赵振和陈默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款的呆滞。 他们觉得,江辞已经不是在装逼了。 可能,是在渡化他们两个凡人。 在这波滔天热度的疯狂助推下,江辞的微博粉丝数量,以一种违反了基本法的方式,正式突破了150万的大关。 无数营销号连夜赶稿,各种标题耸人听闻的“深度分析”文章,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江辞,俨然已经成了一位还未正式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就已经声名鹊起的新晋流量明星。 …… 京都,另一间公寓里。 夏梦的手机,也适时地弹出了一条热搜推送。 她的生活极其规律,从不熬夜。但今晚,她破例了。 她正在反复观看一段自己排练的录像,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瑕疵。 当#江辞 宫谋#这几个字跳出来时,她只是平静地点开了。 屏幕上,那张青年将军的海报,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她看着海报上那个眼神炽热、气息决绝的男人。 她的手指,本来只是随意地搭在手机边缘,此刻却骤然收紧。 一股剧烈的震动,从她的内心深处传来。 海报上的江辞,是一团充满毁灭性美感的野火。 他怎么做到的? 一直以来,夏梦都对自己的“技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是她从“夏宗国孙女”这个光环和枷锁中,唯一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她坚信,完美的技术,可以抵达表演的终点。 可现在,江辞的存在,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信念上。 他的表演,毫无“技术”可言。 但海报上呈现出的那种力量,那种直击人心的破碎感,却让她这个“技术流”的集大成者,感到了颤栗。 不。 不对。 夏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不是表演。 那一定是某种她所不知道的,投机取巧的“方法”。 一种邪道。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份动摇已经消失不见。 第57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面对赵振和陈默那如同瞻仰史前遗迹般的眼神, 江辞只是淡定地弯腰,慢条斯理地将瑜伽垫卷好,塞回床底。 仿佛网上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江辞”,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桌上的校园卡。 “我去趟图书馆,查点关于《恋爱的犀牛》的创作背景资料。” 说完,他在两双呆滞的目光注视下,推门而出,脚步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赵振和陈默面面相觑。 半晌,赵振才艰难地开口:“他……就这么走了?” 陈默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复杂的光。 “我明白了。” “什么?” “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世俗的虚名了。” 陈默的语气,带着敬畏,“当一个人站得足够高,外界的赞誉和诋毁,不过是山脚下的风声。我们还在第一层,以为他在第五层,实际上,他已经在大气层了。” 赵振:“……” 他觉得陈默也疯了。 江辞当然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所谓的“热度”和“粉丝”,一文不值。 就在刚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系统界面, 看着网上腥风血雨,可代表着生命值的心碎值余额,纹丝不动。 346。 生命倒计时也在一分一秒的继续。 【生命倒计时:108天10小时50分……】 它在时刻提醒江辞,网络上的狂欢,不过是一场虚无的泡沫。 只有在舞台上、在镜头前,用角色撕开观众的心防,让他们流下的真情实感的“眼泪”,才能转化为他活下去的一分一秒。 走出宿舍楼,被十二月的冷风一吹,江辞打了个哆嗦,掏出手机。 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小辞?” 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江辞心里那点被网络风暴搅起来的浮躁,瞬间被抚平了。 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妈,睡觉了没?” “刚洗完澡,准备看电视呢。儿子你呢?在剧组的日子还好吧?要是觉得累的话可以适当让自己休息一下,缓口气!” 一连串的关心,让江辞的鼻头有点发酸。 他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始了他的“报喜”。 “妈,最近我没在剧组了,回学校了。” “跟你说个事儿。我最近工作上,取得了一点点小小的成绩。” 电话那头的江妈妈明显很高兴:“是吗?什么成绩?发奖金了?” “奖金那都是小事。”江辞故意卖了个关子,“就是……我在微博上,有粉丝了。” “粉丝?是那个……电视上明星才有的那个东西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江辞忍着笑,“不算多,也就……一百五十万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辞甚至能听到母亲那边,电视里传来的天气预报的声音。 过了足足半分钟,江妈妈才用一种极为不确定的,带着茫然的语气,小心问道: “一百五十万……是多少人啊?” “这个……”江辞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找了个最直观的参照物,“大概,相当于咱们整个县城,男女老少所有人,加起来再乘以三那么多吧。”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江辞能想象到,母亲此刻一定正瞪大了眼睛,努力在脑海里构建那个“县城乘以三”的宏大场面。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沉默的背后,不是惊喜,而是更深的,化不开的担忧。 江辞从小就懂事。 十岁那年,当穿着制服的叔叔把一枚盖着国旗的骨灰盒送到家里时,一夜之间,他就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大人”。 他会主动做家务,会把学校里发的鸡腿留给妈妈,会在每一次考试后,把满分的卷子工工整整地放在桌上。 报喜不报忧,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可越是这样,江妈妈的心里就越是发慌。 她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里前不久多出来的三十万,再想到电话里那个抽象到可怕的“一百五十万”,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挂断电话,江妈妈关掉了吵闹的电视。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必须亲眼去看看。 看看儿子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看看那“一百五十万”喜欢他的人,是怎么说他的。 第二天刚好是星期六。 上午八点。 江妈妈提着一篮水果,敲开了对门邻居的家门。 开门的是邻居家正在上高二的女儿,小莉。 “江阿姨?您怎么来了?” “小莉啊,阿姨想请你帮个忙。”江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能不能……教我用那个……叫微博的东西?” 小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掏出手机飞快地操作起来。 几秒后,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江阿姨!你儿子上热搜了!我的天!江辞居然是您儿子?!” 面对小莉那见了偶像亲妈般的激动,江妈妈只是局促地笑了笑。 在小莉手把手的帮助下,江妈妈成功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微博账号。 名字一名了然,就叫江辞妈妈。 头像,是一张向日葵的图片。 “好了阿姨,第一步,咱们先关注江辞哥!” 小莉兴奋地点下了“特别关注”的按钮。 就在关注成功的一瞬间。 “嗡嗡嗡——” 江妈妈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都是一些关于江辞的消息推送。 《深度揭秘!新晋顶流江辞背后,不为人知的京圈往事!》 《资本的游戏?从顾淮苏清影点赞,看江辞背后的神秘推手!》 《轧戏咖滚出娱乐圈!扒一扒江辞签约星火的内幕交易!》 江妈妈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看不懂什么叫“京圈”,也搞不懂什么叫“资本”,但那些标题里带着的恶意,扎得她眼睛生疼。 “阿姨,您别看这些!”小莉见状,赶紧抢过手机,笑着安慰道,“这些营销号都是胡说八道的,为了流量什么都敢写,当不得真!” 江妈妈勉强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停留在了之前无意间瞥到的一条高赞评论上。 那个ID叫“显微镜追剧女孩”的人说: 【……我盲猜一波,江辞本人在现实里,就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他演的就是他自己!他就是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情角色本人!】 悲情角色本人。 这六个字,在江妈妈心口慢慢地割。 “阿姨您看这个!”为了让江妈妈开心起来,小莉熟练地点进了江辞的超话广场,指着满屏幕花花绿绿的评论,献宝似的说,“您看,这全是夸江辞哥的!大家可喜欢他了!” 江妈妈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排排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文字。 【啊啊啊啊哥哥的破碎感绝了!我人没了!】 【这颜值!这气质!哥哥我可以!!!】 【呜呜呜球球了,给帅哥一个好结局吧!别再虐他了!】 江妈妈看着那一条被顶在最前面的评论,一脸认真地指着那三个感叹号,向旁边的小莉请教。 “小莉,这个……‘我可以’,是什么意思啊?” 她顿了顿,用一种充满希冀的语气,猜测道: “是可以……当先进工作者了吗?” 第58章 封神一滴泪?不,我在想我妈!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 排练厅的气氛,比窗外的寒风还要肃杀。 网络上的腥风血雨,似乎没有影响到这里分毫,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弦。 夏梦比昨天更早到达。 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她只是独自站在舞台中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明明”的动作和台词。 排练正式开始。 刘国栋坐在老位置上,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比昨天更加锐利。 “夏梦,你再来一遍昨天卡住的那场戏。” “明明”拒绝“马路”表白的那一段。 夏梦点头。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进入了状态。 从转身的角度,到抬手的时机,再到每一句台词的音调和停顿,都完美得像用节拍器卡过。 “我对你没感觉。” “你送的东西,我不会收。”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这是一场无可挑剔的表演。 在技术层面,已经达到了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旁边旁听的学生,甚至已经开始做笔记,试图解构她每一个动作背后的设计。 表演结束。 夏梦静静地站在原地。 刘国栋没有说话。 其他学生也不敢说话,他们觉得已经很好了,好到让他们这些凡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 “不对。”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是江辞。 他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夏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冰冷的视线锁定了江辞。 又是他。 刘国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个。 “刘老师,”江辞站起身,神情平静,“能让我……也试一次吗?” 旁听的学生们都懵了。 试一次? 他要怎么试? 用他那套情绪失控的“表演方法论”,去冲撞夏梦这座无懈可击的冰山吗? 夏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辞,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隐秘的轻蔑。 她承认他的声音很有天赋。 她也承认他对角色的理解有独到之处。 但表演,终究是一门严谨的科学。 不是靠那点虚无缥缈的“感觉”就能撑起来的。 “好。”刘国栋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江辞走上台。 他没有站到“马路”的位置上,而是走到了夏梦刚才站的地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要干什么? “我演明明。”江辞平静地说道。 排练厅里一片哗然。 夏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江辞,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出现了裂痕。 他……在挑衅她。 用她最擅长的角色,在她最熟悉的领域,向她发起挑战。 “开始。”刘国栋吐出两个字,身体前倾,眼神锁定了舞台。 江辞动了。 他转身,角度和夏梦刚才分毫不差。 他抬手,做出拒绝的姿态,手腕的高度和夏梦刚才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 “我对你没感觉。” 音调,节奏,停顿。 完美复刻! 排练厅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学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来回看着江辞和夏梦,仿佛在看一对诡异的双胞胎。 这怎么可能?! 江辞不是体验派吗?他不是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吗? 这种对身体和声音的绝对掌控力……这明明是技术流才能达到的境界! 夏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花了十几年时间,用汗水和自律堆砌起来的高墙。 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只看了一遍。 就全学会了。 不。 这不是“学会”。 这是赤裸裸的“碾压”。 他用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向她,向所有人证明—— 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而且,毫不费力。 表演在继续。 江辞,完美地复刻着夏梦的每一个细节。 “你送的东西,我不会收。”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台词一句句吐出,冰冷,精准,毫无破绽。 角落里,一个女生喃喃自语:“疯了……这真是个疯子……” 直到最后一句台词。 按照剧本,“明明”应该在说完最后一句拒绝的话后,决绝地转身离开。 江辞的表演,也进行到了这里。 他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地方,仿佛那里站着那个纠缠不休的马路。 他启唇,用和夏梦一模一样的,冰冷到没有一丝人味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台词。 “我爱的是我自己。” 说完。 已经被他运用的炉火纯青的《眼神微表情》技能下意识地发动。 就在他转身,侧脸对着观众的那一瞬间。 一滴眼泪。 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右眼眼角,悄然滑落。 那滴泪,晶莹,滚烫。 它出现的瞬间,是那么突兀,不合逻辑。 但在一瞬间,捅开了“明明”这个角色所有冰冷外壳之下,那被死死压抑的矛盾、脆弱与痛苦。 他不是爱自己。 他是除了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那滴泪,没有停留。 它刚滑落到一半,就被江辞用手背,不经意地抹去。 快到让人以为那只是一个错觉。 一个舞台灯光造成的幻影。 整个排练厅,死寂无声。 人们都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刘国栋彻底僵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她死死地盯着江辞的背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技术的尽头…… 这就是技术的尽头吗? 原来,最极致的技术,不是为了精准地“表达”情绪。 而是为了精准地“控制”那即将崩溃的情绪。 在那滴泪面前,她那教科书般完美的表演,显得如此的空洞,如此的可笑。 江辞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仿佛还未从角色中抽离。 他对着空气,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你没爱过任何人,也没爱过你自己。” “你只是害怕犯错。” 说完。 他走下舞台,脸上带着表演结束后的疲惫和抽离感。 仿佛刚才那一滴石破天惊的“神来之泪”,只是一个随手完成的课堂练习,却也消耗了他巨大的心力。 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比任何语言上的胜利宣言,都更具毁灭性。 它彻底碾碎了夏梦最后的骄傲。 她僵硬地站在舞台上,像个木偶。 过了许久。 她动了。 走下舞台,一步一步,走到江辞面前。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次又是怎么做到的?” 江辞正拿着水杯喝水,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答案。 “哦,我刚刚在想,我妈要是知道我为了排练晚饭都没吃,肯定会骂我。” “一伤心,眼泪就下来了。” 第59章 全网脑补悲惨身世,亲妈提“刀”杀来 江辞这句话的杀伤力,比那滴神来之泪还要恐怖。 它用一种朴实、沙雕、且无法反驳的方式,将刚才那场凝聚了顶级表演技巧和情感张力的“神级现场”, 瞬间解构成了一个……因为没饭吃而伤心落泪的笑话。 夏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看着江辞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不信你打我”的真诚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一个开关。 整个排练厅紧绷的气氛,瞬间垮掉。 学生们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肩膀疯狂抖动,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刘国栋捂着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这辈子带过这么多学生,有天才,有蠢材,有戏疯子。 但江辞这种……他是真的没见过。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退休了。 这届年轻人,他真的看不懂了。 而另一边。 就在江辞用一句话逼疯整个排练厅的同时,网络上,一场关于他的“全民造神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一个ID名为“圈内资深瓜农”的营销号,敏锐地嗅到了流量的芬芳。 他看着“江辞是谁”和“江辞宫谋”两个爆火的词条,又看了看评论区里那些关于“破碎感”、“悲情气质”的讨论。 灵感,瞬间爆棚。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泡了一桶老坛酸菜面,随便找了一些“马赛克”和P图照片,开始了他的“文学创作”。 一篇长达万字的“独家深度爆料”,连夜出炉。 文章的标题,就充满了宿命般的悲剧色彩——《深扒江辞: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天才,他的世界为何总是下雨》。 文章的开头,用一种充满诗意的笔调,描绘了一个孤独的童年。 “据知情人士透露,江辞的童年,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光鲜。他的父母早年离异,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小小的江辞,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只能在亲戚家辗转寄宿,看尽了世态炎凉。” 这篇爆料文的文笔,极具煽动性。 它没有用任何一个“惨”字,却把一个孤苦伶仃、渴望关爱的童年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接下来,是少年时期的挣扎与梦想。 “为了追求遥不可及的表演梦,他与唯一供养他上学的爷爷大吵一架,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个闭塞的小镇。临走时,他身上只有五百块钱和一件单衣。” “在京都的地下室里,他睡过发霉的床垫,啃过冰冷的馒头。他把捡废品换来的钱,攒了整整一年,才买了一把最便宜的二手吉他。那把吉他,成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曾经为了一个有两句台词的龙套角色,在寒风里等了八个小时。” 文章的后半段,更是将狗血与悲情发挥到了极致。 “就在他以为生活终于有了起色时,命运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他用全部积蓄资助的女友,考上了国外的名校,却在出国前,对他说了分手。” “理由是,她不想自己的人生,被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拖累。” “那天,京都下着大雨。有人看到,江辞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从天亮,坐到天黑。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英俊的脸庞。” 这篇文章,简直是集八点档苦情剧之大成。 它完美地解释了江辞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破碎感”和“忧郁气质”的来源。 这篇“爆料”一经发出,蹭上了江辞的热度,立刻在微博上疯狂传播。 #江辞的悲惨世界# 这个带着浓浓悲剧色彩的词条,被网友们,硬生生顶上了热搜前五。 评论区,一些粉丝已经开始代入了。 【原来哥哥经历了这么多!怪不得他的眼神里总有化不开的悲伤!】 【艺术果然来源于苦难!我收回之前说他是资源咖的话!他值得!】 【那个初恋女友是谁!我要人肉她!太不是东西了!】 远在沪市的星火传媒办公室。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热搜,气得浑身发抖。 “这他妈谁写的?!初中毕业了吗?!” 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公关部总监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晚花了大心血,才为江辞铺垫了“天选之子”、“神秘新人”的完美开局。 她要的是业内的认可,是高端的逼格! 结果现在,全被这篇地摊文学水平的狗血爆料文,给带到沟里去了! “删!” “立刻给我联系平台!把这个热搜给我撤了!把这篇文章给我删了!”林晚的声音冰冷。 “晚……晚姐,”公关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已经联系了,但是……来不及了。” “这篇文章的转发和阅读量太大了,已经形成了病毒式传播。现在强行删帖,只会引起反弹,让大家觉得我们是心虚,在掩盖真相。”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总监说的是对的。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已经深入人心。 辟谣,就是与大众的情感为敌。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小城里。 江妈妈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襟危坐地盯着邻居小莉的手机屏幕。 在小莉手把手的帮助下,她正逐字逐句地,阅读着那篇刷爆全网的“爆料长文”。 她读得很慢,很认真。 小莉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解说着:“阿姨您看,这篇文章说江辞哥好可怜的,大家都心疼死他了!” 江妈妈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慢慢变得荒谬。 父母离异? 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丈夫当年获得的“优秀劳模”奖状。 寄人篱下?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胖乎乎的样子,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生怕他瘦了。 为了梦想与家庭决裂? 她明明记得,是她亲自送儿子去的火车站,还给他塞了厚厚一沓生活费,叮嘱他千万别委屈自己。 江妈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写的是谁啊? 确定是她那个从小活泼开朗,有点调皮,还有点沙雕的儿子? 可是,当她继续往下读,读到那些虚构出来的,具体又真实的苦难细节时,她脸上的荒谬感,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来由的心疼。 理智告诉她,这都是假的。 可母性的本能,却让她不受控制地,将那些痛苦的画面,投射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她仿佛看到了,儿子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冻得瑟瑟发抖。 看到了,儿子为了一个盒饭,在寒风里站了八个小时。 看到了被那个素未谋面的“初恋女友”抛弃后,一个人坐在雨里。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地割。 直到,她看到了最后那一句。 “据其大学同学回忆,江辞曾因交不起下学期的学费,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独自一人去街头发传单,双手冻得通红……” 轰—— 江妈妈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她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把旁边的小莉吓了一大跳。 “阿姨,您……您怎么了?” 江妈妈一把抓住小莉的手,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委屈。 她指着手机屏幕,声音都在发抖。 “闺女,教我!” “教我怎么在上面说话!” “他们胡说!” 第60章 我妈觉得你编得不像 小莉被江妈妈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吓到了,但她骨子里也藏着一点中二少女的热血。 她立刻点头,像是接下了什么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阿姨,您说,我来打字!” 在小莉的帮助下,江妈妈的第一条长微博,开始编辑。 她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激烈的驳斥。 她只是用一种讲自家孩子糗事的家常口吻,缓缓地,讲述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大家好,我是江辞的妈妈。我看到网上都在说我儿子的事,有些话我想说说。” “他小时候可皮了,不是什么沉默寡言的孩子。为了让他多吃点青菜,他爸能拿着鸡毛掸子追他三条街。” “他也没什么音乐天赋,为了买个游戏机,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每天就吃最便宜的白面馒头,结果被我发现了,揍了一顿,钱也给没收了。” “他第一次拿‘三好学生’的奖状回家,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非要我把奖状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来了客人就要指给人家看。” 每一个字,都带着生活的温度和烟火气。 这些琐碎的、带着点傻气的细节,是任何公关文案都编不出来的,充满了无可辩驳的真实力量。 微博的最后,江妈妈让小莉,配上了一张她从相册里翻拍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 一个剃着板寸头、皮肤黝黑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相间运动款校服,正傻乎乎地对着镜头笑。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张大红色的奖状,上面“三好学生”四个字清晰可见。 少年的笑容,灿烂得有些缺心眼,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那张脸,依稀能看出如今的轮廓,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是天上清冷破碎的月。 一个是地里刚刨出来的、沾着泥土芳香的……大红薯。 微博的结尾,江妈妈认真地写道: “他是我儿子,不是你们写的那个可怜人。他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在学校有老师同学照顾,在剧组也有前辈关心。请大家不要再编那些故事了,谢谢大家。” 这条微博发出后,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起初没有激起任何浪花。 然而,互联网永远不缺拿着八倍镜冲浪的网友。 几分钟后,一个一直蹲守在#江辞的悲惨世界#词条下的粉丝,刷到了这条画风清奇的微博。 她先是愣了三秒。 然后,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二百斤傻子”般的灿烂笑容上时。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 她颤抖着手,截了图,转发了这条微博,并配上了一行字。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应该心疼哥哥,但是……但是这张照片我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哈哈!这是什么人间真实啊喂!】 这条转发,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卧槽!这真的是江辞?!”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这黝黑的皮肤!这憨厚的笑容!这接地气的板寸!我的破碎感男神滤镜碎了一地!” “我宣布,这张照片是我今天的快乐源泉!这不比那些狗血八点档好看?!” “阿姨!阿姨再放点!我们还想看!我们是真心喜欢江辞哥的(黑历史)!” 评论区的画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呜呜呜哥哥好可怜”光速转变为“哈哈哈哈阿姨干得漂亮”。 #江辞的悲惨世界#这个词条依旧挂在热搜上,但点进去,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搞笑照片观赏会。 那个由营销号精心构建的,孤苦、悲情、被全世界抛弃的天才形象,在亲妈一张朴实无华的旧照片面前,被砸得粉碎。 粉丝们非但没有脱粉,反而因为这种巨大的反差萌,凝聚力空前高涨。 就在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的海洋中,一条金V认证的评论,被系统自动顶到了最前排。 ID是:苏清影。 评论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两个字,和一朵小小的花。 “阿姨好。[玫瑰]” 苏清影的评论,让江妈妈的这篇微博的热度进一步暴涨。。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苏清影?!” “是本人!金V认证!她居然给江辞妈妈评论了!” “阿姨好?[玫瑰]?这语气……这不像前辈对后辈的妈妈,这特么像儿媳妇见未来婆婆啊!” “楼上的你冷静点!但……我也觉得是!”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所以之前顾淮和苏清影的点赞,不是什么资本扶持,而是……家属支持?!” #江辞妈妈的微博#这一词条,后面跟上了一个巨大的,紫红色的“爆”字。 它以一种碾压性的姿态,强势登顶热搜第一。 而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江辞的悲惨世界#,则被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点进去,已经不是心疼和眼泪。 而是大型鞭尸现场。 “圈内资深瓜农”的那篇万字长文底下,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画风高度统一。 “出来挨打!” “@圈内资深瓜农,出来挨打!” “你编故事之前,没想过正主妈妈会亲自下场吗?!” 某间昏暗的出租屋里。 “圈内资深瓜农”本人,正瑟瑟发抖。 手机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看着自己暴跌的粉丝数,和私信里那99+的亲切问候,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去世。 他只是想蹭个热度啊!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和她的公关团队,还保持着战斗前夕的紧绷姿态。 桌上铺满了各种预案。 “A方案:引导舆论,强调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 “B方案:联系平台,以不实信息侵害名誉权为由,强制删帖。” “C方案:发布官方辟谣声明,附上江辞从小到大的获奖证书,走根正苗红学霸路线。” 可现在。 这些耗费了无数脑细胞的方案,都成了废纸。 公关总监呆呆地看着手机,嘴巴张成了“O”型。 “晚、晚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颤音。 “赢……赢了?”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 看着那个土得掉渣的“三好学生”照片。 以及苏清影那条意味深长的评论。 #江辞妈妈的微博#这个离谱的热搜。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城阿姨,用一张压箱底的旧照片,和几句朴实无华的大白话。 直接把一场即将到来的舆论海啸,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喜剧狂欢。 林晚的嘴角,缓缓抽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公关技巧,不是引经据典,律师函警告,水军控评。 而是——“我妈觉得你编得不像。” 第61章 “爱本身,就是唯一的逻辑。” 星期六下午,排练结束。 江辞拖着双腿,筋疲力尽地走出排练厅。 他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是隐隐觉得,今天排练的时候,刘国栋导演和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 江辞走向食堂,一路上,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三百。 周围的学生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又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皱起眉,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资本咖”的传闻又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船新版本。 在食堂排队打饭的间隙,那股被围观的诡异感越来越强,江辞终于忍不住,点开了一天未看的微博。 海量的@、评论、私信通知汹涌而来。 江辞点开了热搜榜。 然后,他看到了。 高居榜首,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爆”字的热搜词条。 #江辞妈妈的微博# 江辞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他点了进去,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土味十足的“大红薯”照片。 照片下,是铺天盖地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飞速地划过评论区,看到了那条被顶在最前面的,来自苏清影的评论。 “阿姨好。[玫瑰]” 轰! 江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到涨红,再到铁青。 周围排队的同学,看到他拿出了手机,目光更加灼热了。 “快看,他看到了!” “他的脸都黑了,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社死本人了,太惨了。” 在一片混乱中,江辞的脑回路,再次拐向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向。 他只是觉得…… 老妈挑的这张照片,确实有点影响他“悲情男神”的人设。 不过他的老妈啥时候还会用微博了?看来自己得找时间问问到底啥情况。 能发出他这张“小红薯”的人,以及一番真情实意的话,不用怀疑,只能是他的老妈。 于是,在一众同学看好戏的目光中,江辞面无表情地,用公司给他的那个金V认证的官方账号,直接冲到了自己妈妈的微博底下。 留下一条评论。 然后,收起手机,对打饭阿姨平静地说道:“阿姨,一份红烧肉,多打点饭,谢谢。” 他这边云淡风轻,微博上却彻底疯了。 因为江辞的评论,几分钟就被系统顶上了热评第一。 @江辞V:感谢老妈澄清,给了我一个清白。但下次记得从相册里挑一张帅点的,谢谢。[作揖] 这条评论一出,原本已经笑得快要断气的网友们,瞬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卧槽!!!正主下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我以为他会生气,结果他居然在跟妈妈讨价还价照片不够帅?!】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喜剧效果直接拉满了!】 【哥!你的偶像包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我哭死!】 【全网都在心疼你社死,结果你在计较照片?江辞,不愧是你!】 #江辞在线讨价还价#这个新的词条,强势空降热搜。 一场由营销号掀起的悲情狂欢,最终,以一种全民爆笑的沙雕喜剧收场。 前一晚的夏梦,经历了长达二十多年世界观的崩塌。 她先是被江辞那“神来一泪”彻底震撼,知道了什么是技术无法抵达的情感之巅。 紧接着,又被他那句“我在想我妈”的回答,搞得彻底懵逼。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用“技术”,去衡量江辞这个怪物。 星期天,下午一点半。 一号排练厅。 夏梦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进入热身状态。 她穿着练功服,手里却拿着剧本,一步步走到了正在角落里压腿的江辞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排练之外找他。 正在龇牙咧嘴跟韧带作斗争的江辞,感觉眼前一暗,抬头便看到了夏梦那张清冷的脸。 “有事?”他懒洋洋地问,以为她又要进行什么“学术批判”。 夏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昨晚网上的事,我看了。” 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少了以往的疏离和审视,多了几分真实的探究与困惑。 “哦,”江辞继续压腿,漫不经心地回答,“大型公开处刑现场,习惯了。” 夏梦却摇了摇头。 她翻开了手中的剧本,指向了其中一段用红笔圈出的独白。 “我不是来谈八卦的。” “我想问你,关于马路这段为了明明而放弃一切,挖掉自己的眼睛送给她当礼物的行为……”夏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辞,“你不觉得,这在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吗?” 江辞压腿的动作,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夏梦会主动跟他讨论剧本的核心逻辑。 他慢慢收回腿,坐直了身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起眼前这个被誉为“技术流天才”的对手。 夏梦见他没有反驳,继续冷静地分析道:“马路的牺牲,缺乏足够的前置动机和情感铺垫。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看,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绝对不会为一个只有几面之缘、并且对他毫无兴趣的女性,付出如此不计后果、甚至自毁式的代价。” “他的偏执是悬浮的,是作者为了戏剧冲突而强行设定的。”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建立在绝对的理性和逻辑之上。 这是典型的学院派分析法,精准,却冰冷。 江辞听完,没有直接反驳。 关于这个问题,脑海里的技能《渣男语录技巧大全》给了他答案。 他反而问了她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逻辑是什么?” 夏梦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因果,是规律,是客观存在,可以被分析和预测的理性准则。” 江辞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轻视,只有一种看透了本质的了然。 他看着夏梦那双清澈但没有温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你错了。” “对于马路来说,当爱意达到极致时……” “爱本身,就是唯一的逻辑。” 第62章 她崩溃了!你管这叫教她演戏? “爱本身,就是唯一的逻辑。”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夏梦的精神世界。 她所有建立在理性、技术、因果、规律之上的表演大厦,在这一瞬间,被撼动了最底层的根基。 她的表情不再是冰冷,而是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与茫然。 江辞看到了她眼神里的迷茫。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追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剖向了她最核心的信念。 “就像你,为了追求绝对精准的表演,可以放弃所有多余的情绪一样。” “你告诉我,这‘逻辑’吗?” 夏梦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反驳:“那不一样!表演是艺术,是事业……” 然而,话未说完,她自己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在江辞刚刚构建的那个语境之下,马路那份虚无缥缈的“爱情”,和她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表演事业”,似乎……正在诡异地重叠。 是非理性的。 不计代价的。 就在两人之间气场对峙,几近凝固之时,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刘国栋走了进来,他恰好听到了对话的尾巴,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非但没有打断,反而兴奋地对全班同学一挥手。 “都过来!围过来听听!” “今天我们不上表演课,上哲学课!” 在刘国栋的“怂恿”下,江辞和夏梦的私人探讨,瞬间变成了一场关于角色理解的公开辩论。 所有同学都围了过来,气氛紧张又兴奋。 夏梦从短暂的失神中强行恢复,她必须固守自己的阵地,那不仅仅是捍卫一个观点,更是在捍卫她整个表演体系的根基。 “事业可以通过努力获得正向反馈,但马路的爱是单向的、无望的,这种自我毁灭式的付出不符合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她一字一句,逻辑清晰。 江辞依然不与她辩论那些复杂的理论。 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继续引导。 “你最热爱的事物是什么?” 夏梦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表演。” “为了完美的演出,你愿意付出什么?”江辞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每天八小时的形体训练?背下上万句台词?为了一个呼吸的节奏,反复练习一百遍?” 夏梦皱眉:“那是基本功,身为演员是应该做的。” “好。” 江辞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夏梦的距离,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如镜。 这种极致的矛盾感,让夏梦无从遁逃。 “那如果,”江辞盯着她的眼睛,“有一个机会,能让你达到表演艺术的巅峰,成为舞台上永恒的神话。但代价是……让你众叛亲离,身无分文,被全世界误解,甚至……失去生命。” “你,愿不愿意?”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中了夏梦的灵魂。 她想起了自己为了表演而日渐封闭的情感,想起了与父母之间那客气又疏离的对话,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独自一人,与镜中自己死磕的无数个夜晚。 她第一次,无法立刻给出那个“理性”的答案。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辞看着她摇摇欲坠的神情,声音放缓,却字字诛心。 “你看,你为了你的‘明明’——那个叫做‘完美表演’的虚无幻影,也正在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 “你告诉那个在黑夜里,一遍遍练习到力竭的自己……” “这,对吗?” 夏梦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道她用了十年时间,在自己与角色之间,在现实与舞台之间,辛苦建立起来的坚固墙壁,在此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缝。 她第一次被迫将自己对表演的偏执,与马路对明明的偏执,画上了等号。 原来,她也是一个疯子。 一旁的刘国栋看得心潮澎湃,激动得差点捏碎手里的保温杯。他意识到,江辞根本不是在教夏梦怎么演戏。 他是在逼夏梦,看见她自己!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表演技巧的范畴,这是在挖掘一个演员的灵魂! 就在夏梦心神大乱,即将崩溃之际,江辞却忽然收回了所有的气场和压迫感。 他站直身体,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疏离,轻声问道: “现在,你还觉得马路疯得没有逻辑吗?” 夏梦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泪光。 “好!”刘国栋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宣布,“就按这个感觉来!夏梦,江辞,你们两个,现在就上台!演马路第一次向明明剖白内心那场戏!现在!立刻!” 夏梦被半推半就地带到了舞台中央。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江辞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还在她耳边疯狂回响。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技术的外壳,赤身裸体地站在了聚光灯下。 江辞走上台,与她对立而站。 在开始前,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别‘演’明明。你现在,就是那个为了‘爱’,可以付出一切的‘马路’。” 表演,开始。 “我爱你,我是个疯子……”夏梦念出第一句台词,声音是颤抖的。 她的节奏、她的气息、她引以为傲的所有技术,在这一刻,全面失控。 她想要控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和情绪,第一次完全不听使唤。 江辞的表演充满了侵略性。 他将马路那种炙热的、偏执的、不容拒绝的爱意完全实体化,一步步向夏梦逼近。 他的每一句台词,都在野蛮地敲打着夏梦那道刚刚裂开的防线。 当江辞念出那句撕心裂肺的“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时,他没有按照剧本进行表演。 而是即兴地,加了一句—— “就像你,为了舞台上那一秒钟的完美,可以在黑暗里练习一万次一样!”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彻底击溃了夏梦。 她猛地想起了童年时,因为一次演出失误,在后台崩溃大哭,却被严厉的父母呵斥“不专业”、“情绪化是演员天敌”的场景。 想起了为了不再犯错,为了得到认可,而逼迫自己一点点变得冷漠、变得像机器的日日夜夜。 所有被压抑的委屈、痛苦、孤独,和她对表演那份纯粹又绝望的热爱,在这一刻,冲破了她用十年时间辛苦建立起来的堤坝! 夏梦没有按照剧本惊恐地后退。 反而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江辞的衣领! 不再是明明。 她就是夏梦。 她看着江辞那双映出自己疯狂模样的眼睛,泪如雨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问出了一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 “值得吗?!” 全场死寂。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吼出那句话后,夏梦身体一软,沿着江辞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来自夏梦的深度心碎值+188!】 【叮!生命时长增加15天!】 第63章 杀机”毕现。江辞眼睛亮了。 排练厅里,夏梦被两个女同学搀扶着,身体还在无法自控地轻颤。 她的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望着地面。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江辞一眼。 几个女生护送着她,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排练厅,那压抑的呜咽,直到厚重的门被关上,才彻底隔绝。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刘国栋的声音响起,他宣布排练提前结束。 学生们如蒙大赦,却又一个个噤若寒蝉,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放轻到近乎诡异。 刘国栋没有走。 他一步步走到江辞面前,站定。 他只是看着江辞,脸上平日里所有的急躁和严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当初力排众议,就是要让江辞这头野兽,去撞开夏梦那座冰冷的精密仪器。 现在,仪器被撞得零件散落一地,他却感到了一丝心悸。 是不是……玩过火了? 许久,刘国栋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江辞的肩膀上。 “你小子……” 他的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三个字。 “是个疯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萧索和……隐忧。 刘国栋一走,排练厅里学生们逃也似的加快了速度离开, 经过江辞身边时,像是商量好一般,默契地绕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很快,巨大的排练厅只剩下江辞一个人。 江辞的目光,落在了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无面板上。 那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无比清晰。 【叮!生命时长增加15天!】 预想中的狂喜,并没有到来。 他的脑海里,反而浮现出夏梦崩溃时蜷缩在地上的那个背影。 他剖开了她,让她最痛苦的灵魂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啧。” 江辞咂了咂嘴。 感觉自己在PUA对方,这不是渣男才干的事吗? 不过“这‘心碎值’的威力,比想象中还大啊。” 下一刻,系统面板上那鲜红色的生命倒计时,无情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剩余生命时长:122天8小时】 江辞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妇人之仁? 多可笑的词。 一个生命以天计算的将死之人,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 夏梦有她的“明明”。 他也有。 他的“明明”,就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这么一想,那点不适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天,上午。 夏梦缺席了排练。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表演系。 “听说了吗?夏梦昨天被江辞几句话说得精神崩溃了!” “真的假的?” “哭得停不下来,直接被送回去了!我看毕业大戏的女主角要换人了!” 排练厅里,气氛前所未有的诡异。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地,像躲避瘟神一样瞟向角落里独自热身的江辞。 江辞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盘算着心碎值余额,打算看看还有什么新的技能能够兑换。 就在这时,一个助教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江辞,刘老师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江辞点点头,起身。 他走过人群时,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表演系主任办公室。 江辞推开门,一股能把人呛个跟头的浓重烟味扑面而来。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老刘的办公室里,可满是书香气。 刘国栋独自坐在办公桌后,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来了?” 刘国栋的声音比昨天还要沙哑。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辞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 刘国栋沉默地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里,才缓缓开口。 “夏梦的背景,你知道多少?” 江辞摇头。 “她爷爷是夏国宗,话剧界的活化石。” “她父母,也都是国内顶尖戏剧理论家。” “而夏梦的表演风格,却深受其父母的影响。” 刘国栋的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发慌,“他们把表演,当成一门可以被精确计算和拆解的科学。” “在他们眼里,演员的情感,是杂质,是不可控的变量。只有绝对的理性和技术,才能塑造出最完美的角色。” “夏梦,”刘国栋顿了顿,“就是他们最完美的作品。”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死死盯住江辞,那眼神里,有兴奋,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你昨天……亲手砸了这台机器。” “这也正是我当初,安排你们搭档的原因。” 刘国栋的呼吸有些急促,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我既高兴,又害怕。” “在你身上, “我看到了真正的艺术!那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理论书里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艺术需要疯子,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但那狂热只持续了片刻,就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 “但我更怕……你把她毁了!” “夏家在圈内的地位,不是你能想象的!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花了二十年精心打造的‘完美作品’,被你几句话就弄到精神崩溃……” 刘国栋盯着江辞,一字一顿地问。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刘国栋的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江辞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立刻明白了刘国栋的意思。 老刘这是既要又要,还想让他收敛一点。 然而,江辞的思维回路,再一次偏离了正常轨道。 他想的不是夏梦父母的报复。 而是…… 这人设……听起来就很好哭啊! 这要是再深入“交流”一下,心碎值不得哗哗地来? 想到这里,江辞之前心理的那点“渣男”的余留感彻底清除。 眼睛也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刘国栋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愣住了。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刘国栋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飙了。 随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排练表,拍在桌上。 “下午的排练,不但照常,还要加倍!”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严厉。 “夏梦那边,我已经通知了。” 刘国栋站起身,走到江辞面前,说道。 “小子,我不管你用的是什么邪门歪道。” “既然你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你就要负责到底。” 第64章 破茧成蝶? 刘国栋这番话,听着是威胁,但他总感觉,老刘更像是在……递刀子。 他把夏梦所有的弱点,都剖开给他看。 然后告诉他,去吧,看看你这把刀,到底能把这个“作品”雕刻成什么样。 从刘国栋办公室出来后江辞,回到空无一人的排练厅。 他没有立刻开始热身,而是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负责到底么……” 他低声自语。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想要持续不断地收割心碎值,就必须让目标保持在一个“破碎”但又不至于彻底“报废”的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目标和刘国栋,是一致的。 他正想着,排练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夏梦走了进来。 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独自走到最远的角落,从包里拿出剧本,开始低声地读着台词。 眼神茫然无措。 就在江辞用评估“KPI”的目光审视她时,夏梦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夏梦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她放下剧本,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江辞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很慢,很犹豫。 最终,她在距离江辞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江辞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他以为,她会质问,会愤怒。 然而,夏梦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用一种病态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 下午一点半,排练正式开始。 排练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到齐了,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刘国栋抱着手臂,站在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手表,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 “今天,我们排马路和明明在雨中最激烈的那场对手戏。”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演不好,谁也别想走。” 雨中争执,是《恋爱的犀牛》全剧的情感最高潮。 马路的偏执,明明的恐惧,两人之间那种激烈碰撞又无法沟通的绝望,全都凝聚在这一场戏里。 这场戏,对演员的情感爆发力和控制力,要求高到了极致。 让现在的夏梦,去演这一场? 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夏梦。 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 “夏梦,江辞,上场!” 刘国栋的声音响起。 夏梦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抬起头,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江辞。 江辞给了她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率先走到了场地中央。 夏梦深吸一口气,挪动着脚步,走到了他的对面。 “开始!” 刘国栋一声令下。 “你爱我吗?” 江辞念出了第一句台词,他的状态很好,一开口就将马路那种天真又偏执的质问,表现得淋漓尽致。 压力,瞬间给到了夏梦这边。 “……” 夏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一尝试进入明明的角色,调动那种恐惧和抗拒的情绪,昨天崩溃的画面,涌入脑海。 被剥开所有伪装的羞耻。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浑身冰冷。 技术和情感,彻底剥离。 “你说话啊!”江辞的表演在继续,他步步逼近,情绪层层递进。 “我……”夏梦终于挤出一个字。 她想要后退,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卡!” 刘国栋终于忍不住,焦躁地吼了一声。 “夏梦!你在干什么!台词呢?你的反应呢?” 夏梦被他吼得浑身一缩,脸色更加惨白。 周围的同学,看得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 刘国栋在原地烦躁地踱着步。 最终他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江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是你弄出来的麻烦,你来解决!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都转移到了江辞的身上。 江辞感受着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按照剧本走,而是突然中断了表演。 整个排练厅的节奏,都被他这一下打断了。 只见江辞无视了刘国栋杀人般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夏梦面前。 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了一个和剧情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怕犯错?” 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插进了夏梦尘封已久的心门。 夏梦浑身巨震。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他,不发一语。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凭什么! 江辞完全无视了她的愤怒。 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口吻,缓缓说道: “因为每一次犯错,得到的都不是安慰,而是更严厉的指责。” “他们告诉你,舞台上不允许失误,演员不能有过多的情绪。” “他们告诉你,眼泪是廉价的,失控是可耻的,不专业就等于没有价值。” 他的每一句话,撕开了她包裹起来的层层伪装。 江辞没有用任何表演技巧,只是将刘国栋透露的信息,和他自己的观察结合在一起, 冷静地,复述了她那被压抑的童年创伤。 它再次精准地击中了夏梦内心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所以你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你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不出错,永远冷静,永远正确。” “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江辞的声音,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可是……”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你真的快乐吗?” 轰—— 夏梦的心理防线,彻底土崩瓦解。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崩溃倒地。 那股积压了二十年,无处发泄的委屈、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将这股强烈的情绪,灌注到了“明明”这个角色之中! “我爱你!我不管!” 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和不管不顾的绝望感!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就是爱你!” 她不是在对马路呐喊。 她是在对那个逼迫自己的父母,对那个冰冷的理论世界,发出宣战! 刘国栋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毫无察觉。 话剧组的成员都看呆了。 这就是……破茧成蝶吗? 紧接江辞的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来自夏梦的心碎值+233!】 【当前心碎值余额:767】 【叮!生命时长增加20天!】 【剩余生命时长:141天8小时……】 表演结束。 夏梦身体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空洞和茫然。 而是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得惊人。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将她推入深渊,又给了她新生的男人。 许久,她松开手,轻声说道: “谢谢你……” 第65章 完了!摇钱树只掉钢镚了 刘国栋冲到夏梦面前,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车。 他脸上挂着不敢置信的癫狂。 “夏梦同学……你怎么样?” 周围的同学们也都围了上来,眼神里全是担忧。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继续滑落,洗刷着过去二十年的尘埃。 许久,她缓缓抬头,迎上众人关切的目光。 她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阴霾全部吐出。 “我们继续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继续? 她这个状态,还能继续? 刘国栋懵了,同学们也懵了。 只有江辞,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张焕发着生命光彩的脸,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天灵盖。 “好!好!好!” 刘国栋反应过来后,激动得连吼三个“好”字。 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咆哮:“都愣着干什么!继续!雨中争执那场戏!给我拿出你们这辈子最好的状态来!” 表演,再次开始。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两个人。 这一次,气场天翻地覆。 江辞依旧是那个偏执疯狂的马路。 而夏梦,不再是那个只会惊恐后退的“明明”。 她的技术还在。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格挡的动作,都带着舞蹈感。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江辞饰演的马路,用祈求般的语气嘶吼出“你爱我吗”的时候,夏梦的身体做出了剧本要求的、幅度极大的闪避动作。 干净利落,完美无瑕。 然而,就在她完成技术动作,背对江辞的一瞬间。 她的肩膀,难以察觉地,微微塌陷了下去。 那不是角色“明明”的反应。 那是属于夏梦自己的,被撕开坚硬外壳后,流露出的第一丝脆弱。 脆弱,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但江辞,看见了。 他的大脑,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按照剧本,他应该立刻追上去,用更爆裂的方式逼问。 可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那个即将伸出去抓住她肩膀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 这个微小的停顿,打乱了原有的表演节奏,却注入了一种刺痛人心的真实感。 仿佛马路在那一刻,真的被明明的脆弱击中了。 那份偏执的爱里,掺杂进了怜惜。 危险。 又迷人。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化学反应。 也就在江辞犹豫的那一秒。 他的眼前,弹出了一个让他心肺骤停的提示框。 【叮!检测到来自夏梦的心碎值+1!】 “……” 江辞的瞳孔,剧烈收缩。 加……一? 就这?! 他这边还在经历山崩地裂般的内心海啸,对面的夏梦已经将那丝脆弱,完美地转化为了角色的力量。 她猛地转身,脸上挂着泪痕,眼却将明明的台词,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演绎了出来。 “你疯了!我也疯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激烈反击! 整场戏,酣畅淋漓。 当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时,整个排练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场堪称神级的表演,震撼到失语。 几秒后,刘国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没有喊停,只是呆呆地看着场中的两个人,眼神变得浑浊。 “成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真的……成了……” 排练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同学们自发地鼓着掌,看着夏梦和江辞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他们见证了艺术的诞生。 见证了一个天才的破茧成蝶。 夏梦站在掌声中,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生动。 她看向江辞,眼神复杂,还有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而此刻。 万众瞩目的焦点,这场奇迹的缔造者——江辞。 他正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系统面板。 就在刚才那场堪称完美的表演里,夏梦因为过于投入,情绪激荡,又零零星星地贡献了几个心碎值。 【叮!心碎值+2!】 【叮!心碎值+1!】 江辞的脸色,一寸一寸地转为铁青。 他看着那个容光焕发,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夏梦。 看着她与同学们讨论着刚才的表演细节,脸上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完了。 这棵摇钱树……被我亲手治好了。 以后只掉钢镚了。 …… 排练提前结束了。 效果好得出奇,刘国栋大发慈悲,让所有人早点回去休息。 其他同学都走后,刘国栋的声音传来。 “江辞,你留一下。” 江辞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他跟前。 “小子,我得谢谢你。” 刘国栋脸上的狂喜和后怕依然交织,“你不知道,你今天到底做了件多牛逼的事!”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表情变得严肃。 “江辞,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 “这次的毕业大戏,不仅仅是一场毕业演出。” 江辞抬起眼皮,等着他的下文。 “除了校领导,学校这次动用了不少人脉,请来了业内好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刘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 “一线卫视的购片主任,头部影视公司的金牌制作人……他们都会来看。” 他停顿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江辞的眼睛。 “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刘国栋的语气,带上了凝重,“是华星影业的艺术总监,魏松,魏导。” “他正在为他的下一部大制作,一部投资超过五个亿的古装历史片,寻找男主角。” 这番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 任何一个表演系的学生听到,恐怕都会激动到昏厥。 那意味着一步登天。 意味着一部戏就能从无人问津的学生,直接飞升为万众瞩目的电影咖。 刘国栋说完,紧紧地盯着江辞,期待着他应有的反应。 然而。 江辞静静地听着。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刘国栋,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另一笔账。 治好一个夏梦,心碎值产出直接锐减99%。 连生命时长的随机奖励都没有触发!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破碎的“夏梦”等着他去治? 看着对面唾沫横飞、满眼放光的老刘,江辞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跟他,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壁。 刘国栋看着他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愣住了。 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他没听懂“华星影业”和“五个亿”意味着什么吗? 就在刘国栋以为他被吓傻了的时候,江辞终于动了。 他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之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缓缓抬起手,在刘国栋充满期待的目光中,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问道: “老师!” “那个五个亿的古装片……它……悲情吗?” “里面的女性角色多吗?!” 第66章 毕业大戏:我的KPI炸了! 刘国栋被江辞这惊世骇俗的问题,问得当场石化。 他的大脑CPU在这一瞬间,彻底烧毁。 嘴里下意识叼着准备点的烟,就那么忘了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江辞。 悲情吗? 女性角色多吗? 这是正常人该问的问题吗? 那可是华星影业!投资五个亿的S+级历史大制作!未来的影帝摇篮!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用自己几十年的阅历去理解江辞那深不可测的脑回路。 最终,他彻底败下阵来。 刘国栋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他妈怎么知道!” “我只知道那是S+级大制作,男主角可能直接提名三大电影节!” 江辞听到这个含糊不清的答案,脸上那骇人的精光,瞬间熄灭了。 又变回了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咸鱼样。 他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再无下文。 这声“哦”,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刘国栋的心口。 他的血压“噌”地一下,又不可抑制地飙了上来。 指着江辞的鼻子,嘴唇哆嗦着,想骂点什么。 “你小子……” 可最终,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跟这小子,现在跟他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江辞的内心,此刻毫无波澜。 电影节?影帝?五个亿? 那都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即将到来的毕业大戏。 那是他的续命KPI收割场。 必须颗粒归仓,寸草不留! 先把命续上,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话剧组的排练进度,被拉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 刘国栋彻底化身为一个打了鸡血的暴君监工。 他每天拿着一个大喇叭,在巨大的排练厅里来回巡视。 “节奏!注意节奏!你们是在演话剧,不是在逛菜市场!” “情绪!夏梦,你的情绪对了,但其他人呢?接住!都给我接住!” 夏梦,彻底蜕变了。 她的表演,既保留了过去那种教科书般无懈可击的精准,又注入了燃烧灵魂般的炙热情感。 每一次,她和江辞的对手戏,都火花四溅。 看得台上其他同学目瞪口呆,常常忘记了自己的走位和台词。 而江辞,一边游刃有余地配合着夏梦的“神级”表演,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流着血泪。 排练再次进入雨中争执的那场戏。 夏梦饰演的明明,在马路的逼问下,情绪彻底爆发。 她没有按照剧本只是后退,而是在一个转身的瞬间, 即兴增加了一个动作——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那是一个极度脆弱,又充满了无声反抗的姿态。 将“明明”这个角色内心的矛盾与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 台下的刘国栋激动得一拍大腿。 其他同学也看得入了迷,纷纷发出赞叹。 江辞完美地接住了这场戏,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停顿了一秒, 用马路那痛苦又怜惜的目光,注视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氛围感拉满。 然而,在他的脑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蹲下的动作很棒,情感张力十足。” “但是……” “没有哭点,没有心碎的角度啊!” “观众只会觉得她演得真好,但不会为我们心疼。” “血亏。” 江辞一边用最深情的眼神看着夏梦,一边在心里飞速计算。 “下一个情绪点,我得引导一下,不能让她光顾着飙戏。” “得让她碎。” “争取……争取让她贡献点心碎值。” 这种极致的内外反差,让他感觉自己精神都有点分裂。 尽管无比心疼自己那惨不忍睹的KPI,但江辞也发自内心地承认,夏梦的表演,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更有生命力。 他甚至有了一种绝对的信心。 在公演那天,他们两个人的组合,能把台下所有观众的情绪,都给榨干。 时间飞逝。 12月28日,黄昏。 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江辞和夏梦的状态,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整场话剧的完成度,高到让刘国栋在台下看得老泪纵横,他摘下眼镜,一遍遍擦拭着。 彩排结束,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兴奋和疲惫中。 江辞没有跟着众人离开。 他独自一人,走下舞台,坐在了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第一排。 剧院里很安静,只有顶上几盏工作灯还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打开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那一行冰冷的数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剩余生命时长:125天3小时15分】 他看着这个数字,眼神平静,却又无比坚定。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沪市国际机场。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墨镜和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拖着一个简约的行李箱,走进了VIP通道。 安检时,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证件和机票。 机票的目的地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两个字。 京都。 12月30日,下午。 京都电影学院大剧院门口,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这场原本只是内部公演的毕业大戏,因为江辞和夏梦的“神仙组合”,以及之前江辞网络上的种种风波,早已被炒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黄牛们将原本免费的内部票,一张炒上了四位数的天价,还供不应求。 “我靠,这阵仗,比一线明星的演唱会还夸张!” 赵振穿着他最贵的一件外套,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和陈默,凭着江辞提前刷脸搞到的两张内部票,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剧院。 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的黄金位置。 两人坐下后,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哪儿都新鲜。 剧院内,气氛庄严肃穆,又带着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第一排的绝大部分位置还是空的,但每个座位上,都用精致的铜牌摆着名字。 华星影业艺术总监——魏松。 飞天卫视购片部主任——李建国。 著名金牌制片人——王珂。 ……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华夏影视圈内的一方势力,跺跺脚都能让行业抖三抖。 陈默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赵振。 “喂,看见那个角落里戴着渔夫帽的女人了吗?” 赵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剧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打扮低调,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谁啊?”赵振问。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学术分析的严谨,“从她的身形轮廓,还有她刚才喝水时那个习惯性的、微微翘起小指的动作分析……” “那是影后,苏清影。” “嘶——” 赵振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影后? 苏清影?! 她怎么会来这里看一场学生的毕业演出? 苏清影确实来了。 她拒绝了校方安排的第一排位置,选择了这个可以俯瞰全场的角落。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当她的视线掠过第一排那个属于“魏松”的名牌时,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好看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 后台,化妆间。 刘国栋双手背在身后,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稳住,一定要稳住……发挥平时彩排的水平就行……不,要超常发挥……” 夏梦穿着戏服,独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闭目养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她的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已经不再需要靠冰冷的技术来武装自己,内心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就是她最好的状态。 另一边,江辞正对着镜子,指挥着化妆师。 “老师,麻烦一下,这个眼下的乌青,能不能再加重一点?” 化妆师是个经验丰富的姐姐,闻言一愣。 “江同学,你皮肤底子这么好,没必要画这么重的病妆,高清镜头下会显得不自然。” 江辞却一脸严肃,表情郑重得像是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 “不,老师,这很重要。”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关系到我能不能吃上饱饭。” 化妆师:“???” 她满脸问号,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这孩子长得这么帅,演技又这么好,怎么会吃不上饭? 是在开玩笑吗? 可看他那认真的表情,又不像。 最终,化妆师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秉持着职业精神,按照他的要求,把那份破碎感和病弱感,又加重了几分。 演出开始前五分钟。 夏梦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了江辞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在演出前主动找他。 她伸出手,那双曾经冰冷如霜的眼眸,此刻灼热地看着他。 “江辞,谢谢你。” “今晚,我们一起,成为马路和明明。” 第67章 “我决定不忘掉她。” 江辞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冰凉,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而他的内心OS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客气。” “乡亲们,准备好份子钱。” “开席了!” 随着一阵悠扬的大提琴声缓缓响起,剧院内所有的灯光,应声而暗。 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片黑暗中,第一排那几个空着的席位上,几个身影悄然落座。 其中一人,身材清瘦,面容清癯,即便在昏暗中,那双眼睛也锐利得如同盘旋在孤峰之上的鹰。 正是魏松。 一束追光灯,穿透黑暗,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江辞饰演的马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坐在一个破旧的单人沙发上,缓缓抬起头。 他开口了。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那经过【台词大师速成(初级)】技能加持过的声音,并不响亮,却饱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孤寂与疲惫。 话剧进入第二幕,剧情的张力开始急剧攀升。 当夏梦饰演的明明,穿着那条标志性的红裙子登场时,整个舞台仿佛都亮了起来。 她的表演灵动、精准,却又不再是过去那种冰冷的炫技。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和恰到好处的脆弱感。 她与江辞饰演的那个偏执、天真的马路,形成了完美的戏剧张力。 观众席上,众人都被带入了那个疯狂又纯粹的世界。 他们忘记了这是在剧院,忘记了这是学生的毕业演出,忘记了演员的身份。 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两个为了爱而痴狂的灵魂,在舞台上奋不顾身地燃烧、碰撞,直至毁灭。 就连第一排那些见惯了大场面、内心早已波澜不惊的业内大佬们,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完全沉浸了进去。 江辞发现,夏梦这棵“摇钱树”在被“治好”后,心碎值的转化效率虽然断崖式下跌,但并非全是坏事。 这逼迫着他,不能再单纯依赖那些系统赋予的、立竿见影的技巧。 他必须投入更深,更纯粹的情感,去撬动观众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在一段属于马路的长篇独白中,剧情要求他追忆与明明的初遇,情绪层层递进,最终达到一个情感的小高潮。 江辞念着台词,将马路那种神经质的、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爱恋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独白的最后一句,那个情感的爆发点到来之前。 他,突然停住了。 没有说出最后那句台词。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停顿了整整三秒。 在这致命的三秒里,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那双盛满了无尽悲伤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第三排,赵振感觉呼吸都忘了。 他身边的陈默,那颗用于学术分析的大脑彻底宕机,所有的理论、框架、模型,在这一眼前,都化为了苍白的废纸。 而在剧场的角落里。 苏清影感觉自己浑身过电一般。 她觉得江辞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数百人的阻隔,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备,直直地看到了她藏在最深处的,那个同样孤寂的灵魂。 心头,猛地一颤。 也就在这无声的三秒里。 江辞眼前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彻底疯了。 【叮!检测到来自观众席的心碎值+5!】 【叮!检测到来自观众席的心碎值+8!】 【叮!检测到来自苏清影的心碎值+88!】 ……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在脑海中疯狂刷新! 第一排。 魏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到骇人。 他死死抓着座椅的扶手,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仿佛要将舞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连皮带骨地吞噬进自己的眼睛里。 他看到的是一个天才,在用自己的灵魂,向艺术献祭! 剧情,被江辞这神来之笔,推向了更高的高潮。 马路剖开自己的内心,向明明献上自己的一切。 江辞的表演彻底进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的台词、动作,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狠狠地捶打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操……” 赵振,一个一米八几、打篮球的体育生,此刻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陈默一边流着泪,一边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里掏纸巾给他擦, 结果慌乱中把自己的眼镜擦得更花了,眼前一片模糊。 角落里,苏清影缓缓摘下了那副伪装自己的墨镜。 她没有去擦拭脸颊上的泪痕,任由那冰凉的液体滑落。 最后的雨中争执。 江辞和夏梦彻底爆发。 舞台上没有一滴真正的水,但所有观众都感觉自己被淋得湿透。 那倾盆而下的大雨,是角色情绪的具象化,冲刷着整个剧场,也冲刷着每个人的灵魂。 当灯光聚焦在江辞身上,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哑着念出最后那句台词: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话音落下。 全场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几秒后,台下的女性观众传来一阵啜泣声。 灯光,完全熄灭。 演出结束。 江辞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耳边是系统前所未有的、疯狂刷屏的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这一场话剧表演下来,获得了三十天的生命时长。 【剩余生命时长:153天2小时15分】 总的心碎值余额也来到了850点。 灯光再次亮起,演员们上台谢幕。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夏梦喜极而泣,她依次拥抱了其他演员和上台祝贺的刘国栋。 最后,她走到了江辞面前。 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在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下,她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礼节性地拥抱。 而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颤抖着,轻声说道: “江辞……” “我好像,分不清了。” 第68章 江辞是个“魔鬼”(改) “我好像,分不清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带着少女告解般的颤栗,试图撩拨他那早已被KPI填满的心弦。 江辞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几个念头,既不是感动,也不是回应。 而是…… 话剧表演,有附带工伤保险吗? 演员因入戏太深导致分不清现实与戏剧, 根据《特殊工种心理创伤鉴定标准》,这算几级工伤?学校给报销精神损失费吗? 如果夏梦真的走不出来了,她那对“理论家”父母,会不会把他当成毁坏自家精密仪器的罪魁祸首,直接申请进行人道毁灭? 这些高额风险,系统给报销生命时长吗? 江辞只是沉思了片刻,心中便有了答案。 在全场观众那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注视下,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江辞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夏梦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了半步,一个完美的社交安全距离。 夏梦被迫抬起头,那双充满迷茫和依赖的眼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江辞的视线里。 她等着他的回应。 一个拥抱?一句安慰?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同样混乱的眼神? 然而,江辞的表情郑重。 他直视着她,用一种严肃口吻,一字一顿地开口: “夏梦同学,恭喜你演出成功。” “为你的大学演出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夏梦整个人,僵住了。 她眼中的迷茫,缓缓凝固,然后碎裂,最后重组成一个巨大的问号。 江辞完全无视了她表情的剧变,继续用他那广播站播音员般标准的语调,补充道: “对了,别忘了。” “八百字的演出心得报告,周五前,交到刘老师的办公室。” 轰—— 此刻,她那刚刚燃起的那点旖旎的幻想,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连火星子都不剩。 马路和明明那个疯狂、偏执、燃烧一切的世界,在“八百字心得报告”这几个字面前,轰然倒塌。 她被江辞,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回了“学生夏梦”的冰冷现实。 什么爱与不爱。 什么忘掉与不忘掉。 都没有周五之前要交的报告来得真实。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淹没了一切。 观众们依然沉浸在那巨大的悲伤和感动之中,激动地站起身,为这对舞台上的璧人献上最热烈的敬意。 无人察觉。 在这舞台中央,万众瞩目之下,刚刚发生了一场荒诞的微型戏剧。 剧院的阴影角落里。 苏清影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了那个奋不顾身的拥抱。 也看到了江辞那个略显疏离,却又带着标准礼仪的推开动作。 一种尖锐而陌生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刺中了她的心脏。 那是什么感觉? 看到那个拥抱时,胸口泛起的一阵微酸? 还是看到他将夏梦推开,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结束一切时,从心底冒出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她搞不懂。 她只觉得,舞台上那个男人,像一个永远无法被归类的异常样本,你以为捕捉到了他的悲伤,下一秒他又展现出极致的冷静。 这种无法预测的矛盾感,让她心烦意乱。 苏清影没有再看下去。 在演员们准备进行最终谢幕之前,她便拉低了帽檐,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离开了剧院。 “卧槽!快看!” 第三排,陈默的胳膊肘,猛地锤在了赵振的肋骨上。 “咳……你看什么……”赵振还没出戏,被他捅得差点背过气去。 陈默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舞台的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兴奋。 “苏清影!她走了!” “我敢打赌,她绝对是专门来看江辞的!” 赵振一听,猛地转头看过去,只捕捉到一个融入出口人群的、低调的背影。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陈默语气笃定,“一场学生演出,她没理由来。除非,她关注的不是演出本身,而是某个特定的人。” …… 接下来的节目,是其他小组的毕业表演。 但在《恋爱的犀牛》那极致的疯狂与悲情之后,后面无论是欢快的喜剧,还是同样深刻的正剧,都显得索然无味。 观众的情绪已经被榨干,再也提不起任何波澜。 人们都还沉浸在马路和明明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江辞站在舞台上,随着大部队一起,对着观众席专业地微笑、鞠躬。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投入角色后的余韵。 但他的心里,则在冷静地盘点着系统面板上的收获。 【剩余生命时长:153天2小时10分】 【心碎值余额:850点】 “KPI达成,顺利续命。” “核心目标夏梦已完成情感修复,价值归零,此‘摇钱树’项目正式结项。”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已经开始进行下一轮的规划。 “下一个任务……” 他的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三生劫》楚无尘杀青戏的剧本内容。 以及,乔欣然那张甜美又带着征服欲的脸。 “初级渔女……” 江辞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谢幕结束,演员们陆陆续续走下舞台。 夏梦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对着观众席挥手告别的男人。 他脸上标准的微笑挑不出错处。 可就是这个男人,前一秒将她带入艺术的天堂,后一秒又把她拽回交心得的地狱。 心中的万千情愫,翻江倒海,最终,都化为了一阵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她第一次发现。 这个男人,拥有一种能将一切浪漫的、深刻的东西,瞬间拉回沙雕人间的可怕能力。 这种能力,比他当初在排练厅逼她崩溃时,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清俊的侧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江辞。” “你……真是个魔鬼。” 第69章 可持续发展的战略投资 后台,人声鼎沸。 同学们从刚才那场演出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我的天,夏梦,你刚才简直是神!” “不是演戏,我真的感觉你和江辞就是明明和马路!” 无数赞美和恭喜,将夏梦团团围住。 她被簇拥在中心,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穿过一张张激动的脸,在喧闹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礼貌地拨开沸腾的人群,后台瞬间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陌生人身上。 男人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到了正在镜子前卸妆的江辞,和站在他旁边的夏梦面前。 “江辞先生,夏梦小姐,你们好。”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 他自我介绍:“我是魏松导演的助理。魏导让我代他,向二位今晚的精彩表演表示祝贺。” 说完,他双手递上两张设计简约,但质感极佳的名片。 魏松?! “嘶——” 后台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魏松的作品可以说是与艺术、奖项、划着绝对的等号。 众人的目光,瞬间从男人身上,转移到了那两张薄薄的卡片上。 羡慕,嫉妒,震惊,种种情绪交织。 助理仿佛没看见周围的反应,微笑着继续解释。 “魏导非常欣赏二位的才华与戏剧张力。” “他认为,演技是唯一的通行证,与演员自身是否拥有流量,毫无关系。” 他的目光在江辞和夏梦身上停留。 “魏导希望,之后能有机会,亲自和二位聊一聊关于一个新项目剧本的事。” 后台鸦雀无声。 一个新项目。 魏松导演亲自聊剧本。 这句话的分量,足以压垮在场所有表演系学生的心理防线。 夏梦伸出手,接过那张名片。 指尖传来卡片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甚至没有去看那张名片。 她的身体,本能地,转向了江辞。 那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代表什么? 我们……应该怎么回应? 她已经习惯了,将江辞的判断,作为自己的参照物。 江辞从镜子里,看着一脸微笑的助理。 他没有立刻回头。 自己拿起卸妆棉,慢条斯理地,擦掉了脸上那层为了营造“破碎感”而特意加重的乌青。 然后,才转过身,接过了那张名片。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新项目? 魏松? 他的脑子里,只有几个更实际的问题在盘旋。 “悲情吗?” “女性角色多么?” “心碎值转化率高不高?” 这些,才是决定一个项目价值的核心KPI。 在助理和夏梦,以及后台所有同学的注视下,江辞开口了。 他不是立刻答应,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 语气平淡道:“感谢魏导的赏识。” “不过,我是否参演,需要看过剧本才能决定。” 这番话,掷地有声。 后台的同学们,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可是魏松啊! 他居然说……要看过剧本才能决定?! 这是何等的底气?何等的傲骨? 在人们惊掉下巴的目光中,那位助理非但没有一丝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抹激赏。 不卑不亢。 冷静,专业。 这种态度,正是魏松导演最欣赏的品质。 “当然。”助理立刻点头,态度更加尊敬,“这是魏导的联系方式,等剧本完善后,魏导会亲自联系您。” 他主动拿出了手机,和江辞交换了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江辞卸完了妆。 他完全没理会后台那诡异复杂的氛围,也没再看夏梦一眼。 将名片随手揣进口袋,穿上外套,对着众人随意地说了句。 “我先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在众人呆滞的目送中,离开了剧院。 整个后台,落针可闻。 夏梦看着江辞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足以改变任何一个演员命运的名片。 她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她的父亲,那位在国内戏剧理论界顶尖的人物。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小梦?演出结束了?怎么样?”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夏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地,问出了一个让电话那头彻底沉默的问题。 “爸……” “如果有一种表演,能瞬间击溃另一种苦练多年的、技术流的表演……” “但它的内核,是幽默的。” “这在理论上……叫什么?” …… 毕业大戏演出厅门口。 冷风一吹,江辞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刚才在台上又哭又喊,能量消耗巨大,现在只觉得饥肠辘辘。 “辞哥!” 一声爆喝。 赵振像一头兴奋的狗熊,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给了江辞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你牛逼大发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抱着江辞的胳膊都在抖。 “我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赔我纸巾!” 陈默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水痕。 “刚才的演出,非常成功。” 他用他那惯有的冷静声线分析道。 “无论是戏剧结构,还是情感的张力,都远远超出了学生作品的范畴。” 他的目光落在江辞身上,眼里全是探究。 “尤其是你,已经形成了个人表演风格的雏形。一种……体验派和表现派结合,但又都超脱其外的风格。” 面对兄弟俩一个感性一个理性的吹捧,江辞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还行吧。” 他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 “就是有点饿。” 赵振和陈默的激动,瞬间卡壳。 江辞拍了拍赵振的肩膀,一脸认真地提议。 “走,回宿舍。” “我看看外卖软件上,还有没有大额的满减红包。” 赵振:“……” 陈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谬。 他们在这边激动得快要心肌梗塞,为艺术,为兄弟的成功而热泪盈眶。 结果正主…… 满脑子想的都是外卖红包?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感觉自己刚才流的眼泪,都有点滑稽。 回到404宿舍。 赵振和陈默还沉浸在演出的余韵里,兴奋地在手机上刷着校内论坛的帖子。 《封神之夜!江辞夏梦<恋爱的犀牛>完整版,你看哭了没?》 《现场观众:别去,真的别去,嗓子都哭哑了!》 《理性分析江辞的表演,他究竟是天才还是疯子?》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江辞。 他已经默默地换上了一身运动服,在阳台上铺开了瑜伽垫。 然后,开始做起了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 俯卧撑,平板支撑,卷腹…… 一组接着一组,安静又规律。 如今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想要持续不断地收割心碎值,就得接各种高强度、高情绪消耗的“悲情”角色。 哭戏、喊戏、雨戏…… 这些,全都是体力活。 没有一个好身体,是搞不定KPI的。 所以,锻炼,是为了更好地续命。 是为了将来能接更多“大悲咒”级别的剧本,把观众和搭戏演员的情绪,榨得更干。 这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战略投资。 第70章 五个亿的项目,你问我保熟吗? 江辞这番纯粹出于“打工人续航”考虑的锻炼,落在室友眼中,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赵振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着阳台上那个挥汗如雨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 “我靠,你看辞哥。” “刚演完那么一场耗尽心力的戏,回来就加练体能。” “这就是顶级艺人的自我修养吗?太他妈可怕了!” 陈默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合理分配精力,保持身体机能的最佳状态,这是一个演员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江辞的成功,不是偶然。” 江辞做完最后一组卷腹,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胸膛剧烈起伏。 他擦了擦汗,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林晚。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江辞?毕业大戏演出结束了?” 林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但依旧干练。 江辞开门见山:“晚姐,毕业大戏演完了。” “效果不错。” 他言简意赅地汇报。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顺便一提的小事,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华星影业的魏松导演去看了。” “好像对我有点意思,让他助理留了名片,说之后有个新项目想聊聊。”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几秒后,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震惊。 “谁?华星的……魏松?” “嗯。”江辞应了一声。 “他……看上你了?” “应该是吧。”江辞回答得有点不确定,“具体没说,就说有个新项目。” 林晚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江辞甚至能脑补出她此刻在大脑里,疯狂检索“魏松”近期所有公开动向的画面。 魏松! 那可是国内导演圈里,真正的艺术丰碑! 他的电影,从不为资本折腰,只为艺术服务。 能演他的戏,哪怕只是一个配角,都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电影圈的核心层。 而江辞,这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居然被他看上了!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辞,这件事非常重要。魏导的项目,很可能是他筹备了很久的那部历史片,投资……超过五个亿。” 她刻意加重了“五个亿”的读音。 “五个亿”的事情,江辞早从刘国栋口中听说了。 他仍用一种充满求知欲的、无比诚恳的语气,问道: “晚姐。” “那个五个亿的历史片……” “它……保熟吗?” 保熟吗? 这三个字,让林晚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五个亿的S+级历史大制作! 电影界的艺术巅峰! 未来影帝的摇篮! 你他妈问我……保熟吗?! 电话那头,她强忍着把手机砸出去的冲动,从牙缝里地挤出声音。 “江辞。” “你在说什么?” 江辞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杀气。 他还以为晚姐没听懂,于是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就是……悲情戏的成分,熟不熟?” “能不能让观众看了,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最好是看完之后一个月都缓不过来的那种。” “最好再有点虐恋情深,爱而不得,生离死别……” 江辞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盘点着那些能高效产出“心碎值”的经典元素。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电话那头的林晚,已经从震惊,转为了惊恐。 林晚听着他那套头头是道的“悲情戏码”,猛然想起一件事。 江辞在拍完《宫谋》青年将军的戏份后,她给他推剧本,他当时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她的思绪。 这小子…… 该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精神出问题了吧? 难道是演《恋爱的犀牛》入戏太深,把马路那种偏执、神经质的劲儿,带到现实里来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林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天才演员,最怕的就是走不出来。 她不希望江辞最终成为个为戏痴狂的疯子。 “江辞。” 林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透着凝重。 “你现在在哪?” “宿舍啊。”江辞莫名其妙。 “你老实告诉我,”林晚的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进行临终关怀,“你现在……感觉自己还好吗?” “分得清自己是江辞,还是马路吗?” 江辞:“???” 他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不就是想找个班上,多挣点KPI续命吗? 怎么就扯到精神问题上去了? “晚姐,”江辞哭笑不得,“我好得很,刚做完一组平板支撑,核心稳得一批。” “我就是单纯地,想了解一下项目前景。” “前景?”林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魏松导演的男主角,一步登天,这就是前景!” “这跟悲不悲情,有什么关系!” 江辞看着阳台外的夜色,感觉到了跨服聊天的深深无力感。 …… 与此同时。 一栋摆满了各种戏剧理论书籍的书房里。 夏梦的父亲,正捏着自己的手机,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他亲自撰写的《后现代戏剧表演结构主义解析》。 书上的每一个铅字,此刻都显得那么陌生。 他咀嚼着女儿刚才从电话里,抛过来的那个词。 一种能击溃技术流的,内核是幽默的表演? 这是什么东西? 布莱希特的间离效应? 阿尔托的残酷戏剧? 还是达达主义的行为艺术? 他那被无数理论武装起来的大脑,此刻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匹配的词条。 他几十年来建立的,那套严谨、精密、不容置疑的技术戏剧理论,在“幽默这两个字面前,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痕。 “小梦……”夏教授艰难地开口,“你说的这个……能再具体描述一下吗?” 电话那头,夏梦沉默了很久。 她也无法描述。 要怎么跟她那满脑子技术理论的父亲解释? 解释江辞是如何用“八百字心得报告”把她从马路和明明的世界里一脚踹出来的? 解释他是如何在排练厅里,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复述,让她积攒了二十年的情绪彻底决堤的? 他那个人,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用理论归类的存在。 最终,夏梦放弃了。 “没什么,爸,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挂断了电话,看着宿舍外的夜色。 或许,有些东西,本身就是凌驾于理论之上的。 第71章 跨年夜的火锅局。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江辞来到了刘国栋的办公室。 他将一早就码好的八百字心得报告,工工整整地放在了那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 “刘老师。” 刘国栋正坐在桌后,慢悠悠地品着一杯热茶。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普洱茶香。 他抬了抬眼皮,看见江辞,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仿佛他早就料到他会这个时间点出现。 刘国栋没有去看那份心得报告,只是将手边一张早已签好字的表格,朝着江辞的方向,推了过去。 “离校审批单。”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江辞看着那张单子,愣了一下。 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老师,您……” “昨晚,”刘国栋打断了他,放下茶杯,“演出结束后的三个小时里,我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有导演,有制片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在向我打听你。” 他看着江辞,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你现在,是我们京都电影学院最新的‘金字招牌’了。” 江辞的内心毫无波澜。 金字招牌? 听上去,似乎不如“摇钱树”这个项目代号来得实在。 然而,刘国栋的话锋,猛地一转。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院派权威特有的严肃。 “但是,江辞。” “我今天要给你提个醒。” “越是所有人都捧着你,越是聚光灯都打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就越要沉住气。” “鲜花和掌声,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东西。” “艺术这条路,半点都弄虚作假不得,更没有半点捷径可以走。” 刘国栋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江辞收起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KPI计算,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明白。” 他发自内心地感谢道:“这次的话剧演出,谢谢您的指导。” 刘国栋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诚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拉开了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 “砰。” 纸袋被他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演出奖励。” 演出奖励? 江辞的脑子又开始飞速运转。 是奖金?还是什么绝版的珍藏剧本?或者是哪位大师的表演心得手稿? 刘国栋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他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推到江辞面前。 “你是天才,这一点,现在所有人都承认。” “但天才,更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打开看看吧。” “看看一个演员,是如何被角色成就,又是如何……被角色毁灭的。” 江辞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纸袋。 入手的分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拉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的,不是什么剧本,也不是奖金。 而是一沓厚厚的资料。 每一份资料,都是一个曾经在影史上留下过名字的演员的案例分析。 有详细的生平履历,有让他们一举封神的经典角色剖析,但更多的,是他们在那之后,人生急转直下的悲惨记录。 酗酒、抑郁、自杀、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一段段冰冷详实的文字记录。 江辞的指尖,划过其中一份资料的标题——《演员高翔:入戏<疯人院>后,与其饰演角色‘23号病人’人格混淆的临床心理学报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每天追求的“心碎值”背后,那条通往艺术巅峰之路的,真实而残酷的风险。 原来,“为戏痴狂”,从来都不只是一句赞美。 它也可能是一张,通往毁灭的单程票。 但自己有的选吗? 他将资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对着眼前的老刘,深深地,鞠了一躬。 …… 下午,404宿舍。 江辞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三生劫》剧组那边,答应导演的关于“楚无尘”的杀青戏份也即将开始。 他利落地在线订好了当晚飞往影视基地的机票。 就在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一只手,按住了箱子。 是赵振。 “辞哥,你这就要走?” “嗯,剧组那边催了。”江辞答道。 赵振拦在他面前,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 “不行!” 他大声宣布:“今天几号,你忘了?” 江辞想了想。 “12月31号。” “对啊!跨年夜!”赵振的嗓门更大了,“今晚,无论如何,咱们兄弟三个都得聚一聚!就当是给你践行了!” 江辞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不答应就是不给面子”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是同样意思的陈默。 他原本被KPI填满的脑子里,忽然空出了一块地方。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跨年夜的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但校门口那家开了四年的小火锅店里,却热气蒸腾。 江辞、赵振、陈默,三人围坐一桌。 铜锅里,红油翻滚,白汤咕嘟。 赵振高高举起手中的啤酒瓶,满脸红光。 “来!兄弟们!” 他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对着整个店喊道:“祝我们老江!此去一帆风顺,旗开得胜!早日成为影帝!” “干了!” “砰”的一声,三个啤酒瓶撞在一起。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麦芽香。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陈默扶了扶被热气熏得满是雾气的眼镜,慢悠悠地夹起一片刚烫熟的毛肚。 “理性分析,”他用他那惯有的冷静声线开口,“江辞,我必须提醒你一句。” “娱乐圈,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尤其是魏松那种段位的大导演,他们看待演员,就像看待一件工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被他PUA了。” “PUA?”赵振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啥玩意儿?” “精神控制。”陈默言简意赅地解释,“通过打压、否定,来摧毁你的自信,让你对他产生绝对的依赖和服从。” 江辞夹着羊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咋咋呼呼为他描绘着影帝蓝图,一个冷静严肃为他分析着潜在风险的兄弟。 那份埋藏在心底四年的,属于“江辞”这个普通大学生的情感,被这滚烫的火锅热气,彻底蒸了出来。 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什么生命倒计时,忘记了什么心碎值KPI。 他只是感觉,胸口很暖。 他笑了笑,将那片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放心吧。” 第72章 他好像又碎了一点! 跨年夜的火锅热气,在清晨的冷风中散得一干二净。 江辞难得地,将原本订好的午夜航班,改签到了第二天上午。 兄弟间的那点喧闹和温暖,虽然不多,却足够让他在被KPI追着跑的间隙里,尝到了一丝属于“活着”本身的滋味。 但这丝实感,也仅仅是短暂的慰藉。 KPI的倒计时,不会因为一顿火锅而暂停。 飞机准时降落在剧组拍摄地所在城市的机场。 江辞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丝毫停留。 他拉着行李箱,第一时间拨通了助理孙洲的电话。 “我到了,T2航站楼A出口。” “好的辞哥!我马上过去!”孙洲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羽绒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一路小跑着出现在出口。 孙洲在看到江辞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江辞,脸上的激动被一种困惑取代。 “辞哥……” 孙洲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就是回学校参加个毕业演出,怎么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江辞心里咯噔一下。 是黑眼圈更重了?还是脸色更苍白了? 演了那么一场耗尽心力的戏,回来可不得憔悴点。 他不动声色地问:“哪里不一样?” “就,就……”孙洲也说不清楚,他比划着,“感觉你身上那股劲儿,更沉了。就是往那一站,好像藏了很多事。” 江辞没说话。 藏了很多事? 确实。 “走吧,回酒店。”江辞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迈开步子。 两人朝停车场走去。 四十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剧组下榻的酒店。 大堂里人来人往,不少都是《三生劫》剧组的工作人员。 当江辞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大堂,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但这些视线里,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看八卦的意味。 江辞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变化。 窃窃私语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他就是江辞?回来了?” “就是他,听说了吗,被星火传媒的金牌编剧林晚签了!” “嘶……这小子,藏得也太深了。” 这些议论,清晰地飘进江辞的耳朵里。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 很好。 关于乔欣然的绯闻已经彻底翻篇。 “被顶级编剧看中的天才新人”这个人设,显然比“靠女明星上位的小白脸”, 更利于自己接触到那些高质量的“大悲咒”剧本。 就在他准备直接进电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江辞。” 是吴导。 吴导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三生劫》的男一兼投资人的男一,顾淮。 江辞停下脚步,礼貌地点头:“吴导,淮哥。” 吴导走到他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 他没有问毕业大戏顺不顺利,也没有寒暄。 他只是盯着江辞,缓缓开口。 “你这趟回去……感觉你身上那股‘戏痴’的劲儿,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江辞:“……” 戏痴的劲儿? 是打工人的疲惫又加深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一句合适的回答,吴导身后的顾淮,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顾淮的视线,也落在了江辞身上。 “不止。” 顾淮开口了,他没有对着江辞说,而是对着吴导。 “他没走出来。” “回学校这一趟,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陷得更深了。” 吴导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更深了?” 顾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辞。 “校园是象牙塔,是戏剧诞生的地方,但也是最不真实的地方。” “他从剧组这个名利场,回到那个纯粹的环境,再从那个环境回来。这种巨大的现实反差,会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角色与现实之间的鸿沟。” 顾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种割裂感带来的痛苦,对一个体验派演员来说,是穿肠的毒药,但同时,也是最好的养料。” 他看着江辞,下了一个结论。 “他把这种痛苦,全吸收了。” “吴导,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顾淮的声线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预见般的断言。 “明天楚无尘的杀青戏……恐怕会很恐怖。” 身后的助理孙洲已经听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辞,又看看说出这番高深理论的顾淮。 所以……辞哥身上那股“藏着事”的感觉,是这个意思? 因为看到了角色和现实的割裂,所以痛苦? 这也太……专业了吧? 江辞站在原地,他听懂了顾淮的每一个字。 但他完全无法将那些听上去无比高端的分析,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明天的杀青戏,一定要把乔欣然弄哭。 KPI,必须到手! 面对两位大佬这番“脑补式”的专业分析,江辞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符合他们想象的、略带疲惫的微笑。 “吴导,淮哥,我先上楼准备了。” 说完,他便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电梯。 顾淮望着江辞的背影,对身边的吴导再次确认。 “你看他,连走路的姿态,都还带着‘楚无尘’那种孤绝和萧索。” “他已经分不清了。” 吴导看着那个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江辞刚刷卡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扔到一边。 他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拿出剧本,最后再复盘一遍“楚无尘”的死法。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谁啊? 江辞有些不耐烦地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是乔欣然。 他的身体,瞬间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又来了? 这位大小姐,自己刚回来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物理攻略”了? 他做好了随时关门送客的准备,然后才拉开了房门。 门外,乔欣然俏生生地站着。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小心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欢迎回来。” 她开口,声音甜美。 江辞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她。 然而,预想中的“进攻”并没有发生。 乔欣然只是将那杯牛奶,轻轻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自己也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非常礼貌,甚至可以说是疏远的社交距离。 江辞愣住了。 他注意到,乔欣然看他的神态,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势在必得的、带着强烈征服欲的猎人姿态。 此刻,她的注视里,混合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听说了,你在学校演了《恋爱的犀牛》。”乔欣然轻声说,“我知道,那是能榨干一个演员所有心力的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看了排班,明天就要拍‘楚无尘’陨落的戏了,你……准备好了吗?” 她的问题里,带着关切。 江辞彻底陷入了困惑。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欲擒故纵?还是转型走“润物细无声”的白月光路线了?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江辞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后,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对他而言,只要明天能顺利完成KPI收割,一切都不是问题。 乔欣然用什么套路,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心碎。 江辞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牛奶,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放在一边,然后拿出了那份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 他摊开剧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属于“楚无尘”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场戏。 遭受天劫,血染白衣。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剧本上那段关于角色死亡的描写,开始进行最后一次的揣摩。 第73章 那个被清空的鱼塘 第二天,片场。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天,要拍的是整部剧中,情绪最浓烈,也算得上是最高潮的一场戏之一。 楚无尘之死。 所有部门全部就位,工作人员来回走动,脚步却很轻,连对讲机里的声音都压低了八度,生怕惊扰了什么。 摄影机、灯光、威亚,一切都经过了最后的调试,严阵以待。 角落里。 江辞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已经换好了戏服,一身飘逸出尘的白衣。 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整个人散发出的那股孤绝和萧索的气息。 助理孙洲拿着一杯温水,几次想走过去,但每次都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被那股无形的低气压逼得停下了脚步。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心里干着急。 辞哥这个状态,太吓人了。 不远处,乔欣然也准备好了。 她穿着苏念的淡青色弟子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江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她要和他对最后一遍词。 双脚走在地上的发出轻微声响。 她站定在江辞面前。 “师尊……” 她刚开口,准备进入苏念的状态。 江辞却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她。 他的大脑里,此刻正发生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就在刚才,乔欣然进入他身边五十米范围的时候,他预想中的系统提示音,并没有响起。 那个熟悉的,已经成为他在《三生劫》剧组工作内容一部分的【海王鉴别光环】,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 昨天在酒店房间门口,她来送牛奶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触发? 江辞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应该。 根据系统的定义,同时与三名及以上异性保持非正常亲密关系,就会触发光环。 乔欣然的鱼塘里,少说也有五六七八条鱼。 那些个体力很好的男大学生。 家里有矿的富二代。 还有那个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 江辞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系统面板上,对那几位“受害者”的简短标注。 怎么会没反应? 一夜之间,全删好友了? 把所有备胎都拉黑,然后立地成佛了? 这不科学! 这不符合一个“初级渔女”的行为逻辑! 难道是……系统出BUG了? 江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乔欣然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只是睁开了眼睛,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可她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她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苏念即将面对师尊魂飞魄散的情绪之中。 “师尊……”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江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他需要做一个测试。 验证系统其他功能是否正常的测试。 如果【心碎值】的收割功能还在,那就说明问题不大。 如果收割功能也坏了…… 那问题就大了。 在乔欣然那双蓄满泪水的注视下,江辞薄唇轻启。 他动用了《台词大师速成(初级)》技能。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台词,从他口中说出,却带上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温柔。 “念儿,别怕。” 这四个字,瞬间打开了乔欣然情绪的闸门。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与此同时。 江辞的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值+50!】 【恭喜宿主,获得续命时长:7天!】 江辞:“……” 成了。 心碎值和续命时长到账,说明“提款机”本身没坏。 那问题就只剩下一个。 提款机功能正常,【海王鉴别光环】却不报警。 这意味着…… 乔欣然,已经不符合“海王”的定义了。 她的鱼塘…… 空了。 江辞的大脑,宕机了半秒钟。 一个荒谬的,却又是眼下唯一合理的结论,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姑娘…… 从良了? 监视器后。 吴导和顾淮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到了乔欣然的走近,看到了江辞的睁眼,更听到了那一句通过现场收音设备传过来的台词。 顾淮摇了摇头。 “已经不是表演了。” 他的声音很低,感慨道:“这是单方面的精神碾压。” 吴导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那张因为一句话而瞬间崩溃的脸。 “江辞这个‘疯子’,用他自己的状态,强行把乔欣然给‘改造’了。” 吴导听着顾淮的分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看监视器里泪眼婆娑的乔欣然,又看看那个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仿佛背负了全世界悲伤的江辞。 他兴奋! 只觉这两个演员的状态,好到爆炸! 今天这场戏,绝对会成为经典! 但同时,他又隐隐担忧。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副导演,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吩咐。 “记下来。” “拍完这场戏,立刻联系乔欣然的经纪人。” “必须,马上,带她去做专业的心理疏导。” 副导演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片场中央。 江辞已经不再纠结于乔欣然的转变。 鱼塘空了就空了吧。 对他这个打工人来说,过程不重要。 只要KPI能顺利到账,她就算是遁入空门,都跟自己没关系。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将开始的拍摄上。 他要死了。 作为“楚无尘”,活了五百年,守护了五百年,最终,要死在他最想守护的人面前。 很好。 这个结局,够悲情,够惨烈。 “各部门准备!” 副导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片场。 “威亚组最后确认!” “血包检查!” “演员就位!” 江辞站起身,走到了剧组布置的场景正中央。 乔欣然也擦干了眼泪,在他的对面站好。 所有的机器,都对准了他们。 就在导演喊“开始”的前一秒。 乔欣然忽然抬起头,再次看向江辞。 这一次,她的注视里,没有了之前的迷恋,没有那种不甘的占有欲。 那里面,只剩下一种东西。 一种江辞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仿佛要将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一同燃烧殆尽的坚定。 第74章 我不想再做替代品 “ACtiOn!” 吴导一声令下,片场瞬间进入了另一种时空。 毁天灭地的雷光和风暴,将在后期通过特效合成。 此刻,现场只有一片绿幕和巨大的鼓风机在疯狂嘶吼,吹动着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江辞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出,将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完全护在了自己的身躯之下。 他饰演的楚无尘,背对着苏念,独自面向那片虚无的“天劫”。 那背影,孤绝,挺拔。 乔欣然站在他身后,被那片宽阔的白衣完全笼罩。 风声太大,她几乎站立不稳。 按照剧本,她饰演的苏念应该在此刻冲上去,拉住楚无尘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哭喊。 但她没有。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片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的白色。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被鼓风机的巨响吞没了一半,但通过收音麦,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机里。 “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只有一种被碾碎后的,绝望到极致的平静。 “你是不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这一句台词,是问楚无尘。 但更是问江辞。 监视器后,吴导的身体猛地前倾。 他旁边的顾淮,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对了! 就是这个感觉! 一个被当做替身近百年,所有爱意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女人,在最后关头,她不会歇斯底里,只会是这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乔欣然的表演,超出了众人的预期。 江辞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了身后那道视线里,蕴含的真实而滚烫的情绪。 很好。 情绪铺垫得非常到位。 是时候加大剂量,进行KPI收割了。 在所有人以为他会按照剧本沉默赴死时,江辞,做出了一个即兴的,却又无比致命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张属于楚无尘的,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触摸她的脸颊。 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他又顿住了,最终,只是用宽大的衣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一个隔着布料的,克制到极点的触碰。 然后,他开口了。 “是。” 一个字。 肯定了她百年来所有的猜忌与不安。 此刻乔欣然和剧中的苏念情感重合。 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看着他,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然而,男人接下来的话,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但现在……” 他注视着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我只想看你。” 承认了她是替身。 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句独一无二的告白。 这种“渣男”式的拉扯,建立在悲剧之上的、短暂且虚幻的甜,瞬间击溃了乔欣然所有的心理防线。 嫉妒。 狂喜。 不甘。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口炸开,让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哇”的一声,她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失声。 也就在这一刻。 江辞的脑海里,响起了KPI到账的悦耳提示音。 【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值+120!】 【恭喜宿主,获得续命时长:15天!】 江辞内心狂喜。 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悲悯。 他成功地用自己的表演,把乔欣然逼到了绝境。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从良”女海王在情感崩溃后的爆发力。 “不!” 乔欣然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江辞的衣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只见乔欣然双目赤红,泪水混合着她脸上精致的妆容,一片狼藉。 她对着江辞,嘶吼出压抑了整整两个月的心声。 “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 “楚无尘,你看着我!” “我是苏念!不是她!”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吴导没有喊卡。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疯了! 全都疯了! 江辞也被这一下吼得有点懵。 剧本里没这段啊? 这姑娘怎么回事?她也加戏加上瘾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一秒。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的情绪越失控,越崩溃,就意味着……KPI的转化率越高! 江辞的脑子飞速运转,表演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被乔欣然的爆发带偏。 他依旧是楚无尘。 江辞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不甘和控诉。 缓缓地,用一种更悲凉的眼神回望着她。。 仿佛在说:你的痛苦,我全都明白,但我无能为力。 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了三个字。 从他薄唇中,轻轻吐出。 “……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残忍。 彻底压垮了乔欣然。 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碎的阀门。 她抓住他衣袖的手,猛然松开。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嘶吼变成了无声的痛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值+100!】 【恭喜宿主,获得续命时长:7天!】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二次收割! 江辞心中一阵狂喜,差点没绷住楚无尘的人设。 他看着乔欣然,想给她点个赞。 好同志! 真是个敬业的提款机! 片场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真实的表演所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直到—— “咔!过了!过了!” 吴导激动地从监视器后猛地站了起来。 “完美!这条太完美了!” 他知道,自己拍到了一条! 一条足以载入仙侠剧史册的,教科书级别的哭戏镜头! 导演的一声“咔”,瞬间将人们从戏中拉回了现实。 工作人员们如梦初醒,开始上前收拾。 而那个刚刚还崩溃到失声痛哭的乔欣然,却在“咔”声落下的瞬间,停止了哭泣。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补妆,也没有理会助理递过来的水。 做的第一件事,是径直走到导演面前。 然后,对着吴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导演,对不起。”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逻辑清晰,态度诚恳。 “刚刚我失控了,影响了拍摄。” 第75章 最温柔的灰飞烟灭 吴导看着眼前这个鞠躬道歉的女孩,脸上的激动还没完全褪去。 他非但没有半点责备,反而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乔欣然的肩膀。 “道什么歉!” 吴导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刚刚那一下,失控得好!那才是苏念!一个被当了百年替身的女人,在最后关头该有的样子!” 他指了指监视器。 “你把自己逼出来了,也把江辞逼得更深了!你们两个,成就了这场戏!” 乔欣然抬起头,还带着泪痕的脸上满是错愕。 她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在那一刻,真的感觉自己就是苏念, 而眼前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她爱了百年,却始终看不透的师尊楚无尘。 她只是……把自己的不甘和痛苦,全都喊了出来。 一旁的顾淮,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观察点,却不在乔欣然身上。 而在那个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江辞身上。 顾淮发现,乔欣然的爆发,对江辞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不。 更准确地说,是乔欣然的所有情绪,都成了江辞的养料。 他吸收了她的崩溃,然后用一种更高级内敛的方式,返还给了她一个更绝望的结局。 这个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在表演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好了,都先休息一下。”吴导大手一挥,“情绪缓缓,十五分钟后,我们拍最后一个镜头!” “楚无尘,灰飞烟灭!” …… 十五分钟后。 片场重新布置完毕。 所有的机位,都对准了站在绿幕中央的江辞。 鼓风机再次启动,吹得他一身白衣,疯狂舞动。 乔欣然跪坐在他对面不远处,已经补好了妆,但双眼依旧红肿。 她不需要再酝酿情绪。 因为她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刚才那场戏,彻底榨干了。 她现在,就是苏念。 一个即将亲眼目睹挚爱魂飞魄散的,绝望的女人。 江辞微微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没有楚无尘的悲喜,也没有苏念的痛苦。 他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这是“楚无尘”这个角色的最后一程了。 根据剧本设定,五百年前,楚无尘的道侣云曦为救世而陨。 闭关中的楚无尘强行破关,逆天而行,保住了她的一缕残魂,送入轮回,化为苏念。 五百年后,云曦的残魂有了苏醒的迹象。 此举触怒了天道。 天道降下天劫,要将苏念和云曦的灵魂,一同彻底抹去。 楚无尘以身相护,为她挡下了这灭顶之灾。 一个很经典的仙侠设定。 江辞要做的,就是给这个经典的设定,画上一个不那么经典的句号。 他要用一种最安静的方式,完成这场最惨烈的死亡。 “ACtiOn!” 吴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 江辞动了。 他冲天而起,张开双臂,将那虚无的,足以毁天灭地的雷光风暴,全都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这个动作由威亚吊着完成。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守护十字。 血包在他身上接二连三地破裂。 鲜红的液体,瞬间染透了他那一身飘逸的白衣。 他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嘶吼。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空中,承受着一切。 灵力耗尽,仙身开始消散。 许久。 他缓缓降落,重新站在乔欣然的面前。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守护了五百年,爱了五百年的姑娘。 江辞调动了自己所有的表演技巧。 他开口了。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他的腔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只有一种漫长的,等待了五百年之后,终于抵达终点的疲惫。 和一种解脱。 这句话,很轻。 却重重地砸在了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乔欣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袍,泪水再一次决堤。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江辞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倒下。 在后期特效的配合下,他的身体,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为金色的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连一具完整的肉身,都不会留下。 这是一种最彻底的湮灭。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仙尊,正在走向生命的尽头。 按照剧本他的头颅也即将在特效的加持下完全化为光点。 江辞心中默念了十秒,此刻应该到了楚无尘这个角色头颅也消散的时间。 他对着那个泪流满面的乔欣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很浅,很淡,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这一笑。 是送给角色楚无尘的解脱。 “轰——” 乔欣然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伸出手,疯了一样地想去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 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哭喊,所有的悲鸣,全都被堵在了胸口。 她就那么跪倒在地,整个人被彻底抽空了灵魂。 【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值+188!】 【来自剧组女性员工的心碎值+28!】 【来自剧组女性员工的心碎值+45!】 【来自剧组女性员工的心碎值+33!】 …… 江辞的系统后台,在一瞬间,提示音疯狂刷屏。 【恭喜宿主,获得续命时长:15天!】 【当前心碎值余额:1410点。】 【当前总剩余生命时长:195天5小时!】 监视器后,整个世界都是安静了。 灯光师忘了推灯。 场记忘了打板。 摄影师忘了停机。 人们都被监视器里那个画面,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是一种美学上的“湮灭”。 吴导死死地盯着回放。 他一把摘下耳机,喃喃自语的骂了一句。 “妈的……” “这他妈的,才是仙尊的陨落!” 站在他身边的顾淮,没有说话。 他看着监视器里,江辞那个最后定格的笑容。 顾淮的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 楚无尘这个角色,在原本的剧本里,只是一个男四号。 他的存在,更多是服务于女二苏念的成长线。 一个深情的,工具人式的背景板。 可现在,经过江辞这几次画龙点睛的即兴发挥,尤其是最后这场堪称“封神”的死亡。 楚无尘这个角色的魅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剧本的设定。 顾淮可以预见。 等到《三生劫》在荧幕上播出,这个角色,绝对会成为一个现象级的存在。 而江辞这个名字,将会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被观众记住。 直到—— “咔!过了!完美!” 吴导激动到变形的吼声,终于打破了片场的死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宣布道:“我宣布,《三生劫》剧组,江辞老师的部分,正式杀青!”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 那个刚刚还在上演着神级陨落,让全场心碎的“楚无尘”,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被取下了身上的威亚。 江辞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助理孙洲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拿着毛巾和水跑过来,一脸崇拜又心疼地看着他。 “辞哥,你……你太厉害了!” 江辞从他手里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脸上的“血浆”。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沉浸在悲伤情绪里,偷偷抹眼泪的女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乔欣然。 他恍惚了一下,随后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孙洲,轻声说出了他杀青后的第一句话。 “收工!” “晚上吃什么?我想吃渝城火锅了。” 第76章 他只是想吃块脑花啊! 夜幕降临。 剧组酒店附近的一家渝城火锅店。 一个挂着“竹”字的包厢里,红油锅底正咕噜噜地翻滚着。 这是吴导特意为江辞举办的,“楚无尘”的杀青宴。 规模不大,来的都是核心主创。吴导,总制片人,还有兼着投资人身份的男一号顾淮,以及女二号乔欣然。 江辞坐在座位上,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口四宫格的锅底吸引了。 杀青宴居然真的是火锅。 吴导这人,能处! 他的思绪在毛肚和鸭肠之间飞速盘算。 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是极限,多一秒都是对毛肚的不尊重。 鸭肠,微微卷曲就要立刻捞出,才能保证那份爽脆。 这才是对一个项目圆满结束的最高仪式感。 坐在他对面的吴导和顾淮,看着江辞专注地盯着火锅,一言不发的样子, 再次自动开启了他们的“专业脑补”模式。 顾淮端着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你看,他还是没走出来。” 吴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压低了嗓门:“‘楚无尘’最后是灰飞烟灭,连一缕残魂都没留下,太虚无了。” “他是想用这火锅的人间烟火气,来驱散角色带来的虚无感。”吴导做出结论,“这是一种演员最本能的自我疗愈。” 顾淮赞同道:“是啊,他需要这种滚烫且真实的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可怜的孩子。” 江辞:“……” 他只是饿了。 他只是单纯想吃顿好的。 “来来来!”吴导举起酒杯,打破了这片充满误解的安静。“今天,我们为‘楚无尘’,也为江辞,干一杯!” 吴导满面红光:“江辞一来,我们整个剧组的进度都提前了!照这个势头,过年前,肯定能全剧杀青!我先敬你一杯!” 江辞总算把注意力从锅里捞了出来,赶紧拿起面前的果汁。 “吴导客气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主创们都在盛赞江辞下午那场“封神”的表演。 “江辞老师,你最后那个笑,我一个大老爷们在监视器后面都看哭了!” “真的,那一下,感觉整个世界都碎了。” 江辞,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用漏勺在红油锅里打捞着什么。 有了! 他小心地将一整块完整的,刚刚烫好的脑花,盛到了自己的油碟里。 完美。 就在他准备享受这胜利果实时,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是乔欣然。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许多。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下午那场戏,乔欣然的爆发和崩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种真实到令人心悸的表演,同样震撼了他们。 乔欣然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端着一杯橙汁,径直走到了江辞的面前。 她的双眼还有些红肿,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平静和清澈。 然后,她对着江辞,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辞刚夹起一筷子脑花,还没送到嘴里,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这什么情况? 拜早年?也不至于行这么大礼吧? “江辞。” 乔欣然直起身,开口了。 “谢谢你。” 她的声音无比真诚。 江辞维持着夹脑花的姿势,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 不客气?合作愉快?还是说……你也很好? 然而,乔欣“然”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我不是在谢你。”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在谢谢‘楚无尘’。” “是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苏念’。” “也是他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表演’。” 她说完,将杯中的橙汁一饮而尽。 吴导和顾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惊叹。 这个当红小花旦,脱胎换骨了。 江辞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挚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筷子上那块颤巍巍的脑花。 所以…… 自己辛辛苦苦演了一下午,又是“吐血”又是吊威亚的。 结果,人家感谢的是楚无尘? 他江辞,就只是个工具人?一个扮演楚无尘的躯壳? 虽然事实好像的确是这样。 但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得劲呢? 他心里嘀咕着,嘴上还是客气地回了一句。 “你也演得很好。” 江辞的声音平淡,客气。 然而,就是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夸奖,落入乔欣然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原本平静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还是这样。 永远都这么克制,这么疏离。 他夸她“演得很好”,是在肯定她下午的表演,更是在祝贺她成功地从“苏念”的情绪里走了出来。 这是“楚无尘”式的,最温柔的肯定。 她真的,懂了。 【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值+15!】 江辞夹着脑花的手,微微一顿。 嗯? 什么玩意儿? 这能有心碎值? 他看向乔欣然,那姑娘已经红着眼睛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低头用纸巾擦拭着什么。 江辞若有所思地,将那块完整的脑花,塞进了嘴里。 入口即化,绵密香醇。 好吃。 就是这意外的KPI,让他有点走神。 这姑娘……不会真走火入魔了吧? 一顿充满误解的火锅,终于在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 酒店门口。 乔欣然的经纪人王姐,快步跟上她,低声提醒。 “欣然,吴导那边帮你联系了心理疏导,就在酒店的商务中心,你看……” “我知道了,王姐。” 乔欣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江辞和他的助理正走向另一部电梯,那个背影,清瘦挺拔,带着一种融不进这人间烟火的孤单。 …… 另一边。 江辞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顿火锅下肚,感觉那续上的194天生命,都变得更加坚实了。 他脱掉外套,往床上一躺,脑中下意识浮现系统面板。 【姓名:江辞】 【剩余生命:194天22小时】 【心碎值余额:1440点】 看着这个数字,江辞暂时松了一口气。 接近两百天的生命,算是一笔不小的存款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坐吃山空,是打工人的大忌。 《三生劫》的拍摄结束了,下一个项目还没有着落。 之前魏松导演那边,交换了联系方式后就没有了下文。 《宫谋》的新年档,上映和发酵都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能等。 必须主动出击。 他的脑海里,开始飞速规划下一步的行动路线。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大悲咒”剧本。 而且,剧本的质量要高,合作的演员,尤其是女演员,情感要充沛,共情能力要强。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助理孙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孙洲睡意惺忪的声音。 “喂……辞哥?怎么了?” “小洲,醒醒。” 江辞的声音,没有疲惫,反而充满了即将投入新工作的亢奋。 “别睡了,起来干活。” 孙洲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啊?辞哥,什么活?” “给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沪市的机票。” 江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的璀璨灯火。 “我要去找晚姐。” 第77章 来自编剧老板的“大饼”(改) 沪市,虹桥机场。 早八的空气,充满了打工人的疲惫。 江辞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孙洲这次没有跟来,江辞给他放假了,让他等自己的通知。 昨晚没睡好,导致江辞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里。 一身简约的黑色风衣,衬得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他没有停留,直接叫了车,报出地址。 “师傅,去融创大厦A栋。” …… 星火传媒所在的办公楼层,今天格外安静。 当江辞的身影出现在楼层入口时,原本还在茶水间交谈,或是在工位间走动的员工们,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 “是他……江辞。” “天,本人比照片上……感觉更沉。”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小声问着身边的前辈:“他就是那个演《宫谋》里青年将军的江辞哥吗?感觉,好有距离感。” 前辈压低了嗓门,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解释。 “你没看过他那场毕业大戏,不懂。” “听当时在现场的观众传出来的消息,他演到最后,人戏不分,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从那以后,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背负了很多东西。” “嘘,别看了,被晚姐抓到上班摸鱼,咱们都得完蛋。” 议论声戛然而止。 江辞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那些投来的视线,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瞥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乌青确实有点重,看来是昨晚火锅吃太嗨,加上没睡好。 至于气场…… 可能是没洗头,显得有点油。 他径直穿过办公区,停在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门上挂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总裁办】 江辞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干脆利落的女声。 “进。” 他推门而入。 预想中,只有老板林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林晚确实坐在她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抱胸,姿态闲适。 而在靠窗的会客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戴着黑色的渔夫帽和一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墨镜,身形清瘦,气质清冷。 听到开门声,沙发上的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江辞的脚步,就这么顿在了门口。 熟悉。 这个身形,太熟悉了。 女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苏清影。 江辞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苏清影先有了反应,她站起身,对着江辞,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江辞。” 江辞立刻回过神,条件反射地躬了躬身。 “清影老师。” 简单的问好之后,气氛再次陷入一种莫名的凝滞。 林晚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一个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悲剧质感。 一个全副武装,看似镇定,实则连坐姿都有些僵硬。 有意思。 “杵在门口当门神呢?”林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进来,关门。” 江辞依言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清影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率先开口,像是为了解释自己的出现。 “我代表天光娱乐,过来和林晚老师洽谈一个剧本的合作。” 她的解释,条理清晰,公事公办。 “公司里有几个新人,很适合林老师笔下的角色,我过来帮忙牵个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江辞怎么就不相信呢? 这是什么操作? 天光娱乐,业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巨头,会缺一个商务来谈剧本? 就算缺人,也不至于让自家的台柱子,一个拿奖拿到手软的影后,亲自出马跑业务吧? 现在影后都这么卷了吗? 还要兼职经纪人的活,帮公司的新人拉资源、拼KPI? 这个借口,漏洞大到像是筛子。 办公室里,最洞若观火的,是林晚。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清影对江辞的欣赏,从《宫谋》剧组时,她就看出来了。 这位向来不问世事的影后,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用一个蹩脚的借口,为了谁,不言而喻。 但她更好奇的,是江辞。 她亲手签下的这个宝藏。 去吴川的剧组里历练了一圈,怎么回来之后,那股子原本只在表演时才会迸发出的悲剧气质,现在凝成了实质。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BE美学之王”的破碎感。 这让林晚这个以写悲剧见长的“角色亲妈”,都感到了一阵心惊。 以及……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这小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林晚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对着苏清影,爽快地一挥手。 “既然是清影你亲自开口,这个面子我肯定给。” “剧本合作的事,可以谈。”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卖了影后一个顺水人情。 苏清影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戴上墨镜,没有再说话。 林晚的视线,这才落到江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呢?楚无尘杀青了?” 江辞点头,他已经没心思去琢磨苏清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他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连夜飞来沪市的目的。 “晚姐,我来,是想问问公司。” “有没有新的剧本?”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定语。 “悲剧。” “越惨越好,最好是能让观众看完之后,三年都缓不过来的那种。” 林晚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意外,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有。” 她拉开抽屉,拿出几页打印出来的稿纸,在桌上点了点。 “一个我正在写的本子,民国背景,一个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地下党,最后身份暴露,在爱人面前被处决的故事。” 江辞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一分。 这个设定…… 够惨!够悲情! 他正要追问,林晚却话锋一转。 “不过,剧本我才刚开了个头,一时半会儿写不完。” 她抬起手,朝着苏清影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指了一下。 “而且,我刚刚答应了清影,要先谈天光娱乐那边新人的合作。” 林晚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所以,你想要的剧本,得等。” “具体等多久,我现在也给不了你准信。” 第78章 我这里有的,你演不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林晚那句“得等”之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滞。 等? 等多久?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江辞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可能。 林晚这条路,暂时被堵死了。 江辞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地,从老板林晚那张写着“爱莫能助”的脸上,移开。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沙发上那个全副武装的女人身上。 苏清影。 他收起了刚才面对老板时那股子的局促, 换上了一种介于后辈请教与正常社交之间的口吻。 “说起来,清影老师上次有去看我的毕业演出吗?” 江辞当然知道她去了。 自己当时那一波获得三十天的生命时长奖励,也有苏清影的贡献。 但他现在必须装作不知道。 先破冰,再聊正事。 沙发上,苏清影端坐的身形,轻微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江辞会突然把话题转向自己。 她来这里,一是为了公司新人试探一下林晚的口风,这是公事。 二是她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江辞在《三生劫》的戏份已经杀青。 出于一种研究“异常样本”的心理,她出现在了这里。 她想看看,脱离了“楚无尘”那个悲剧角色的江辞,在现实里,会是怎样一种状态。 结果,他似乎比在剧组时,更沉了。 苏清影将江辞当做一个异类的样本来看待,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 她点点头,摘下了墨镜。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视着江辞。 “很精彩的表演。” 她的用词一如既往的专业,且克制。 “尤其是结尾,情绪的传递超越了技术。” 一句极高的评价。 办公室里,林晚抱着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江辞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内心毫无波澜。 客套话而已。 重点在后面。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那……天光娱乐那边,有没有类似我刚刚跟晚姐说的那种,比较……深刻的本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深刻。 一个听起来很有艺术追求的词。 实际上,就是悲剧的同义词。 苏清影看着他。 那双清丽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给出了一个让江辞和林晚,都感到意外的回答。 “有。” 江辞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你演不了。” “唰——” 江辞眼里的光,灭了。 什么? 演不了?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第一反应是自己的专业能力受到了质疑。 我被小看了? 他江辞,一个手握【台词大师】和【眼神微表情】两大技能,能让影后都贡献88点心碎值的男人,你跟我说我演不了? 是我站得还不够高吗? 一股荒谬的屈辱感,夹杂着对KPI流失的巨大恐慌,涌上心头。 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诡异的气氛。 她决定下场救火。 林晚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强行将三个人拉入一个日常的场景。 “聊什么呢,都站着。到饭点了。” “今天我请客,就在办公室吃外卖,我看看点个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操作手机,仿佛刚才那句“你演不了”只是幻听。 这一下,成功缓和了凝滞的气氛。 但江辞的心,还悬在半空中。 不行。 这事儿必须问清楚。 这关系到他的续命大计,半点马虎不得。 江辞顶着林晚“你小子给我安分点”的警告视线,不死心地追问苏清影。 “为什么,演不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固执。 苏清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手机,解锁,然后调出了几个文件。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江辞。 那上面,是几个天光娱乐正在筹备的S级项目的PPT。 江辞凑过去看。 第一个PPT。 封面是浩瀚的星空和巨大的未来战舰,标题龙飞凤舞。 《苍穹之上》。 热血科幻巨制。 简介:主角带领人类舰队,力挽狂澜,对抗外星入侵,最终拯救世界。 江辞的心,凉了半截。 拯救世界? 这听起来也太热血了! 他划到下一页。 第二个PPT。 封面是粉色的天空和穿着校服的男女主角,片名都冒着甜甜的泡泡。 《夏日气泡糖》。 简介:顶流IP改编,校园甜宠剧,从头甜到尾,无虐。 江辞:“……” 他的脸,垮了。 什么叫从头甜到尾? 这是人能拍出来的东西吗? 简直丧心病狂!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划到了第三个PPT。 《喜剧之王2》。 国民级喜剧IP续作。 已经不用看简介了。 江辞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他眼里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悲伤。 然而。 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落入苏清影和林晚的眼中,却自动生成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解读。 苏清影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冷静的分析。 “果然。” “他的悲剧气质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这些‘快乐’的剧本,有天然的生理性抵触。” “他不是演不了,是不屑于演。” 苏清影的分析,有理有据。 另一边,林晚的内心,早已掀起了狂喜的巨浪。 “我没看错人!” “这小子,就是天生为悲情剧本而生的!” “他就是瞧不上这些没有灵魂的爆米花作品!” “好!有骨气!不愧是我林晚签的人!” 老板的狂喜,发自肺腑,声势浩大。 苏清影看着江辞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帮助这个“样本”摆脱困境。 出于一种研究者对实验品的关怀,她主动提出了一个建议。 “或许……”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应该尝试一下完全不同的东西,来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江辞闻言,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同的东西? 难道是那种边缘题材的文艺片? 主角最后得绝症死了的那种? “我经纪人最近跟我提过,有个很厉害的综艺导演,想做一个体验类的真人秀。” 苏清影缓缓说道。 “我不喜欢上综艺,所以拒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江辞:“?” 综艺? 真人秀? 江辞听着苏清影这“好心”的建议,脑子“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调出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那一行冰冷的数字,在他的视野里,散发着死亡的寒意。 【剩余生命:194天18小时45分】 再接不到悲剧…… 他就要被这群“好心”的业内大佬,送去真人秀里,笑着等死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一片冰凉。 第79章 钱包里的“刑警父亲” 一顿诡异的外卖午餐,在三个各怀心思的人之间,吃得索然无味。 江辞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星火传媒。 走出融创大厦A栋,午后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清醒。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清影那句“你可以去试试”的综艺邀约。 真人秀? 让他去真人秀里,对着镜头假笑,玩那些幼稚的游戏,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百九十多天的生命,一点点倒数归零? 这简直比直接让他去死还要残忍。 林晚的悲剧剧本遥遥无期。 影后苏清影的资源库里,全是些能把人甜死或者笑死的玩意儿。 这条路,走不通了。 江辞站在路边,车流呼啸而过。 他下意识地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哪儿?” 司机探出头问。 去哪儿? 他恍惚了一下,一个尘封已久的地址,几乎是脱口而出。 “长宁路,宏业小区。”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江辞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宏业小区。 那是他几个月前,为了跑来沪市寻找进组机会时,租下的一个容身之处。 一个狭小,便宜的单间。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 自从住进剧组酒店,他就再也没踏足过那个地方。 也好。 顺便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把房子退了。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江辞付了钱,拉着行李箱,熟门熟路地走进其中一栋居民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他走到三楼,用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扇掉漆的铁门。 “吱呀——” 一股尘封已久的,混合着灰尘和干燥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桌上还放着一个吃剩的泡面桶,旁边是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表演专业书籍。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他获得系统前,那个窘迫人生的缩影。 江辞把行李箱立在门口,没有迟疑,开始动手收拾。 他的动作很熟练。 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书本码齐,用绳子捆好。 当他收拾到卫生间时,看见架子上还剩下半卷卫生纸。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把那半卷纸也塞进行李箱。 这个动作,是母亲楚虹女士从小培养出来的,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 手伸到一半,他自己都愣住了。 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算了。 不至于。 他转身,开始整理衣柜里挂着的几件旧外套。 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口袋里,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方块。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个用了多年,边角已经磨损开裂的旧钱包。 江辞打开钱包。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过期的优惠券。 他习惯性地拉开最里面的夹层。 一张褪了色的,边缘有些发黄的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江辞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上。 一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憨得像个“大红薯”的小男孩,被一个穿着警服,身姿英挺的年轻男人抱在怀里。 男人也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阳光和坚毅。 江辞的动作,就这么顿住了。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记得那个夏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父亲江岩军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那双因为常年训练而布满厚茧的手掌,抚摸自己头顶时的触感,粗糙,却很温暖。 他也记得,父亲在一次出任务前,把他高高举过头顶。 “等这次任务结束,爸爸休假,就带你去全市最大的那个游乐园,玩过山车!” 那个承诺,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然而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因公殉职,它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炎热的夏天。 再也没有然后了。 江辞摩挲着照片上,父亲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他是一名优秀的刑警。 他的使命,是守护一方平安,是“救人”。 而现在。 自己,他唯一的儿子,却正用一种如此荒诞离奇的方式,拼了命地,想要“自救”。 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感,将他淹没。 对父亲的追忆,很自然地,牵引出了对另一个人的愧疚。 母亲。 父亲走后,抚恤金根本不能支撑一个单亲妈妈将自己的儿子拉扯长大。 是母亲一个人,起早贪黑,卖过早点,做过收银员,才把他辛辛苦苦拉扯大。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自从上了大学,又一头扎进对表演的痴迷里,他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尤其是最近这两个月,为了续命,为了KPI,他整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根本没有停下来过。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猛然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回家! 他要马上回家! 什么心碎值KPI,什么悲剧剧本,什么狗屁的续命时长…… 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回去见老妈一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 他立刻抓起手机,找到了那个备注为“晚姐”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林晚有些慵懒,又带着一丝关切的询问。 “喂?江辞?怎么了?” “晚姐。” 江辞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调,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我准备回家一趟,剧本的事……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林晚听着他电话里那压抑着什么的疲惫。 她立刻就“懂了”。 这孩子,情绪到临界点了。 在公司里,当着苏清影的面,他还在硬撑。 现在一个人独处,终于撑不住了。 也好。 演员的情绪,是水库,只能疏,不能堵。 堵久了,是会出事的。 回归家庭,寻求最原始的亲情治愈,是最好的方式。 林晚非但没有半句责备,语气反而立刻变得格外温柔。 “应该的,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工作的事。” “家里的事最重要。” 挂电话前,林晚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江辞妈妈那晚在微博上的霸气发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对着电话,笑着补充了一句。 “替我向阿姨问好。” “她说得对,你确实该多吃点,太瘦了。” 得到批准,江辞的心,莫名地松了一大块。 他迅速行动起来。 出租屋里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被他飞快地打包进行李箱。 大部分是些旧书和旧衣服。 最后,他拿起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没有再放回钱包。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了自己风衣最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第80章 红色Q7和旧楼 江辞将打包好的行李箱立在门边后,给林晚发了条信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宏业小区的地址,和一句言简意赅的请求。 “晚姐,我需要一辆车回家,明早九点,送到这个地址就行。” 他没提任何具体要求。 在他想来,公司随便派一辆最普通的工作车就行,能开,能装下他这个半旧的行李箱,足矣。 林晚很快回了消息。 只有一个字。 “好。” 江辞没再回复,将手机揣回兜里,环视了一圈这个已经被清空的只剩一床简单棉被的单间。 他已经跟房东阿姨说了退租的事情,今晚他将在这里度过最后一个晚上。 …… 次日上午九点。 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崭新的红色奥迪Q7,精准地停在了老旧小区的单元楼下。 车身线条流畅,漆面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泽。 小区里瞬间炸开了锅。 正在树下遛弯的大爷,刚买菜回来的大妈,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驻足,对着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指指点点。 “这谁家的车?停我们这破地方干嘛?” “这得一百多万吧?啧啧,轮胎都比我一个月工资贵。” “怕不是哪家孩子发大财了,回来显摆的吧?” 议论声中,江辞拉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面色平静地走近那辆惹眼的Q7,打开了后备箱,将行李箱放了进去。 开车的是林晚的助理小陈,一个干练的年轻人。 他递过车钥匙,公事公办地转达老板的意思:“辞哥,晚姐特意安排的。她说,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公众人物,代表着我们星火传媒的门面,出行不能太寒酸。” 江辞:“……” 门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有些旧的黑色风衣,再看看脚上那双陪他跑过几个剧组的匡威高帮帆布鞋。 这个门面,可能有点漏风。 就在他准备上车时,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他。 是他的房东阿姨,一个热情又有点八卦的中年女人。她刚才就在楼下买早点,目睹了全过程。 房东阿姨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脸上是藏不住的关切和担忧。 “小辞,这车……你租的吧?” 她上下打量着这辆豪车,算计着,“这车一天得不少钱吧?阿姨跟你说,年轻人爱面子是好事,可千万别为了面子打肿脸充胖子啊,不划算的!” 江辞愣了一下。 他看着房东阿姨那一脸“孩子你可千万别走上歧途”的表情,忽然觉得,解释自己是被老板强塞了一辆豪车这件事,似乎比承认自己打肿脸充胖子还要复杂。 为了避免后续无休止的解释和盘问,他选择了最省事的一条路。 他顺着阿姨的话,含糊地点了点头,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 “嗯,公司的……工作需要,能报销。” 房东阿姨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能报销就行,能报销就行!那你路上开车小心点,这车贵,可别磕了碰了。” "对了,如果以后还有朋友要租房,记得别忘了阿姨我啊!” “房租,不会很贵的跟你的一样1100一个月。” 江辞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随即坐进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纳帕真皮座椅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却毫无波澜,脑子里只盘算着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 从沪市开到他老家那个小县城,全程高速,接近七百公里。 这辆3.0T排量的Q7,百公里油耗……得多少? 江辞启动车辆,在一众邻居或羡慕、或猜疑的复杂目送中,驱车离开了这个他曾短暂落脚的宏业小区。 导航目的地,直指他的老家。 一个在地图上,都需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名字的小县城。 …… 七个小时的长途跋涉。 当天下午五点,这辆惹眼的红色Q7,缓缓驶入了县城的主干道。 相比于沪市的繁华,县城的一切都显得缓慢而悠闲。 豪车的出现,再次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 江辞没理会那些探究的视线,熟练地拐过几个街角,最终将车停在了一栋比沪市出租屋更有年代感的家属楼下。 楼体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和腌制的腊肉。 今天天气不错,几个老大爷正搬着小马扎在楼下花坛边下象棋,楚河汉界杀得正酣。 随着Q7的引擎声熄灭,棋盘边的厮杀声也默契地停了下来。 几个老大爷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扭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辆从天而降的“铁疙瘩”。 江辞熄火下车。 他抬头,看着眼前熟悉又略带陌生的家属楼,以及三楼那扇窗户里,透出的那抹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心中那根因为KPI、因为生命倒计时而时刻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松动了一丝。 他刚关上车门,一个清脆又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辞、辞哥?” 江辞回头。 一个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抱着一摞书。 是住在他家对门的老邻居,李叔家的女儿,李莉。 女孩的视线,在他和那辆红色的奥迪Q7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那辆车上,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辞哥!真的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孩快步跑过来,满是崇拜地看着他,又指了指那辆车。 “天哪,辞哥,这、这是你的车吗?你也太厉害了!这就是明星开的车吗?一看就很贵!” 江辞看着女孩那双写满了“崇拜”和“羡慕”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尴尬。 他扯了扯嘴角,迅速重复了一遍在沪市的说辞。 “公司的。” 说完,不等对方追问更多细节,他便立刻从后备箱里拉出自己的行李箱,快步走向了单元楼的入口。 “我先上去了,小妹妹我们回头再聊。” 回来的路上他就提前告诉了老妈到家的时间,估摸着这阵子她应该正在忙。 打开家门。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厨房的门帘一挑,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正是江辞的母亲,楚虹。 在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又清瘦了一圈的儿子时,她手上擦拭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煽情的问候。 所有的思念和心疼,都化作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她默默地走上前,从江辞手里接过那个半旧的行李箱,把它拖到墙角放好。然后楚女士催促道。 “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洗手。” “菜都要凉了。” 江辞的鼻子有些发酸。 “欸,好。” 第81章 慈母手中线,月老乱牵线 他走进那个熟悉的,有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手指,也仿佛冲刷掉了他连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 等他再走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摆满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可乐鸡翅,番茄炒蛋, 还有一盘清炒的豆苗,和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玉米汤。 “坐下,吃。” 楚虹女士解下围裙,递给他一双筷子。 江辞坐下,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 他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太好吃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楚虹没怎么动筷子,她只是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个鸡翅,我今天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最新鲜的。” “还有这个汤,我炖了两个多小时。” 江辞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只能含糊不清地“唔唔”应着。 一顿饭,在一种温馨又安静的氛围里,进行了一半。 就在江辞干掉第三个鸡翅,准备整点番茄炒蛋吃时,对面的楚虹女士,看似不经意地,开口了。 “小辞,你那个微博……我学会用了,还给你点了关注。” 说完,楚虹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动作有些生疏,但目的性极强。 江辞心里“咯噔”一下。 扒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本来还想问楚女士是怎么会用微博了,之前那番霸气侧漏的护犊子发言,到底是怎么操作出来的。 没想到,她主动提了。 说起微博…… 他好像也好久没登录了。 自从一头扎进毕业大戏《恋爱的犀牛》和《三生劫》剧组,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演好楚无尘,怎么赚KPI,早就把社交媒体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道粉丝是涨了还是跌了。 想到那些在评论区嗷嗷叫着“哥哥好惨我好爱”的疯狂粉丝,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果然。 楚虹女士话锋一转,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江辞,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头像和留言,眼神极其认真。 “你看,这么多女孩子喜欢你,里面有没有聊得来的?” 江辞:“?” 他嘴里的那口米饭,瞬间就不香了。 聊……聊得来?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楚虹女士的语气,语重心长。 江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今年……22岁。 周岁,不是虚岁。 一个刚刚大学毕业,事业才起步,甚至生命时刻处在倒计时的男人。 这就……开始被催找对象了? 这合理吗?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对象? 他的系统是靠收割女性心碎值续命的! 找个女朋友,然后呢? 谈一场甜甜的恋爱,然后等生命倒计时归零,原地去世? 还是说,把女朋友当成KPI来源,让她心碎欲绝,给自己续命? 那不成世纪渣男了吗? 他爹江岩军的警徽,都能从照片里飞出来给他一脑瓜崩。 况且他清楚记得系统技能《渣男语录技巧大全》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技能威力巨大,请宿主用在正途,否则后果自负。】 他不敢去赌这个系统的尿性。 一种荒诞又心酸的感觉,将他彻底淹没。 愧疚。 对母亲的愧疚。 她满心欢喜地期盼着儿子能成家立业,拥有幸福的生活。 她哪里知道,她儿子现在过的,是拿别人的心碎换自己苟活的日子。 他没办法解释。 一个字都不能解释。 “妈……” 江辞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只能搬出那个万能的,所有被催婚的子女都会用的借口。 “我现在……工作太忙了,还没时间考虑这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那种因为KPI焦虑,因为生命倒计时而产生的疲惫。 以及……那种在镜头前被反复锤炼出来的,属于“楚无尘”的破碎感。 这副样子,落在楚虹女士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万个“我懂了”的信号。 儿子这副忧郁的样子…… 这不就跟网上那些粉丝分析的一模一样吗? “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天才”。 “有故事的男人”。 楚虹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彻底认定了。 儿子一定是在感情上受过重伤! 所以才会对找对象这件事如此抗拒,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所以才会年纪轻轻就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沧桑和疲惫。 太心疼了! 她这个当妈的,必须帮他一把! 楚虹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怕戳到儿子的伤心事。 她只是默默地给江辞又盛了一碗汤,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急,不急,先喝汤。”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饭后,楚虹以“你开了一天车累了,快去洗澡休息”为由,把江辞赶进了房间。 然后,她自己则拿着手机,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她熟练地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备注为“李阿姨(金牌红娘)”的联系人。 这个李阿姨,是县城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撮合成功了几十对新人,堪称行走的民政局。 楚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李姐,睡了没?】 对方秒回。 【没呢,楚姐,啥事?】 楚虹没有犹豫。 【我儿子回来了。】 【明天安排见见吧。】 【对,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在咱们县一中当老师的那个女孩。】 手机那头,李阿姨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弹了出来,带着一连串的感叹号。 【哎哟!你家演员明星回来了?!行行行!我马上跟女孩那边说!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搞定! 楚虹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 她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的强势助攻下,儿子走出情伤,拥抱新生活的美好画面了。 而此时此刻。 毫不知情的江辞,正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对着天花板,默默计算着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必须得赶紧找到下一个悲剧剧本,把KPI搞起来! …… 第二天一早。 江辞是在一阵持续不断的门铃声中被吵醒的。 “叮咚——叮咚——叮咚——” 谁啊? 大清早的。 他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晃悠地走到门口。 他以为是来收水费的,或者是社区送温暖的。 他拉开了门。 门外。 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手里还紧张地攥着一个手提包的带子。 四目相对。 女孩在看到江辞那张睡眼惺忪,却依旧有点几分帅气的脸时,呼吸猛地一滞。 脸颊,“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好……” “是楚阿姨……让我来的。” 女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鼓起巨大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她说……你今天有空。” 第82章 续航新技能与硬核相亲局 江辞看着门口一脸羞涩的女孩,大脑瞬间宕机。 身后,传来母亲楚虹无比热情的招呼声。 “哎呀清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楚虹女士一把将江辞推到一边,热情地拉住女孩的手腕。 “别理他,他就这样,来,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儿子,江辞。” 江辞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他就这么被母亲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对面,坐着那位名叫“清怡”的女孩。 本地重点小学的美术老师。 一场尬出天际的硬核相亲,就这么突兀地开始了。 江辞如坐针毡。 他想走。 他想立刻遁走。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酷刑,他想起来了《渣男语录技巧大全》。 他想在里面找个借口,任何借口都行。 突然系统自动弹出在他眼前,他的视线被一个栏目牢牢吸住。 【特殊类】。 这个分类栏不知何时被刷新了,下面多了三个闪闪发亮的全新技能。 【体能优化LV1】 【情绪隔离LV1】 【深度睡眠LV1】 江辞愣住了。 他点开第一个技能的详细说明。 【体能优化LV1:本技能为被动技能。当宿主进行高强度体力活动时(包括但不限于哭戏、雨中奔跑、激烈打斗、声嘶力竭的争吵等),体力消耗将降低20%,并加快乳酸分解速度,有效缓解次日肌肉酸痛。】 江辞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一眼就是悲情打工人的续航保障!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吗? 他立刻想到之前为了收割心碎值,在《三生劫》剧组吊威亚、在毕业大戏里哭戏的场景。 每一次都是体能的巨大透支。 有了这个,他接演高消耗悲情角色的效率,将大大提升!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第二个。 【情绪隔离LV1:本技能为被动技能。表演结束后,宿主从角色负面情绪(如悲伤、绝望、抑郁)中抽离的速度提升50%。能有效降低因入戏太深导致精神内耗甚至人格混淆的风险。】 这个技能,简直是及时雨! 从刘国栋老师给的那些案例,到自己老板林晚看自己的眼神,所有人都怕他因为演多了悲剧而精神失常。 他自己嘴上不说,心里也清楚其中的风险。 最后是第三个。 【深度睡眠LV1:本技能为主动技能。开启后,宿主将立刻进入高质量的深度睡眠状态。在该状态下,2小时的睡眠效果等同于正常状态下的6小时。】 江辞:“……” 绝了。 这三个技能,没有一个是直接作用于表演本身的。 但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了他这个“续命打工人”的痛点上! 这简直就是系统颁发的“年度最佳员工三件套”! 然而,当他看到技能后面标注的价格时,心头刚刚燃起的火热,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体能优化LV1】:1300点心碎值。 【情绪隔离LV1】:1200点心碎值。 【深度睡眠LV1】:1100点心碎值。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可怜的余额。 【心碎值余额:1440】 只够兑换一个。 而且最贵的【体能优化】,兑换完后,他就只剩下140点。 瞬间回到解放前。 选择困难症犯了。 每一个都想要,每一个都急需。 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战时,对面的女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那个……江辞哥,听阿姨说,你是一名演员?” 女孩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对这个职业满满的好奇。 “演员”这个词,将江辞从系统的天人交战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惜字如金。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女孩清怡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幻想。 “哇,那一定很有趣吧?拍戏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事情?” 她双手托着下巴,双眼都在放光。 “我最喜欢看校园甜宠剧了!就是那种,从头到尾都甜甜的,男女主角一直撒糖的那种!” 甜宠剧。 这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江辞的脑海里炸开。 如同魔音贯耳。 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感升腾而起。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你不要过来啊”的抗拒气场。 这副模样,落在相亲女孩和一旁的楚虹女士眼中,却被自动解读成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含义。 清怡的眼睛更亮了。 “艺术家果然是不一样的,不屑于谈论这些俗物。” 楚虹女士则是一脸骄傲。 “我们家小辞就是这样,有艺术追求!” 江辞:“……”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 “我去一下洗手间。” 江辞丢下这句话,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完全无法理解楚女士的脑回路。 催婚? 催一个生命随时可能归零的人结婚? 这是什么操作?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对话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楚虹女士正在对女孩“疯狂推销”自己的声音。 “清怡啊,你别看我们家小辞这样,他就是内向,人特别专一的。” “他其实……特别懂得怎么心疼人。” 房间里,江辞听到这句话,扶住了额头,发出一声长叹。 心疼人? 是的。 他确实很“心疼”人。 物理意义上的。 让人伤心,让人心碎,让人肝肠寸断。 这不也是一种广义上的“心疼”吗? 从这个角度看,老妈说的,好像……也没错?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包围了他。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深思熟虑,准备冲出去,给这位清怡老师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心理阴影。 比如,当场表演一段马路的经典独白。 “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脑门上带着奴隶的印记!” 再配上癫狂的动作和破碎的表情。 保证能把人当场送走。 就在他积蓄情绪,准备推门而出的那一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来电。 归属地,京都。 谁? 他疑惑地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力,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的男人声音。 “是江辞吗?” 江辞应了一声。 “我是。” 对方顿了顿,然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魏松。” 第83章 《汉楚传奇》的邀约 魏松。 京都。 这两个关键词,瞬间劈开了江辞脑中的混沌。 他立刻选择性屏蔽了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对话,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机听筒上。 他压低了声音,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对着电话说:“魏导,您好,我是江辞。”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直接,开门见山。 “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学校吗?我想尽快和你当面聊聊我的新剧本,《汉楚传奇》。” 《汉楚传奇》! 这四个字,宛如天籁之音,灌入江辞的耳朵。 汉楚传奇! 这名字一听,就充满了权谋、背叛、生离死别、英雄末路! 楚汉争霸!霸王别姬! 随便演一个关键角色,哪怕不是主角项羽,就演个被坑死的谋士,或者战死沙场的将军,都能收获心碎值吧! 可能比不上“楚无尘”那种极致的美惨强,让人一看看得肝肠寸断。 但这种宏大的历史悲剧,只要演技到位,让女观众们将自己代入那些无力回天的角色家属,照样能收割一大片心碎! 他强行压抑住内心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魏导,非常抱歉,我现在不在京都,回老家处理一些私事。” “不过我可以尽快动身,赶到京都与您会面。” 电话那头,魏松对他的积极态度似乎十分赞赏。 “不急这一时。” 魏松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温和。 “家里的事要紧,你先安心处理好。到了京都,再联系我。” “好,谢谢魏导,我处理完立刻过去。” 挂掉电话。 江辞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客厅里那尴尬的相亲氛围,母亲那殷切的期盼,似乎都变成了另一个时空的背景板。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母亲楚虹正端着一杯茶,递给对面的女孩,脸上的笑容热情又标准。 “清怡啊,多喝点水,别客气。” 陈清怡双手接过,低着头,小口地抿着。 气氛依旧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看到江辞出来,楚虹女士立刻投来一个“你小子怎么回事赶紧给我好好表现”的眼神。 江辞接收到了信号,但选择了无视。 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他走到客厅中央,在母亲和陈清怡两人疑惑的注视下,站定。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又将视线转向了那个一脸羞怯的女孩。 最后,他平静地,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妈。” “刚才魏松导演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京都跟他聊聊剧本。” “这次回来,可能又待不久了。” 短短两句话,却让眼前的楚虹和陈清怡丝毫不能镇定。 “魏松?!” 楚虹女士的惊呼声传来。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魏松! 她虽然不懂电影圈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但最近为了能看懂儿子的微博, 为了更好地了解儿子的世界,她可是天天抱着手机在网上恶补各种娱乐知识。 她也是知道了一点“魏松”这个名字,在导演界的含金量。 那可是拍出过好几部拿了国际大奖的电影的顶级大导演! 另一边。 相亲女孩陈清怡,更是惊得直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比楚虹女士更懂得魏松的作品意味着什么。 那是艺术和票房的双重保证,是无数演员挤破了头都想上的大船! 她看向江辞,那原本带着几分好奇和羞涩的打量,瞬间变成了仰望。 刚才的江辞,在她眼里,是一个从电视里走出来的,长得有点帅,事业刚起步的“明星”相亲对象。 那么现在。 接到了魏松导演电话的江辞,已经脱离了“相亲对象”这个范畴,变成了一个需要她仰望的,遥不可及的存在。 看着两人这副被震住的样子,江辞决定,直接打直球,把今天这出闹剧彻底了结。 他对着陈清怡,微微欠了欠身,态度礼貌,但疏离感十足。 “清怡老师,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我现在这个阶段,确实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还是想以事业为重。” 他的话,说得坦荡又直接。 陈清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微笑。 她明白了。 也终于从这场由长辈安排的,有些荒唐的会面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 “就当今天来见了一次大明星,是我赚到了。”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小包,举止大方得体。 “那我就不打扰了,楚阿姨,江辞哥,我先走了。” 临走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回头,看着江辞,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 “江辞哥,我以后会是你的头号粉丝,你的电影,我一定去电影院支持!” 送走陈清怡,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尴尬。 楚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虽然疲惫,但却透着一股坚定神采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儿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操心的小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追求。 那条路,通向她完全不了解,但却能感受到其分量的远方。 “算了。” 楚虹女士摆了摆手,“以后随你自己去吧。” 她走过去,默默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不再提任何关于相亲和找对象的话题。 楚女士最终还是妥协了。 江辞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见好就收,立刻把话题切换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走到母亲身边,看着这个熟悉的小屋。 “妈。” “老江还在的时候,单位分的这套房子,太旧了。” “墙皮都掉了,卫生间也小。” “我现在挣了点钱,回头……我给你在这边买套新的吧,大一点,带电梯的那种。” 这是江辞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的。 楚虹女士收拾杯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头也没回。 “不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 “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冷清,打扫也费劲。” “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老房子里,还有你爸的痕迹,住习惯了。” 说完,她和江辞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客厅墙上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年轻的江岩军穿着一身挺括的警服,笑容灿烂,英气逼人。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良久。 江辞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静。 “妈,我明天想一个人去看看爸。” 第84章 陵园里的中南海 次日,天色阴沉。 江辞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婉拒了母亲楚虹想要陪同的提议。 有些话终究只能一个人去说。 那辆惹眼的红色奥迪Q7,再次在一众早起买菜邻居们的注视下,发动了引擎。 与来时的喧嚣不同,这次邻居们的议论声小了许多。 江辞没理会那些视线,将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朝着市郊的方向开去。 道路两旁的景物,从低矮的居民楼,慢慢变成了连绵的田野。 最终,车停在了市郊的一片陵园外。 烈士陵园。 这里安静肃穆,松柏四季常青,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江辞下了车,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在口袋里揣了一个小小的方盒子。 他顺着石阶,一步步往里走。 陵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沉默地矗立着。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壮烈的故事。 江辞在一排排灰白色的碑石中穿行,脚步不快,但目标明确。 最终,他在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被打理得很干净,显然母亲经常过来。 上面用最简洁的字体,刻着三个字。 江岩军。 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很年轻,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正对着镜头笑。 眼神坚毅明亮,和江辞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碑文用最简洁的文字,记述着他的一生。 刑警江岩军,于二零零八年在执行“雷霆行动”,协助抓捕特大跨国贩毒集团头目时,为掩护身份暴露的卧底同事安全撤离,不幸中弹牺牲。 终年三十二岁。 江辞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 他伸出手,用自己风衣的袖子,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被风吹来的几片落叶和灰尘。 动作很慢,很轻。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方盒子。 里面是三根烟。 父亲生前最喜欢抽的中南海。 他将三根烟,并排立在冰冷的碑石前,用一个防风打火机,逐一点燃。 “咔哒。” 火苗在微风中跳跃。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江辞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三点明明灭灭的火星。 许久。 他终于开口,嗓子干得厉害。 “爸,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 “你走了以后,妈很辛苦。” “我也……过得挺拧巴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弹了弹裤子上的灰。 江辞停顿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 “爸。” “你可能不信。” “我现在干的活儿,其实……跟你的有点像。” “都在救人。” 江辞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不过,你救的是别人。” “我救的是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父亲那张年轻充满正气的脸,一股无法与外人道的委屈和疲惫,瞬间将他淹没。 “我得让别人为我演的角色伤心,为我演的角色流泪,让她们心碎。” “然后,我才能活下去。” “你说这事儿,荒不荒唐?” 风吹过陵园,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落叶。 没有人能回答他。 说完这一切,江辞感觉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仿佛被搬开了一角。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袭来。 虽然问题还在。 倒计时还在。 但他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了。 他就在墓前坐着,陪着父亲,陪着那三根烟。 直到烟丝彻底燃尽,只剩下三截短短的滤嘴。 江辞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对着墓碑,站直了身体。 然后,像小时候父亲教他的那样,对着英雄,深深地鞠了一躬。 …… 回到家的时候,江辞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雨过天晴的松快。 那种萦绕在他身上的,因为KPI和生命倒计时而产生的忧郁疲惫,消散了很多。 他恢复了以前在楚虹面前那副有点懒散,但还算阳光的样子。 楚虹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当她看到儿子脸上那不再紧绷的神态时,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继续切菜。 这次回家,满打满算,都待不够两天。 江辞本来还想着,多陪陪母亲。 但魏松导演的邀约,时不我待。 他决定明天就走。 先开车回沪市,把这辆Q7还给公司,然后再动身去京都。 想到这,他拿出手机给孙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孙州那精神十足的大嗓门传了过来:“辞哥!我得到消息你回老家了,现在有何吩咐!” “后天,京都,能到吗?”江辞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孙州,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江辞这一趟回家,怎么也得休个十天半个月的。 这才几天?四天都不到! “京……京都?” “辞哥,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楚无尘”这才刚杀青啊!” 孙州心里疯狂吐槽,不愧是他辞哥,卷王之王! 不过,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京都!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一个之前在圈内流传的,他半信半疑的传闻,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辞哥!卧槽!难道是真的?魏导……魏导真的找你了?!” 孙州的声音都变调了。 “嗯。”江辞应了一声,“魏导让我过去聊聊剧本。” “卧槽卧槽卧槽!”孙州在电话那头已经语无伦次,“行!必须行!别说后天,我今天晚上就能飞过去!辞哥你等着,酒店机票我马上订!” 挂了电话,江辞看着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州就把酒店的预订信息发了过来,效率奇高。 第二天一早。 江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他走出房间,发现自己那个半旧的行李箱,已经立在了客厅的门边。 里面的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 楚虹女士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他准备早餐,一碗鸡蛋面。 “吃完再走。” 她把面碗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叮嘱,也没有离别的伤感。 江辞默默地坐下,吸溜吸溜地吃完了整碗面。 “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楚虹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拉起行李箱。 “到了京都,别省钱,住好点,吃好点。” “知道了。” 江辞换好鞋,立马下了楼。 清晨的老旧小区里,那辆红色的奥迪Q7显得格外扎眼。 3.0T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楼宇间响起。 车身很快驶离,消失在了小区的拐角处。 第85章 他不是碎了,他是钢筋做的! 下午三点。 沪市,星火传媒地下停车场。 一辆惹眼的红色奥迪Q7,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江辞从驾驶座上下来。 连续七个小时的长途奔袭,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更别提回老家那两天,先是经历了一场硬核相亲,后又独自去了陵园。 情绪的起伏和消耗,远比开车更累人。 他关上车门,身体脱力般靠在冰凉的车身上,才勉强站稳。 电梯里,光洁的金属壁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江辞走到门口,没敲。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办公室里遮光窗帘紧闭,只留了几盏昏暗的射灯。 林晚戴着巨大的防噪耳机,正对着面前的三联屏,十指如飞,疯狂敲击着键盘。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辞认得这副架势。 晚姐进入“战斗状态”了。 他推开门,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陷了进去。 沙发很软,江辞的意识几乎瞬间就要沉底。 他强撑着眼皮,安静等待。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富有节奏的密集敲击声。 不知过了多久。 键盘声,戛然而止。 林晚摘下耳机,习惯性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脆响。 然后,她一扭头。 整个人瞬间定格。 沙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安静地蜷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异常清瘦的轮廓。 林晚瞳孔一缩。 她仔细辨认,才认出那是江辞。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当看清江辞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以及那双眼睛底下抹不去的浓重阴影时,林晚的心瞬间揪紧了。 她已经脑补完了一整套“临终关怀”级别的开场白,准备小心翼翼地安抚这件一碰就碎的艺术品。 就在这时。 沙发上的人,动了。 江辞听到了键盘声停止,用尽力气抬起头。 他看到了林晚,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没精力去深究。 江辞只想尽快汇报,然后找个地方,睡到天荒地老。 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姐,我回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钻进林晚的耳朵里,却被大脑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恐怖的含义。 回来了。 是江辞回来了,还是“楚无尘”回来了? 她的心揪得更紧了。 林晚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最柔和的表情。 “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路上……累坏了吧?” “看你状态很不好,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她只想立刻把这个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易碎品”打包送走,妥善保管。 江辞却摇了摇头。 速战速决。 他撑着沙发扶手,强行让自己的背坐直了一些,直奔主题。 “不用。” “晚姐,有件事跟你汇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陈述KPI的平淡口吻,说道: “魏导的剧,定了。” “叫《汉楚传奇》。” 林晚:“……”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心理疏导腹稿,瞬间全部卡死在喉咙里。 那个准备递给江辞,让他“放轻松”的慈母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足足三秒。 金牌编剧的大脑,开始以超频的速度,疯狂运转。 《汉楚传奇》。 楚汉争霸! 项羽!刘邦! 乌江自刎! 霸王别姬! 这不就是江辞之前心心念念,反复盘点过的,“虐恋情深,爱而不得,生离死别”的悲剧素材集大成者吗! 林晚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江辞。 这小子……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对悲剧题材有着极致偏执的……怪胎!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看向江辞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点担忧和怜悯,瞬间烟消云散。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心他精神出问题的想法,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一个能把演悲剧当成流水线打卡一样追求效率的人。 他的精神内核,恐怕比钢筋混凝土还硬! 稳得一批! 林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她重新靠回自己的老板椅上,用一种审视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江辞。 “明白了。” 她开口,声线已经完全切换回了雷厉风行的老板模式。 “《汉楚传奇》,魏松导演的项目。” “公司会立刻为你成立专项小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项目核心。” “你的所有行程和需求,最高优先级。” 林晚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给行政总监。 电话秒接。 “喂?林总?” “A栋1502公寓,立刻清出来。”林晚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对,给S级艺人备的那套大平层,最高权限的密码锁。” “收拾好,初始密码直接发给江辞。” “他今晚就住。” 挂断电话,她看向江辞伸出手。 “车钥匙。” 江辞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掏出了Q7的车钥匙。 林晚接过来,随手扔在桌上。 “别开了,车放公司。” “你这个状态开什么车,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司机送你去机场。” 江辞点了点头。 他确实需要这个。 能有地方睡,有人送,求之不得。 “好。” 他应了一声,补充道:“孙洲定了明天去京都的机票。” “知道了。”林晚挥了挥手,“上去休息,密码马上发你手机。” 江辞站起身,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开门,出去。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林晚看着他那个清瘦又写满疲惫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关于他精神是否脆弱的担忧,确实是放下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彻底安心了。 一个新的、更深层次的担忧,悄然浮现。 一个演员,如此痴迷,甚至偏执地只接悲剧。 他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扔进那些悲伤、绝望、充满痛苦的角色人生里。 从“青年将军”到“楚无尘”。 下一个,就是《汉楚传奇》里那个注定走向末路的英雄。 长此以往,真的没问题? 就算他有强大的抽离能力,但反复浸泡在悲剧氛围里,人性是会被磨损的。 她不希望自己一手发掘的百年难遇的天才,最终在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上,把自己烧成灰烬。 林晚打开自己的电脑,手指在搜索框里,缓缓敲下了一行字。 “关于演员长期出演高强度悲剧角色的心理健康可持续性干预方案研究。” 第86章 魏导的考验,从鸿门宴开始 A栋1502公寓。 江辞从一张足以躺下四个他的大床上醒来。 窗帘是全遮光的,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摸到床头的开关,按了一下。 柔和的灯光,缓缓亮起。 一夜无梦。 林晚提供的这套S级艺人公寓,从床垫的软硬度到房间的隔音效果,都堪称顶级。 他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七点整。 屏幕上有一条林晚半夜发来的消息。 【司机七点半到楼下,车牌号沪A33366。】 江辞起身,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七点二十五分,他准时下楼。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公寓楼门口。 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拉开了后排车门。 “江老师,早上好。” 江辞点点头,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清晨沪市的车流,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向机场。 上午十点。 京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到达口。 汹涌的人潮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孙洲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踮着脚,拼命地朝出站口张望。 当江辞的身影出现时,他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目标,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辞哥!这里!” 孙洲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从江辞手里抢过那个半旧的行李箱。 “辞哥你辛苦了!车就在外面,咱们马上走!” 两人走出航站楼,一辆顶配的黑色丰田埃尔法,正静静地停在VIP停车位上。 孙洲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得奢侈,真皮座椅,小冰箱,一应俱全。 座位前的凹槽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饮品。 依云矿泉水,巴黎水,还有几罐江辞没见过的进口功能饮料。 江辞坐进车里,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座椅中。 他拿出手机,给魏松发了条信息。 【魏导,我到京都了。】 信息发出去,几乎不到三十秒。 手机震动了一下。 对方回复过来一个地址,后面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 简洁,高效。 很有魏松的风格。 江辞把地址转发给了前排的孙洲。 孙洲将地址输入车载导航,脸上的兴奋,却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辞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这地方……不对啊。” “导航显示,这不在市中心,也不是华星影业的总部大楼……好像是,是郊区的一个老胡同。” 江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按导航走。” “好的,辞哥。” 黑色的保姆车驶离机场高速,穿过繁华喧闹的市区。 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逐渐减少,变成越来越有年代感的低矮建筑。 车速也渐渐慢了下来。 最终,导航的路线指向了一条极其幽深的胡同。 胡同口很窄,仅能容纳一辆车勉强通过。 埃尔法的车身,与这里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车轮压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两侧是斑驳的灰色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根枯黄的藤蔓。 这里安静得过分,将外面那个浮躁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孙洲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车子在胡同的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朱漆木门前,缓缓停下。 这里没有任何公司标识,也没有门牌号。 只有门口左右两边,蹲着两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狮子,安静地注视着这辆突兀的闯入者。 “辞哥,到了。” 江辞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 “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孙洲看着江辞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我陪您去吧”咽了回去。 这扇门背后,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小助理,能进去的。 江辞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等了约莫十几秒。 朱漆木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那么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面容平和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对着江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辞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为雅致的四合院。 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几丛翠竹。 院子正中,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套古朴的石桌石凳。 一个身影,正坐在石凳前。 魏松。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夹克,正低着头,亲自摆弄着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 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个石凳。 江辞会意。 他走过去,依言坐下。 魏松的动作不疾不徐。 烫杯,温壶,置茶,冲泡。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整个院子里,只听得到沸水注入茶壶的“嘶嘶”声,和偶尔从槐树上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江辞明白了。 这是一场考验。 考验他的心性。 一个真正的好演员,在镜头前,需要爆发出极致的情感。 但在镜头之外,必须拥有一颗能够迅速沉静下来的心。 能动,亦能静。 能疯,亦能定。 他便也安然坐着,不焦,不躁。 他没有去看魏松,而是将视线投向院中的一草一木,欣赏着这份都市中难得的宁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个小时。 一杯热气袅袅,茶汤澄黄的茶,被轻轻推到了江辞的面前。 魏松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江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 安静的院子里,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看过《史记·项羽本纪》吗?” 江辞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 “看过。” 魏松的身体微微前倾,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那你觉得,鸿门宴上,项羽为什么不杀了刘邦?” “史书上说,是因为项伯求情,加上他自己妇人之仁。” 魏松盯着他。 “你觉得呢?” 第87章 鸿门宴的主角与龙套 面对魏松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江辞没有回避。 他将手中的茶杯,稳稳地放回了粗粝的石桌上。 “啪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然后他开口了。 “史书是后人写的。” “是胜利者写的。” 江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鸿门宴上的项羽,不是霸王,也不是西楚的将军。在那一刻,他是一个活在自己剧本里的‘主角’。” 主角。 这个词让低头品茶的魏松,动作微微一顿。 江辞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沉浸在了自己的逻辑里。 “他的一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征服与荣耀,没有阴谋和算计。” “刘邦是什么?” 江辞自问自答。 “是一个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几乎要抱住他大腿求饶的人。” “在项羽的剧本里,这样的人甚至连一个合格的对手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已经彻底臣服,不配入戏的‘龙套’。” “杀了龙套,会脏了主角的戏台。” 江辞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分析兵法时局,他只是站在一个演员,一个角色的角度,去剖析那个两千多年前的英雄。 “所以,项羽的悲剧,根源从来都不是什么妇人之仁。” “是极致的傲慢。” “他信奉绝对的力量,不屑于任何阴谋诡计。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赢,是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 “所以他放走了刘邦。” “因为在他看来,刘邦在那一刻,就已经输了,永远翻不了盘。” 江辞抬起头,直视着魏松。 “这才是他悲剧命运的,真正开端。” 话音落下。 四合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槐树上,那只不知名的鸟儿,又清脆地叫了两声。 魏松愣住了。 他捏着紫砂茶杯的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锐利的审视,一点点瓦解,慢慢化为了某种不敢置信的惊异,最后变成了无比炙热的欣赏。 他为了《汉楚传奇》这个剧本,耗费了整整五年。 他见过的历史学家,请教过的文化顾问,面试过的演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每个人都能从政治、军事、性格弱点等角度,分析得头头是道。 但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能像江辞这样,用一个“主角”和“龙套”的理论,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精准地,一刀捅进了项羽这个角色的灵魂深处! 他找的从来不是一个会背史书的演员。 他要找的是一个能真正理解角色灵魂,能和角色共鸣,甚至能成为角色本身的“疯子”! 江辞的答案,完美地契合了他对《汉楚传奇》的全部构想! “好!” 一声爆喝,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魏松猛地一拍石桌! “啪!” 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找到知己的酣畅淋漓。 “好!说得好!” 魏松几步走到江辞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 “江辞!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刘邦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江辞脸上那因为沉浸在角色分析中而产生的平静,瞬间龟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明明项羽聊得好好的,怎么要给他安排个刘邦的角色? 这一下都不知道给江辞干哪来了。 刘……刘邦? 那个老谋深算,隐忍狡诈,能屈能伸,一路从亭长干到皇帝,最终君临天下的汉高祖刘邦? 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哪一点跟“悲情”沾边? 哪一点能让观众“心碎”? 这跟让他去拍校园甜宠剧,有什么区别?! “魏导。” 江辞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他的反应让魏松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江辞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用一种坚定的口吻,直接拒绝。 “抱歉魏导,我不能演刘邦。” 魏松皱起了眉,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 “刘邦是这部戏的暗线主角,他的隐忍,权谋,他的崛起,人物层次比项羽更复杂,表演空间也更大,你不明白吗?” 这是多少演员梦寐以求的角色! 一个能展现演员演技厚度和深度的角色! 他给了江辞,江辞竟然拒绝了? 江辞直视着魏松,没有丝毫退让。 “我想演项羽。” 五个字清晰决绝。 魏松看着江辞,沉默了。 那股刚刚还无比热烈的欣赏,迅速冷却转为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项羽这个角色,已经有人选了。” 他坦言。 “《汉楚传奇》投资巨大,超过五个亿。背后的资本方,错综复杂。” “最大的投资方,长青娱乐,已经推荐了他们旗下的当家男演员,来出演项羽。” 江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在圈子里是常态。 资本永远是第一话语权。 但他不能退。 魏松看着江辞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失望,和他那份不肯熄灭的执拗,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他看人,一看演技,二看心性。 江辞的表现,无论是哪一点,都让他惊艳。 他动了惜才之心。 最终他松了口,决定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半个月后。” 魏松缓缓开口。 “那个人会从另一个剧组回来。” “到时候,我会安排一场公开的试镜。” “你们两个,公开竞争。” “谁能说服我,说服制片人,说服所有人,谁,就是我的项羽。” 江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机会! 他追问:“那个人是谁?” 魏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报出了那个在华语电影圈,分量极重的名字。 “彭绍峰。” “三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宝岛中生代第一人。” 每一个头衔,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然而,江辞只是平静地听完。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好。” “我接受。” 第88章 长青太子爷 朱漆木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江辞重新回到了这条幽深的胡同里。 他走到那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孙洲立刻回过头,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担忧,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辞。 江辞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活动。 但孙洲跟了他这么久,知道这副平静之下,往往是波涛汹涌。 “辞哥……怎么样?魏导……他怎么说?”孙洲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都放得极轻。 江辞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很疲惫。 “我要的角色是项羽。” 他淡淡地开口。 孙洲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项羽! 悲剧英雄! 辞哥演这种角色老有经验了! “太好了辞哥!魏导果然慧眼识珠!” 孙洲的激动还没持续三秒,就被江辞的下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要竞争。” “对手是彭绍峰。” 孙洲脸上的狂喜僵住了,然后一点点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手一抖,旁边凹槽里放着的一瓶依云矿泉水,直接被他碰倒了。 “彭……彭绍峰?!” 孙洲的声音都变了调。 “哪个彭绍峰?是我想的那个彭绍峰吗?长青娱乐的那个太子爷?!” 江辞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孙洲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辞哥,这……这不公平啊!” 孙洲整个人都快要跳起来了, “彭绍峰他爸是长青娱乐的创始人之一,长青娱乐是《汉楚传奇》最大的投资方!这哪是试镜,这不就是走个过场吗?角色早就内定了吧!” 他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疯狂戳着,嘴里念念有词。 “我查查……我马上查查……” 很快,彭绍峰的资料,被他一条条地念了出来,每念一条,孙洲的语调就更绝望一分。 “彭绍峰,宝岛人,出身演艺世家,母亲是七十年代的影后……” “他本人,身高一米八,外形高大硬朗,常年健身,是圈内有名的硬汉专业户,被媒体誉为‘行走的荷尔蒙’……” “演技就更不用说了,出道十年,三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提名,虽然每次都差一点,但实力是公认的!” “他最擅长的就是演枭雄和硬汉角色,之前那部《暗金帝国》,他演的反派老大,简直绝了!” 孙洲越说,声音越小。 无论是从外形条件,还是演艺资历,甚至是背后的资本背景和市场号召力来看。 他家辞哥,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孙洲念完,颓然地放下平板。 他偷偷去看江辞,发现对方依旧闭着眼睛,平静得不正常。 这份冷静,让孙洲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辞哥不会是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人已经傻了吧? “开车。” 江辞终于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字。 “回酒店。” “哦……好,好的,辞哥。” 孙洲连忙发动汽车,黑色的保姆车在狭窄的胡同里退了出去,随即掉头缓缓驶离。 一路无话。 一回到酒店的总统套房,江辞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孙洲被隔绝在门外。 他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这件事太大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最信任也最敬畏的号码。 “喂,晚姐!” 电话一接通,孙洲就差点哭出来,“出大事了!” …… 酒店套房里。 江辞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宽敞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四面都是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照出他此刻的身影。 清瘦,单薄。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和文弱。 这样的他,和史书上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联系吗? 没有。 彭绍峰的形象,几乎完美契合了大众对于项羽的所有想象。 高大威猛,充满力量感。 而自己站出去,更像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魏松让他演刘邦估计也有着这方面的考量。 江辞伸出手,触碰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他缓缓闭上眼。 意识沉入脑海。 那熟悉的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展开。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已经解锁的技能,死死地锁定在了【特殊类】那一栏。 【体能优化LV1】 【情绪隔离LV1】 【深度睡眠LV1】 三个技能,依旧在闪闪发光。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第一个技能上。 【体能优化LV1:本技能为被动技能。当宿主进行高强度体力活动时(包括但不限于哭戏、雨中奔跑、激烈打斗、声嘶力竭的争吵等),体力消耗将降低20%,并加快乳酸分解速度,有效缓解次日肌肉酸痛。】 演项羽。 意味着要穿上几十斤重的盔甲。 要拍摄大量高强度的马战和打斗戏。 意味着需要有强大的体能,去支撑角色那霸绝天下的气场。 没有这个技能,他连站在那场公开试镜的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他的入场券。 也是他唯一的,能够弥补外形差距的底牌。 江辞的视线,缓缓移动到技能的价格上。 【体能优化LV1】:1300点心碎值。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右上角的余额。 【心碎值余额:1440】 这是一次豪赌。 脑海里,魏松的话再次响起。 “刘邦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他可以选另一条路。 接受刘邦的角色,安安稳稳地拍完这部戏。 但那又如何? 刘邦这个角色,能给他带来心碎值吗? 不能。 那对他来说,就是浪费生命。 是死路一条。 所以,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 “兑换。” 江辞在心里,默念出这两个字。 没有丝毫犹豫。 【确认兑换技能“体能优化LV1”?将消耗1300点心碎值。】 “确认。”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440……1000……500……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无比刺眼的数字上。 【心碎值余额:140】 巨大的落差感,让江辞的心都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另一个冰冷的界面,自动弹了出来,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生命倒计时:190天7小时2分11秒】 时间,一秒一秒地,无情地流逝着。 就在这时。 一股微弱但又无比清晰的暖流,从他的心脏位置,缓缓散开。 那股暖流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 起初很微弱、 但很快它变得持续而稳定,在他的身体里循环往复, 滋润着每一寸疲惫的肌肉和骨骼。 第89章 魔鬼特训与京剧名角(改) 第二天一早,手机就响了起来。 江辞刚从房间走出来,接起电话。 林晚冷静又充满力量的声线,直接穿透了听筒。 “我已经给你找了全京城最好的体能教练和营养师,他们一个小时后到你住的酒店。” “钱不是问题,把你的身体给我练成一块钢板!” 她的行动力快得惊人,显然是孙洲一汇报,她就立刻行动了。 江辞却拒绝了。 “晚姐,我不需要健身教练。” 电话那头的林晚,沉默了。 “我要找一个……会唱戏的。” “唱戏?”林晚的声调瞬间拔高,“江辞你疯了?你要跟彭绍峰比肌肉,不是比嗓子!” “项羽的‘霸气’,不只是肌肉。”江辞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城市,“更是一种气场和仪态。” “现代健身房练出来的是死肌肉,是健美冠军,不是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 “我需要的,是古代武将那种‘精、气、神’合一的架势。那种东西,现在的健身房里,找不到。” 他需要的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一种能撑起几十斤盔甲,还能在千军万马前横刀立马的魂。 “只有从小练童子功的戏曲演员,尤其是武生,他们的身上,才有这种东西的影子。” 电话那头,林晚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重新开口,之前那股焦灼和暴躁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认同。 “我明白了。” 她立刻理解了江辞的意图。 “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 林晚已经用行动,表明了她的态度。 当天下午,孙洲就开着那辆黑色的埃尔法,载着江辞七拐八绕,钻进了京都二环内一个不起眼的老胡同。 胡同深处,一个比魏松那个四合院更显破败的小院门前,孙洲停下了车。 “辞哥,就是这儿了。”孙洲下车,指了指那个小院,“林总说,她找的是一位姓关的老先生,以前是国家京剧院的台柱子,武生泰斗。退休好多年了,脾气……据说很古怪。” 江辞点点头,上前叩响了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精神矍铄的老爷子。 他满脸皱纹,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辞,又瞥了一眼门口那辆豪华的保姆车。 “找谁?” “关振雄,关老爷子。”江辞恭敬地回答。 “我就是。”老爷子靠在门框上,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有事?” 孙洲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关老您好,我们是星火传媒的,这位是我们的演员江辞。我们想请您……” 关振雄直接一摆手,打断了他。 “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他的视线从江辞那清瘦的身板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这不教偶像明星怎么摆pOSe,回去吧。” 说完,他就要关门。 “关老。” 江辞开口了。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再说什么请求的话。 只是退到了门前中央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在老爷子关门前的一瞬间,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朕这一生,杀七王,灭四国,定江山,平天下!” 这不是《宫谋》里的台词。 这是他将《宫谋》里,那位青年将军临死前的情感,与项羽这个角色的命运,揉碎了再重新组合起来的独白。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一句句念白,却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和英雄末路的悲凉。 “朕信奉的,是铁蹄踏处,皆为王土!朕相信的,是剑锋所指,万众臣服!” “可他们告诉朕,这叫暴戾!” “他们告诉朕,要怀柔,要权谋,要用人心换人心!” 他的腔调,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是京剧的念白,却有着话剧舞台上锤炼出的穿透力。 关振雄准备关门的手,停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江辞没有停。 “朕不懂!” “朕只懂,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为何赢了天下,却输了人心?为何守了江山,却失了所有?” 他没有嘶吼,可那份不甘与困惑,却通过每一个字,狠狠地砸在关振雄的心上。 这个年轻人,他是在与一个虚构的灵魂对话。 是一种“戏比天大”的信念。 这也是他们这辈唱戏的人,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 关振雄看着院中那个瘦弱,但身体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的年轻人,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江辞的独白,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许久。 关振雄缓缓地,把已经关上一半的门,又重新拉开了。 “明早五点,到这儿来。” 他看着江辞,一字一句。 “迟一秒钟,就永远别来了。” 第二天。 凌晨四点五十分,江辞已经安静地站在了小院里。 天还是一片漆黑。 五点整,正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关老爷子穿着一身练功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从墙角抄起一把足有一米五长,分量沉重的木制大刀,扔到了江辞面前。 “锵”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拿着。” 江辞弯腰,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力气才将它提了起来,手臂一阵酸麻。 “扎马步。” 老爷子吐出三个字,然后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灯光微亮,端起一个大茶缸,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江辞双手持刀,沉下腰,摆开了架势。 清晨的寒气,混着刀身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不到十分钟,他的额头就开始冒汗。 二十分钟,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半个小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T恤,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膝盖即将跪下去的时候。 【体能优化LV1】开始发挥作用了。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心脏处散开,缓缓流向他那抖如筛糠的双腿。 乳酸堆积带来的那种撕裂般的酸痛感,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慢慢中和抚平。 他依旧很累,累到几乎要虚脱。 但那种濒临极限的崩溃感,却被死死地挡在了最后一道防线之外。 他咬着牙,将已经开始晃动的身体,重新稳住。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天色从墨黑,变成了鱼肚白。 院子里,只有江辞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孙洲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看到院中江辞的模样,吓了一跳,但看到廊下闭目养神的老爷子,又不敢出声。 他只能快步走到江辞身边,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递到他眼前。 屏幕亮着。 那是一张照片,背景是灯光明亮的专业健身房。 照片里的男人,正是彭绍峰。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几滴恰到好处的汗珠,正对着镜子,自信地展示着他完美的肌肉。 胸肌、腹肌、手臂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和美感。 照片下面,是刚刚发布的微博文案。至于评论区,全是“荷尔蒙爆棚”之类的赞美。 第90章 霸王不是瞪眼,是压根看不见你! 孙洲举着平板,几乎要怼到江辞的脸上了。 江辞的视线,从那把沉重的木刀刀身上,艰难地抬起,瞥了一眼屏幕。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眨了眨眼,眼皮都没有多动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身材不错,估计腹肌开个瓶盖不是问题。” “啊?”孙洲完全没跟上这个思路。 孙洲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噎住。 哥!辞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辞哥,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孙洲急得直跺脚,“” “彭绍峰他这是在秀肌肉,在给剧组和其他投资方看,他就是项羽的最佳人选!” “要不,咱们也改去健身房吧?” “现在开始练,试镜前好歹能出点线条,到时穿上盔甲也不至于差太多啊!” 江辞拒绝了。 “不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已经开始偏移的重心,重新拉了回来,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 “身材不是说不重要,但怎样演出一个角色的“势”比“形”更重要。” “盔甲是戏服,不是魂。”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全部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那把沉重的木刀和双腿上。 孙洲张了张嘴,看着江辞那份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平静,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地收起平板,退到了一边。 他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辞的生活被极限压缩到了三点一线。 酒店,小院,酒店。 凌晨四点五十分,他会准时出现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 扎马步。 练刀。 走台步。 关老爷子不教任何花哨的套路,也不讲解任何具体的招式。 他只练三样东西。 站桩,是练“根”。 挥刀,是练“力”。 走台步,是练“势”。 用老爷子的话说,一个武生上了台,还没开口,还没亮相,光是往那一站,就得有气场。 那个气场,就藏在这最基础的“精、气、神”里。 训练是残酷的。 每天的训练结束,江辞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肌肉的酸痛和撕裂感,始终在挑战着他意志的极限。 但【体能优化LV1】持续不断地发挥着作用。 每当他感觉自己要倒下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暖流就会从心脏处涌出, 精准地流向他身体最疲惫的部位,中和掉大部分足以让人发疯的乳酸。 于是第二天凌晨,当第一缕天光还未出现时,他又能准时出现在小院里,从不迟到一秒。 关老爷子对他的态度,也在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最初毫不掩饰的轻蔑,到中期的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他见过太多来学艺的年轻人。 有天赋的,吃不了苦。 能吃苦的,没那个灵性。 这个叫江辞的年轻人却很奇怪。 他不是在“扮演”吃苦,也不是在“忍受”吃苦。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研磨”自己。 这天上午,江辞正在练习挥刀。 那把沉重的木刀在他手里,已经变得逐渐得心应手。 他试图模仿史书中对项羽的描述,瞪圆双眼,做出威猛霸道的样子。 “不对。” 廊下喝茶的老爷子,突然开口。 这段时间来,他已经知道江辞来学艺的目的是什么了, 为了演好西楚霸王“项羽”。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指点。 江辞动作一停,看向他。 “你的气,都浮在脸上了。”关老爷子放下茶缸,“霸王不是靠瞪眼吓唬人。” 他站起身,走到江辞面前,伸出手指,点了点江辞的眼睛。 “你的‘目中无人’还不够强。” “你的眼睛里,不应该有任何人。不应该有敌人,不应该有臣子,什么都不该有。” “你的气要沉下去,沉到丹田里,不是浮在脸上装样子。” 目中无人。 这四个字,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瞬间,他之前所有的思考,所有的理论,全部被这四个字串联了起来! 对啊! 在魏导的院子里,他得出的结论是,项羽是活在自己剧本里的“主角”,刘邦只是一个不配入戏的“龙套”。 主角的世界里,其他人是什么? 是背景板! 是NPC! 主角怎么会把注意力放在背景板上?怎么会跟NPC较劲? 所以项羽的傲慢,不是看不起人,而是根本“看不见”人! 他的视野里,只有他自己要征服的天下和自己要建立的功业! 所谓的“目中无人”,不是一种表情,而是一种心态! 这一刻,关老爷子的“戏曲理论”,与他自己的“系统理论”,完美地打通了! 他瞬间感觉自己对项羽这个角色的理解,从纸上谈兵的理论层面,进化到了可以感知的感官层面! 江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他脸上的那种用眼神微表情刻意做出来的凶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神态变得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但就是这份空洞,让站在他对面的孙洲,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廊下的关老爷子,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上,端起了茶缸。 白天,江辞在小院里打磨身体和气场。 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再次翻阅《史记》、《汉书》和各种关于楚汉的史料。 他在寻找那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情感的缝隙”。 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九战九捷,威震诸侯。 史书写了他的勇,写了他的威。 但那一刻,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无数秦军尸骨之上,看着那些跪倒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诸侯将领时,他内心的真实感受是什么? 是睥睨天下的狂喜?还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鸿门宴上,他放走了刘邦。史书说他“妇人之仁”。但在他做出那个决定之前,他与范增、与项伯的眼神交流是怎样的?他内心的挣扎又有几分? 乌江畔,四面楚歌。 当他听到那些熟悉的乡音,从敌人的军营里传来时,他握着剑的手,是否颤抖过? 这些,史书上都没有写。 而这些,才是一个角色真正的血肉。 时间,就在这种白与黑的极致研磨中,飞速流逝。 半个月,转瞬即逝。 江辞的身体,并没有变成那种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猛男。 他身形依旧清瘦。 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柄插在沙场之上,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古朴重戟。 不锋利,却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孙洲看着江辞一天天的变化,心里的情绪,也从最初的焦灼绝望,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 这是训练的最后一天。 江辞扎完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马步,收刀而立,汗水已经将地面打湿了一片。 他对着廊下的关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关老爷子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身边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站起身,走到江辞面前,扔给了他。 “我当年上台用的护腕。” “脏是脏了点,能吸汗。” 江辞接住那个还有些温度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对磨损得极其厉害的黑色棉布护腕。 上面浸满了岁月和汗水的痕迹。 “谢谢关老。” 江辞将护腕小心翼翼地收好。 …… 回到酒店。 江辞冲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感觉身体每一寸肌肉都透着舒畅的疲惫。 半个月的极限特训结束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林晚的消息。 他拿起来点开。 【《汉楚传奇》的虞姬人选定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第91章 霸王别急,你的虞姬已是关系户 看到林晚的消息,江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心理准备? 他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任何当红的女明星,而是毕业大戏跟他演对手戏的那人。 夏梦。 魏松的助理,当时也递了名片给她。 那张被他形容为“冰封火山”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 技术完美,情感内敛,但内核里藏着一股随时可能喷发的巨大能量。 这与史书中那个外柔内刚,最后决然自刎的虞姬,有某种惊人的契合度。 一个完美的项羽,必须配上一个完美的虞姬。 只有这样,最后那场“霸王别姬”,才能上演得足够惨烈,才能将心碎的氛围推到顶点,最大化地收割观众的心碎值。 虞姬这个角色,是他KPI的重要组成部分。 绝对不能出岔子。 江辞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消息,直接拨通了林晚的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林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干练。 “晚姐。”江辞开门见山,“虞姬的演员是谁?”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片刻的安静,让江辞的心往下一沉。 “魏导第一个邀请的,是夏梦。”林晚终于开口。 果然。 江辞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魏松的眼光是毒辣的,他不可能看不出夏梦的潜力。 “但她拒绝了。” 林晚的下一句话,让江辞准备好的所有腹稿都堵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 “她爸不让。”林晚的措辞简单粗暴,“就是那个戏剧理论界的大师,夏崇山。” “他认为,夏梦的天赋不应该被影视圈这种浮躁的地方毁掉,那是对舞台艺术的背叛。” 林晚似乎是怕江辞不理解,特意模仿了一下那位老学究的腔调,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戏剧才是演员的艺术。我女儿的天赋,不应该沦为资本的快消品和导演随意剪辑的素材。” “他说,过早接触影视表演,会让一个舞台剧演员丧失最宝贵的‘纯粹性’。” 纯粹性? 江辞听完,只觉得一阵荒谬。 什么叫纯粹性?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赚钱的平台就是好平台,能赚心碎值的艺术就是好艺术。 舞台剧和电影,哪有什么高下之分?都是演戏,都是给观众看的。 难道在几百人的剧场里演,就比在几亿人看的银幕上演,要高贵? 这种为了艺术而艺术的逻辑,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不就等于一个顶级的销售经理,放着全球市场不要,非要坚持在他们小区里挨家挨户敲门推销吗? 这不是有病吗? “所以呢?”江辞追问,“最后定了谁?” “一个新人。”林晚的口吻里,透露着疲惫,“有点舞蹈功底,形象还算古典,但没什么名气。是其中一个制片方硬塞进来的人。” 关系户。 这三个字,让江辞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一个被资本硬塞进来的新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演技可能是灾难。 配合度可能是零。 她可能根本无法理解虞姬这个角色,只会照着剧本念台词,摆几个漂亮的姿势。 他脑海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的“霸王别姬”那场戏,那场他预估可以一次性收割大量心碎值的重头戏,此刻仿佛被拦腰斩断。 指望一个关系户新人,跟他上演一场足以让观众心碎的生离死别? 这比指望彭绍峰试镜失败,还要不切实际。 “江辞,”林晚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沉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件事,我们没有话语权。你现在的任务,是先拿下项羽这个角色。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明白。”江辞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一个强大的对手,并不可怕。 因为对手是明确的,可以去分析,去战胜的目标。 但一个不可控的搭档,却比任何强大的对手,都更让他头疼。 就在这时,孙洲拿着平板电脑,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辞哥,你看!” 孙洲把平板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屏幕上,《汉楚传奇》的官方微博,刚刚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是一张概念海报。 水墨晕染的战场之上,旌旗猎猎,残阳如血。 两军对垒,模糊的人影在烟尘中冲杀。 海报中央,是两个硕大的汉字——“楚”“汉”。 配文更是吊足了胃口。 “【汉楚传奇官方微博】:五年磨一剑,今朝露锋芒。鸿图霸业,英雄之争,即将拉开序幕!#汉楚传奇#” 下面还官宣了一部分已经确定的角色。 张良、韩信、萧何……一个个历史上的名字,对应着一个个实力派演员。 唯独最重要的两个角色,刘邦和项羽,官方只字未提,用两个巨大的问号代替。 这条微博发布不到半个小时,评论区已经炸了。 “终于要来了!等疯了!” “这阵容,全是戏骨啊!魏导牛逼!” “所以项羽到底是谁演?别卖关子了!” 很快,评论区的风向,就开始变得一边倒。 “除了彭绍峰,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演项羽!静待王归!” “支持彭绍峰!非彭绍峰不看!其他人演就是毁经典!” “期待我峰哥的霸王!已经开始预订电影票了!” 大量的评论、点赞,整齐划一,迅速占领了热评前排。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组织的水军和粉丝在控评。 彭绍峰那边,已经开始为最后的试镜,制造舆论优势了。 孙洲看着那些评论,气得手都在发抖。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还没试镜呢,就搞得跟已经内定了一样!” 江辞从平板上收回视线。 他此刻对这些甚嚣尘上的舆论,反而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虞姬的扮演者身上。 赵颖菲。 这个人现在对他来说,比彭绍峰那个名字还要刺眼。 第92章 啊,是关中王来了! 试镜的前一天,魏松的助理把一份电子版的剧本片段发到了孙洲的邮箱。 《汉楚传奇》鸿门宴。 自从江辞上次拜访了魏松了,两人的助理就已经相互联系上了。 孙洲找到酒店负责人将它打印出来,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几乎是冲进了江辞的房间。 “辞哥!剧本!鸿门宴的片段!” 江辞刚结束晚上的体能巩固训练,正坐在地毯上拉伸,闻言接过了那几页还带着热度的纸。 他快速浏览着。 范增的杀机,项伯的维护,张良的斡旋,刘邦的示弱。 刀光剑影,暗流汹涌。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项羽出场的第一句台词上。 “啊,是关中王来了。” 孙洲在一旁已经摩拳擦掌,整个人都进入了战斗状态,紧张地帮他对词。 “辞哥,我来演刘邦!我卑微!我特别卑微!” “你看啊,我一进帐,''扑通''就给你跪下,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 孙洲念得声情并茂,完全代入了那个走在刀尖上的沛公。 江辞却完全没接戏。 他只是拿着那页剧本,手指轻轻点着上面那个独立的“啊”字,反复地看。 “辞哥?” 孙洲演了半天独角戏,发现江辞根本没反应,不由得停了下来。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项庄舞剑!杀气!要有杀气!” 江辞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 “这个''啊''字,不对劲。” 孙洲彻底懵了。 他凑过去,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啊?什么啊?不就是一个语气词吗?表示''哦,你来了''的意思。” “不。”江辞摇头,“这个''啊'',是整场戏的魂。” 孙洲感觉自己的CPU快要烧了。 他觉得江辞可能是压力太大,开始钻牛角尖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不去研究怎么表现项羽的威猛霸道,反而去抠一个语气助词? 江辞的脑海里,却掀起了一场头脑风暴。 他之前对项羽的理解,是“目中无人”。 一个活在自己剧里的大男主,怎么会把一个不配入戏的龙套放在眼里? 所以,鸿门宴这场戏的关键,根本不在于项庄舞剑的杀机,而在于项羽从头到尾的“降维打击”。 他要的不是“威慑”,而是“无视”。 这个“啊”字,就是“无视”的精髓。 它不是惊讶,更不是带着杀气的警告。 那应该是什么? 那应该是一种带着慵懒和了然的拖长音。 潜台词是:“哦,那个小角色总算来了啊。” 这里面充满了主角对龙套的绝对掌控感,和被打扰清净的不耐烦。 对,就是这个感觉! 想通了这一点,江辞忽然觉得整场戏的脉络都清晰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搜索框。 孙洲眼睁睁地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输入一行字。 “如何用''哦''、''嗯''、''啊''等语气词,体现出漫不经心的逼王气质?” 孙洲:“……” 人家彭绍峰的团队,请的是《狼战》的动作指导。 我们辞哥,请的是互联网的“梗学”大师。 这……这能赢吗? …… 与此同时。 另一家酒店的总统套房里,气氛同样严肃。 彭绍峰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经纪人,还有一位从港岛特意请来的资深动作指导,正围着他进行最后的细节调整。 “峰哥,你坐下的时候,动作幅度可以再大一点,要有那种一屁股坐下去,整座山都跟着晃一下的感觉。” “但是起身,要轻。这种反差,才能体现出霸王那种举重若轻的力量感。”动作指导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 彭绍峰点点头,一丝不苟地反复练习着。 他的经纪人则拿着剧本,在一旁提醒。 “台词再来一遍,注意压迫感要给足。要让对面的人,光是听你开口,腿肚子就发软。” 彭绍峰沉腰立马,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 他缓缓开口,吐字清晰,中气十足。 “啊,是关中王来了。” 那一个“啊”字,洪亮、威严,充满了王者的气度和轻蔑。 完美。 经纪人和动作指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满意。 这就是他们要的西楚霸王。 一个眼神,就能决定千万人生死。 …… 第二天。 试镜地点,设在华星影业总部的一个大型摄影棚内。 棚内灯火通明。 导演魏松、总编剧、几位主要制片人,还有长青娱乐、华星影业等几个主要投资方的代表,悉数到场。 一排长桌在场地中央摆开,后面坐着的人,每一个都是能决定一部大制作命运的关键人物。 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彭绍峰和他的团队早早到场。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身形高大挺拔,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他游刃有余地和相熟的制片人、导演寒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 经纪人凑到他耳边低语。 “魏导看重的那个新人叫江辞,据说是个学生,没什么背景。不用太在意。” 彭绍峰点了下头,没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这次试镜本就是走个过场。 很快,摄影棚的门被推开。 江辞在孙洲的陪同下,准时出现。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形清瘦,在一众衣着光鲜的业内大佬和气场强大的彭绍峰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安静地走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似乎在养神。 这份安静,与现场热络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彭绍峰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 太弱了。 无论是气场还是外形,都不像是能演霸王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精神矍铄的老者,也走进了摄影棚。 是特邀来配合试镜,饰演刘邦的老戏骨,刘涵予。 刘涵予一进来,魏松立刻起身相迎。 寒暄过后,刘涵予的视线,在场中两个截然不同的年轻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他看着彭绍峰,那股子舍我其谁的劲头,确实像。 他又看向角落里的江辞,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年轻人。 有点意思。 一个像烧得正旺的烈火,一个像深不见底的静水。 魏松这么看重这个年轻人,敢让他和长青的“太子爷”争锋,想必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所有人都到齐了。 魏松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各位,感谢大家今天到场。”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的试镜内容,就是鸿门宴的片段。” 他的视线,扫过彭绍峰,又落到江辞身上。 “项羽的服装,我们准备了两套。” 他指了指旁边衣架上,一套是助理刚刚推进来的,用黑色幕布罩着的巨大物件。 “一套,是彭先生团队精心准备的重甲。”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衣架上,挂着的一套质地精良的黑色常服。 “另一套,是我准备的常服。” 魏松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偏好,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整个摄影棚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场中的两个年轻人。 魏松缓缓开口,抛出了今天的第一道难题。 “谁先试,你们自己决定。” 第93章 重甲与常服 魏松的话音落下。 彭绍峰的经纪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了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魏导,我们绍峰自然是用自己准备的这套重甲。” 他伸手,拍了拍那个被黑布罩着的巨大物件,言语间充满了自信。 “我们认为,项羽这个角色,首先就要能镇住全场。这套盔甲,是我们找了最好的道具团队,耗时两个月,根据史料复原,又进行了艺术加工的,最能体现霸王的风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吹捧了自家艺人的敬业,又暗中给魏松准备的常服,贴上了一个“不够霸气”的标签。 魏松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 “可以。” 他的目光转向江辞。 江辞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孙洲急坏了。 这还怎么选? 人家是量身定制的屠龙宝刀,这边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制式长剑。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装备! 彭绍峰的团队,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就是要用这套盔甲,从外形上就建立起一种碾压性的优势。 彭绍峰在一众助理的簇拥下,走向了化妆间。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层黑色的幕布。 一副通体漆黑,缀以暗金色纹路的全身重甲,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甲胄的每一个部件,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肩甲上狰狞的兽首,护心镜上繁复的云纹,无一不透着一股沉重和肃杀。 “嘶……” 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见多识广的制片人们,也都被这套盔甲的精良程度所震撼。 “这……这质感,太顶了。” “光是这套甲,就得花不少钱吧?长青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这才是商业大片该有的样子!” 议论声中,彭绍峰和盔甲被一同推入了专门的化妆间。 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对棚内的某些人来说,是一种煎熬。 尤其是孙洲。 他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手机,又不停地看向江辞。 江辞却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孙洲心里急得冒火。 哥!我的亲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坐得住啊! 终于,化妆间的门被再次推开。 “锵……锵……”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规律的脚步,回荡在空旷的摄影棚内。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彭绍峰走了出来。 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套复杂的黑色重甲穿在他高大健硕的身体上,仿佛与他融为了一体。 灯光打在甲片上,反射出幽暗的光。他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地动山摇般的压迫感。 他不再是那个现代的明星彭绍峰。 他就是从楚汉的血腥战场上,刚刚斩下敌将首级,踏着尸山血海走来的西楚霸王。 威武,雄壮,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好!” “太好了!” 几位制片人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满脸都是兴奋和满意。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这就是能撑起五个亿投资的男主角! 一个能让观众光是看到海报,就愿意掏钱买票的形象! 彭绍峰走到场地中央,环视一周,他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 轮到江辞了。 一个助理走到他面前,客气地指了指化妆间。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推着另一个衣架走了过去。 上面挂着的,是一套黑色的常服。 虽然衣料考究,剪裁得体,袖口和衣领处也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纹样,但和彭绍峰那套杀气腾腾的重甲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文官的朝服。 孙洲看到那套衣服,心彻底凉透了。 江辞睁开眼,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着助理走进了化妆间。 十分钟后,门开了。 江辞走了出来。 现场刚刚因为彭绍峰而掀起的惊叹和热议,瞬间消失了。 他穿着那身简单的黑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同色腰带。 没有甲胄,没有武器。 他的身形依旧清瘦,和旁边那个如同铁塔一般的彭绍峰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他没有做出任何威猛的姿态。 他就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从门口,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关老爷子半个月练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 他的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仿佛脚下不是摄影棚的地板,而是自己的疆土。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那不是刻意的挺拔,而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习惯。 他的气沉在丹田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上轻下重的稳定感。 最重要的是,他“目中无人”的状态。 他走出来,没有去看任何人。 没看导演魏松,没看那些手握决定权的制片人,甚至没有看他唯一的对手,那个身披重甲的彭绍峰。 他的视线是平视的,但又是空洞的。 仿佛在他眼中,这满屋子的人,不过是些无意义的陈设。 他没有彭绍峰那种外放的“霸气”。 但他身上,却有一种天生的“贵气”。 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从容。 他不是一个需要靠盔甲和武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将军。 他站在那里,他本身,就是权力。 孙洲呆住了。 他能感觉到,江辞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变了。 坐在长桌后的老戏骨刘涵予,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魏松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个新人了! 一个靠盔甲武装起来的霸王。 和一个本身就是霸王的王者。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魏松在赌! 他在赌这个叫江辞的年轻人,能演出项羽的“魂”! 彭绍峰脸上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清瘦青年,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凝重。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来蹭热度的新人。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个新人,对角色的理解,和他,和他的整个团队,都完全不同。 魏松看着两个气质迥然不同的年轻人站在一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开始吧。” 他宣布。 “绍峰,你先来。” 彭绍峰收敛心神,重新调整好状态。 他走到为项羽准备的座位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沉重的盔甲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盘踞在自己的王座上。 摄影棚内的气氛,瞬间被拉到了剑拔弩张的极致。 刘涵予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扮演的刘邦,捧着玉璧和玉斗,卑微地,惶恐地,走进了大帐。 当他看到王座上那个威严的身影时,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 刘涵予的表演无可挑剔,他将一个枭雄在生死关头,那种能屈能伸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彭绍峰。 彭绍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啊,是关中王来了。” 那一个“啊”字,被他处理得洪亮、威严,充满了绝对的压迫感和轻蔑。 他的每一个吐字,都狠狠砸在刘邦(刘涵予)的心上。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 充满了力量感和威慑力,将一个生杀予夺,视人命如草芥的霸王,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段戏结束。 彭绍峰缓缓起身,甲胄铿锵作响。 没等魏松开口点评。 长桌后,一位代表长青娱乐的制片人,猛地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好!太好了!” 他一脸激动地看向魏松,大声说道。 “魏导,我看就不用再试了吧,这就是项羽!” 第94章 一开口老戏骨当场加戏! 掌声还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 人们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那个身披重甲,如同战神下凡的彭绍峰身上。 然而江辞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个制片人的高声断言,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就那么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平静地走入了场内。 现场的布景很简单,只有几张古朴的案几,一个为项羽准备的主位。 彭绍峰的团队,在他的戏份结束后,并没有立刻退场。 彭绍峰本人,就站在场地边缘,卸下了头盔,任由助理帮他擦汗,他要亲眼看着这个被魏松看重的新人,是如何表演。 江辞走到了主位前。 他没有彭绍峰那种大马金刀坐下时的巨大声响。 江辞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布料摩擦声。 他就那么坐下了。 坐下后,他并没有立刻进入状态,去酝酿什么帝王气场。 他只是很自然地,拿起了案几上作为道具的青铜酒樽。 那是一个仿制的酒器,但做工还算精细。 江辞把它拿到面前,像是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他的手指,开始在那冰凉的金属表面上,轻轻地摩挲着,一遍又一遍,追寻着上面雕刻的云雷纹路。 他整个人,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对即将开始的试镜,对周遭那些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物们,没有流露出半分在意。 这一幕,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孙洲在场边看着,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辞哥这是在干什么啊! 人家彭绍峰出场自带BGM和闪电特效,你这……你这是在盘古玩吗? 那位刚刚高声叫好的制片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算什么? 怯场了?还是在故弄玄虚? 老戏骨刘涵予站在另一侧,他需要重新调整情绪,再来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才被彭绍峰的表演所带来的压迫感,从身体里驱散出去。 然后,他重新进入了刘邦的角色。 惶恐,卑微,命悬一线。 他抱着玉璧和玉斗,按照剧本的设计,快步上前,准备在“项羽”面前,跪地请罪。 一步,两步…… 他走到了案几前。 准备好的所有情绪,所有台词,都已经涌到了嘴边。 刘涵予只要一抬头,看到项羽的脸,就能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去,开始他那段经典的求饶说辞。 然而。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在低着头,专注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樽。 刘涵予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准备弯下去的膝盖,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途。 他准备好的所有表演,所有情绪,都因为对方这种彻底的“无视”,而死死地卡住了。 这算什么?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赴一场决定生死的鸿门宴。 自己像一个冒失的仆人,闯进了一位君王私密的书房,打扰了他独处的雅兴。 而这位君王,甚至都懒得开口斥责他。 整个摄影棚,彻底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被这诡异的节奏带偏了。 这和刚才彭绍峰那种充满戏剧张力,剑拔弩张的表演,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东西。 彭绍峰的表演,是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问你怕不怕。 而江辞的表演……他甚至没看你一眼。 他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自己把脖子抹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十秒钟。 就在孙洲快要急得冲上去之前,江辞终于动了。 他似乎是终于玩腻了手里的酒樽,随手将其放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终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僵在原地的刘涵予身上。 那道视线很轻。 就像只是拂开窗台上一粒碍事的灰尘。 然后,他开口了。 “啊……” 没有彭绍峰那种洪亮威严的巨响。 那只是一个从喉咙里发出的,被拖得有些长的单音节。 声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尾音却带着一丝上扬。 那不是质问。 是一种……刚刚睡醒的慵懒,带着一点被打扰到的不耐烦。 潜台词是:“哦,原来来了这么个人啊。” 这个“啊”字,精准地刺破了刘涵予瞬间积蓄起来的所有气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鼓足了气的皮球,被瞬间扎漏了。 所有的力量,表演设计,情绪铺垫,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的腿软了。 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 一声闷响。 刘涵予的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真的,跪了下去。 坐在长桌后的魏松,身体猛地前倾,他撑在桌子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根根凸显。 死死地盯着场中的江辞,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是激动!是兴奋! 彭绍峰脸上的自信,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变成了震惊和茫然。 他看着那个只是说了一个字,就让一位老戏骨当场“失控”的清瘦青年,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这不对! 那几位制片人,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不懂这种表演。 但他们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从江辞身上弥漫开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位阶的压迫。 就在全场的死寂中,江辞才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是关中王来了。” 他吐字清晰,却没有任何顿挫。 那平铺直叙的陈述,不像是在跟一个逐鹿天下的对手说话。 更像是在对自己后院里豢养的某只宠物,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里面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和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 整个鸿门宴的基调,被这一句话,彻底颠覆。 所谓的刀光剑影,所谓的暗流汹涌,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这里没有什么势均力敌的对手。 只有一个活在自己剧本里的绝对主角,和一个连让他提起兴致的资格都没有的龙套。 江辞没有再多说一句台词。 他只是随意地,对着跪在地上的刘涵予,做了一个抬手“赐坐”的手势。 然后他便重新低下头,再次拿起了那只青铜酒樽,继续研究上面的纹路。 他已经给出了他的态度。 整个摄影棚,气氛逐渐诡异。 人们都被这一连串的操作,震得说不出话来。 跪在地上的刘涵予,迟迟无法起身。 他抬头看着那个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年轻人,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面对的就是那个主宰他生死的,真正的西楚霸王。 刘涵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 “臣……罪该万死。” 第95章 借你的盔甲拍个照 刘涵予那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狠狠砸在死寂的摄影棚中央。 长桌后那位代表长青娱乐的制片人,脸上兴奋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铁青。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刘老师!您这是做什么?” 他手指直直地指向场中的刘涵予。 “试镜要按照剧本来!你这……你这是临场改词!” 这声呵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刘涵予却像是没有听见。 他依旧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双眼死死锁住那个坐在主位上,重新开始摆弄酒樽的年轻人。 “魂……这才是演员的魂啊……”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那个制片人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控制不住……我竟然被他完完全全带进去了!” 彭绍峰的经纪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趁机发难。 “魏导!这不公平!”他快步走到长桌前,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每一个投资方都能听见, “试镜讲究的是在同一框架下的对比!这个新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打乱了整场戏的表演节奏,您看,连刘涵予老师这样经验丰富的演员,都被他带跑偏了!” “这根本不是试镜,这是在捣乱!”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矛头直指江辞。 一时间摄影棚内嗡嗡作响。 那几位不太懂表演的投资方代表,开始面面相觑,低声交头接耳。 “什么情况?演砸了?” “好像是那个老戏骨没接住戏,自己加词了。” “可我怎么看着,是那个新人把他逼成这样的?” 他们看不懂表演的门道,但他们看到了结果。 一个成名已久的老戏骨,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用了一句台词,就逼到当场下跪,临场加戏。 这种无形的掌控力,令人心惊。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演戏”的认知范畴。 孙洲站在场边,手脚冰凉。 完了。 被扣上“不按剧本”、“捣乱”的帽子,这试镜还能有好结果吗? 他焦急地看向江辞,希望他能站起来解释两句。 可江辞依旧坐在那里。 他好像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是低着头,用指腹感受着青铜酒樽上冰凉的纹路。 对周遭的争吵和指责,充耳不闻。 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更是激怒了长青的制片人。 “魏导,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对试镜,对在场所有人的不尊重!” “我们绍峰为了这次试镜,提前几个月进行体能训练,花重金打造盔甲,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反复揣摩。他呢?他做了什么?” 长青制片人越说越气,唾沫横飞。 彭绍峰站在场地边缘,助理正在帮他卸下沉重的肩甲。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安静坐在主位的江辞,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神情激动的刘涵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套威武雄壮的重甲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他的心中翻涌。 苦练数月的“形”,在对方那种压倒性的“魂”面前,显得那么笨拙,那么可笑。 他一直以为,项羽的霸道,在于外放的力量,在于生杀予夺的威严。 所以他追求肌肉,追求盔甲的质感,追求声音的洪亮。 他用尽一切外部手段,去塑造一个“霸王”的壳。 可今天,江辞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根本不屑于与天下英雄争锋,因为在他眼中,天下,本就是他的。 刘邦、张良、韩信……那些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人物,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只是些跳梁小丑,是他无聊时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他演的是一个想成为霸王的人。 而江辞,他演的就是霸王本身。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是魏松。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什么叫公平?” 他看着那个义愤填膺的制片人,“让一个职业拳击手和一个普通人,都戴上拳套,站在同一个拳台上,这就叫公平吗?” 制片人被他问得一愣。 魏松继续说:“表演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剧本是骨架。” “而演员要做的,是赋予这个骨架血肉和灵魂。如果一个演员能用他的灵魂,让剧本的骨架活过来,甚至长出更丰满的血肉,那是他的本事。” 他的话,让彭绍峰的经纪人无言以对。 “至于打乱节奏……”魏松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想,在鸿门宴上,项羽,就是唯一的节奏。”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江辞最高的肯定。 长青的制片人涨红了脸,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所有人的争执。 是彭绍峰。 他已经卸下了臂甲和头盔,只穿着内衬的劲装,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场中。 喧哗,戛然而止。 众人的注意,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经纪人和那个制片人,径直走到了江辞的面前。 江辞终于有所反应,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走到自己面前,身形高大,气场强大的男人。 彭绍峰没有看他。 他环视全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魏松身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武者特有的坦荡。 “不用比了。” 三个字,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 “绍峰!你……”他的经纪人急得快要跳起来,想要冲上来拉住他。 彭绍峰却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的神态,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凝重和复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 他看着魏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演的,是一员猛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依旧坐在主位上的江辞。 “而他,演的是一个君王。” “鸿门宴上坐着的,是君王。” 这句话比之前刘涵予的失控,魏松的力挺,都更具冲击力。 这是来自最直接的竞争对手的承认。 整个摄影棚,鸦雀无声。 孙洲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这么赢了? 被对手当场承认自己赢了? 彭绍峰说完,转过身,向着江辞,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动作坦然而磊落,没有丝毫的不甘和怨怼。 “你赢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欣赏。 “项羽这个角色,是你的。” 江辞终于从那个“目中无人”的项羽状态里,彻底抽离了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伸出的手,还有那张写满真诚的脸,稍微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握住了彭绍峰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布满了常年健身留下的厚茧。 “谢谢。” 江辞的回答,同样非常真诚。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个英雄惜英雄,新王战胜旧王后,惺惺相惜的经典场面。 魏松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刘涵予也被人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赞许地看着这两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 然而江辞的下一句话,让全场的气氛,瞬间拐进了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 他握着彭绍峰的手,上下晃了晃,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羡慕的口吻,非常真诚地问道: “不过,你那套盔甲是真的帅。” “等会儿能借我穿一下,拍个照吗?” 第96章 长青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众人都还沉浸在彭绍峰那句“他演的是一个君王”所带来的巨大震撼里。 英雄相惜。 强者对强者的认可。 这本该是载入史册的一幕。 然而江辞那句话,就像二踢脚。 又响又串味儿。 “……拍个照?” 彭绍峰伸出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豁达和释然,瞬间凝固,最后只剩下茫然。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卸甲太快,出现了幻听。 站在场地边缘的彭绍峰经纪人,刚刚还在为自家艺人的风度而感到骄傲,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黑。 我们这是在进行一场关乎五个亿投资的顶级试镜! 不是粉丝见面会! 你把他当什么了?人形立牌吗! 孙洲在角落里,缓缓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但凡客气两句,说一句“承让”,这事儿就过去了。 借盔甲拍照?还要发朋友圈是吗? 魏松脸上那欣慰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捏着下巴,看着场中那个一脸真诚,似乎真的只是想借道具合影的年轻人, 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年轻人的“幽默”? 全场唯一没被影响的,可能就是被扶起来的老戏骨刘涵予了。 他看着江辞,又看看彭绍峰,浑浊的眼睛里,居然真的流露出一丝思索。 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套甲确实好看。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声,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是彭绍峰。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江辞,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这家伙……哈哈哈哈!” 彭绍峰的经纪人彻底傻了。 绍峰你笑什么啊!他这是在羞辱你啊! 彭绍峰却完全不在意。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那力道拍得江辞一个趔趄。 “有意思!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彭绍峰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见过了太多虚伪的客套,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艺术家”。 像江辞这样,把欲望和想法,如此坦诚、甚至可以说是缺心眼地直接说出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欣赏强者。 更欣赏真实的强者。 彭绍峰的经纪人看着这一幕,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 试镜结束了。 结果毫无悬念。 魏松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汉楚传奇》的项羽一角,由江辞出演。 长青娱乐的制片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自家的王牌,长青的“太子爷”,都当场认输,还跟人家称兄道弟上了。 他再闹就不是争取利益,而是打彭绍峰的脸了。 他只能憋着一口气,带着团队,灰溜溜地先行离开。 摄影棚内,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魏松看着江辞,越看越满意。 “江辞,后天来公司签合同。你的戏份很重,要提前进组进行一些仪态和马术的训练。” “好的,魏导。” 江辞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KPI总算是稳了一半。 至于虞姬那个关系户……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和孙洲跟众人道别,走出了摄影棚。 刚走到安静的走廊上,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江辞。” 是彭绍峰。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来时的休闲装,一个人跟了上来,没有带任何助理。 “峰哥。”江辞停下脚步。 孙洲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彭绍峰走到两人面前,他身材高大,压迫感十足,但此刻他的态度却很平和。 “有没有兴趣来长青娱乐?”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小庙困住。” 轰! 孙洲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我靠!当面挖墙角! 孙洲的手已经下意识伸进口袋,摸住了手机,随时准备向老板林晚通风报信。 那可是长青娱乐!业内真正的航母级公司! 资源、人脉、制作能力,全都是顶尖的! 他疯狂用眼神向江辞发射电波:哥!亲哥!顶住啊!可不能答应啊! 江辞内心毫无波澜。 去你那? 我的心碎KPI怎么算? 能稳定供应悲剧角色让我演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标志性的真诚。 “谢谢峰哥的好意,但我现在的公司挺好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 “老板人美心善,同事也很……团结。” 孙洲听到江辞的回答,总算把摸着手机的手,悄悄从口袋里收了回来。 彭绍峰被他这个干脆利落的拒绝,弄得又是一愣。 他原以为,没有任何一个新人能拒绝长青的邀请。 他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和认真。 “路还长。”彭绍峰没有再劝,“长青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 另一边。 选角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魏松,总编剧,还有几位核心制片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项羽这个最大的难题解决了。 但一个更要命的难题,出现了。 谁来演刘邦? “不行!” 魏松烦躁地揉着太阳穴,将一份演员备选名单扔在桌上。 “这些人,都不行!” 总编剧叹了口气:“老魏,你要求太高了。这份名单上的,要么是成名已久的实力派,要么是得过奖的中生代,演刘邦,怎么就不行了?” “怎么就不行?”魏松站了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以前是行!但现在不行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众人。 “我原本的计划,你们是知道的。如果彭绍峰演项羽,我就让江辞去演刘邦。” “彭绍峰的‘刚’,对上江辞的‘韧’,一个外放,一个内收,能形成非常精彩的对抗。那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棋局。” 一个制片人点头:“这个思路很好。” “但现在呢?”魏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是江辞演项羽!” 魏松越说越激动:“江辞的表演,把项羽这个角色的维度,硬生生拔高了一层。” “在这种‘项羽’面前,你们名单上的这些人,谁能撑得起来?” “我敢说任何一个常规演法的演员,跟他对戏,第一场就得被他碾碎!” “到时候观众看到的不是‘楚汉争霸’,是‘霸王训狗’!” 会议室里,众人都被魏松描绘的这个场景,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终于理解了魏松的困境。 江辞这个完美的“项羽”,让所有常规的“刘邦”人选,都变得黯淡无光,甚至不成立了。 这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那……那怎么办?”总编剧也犯了难,“总不能让项羽一个人演独角戏吧?”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是华星影业派来的一个年轻投资代表。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魏导,要不……我们把项羽的戏份改弱一点?” “让他更‘接地气’一些,别那么……那么不把人当人看。这样,不就好配戏了吗?” 话音刚落。 “砰!” 魏松一掌狠狠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的投资代表。 “我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才挖到一块能把项羽演活的璞玉,你让我把他敲碎了,去迁就那些庸才?” “我告诉你,不可能!我魏松拍戏,就没有演员绑架角色的!” 第97章 饭桌上的惊天提名 当晚,京城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所包厢内。 饭局的名义,是庆祝项羽一角的尘埃落定。 然而包厢的气氛却异常的诡异。 红木圆桌上,菜品精致,酒是上了年份的茅台,但几乎没人动筷子。 总编剧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 几位制片人正襟危坐,神态凝重。 老戏骨刘涵予端着一杯热茶,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言不发。 导演魏松,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白酒,他面前的分酒器已经空了半截。 这场名为庆功,实为“诉苦”的饭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唯一的例外,是江辞。 他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一盘蒜泥白肉。 孙洲坐在他旁边,如坐针毡。 他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江辞一脚。 我的辞哥啊,这都快鸿门宴2.0了,你还吃! 江辞夹肴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你为什么打扰我进食”的纯粹目光看着孙洲。 孙洲:“……” 他放弃了。 “刘邦这个角色,必须重新考虑人选。”魏松放下酒杯,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沉寂。 他的双颊因为酒精而泛红,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我之前看好的那几个,现在一个都不能用。” 那位长青娱乐的制片人,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彭绍峰认输,他没办法。 但现在,他觉得是自己找回场子的机会。 “魏导,我觉得不是问题。”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业内专家的派头,“刘邦这个角色,圈里能演的实力派不少。我推荐张嘉年老师,他拿过飞天奖视帝,国民度高,演技沉稳,绝对压得住场。” “他太正了。”魏松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张嘉年一身正气,他演不出刘邦那种能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还能笑着分肉的市井气和无赖劲儿。” “那……黄雷呢?他脑子活,演小人物是一绝。”另一位制片人提议。 “他太帅了。”魏松又是一口回绝,“刘邦是要豁出脸皮,能在众人面前哭爹喊娘,能在老婆孩子被绑架的时候说出‘分我一杯羹’的狠人。黄雷那张脸,观众不信他能干出这种事。” 总编剧也加入了讨论,他愁眉苦脸地掐灭了烟头。 “关键是,现在不是刘邦单方面的问题。而是谁能跟江辞的这个‘项羽’站在一起,还不被吞了。” 他看向江辞,那小子已经吃完了白肉,开始研究下一盘菜,清蒸东星斑了。 总编剧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的赞叹,“我们的刘邦,不能只是一个凡人枭雄。他必须是一个能跟贵族霸王掰手腕的存在。”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刘涵予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暗暗发惊。 他今天只是配合试镜,却被那个年轻人一个字就逼得下跪加戏。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一切生命的漠视和掌控感,太可怕了。 他完全理解魏松的困境。 长青的制片人还不死心,他想推自己公司的一个中生代演员上位。 “魏导,我觉得你多虑了。我们公司的王毅,演技是公认的好,他演过皇帝,也演过底层小人物,可塑性很强。气场这东西,可以靠表演顶上去的!” “顶?”魏松冷笑一声,“怎么顶?比谁嗓门大?还是比谁瞪眼瞪得凶?” 魏松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客气。 那制片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憋不住了。 “魏导,您这就是钻牛角尖了!江辞他再厉害,也只是个新人!为了一个新人,把整个剧组的选角计划全部推翻,有这个必要吗?” “有必要!”魏松斩钉截铁。 整个包厢,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魏松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正在干饭的江辞身上。 “江辞!”魏松忽然喊了一声。 江辞咽下嘴里的鱼肉,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啊?魏导,您叫我?” “你觉得,谁能演刘邦?”魏松也是被逼急了,病急乱投医。 江辞眨了眨眼。 刘邦?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演员。 然后,一个人的脸浮现了出来。 “那个……我之前在《宫谋》剧组,见过秦老师,就是影帝秦峰。” 江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我觉得他挺合适的。” “噗——咳咳咳!” 长青的制片人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江辞,咳得满脸通红。 秦峰? 你疯了吧! 那可是三金影帝! 你一个新人,演个男主角,就敢开口提名让秦峰给你做配? 魏松也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过这个名字。 主要是秦峰才拍完《宫谋》,圈内都传他要休息大半年。 可魏松看着江辞那张认真的脸,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 “为什么觉得他合适?” 江辞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我在《宫谋》剧组时见过他演戏。” “他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就坐在旁边看。他看人的时候,感觉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是呢,他又不像个明星。他不拍戏的时候,就穿着个老头衫,端着个大茶缸,跟剧组门口看门的大爷没什么两样,像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叔。” 江辞努力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试图表达清楚自己的感受。 “这不就是刘邦吗?” “看着像个街边的老好人,谁都能上去踩一脚,没啥脾气。” “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谁是人谁是鬼,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等到了关键时候,他比谁都狠。” 江辞就觉得秦峰那种“看透一切的普通大叔”的气质,跟刘邦这个角色严丝合缝。 魏松的眼睛里,瞬间爆出骇人的亮光。 对啊! 秦峰! 他怎么就没想到秦峰! 他之前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找一个能跟项羽对抗的演员”这个框架里。 所以他想找霸气的,找阴狠的,找城府深的。 但他忘了,刘邦最大的特质,不是对抗。 是“兼容”。 是能屈能伸!是大智若愚! 是一个神级的“项羽”,必须配一个同样神级的“刘邦”! 这才是最顶级的对手戏!这才是真正的楚汉争霸! 魏松激动地站了起来。 “江辞!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全场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困扰了整个核心团队的巨大难题,就这么给解决了? 长青的制片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然而他很快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他冷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想法很好。” “那么,问题来了。” “谁去请?谁能请得动这位半退休的秦影帝?” 魏松实在受不了长青这位制片人的聒噪,他俯身双手撑着桌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剧组,我的人,不劳你一个外人操心!” 第98章 影帝的回应:把剧本发来 魏松的行动力快得惊人。 饭局尚未散尽,他已经通过几层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将一份言辞恳切的邀请意向,连同精简后的剧本摘要,递送到了秦峰经纪人的电子邮箱里。 第二天上午,一封邮件准时地躺在了魏松的收件箱里。 发件人正是秦峰的经纪人。 团队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魏松点开邮件。 文字官方且客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魏导,非常感谢贵剧组的厚爱。秦老师下半年的档期已有安排,无法参与《汉楚传奇》的拍摄,深表遗憾。预祝影片拍摄顺利,票房大卖。” 滴水不漏的婉拒。 办公室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瞬间被掐灭了。 “唉,我就知道。” “果然还是不行啊。” “影帝级别的人物,哪是那么好请的。人家根本不缺戏拍,更不缺钱。” 总编剧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官方回复,基本就给事情判了死刑。所谓的“已有安排”,不过是圈内最体面的拒绝方式。 就连昨天饭桌上还力挺魏松的几个制片人,此刻也面露难色。 “老魏,要不……还是从备选名单里再看看吧?” “秦峰老师这边,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只有魏松,他盯着那封邮件,一言不发。 剧组成员都以为他会放弃。 然而,魏松却突然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们先看着,我出去一趟。” 他没有解释要去哪,也没有说要去做什么。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加密的U盘。 他没有理会众人疑惑的探询,径直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开始操作。 随后又动用了一条更隐秘的人脉线,一条能绕过秦峰整个经纪团队,直接触达其本人的渠道。 他将U盘里的视频文件上传,然后发送到那个据说只有秦峰本人才会查看的私人邮箱。 邮件正文,极其简单。 只有一句话。 “秦老师,你先看一段表演。这是我们未来的‘项羽’。” 做完这一切,魏松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信。 与此同时。 京郊,一处僻静的四合院内。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一方石桌,几个石凳。 秦峰正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褂子,戴着老花镜,坐在石桌前,慢条斯理地侍弄着一盆新得的兰花。 他拍完《宫谋》之后,就推掉了所有的片约和通告,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 每日里养花,喝茶,练字,日子过得闲散又安逸。 经纪人昨晚收到的那封邀约邮件,他也看过了。 《汉楚传奇》,项羽,刘邦。 他没什么兴趣。 这些年,找他演帝王将相的本子太多了,大多都是换汤不换药。 只是经纪人顺嘴提了一句。 那个剧组里已经定下的“项羽”扮演者,是上次在《宫谋》里,那个演青年将军的年轻人。 叫……江辞。 秦峰对这个名字很有印象。 当时江辞在《宫谋》中角色的杀青戏份,让他记忆犹新。 他放下手中的小剪子,擦了擦手,踱步回了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去看看江辞这个小子从《宫谋》中杀青后的动向。 却发现电脑右下角的私人邮箱图标在闪烁。 点开邮件。 发件人是陌生的。 秦峰本想直接删掉,但发件人名字后面的那句话,让他停住了动作。 “这是我们未来的‘项羽’。” 他沉默了几秒钟,终究还是点开了那封邮件。 一个加密的视频文件,开始下载。 他端起旁边早已泡好的大麦茶,吹了吹热气,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等待着。 视频下载完成,他点开了播放。 画面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身披重甲,高大威猛的青年。 是彭绍峰。 秦峰认识他,长青娱乐力捧的当红小生,基本功很扎实。 视频里彭绍峰的表演充满了力量感。 将一个杀伐果决的霸王,演绎得堪称完美。 秦峰看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错。 功底扎实,气势很足。 如果剧本扎实,这会是一部很不错的商业大片。 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一转,场景没变,但人换了。 一个穿着简单常服的清瘦青年,走了进来。 是那个叫江辞的年轻人。 秦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到江辞没有像彭绍峰那样,大马金刀地坐下。 而是坐下后,拿起案几上的青铜酒樽,自顾自地把玩起来。 他整个人,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绝了。 对即将开始的表演,对镜头,对环境,没有流露出半分在意。 秦峰端着茶杯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在看一段试镜录像。 他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古代贵族,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物漠不关心。 视频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刘涵宇扮演的刘邦,走了进来,准备下跪请罪。 然而,那个年轻人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摩挲着手里的酒樽。 彻底的无视。 秦峰那双看过无数风浪,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出现了波动。 这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状态。 视频里,足足过了十几秒。 那个叫江辞的年轻人,才似乎是玩腻了,随手放下了酒樽。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开口了。 “啊……” 一个被拖长了的,听不出喜怒的单音节。 慵懒,又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这个字,通过扬声器传出来,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秦峰感觉自己不是在看视频,而是就站在那个现场。 他能感觉到那个“刘邦”积蓄的所有气势,被这一个字,瞬间刺破。 果然。 视频里,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戏骨,膝盖一软。 “扑通!” 重重地跪了下去。 秦峰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砰”地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书桌上。 茶水溅出,湿了一片。 他却毫无所觉。 江辞没有去“演”项羽的霸道。 他把自己,变成了项羽。 那种根植于血脉里的贵气,那种对世间万物发自内心的漠视,那种“天老大我老二”的理所当然。 他把这一切,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秦峰沉寂了多年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江辞这个小子几个月不见,又给了他一次惊喜。 一股久违的,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冲动,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那是作为一个演员,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想和他对戏! 想站在这个年轻人的对面,去感受那种令人窒息的,位阶上的压迫! 秦峰没有丝毫犹豫。 他立刻拿起了自己那部从不对外的私人电话。 在邮件的末尾,他找到了魏松留下的联系方式。 他亲自拨了过去。 …… 华星影业,导演办公室。 气氛压抑。 魏松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团队的人谁也不敢说话。 大家都觉得,这次是真的没希望了。 就在这时,魏松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京城的号码。 他烦躁地拿起手机,本想直接挂断。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个沉稳有力,带着独特质感的嗓音,传了过来。 没有一句废话。 “我是秦峰。” “把完整剧本发过来。” 第99章 天才的投名状 电话挂断。 魏松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许久没有动。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他的内心,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楼下车水马。 他看着这一切,嘴里喃喃自语。 “江辞……你小子,果然会给我惊喜。” 能让秦峰这种半退隐的神级人物,在经纪人已经官方回绝之后,亲自打电话过来,要看完整剧本。 魏松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是那个U盘。 是江辞在那段试镜视频里,展现出的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表演。 那是天才递上的投名状。 这个消息,通过魏松,在一个极小的核心圈层里被引爆了。 总编剧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刚刚点燃的一根烟,直接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他却毫无察觉。 “疯了……” “这下,是真的疯了。” 一小时后。 华星影业最高规格的会议室内,气氛肃杀。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汉楚传奇》的所有投资方代表。 这些人,就在几天前,还在为剧组超支的几百万预算和魏松争得面红耳赤。 而此刻,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 长青娱乐的那位制片人,脸色最是复杂,铁青中透着一丝苍白,苍白里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知道这个紧急会议意味着什么。 秦峰。 那两个字,在圈内就代表着绝对的品质,和无法估量的价值。 他不能等魏松开口。 那样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在魏松刚刚坐定,还没来得及说话的瞬间,长青的制片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魏导。” “我代表长青娱乐,愿意在原有投资的基础上,追加五千万投资。” 他说完微微欠身。 “只希望能保留我们联合出品方的席位。” 这一番话,不是在谈条件,而是在乞求。 他怕自己,怕长青娱乐,被这个注定要名留青史的牌局,直接踢出场外。 这个项目,因为秦峰的口头应允,已经不再是一部单纯的商业大片。 它成了一个可能被载入华语电影史册的传奇。 这足以让他,一个制片人,不惜冒着被董事会罢免的风险,当场开出天价条件。 长青制片人的表态,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另一家大型影视公司的代表,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魏导,我们远大影视也追加三千万!我们不要别的,只求能保住现在的份额!” “我们也是!魏导,资金不是问题!” “魏导,您看……” 一场关于投资权的“竞价”,就在这间会议室里,无声地展开了。 没有人再提演员片酬,没有人再质疑预算超支。 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用钱,把自己死死地钉在这艘已经看到了传奇彼岸的巨轮上。 魏松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他看着这些之前还在对他诸多掣肘的资本代表,此刻却露出了最卑微的姿态。 一夜之间。 在没有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汉楚传奇》的总投资额,硬生生被追加了一亿。 总盘子,突破了六亿大关。 魏松获得了他从业以来,前所未有的创作自由,和绝对的话语权。 但他没有感到轻松。 反而觉得,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部电影,已经被资本和整个行业的期待,推上了一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神坛。 …… 下午七点。 魏松亲自坐在电脑前,将最终修订版的完整剧本,一字一字地校对完毕。 然后,他将剧本连同一个内部加密的黑色U盘,郑重地装进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U盘里是所有核心资料,包括那段足以撬动整个行业格局的,江辞的试镜视频。 他拿来火漆,在烛火上融化,仔仔细细地将封口封好。 最后,他拿起一枚刻着“绝密”二字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那团鲜红的火漆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喊来了自己最信任,跟了自己超过十年的助理。 他将那个尚有余温的纸袋,郑重地交到助理手上。 他的口吻,前所未有的严肃。 “现在,立刻出发。” “亲自送过去,交到江辞本人手上。” “记住,一秒都不要假手于人。” 助理看着那枚鲜红的火漆印,心头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魏导。” …… 江辞对此,毫不知情。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京城最顶级的圈层里,掀起了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此刻的他,正和孙洲一起,蹲在下榻酒店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里。 面馆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廉价的烟火气。 “嘶溜……” 江辞吸溜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囊囊。 “这家的牛肉面,味道还行,就是牛肉有点柴。”他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孙洲坐在他对面,忧心忡忡。 “辞哥,试镜是过了,可虞姬那个角色怎么办啊?我听说那个投资方硬塞进来的人,背景很硬。” 江辞又夹起一块牛肉,吹了吹。 “怕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看着孙洲。 “明天没事,要不我回学校一趟?看看我老师,顺便去后街吃那家麻辣烫。” 孙洲:“……”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以一种与这条破旧小街格格不入的姿态,缓缓停在了面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在嘈杂的面馆门口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穿着卫衣,正埋头干饭的年轻人。 是魏松的首席助理。 他穿过油腻的地面,绕开一张张坐满了食客的桌子,径直走到了江辞的面前。 整个面馆的嘈杂,仿佛都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隔绝开来。 正在喝汤的江辞,感觉面前光线一暗,茫然地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被郑重递到自己面前的,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以及文件袋封口上那枚刺眼的,鲜红的火漆印章。 “江辞先生,这是魏导让我亲手交给您的东西。” 助理的声音,平稳而恭敬。 江辞还叼着一根面条,彻底愣住了。 什么情况? 送外卖的吗? 可他旁边的孙洲,在看到那个文件袋,尤其是看到那枚鲜红如血的“绝密”印章时,一口汤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第100章 【终章·垓下歌】 江辞回到酒店,孙洲跟在他身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捧着手机,不断刷新着业内的各种小道消息和论坛爆料。 “秦峰!是秦峰啊!辞哥!” “活的!他真的接了!魏导那边刚刚放出的内部消息,合同细节都已经在走了!” 孙洲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绕着房间来回踱步,根本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半个娱乐圈都炸了!所有的投资方都在连夜追加投资,我们这部戏的总盘子已经冲着六亿去了!” “江辞加秦峰,这什么神仙组合!咱们的剧,不,是你的剧,还没开拍就要出圈了!” 孙洲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没有今天一天来得魔幻。 江辞对外界的喧嚣毫无兴趣。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把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放在了书桌上。 那枚鲜红的,刻着“绝密”二字的火漆印,在酒店温暖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孙洲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他吞了口唾沫,不敢靠近。 江辞却很平静。 他找来一把水果刀,小心地沿着火漆的边缘划开,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沓厚得惊人的剧本,和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孙洲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辞哥,这……一看就是最高保密级别的。” 孙洲自觉退在一旁。 江辞没理他,只是拿起了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剧本。 他的手指快速翻动着。 剧本的前半部分,关于那些复杂的权谋斗争,六国旧族的勾心斗角,他只是粗略地扫过。 这些内容,跟他之前看过的史书和各种解读,差别不大。 魏松和他的团队,打磨了五年,剧本的功底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手指没有停留,一直快速地向后翻动。 终于,他停在了剧本的末尾。 最后一章的标题,是三个浸满了无尽悲凉的字。 【终章·垓下歌】。 剧本对“霸王别姬”这一幕,进行了极尽渲染的描写。 【第一场】 【时间:夜】 【地点:楚帐】 【人物:项羽,虞姬】 【景:帐外,四面楚歌,军心溃散,风雪交加。帐内,烛火摇曳,项羽身着便服,擦拭着陪伴他多年的佩剑。虞姬坐于一旁,默默垂泪。】 【虞姬:(哽咽)大王,我们……我们为何不去乌江?江东子弟尚在,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项羽:(动作一顿,未回头)我带八千子弟渡江而来,如今无一人还。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项羽:我不能像刘邦那个无赖一样,像个丧家之犬般苟活。我,是西楚霸王。】 【他转过身,走到虞姬面前,轻轻为她拭去泪水。】 【项羽:别哭了。天,就要亮了。】 【项羽:为我,再舞一曲吧。】 【虞姬含泪点头。】 【她拔出项羽腰间的另一把短剑,在帐中翩翩起舞。剑光流转,映照着两人过往的一幕幕。】 【(画面穿插:少年项羽在市集,为一匹乌骓马与人争执,初遇虞姬;巨鹿之战,他破釜沉舟,她在帐中等候;彭城大捷,他拥她入怀,睥睨天下……)】 【一舞终了。】 【虞姬驻剑而立,泪眼婆娑。】 【项羽:虞姬,你可有悔?】 【虞姬:(泣不成声)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她凄然一笑,举剑。】 【虞姬: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剑锋划过脖颈,虞姬转身倒地。】 【项羽抱着虞姬尚有余温的尸体,仰天悲啸。】 【项羽: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江辞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孙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觉到,江辞周围的气场变了。 良久,江辞合上了剧本。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出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的光幕,悬浮在剧本之上。 【剩余生命:184天5小时】 【心碎值余额:140点】 他的手指,在剧本上“引颈自刎”那四个字上,轻轻地划过。 他皱起了眉。 剧本很好。 真的很好。 这是一个能让所有观众都感动落泪的剧本。 但问题也在这里。 它太“经典”了,太“正确”了。 观众对于“霸王别姬”这个结局,有着百分之百的心理预期。 所有人都知道虞姬会死,项羽会败。 看完电影,大家会含着泪,感动一下,称赞一句“演得真好”,然后离场,最多讨论两天。 这对于一部电影来说是成功。 但对于需要靠“心碎值”续命的江辞来说,这远远不够。 这只能拿到基础分。 要想拿到超额的心碎值,就必须彻底打破观众的心理预期。 要演出一种,超出所有人想象的“碎裂感”。 他不能只演一个为人熟知的悲剧英雄。 他要创造一个让所有观众看完之后,走出电影院,都会感到胸口憋闷,连续好几天都无法释怀的,巨大的“意难平”。 他的思维开始疯狂发散。 为什么虞姬一定要死? 或者说,她为什么要“那样”死? 史书上只留下了“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和一曲《垓下歌》,结果是确定的,过程却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这个空白,就是他收割心碎值的最大舞台。 剧本里的虞姬,太被动了。 她的死亡,是一场凄美的“殉情”。 可一个能让西楚霸王倾心一生,带在身边南征北战的女人,真的可能只是一个柔弱的美人吗? 她的死,不应该只是“殉情”。 它应该是某种更主动,更具毁灭性的“抉择”。 江辞的目光,缓缓移动。 他落在了演员表上,“虞姬”这个角色后面的那个名字。 赵颖菲。 这个名字,在不久前,还是他心里最大的隐患。 一个靠资本硬塞进来的“关系户”。 可现在,这个最大的隐患,却忽然变成了他实现“意难平”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给林晚发去了一条消息。 “晚姐,帮我查一下虞姬的扮演者赵颖菲,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她的舞蹈特长和获奖经历。” 发完消息,江辞关掉手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剧本上。 他从酒店房间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和一支笔。 在那一页写着【终章·垓下歌】的剧本旁边。 他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破阵舞】。 第101章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试镜结束后的第三天,江辞在孙洲的陪同下,正式前往华星影业,签下了《汉楚传奇》的演员合同。 合同条款优渥得超乎想象。 魏松不仅给了他男主角的片酬,还大笔一挥,将原本属于彭绍峰的许多优待条款,一并划到了江辞名下。 签完合同,魏松直接将一份排得满满当当的特训计划表,拍在了江辞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的人归我了。” 魏松的安排紧锣密鼓,第一站就是京郊的一家顶级马术俱乐部。 …… 马术课上,哀嚎遍野。 剧组里几个需要骑马的年轻配角,被高大的温血马颠得七荤八素,一个个脸色发白。 “腿夹紧!腰放松!别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教练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脾气火爆,嗓门洪亮。 孙洲站在场边,怀里抱着一堆毛巾和水,紧张地盯着场内。 江辞分到的是一匹性子颇为刚烈的黑色公马,肌肉结实,眼神桀骜。 他刚一上马,那马就不安分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教练瞥了一眼,扯着嗓子喊:“那个新人!抓稳了!别刚上来就给我摔个狗啃泥!” 江辞没有理会教练的喊话。 他确实很晃。 马背比想象中高太多了,而且晃得厉害。 但他忽然想起那位教他站桩的关老爷子说过的话。 “万物皆有气,气通则万事顺。” “沉心静气,把你的根扎下去。” 江辞闭上眼,无视了马匹的颠簸和周围的嘈杂。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将意识沉入丹田。 他不去对抗那股来自马背的巨大力量,而是试着去感受它的韵律。 马蹄踏地的震动,肌肉起伏的节奏,呼吸喷吐的热气。 渐渐的,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他仿佛能感受到身下这匹烈马的情绪,那种焦躁和不安的试探。 原本还在暴躁踱步的黑马,慢慢安静了下来。 它甩了甩尾巴,打了个舒服的响鼻,步伐变得平稳而有力。 场边的孙洲张大了嘴。 他看到江辞松开了紧抓着缰绳的手,只是腰背挺直地坐在马鞍上,随着马匹的步伐,身体自然地起伏。 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姿态,不像是第一次骑马的新手,反倒像是与这匹马相处了多年的主人。 正在训斥另一个演员的教练,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他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别的演员还在学习如何不被颠下去,这个叫江辞的年轻人,居然已经进入了“人马合一”的境界? 这小子没撒谎?真是第一次骑马? 教练扔下手里正在调教的学员,快步走了过来。 他绕着江辞和那匹黑马,走了整整一圈,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江辞睁开眼,一脸的真诚。 “我就是……感受它。” 教练:“……” 感受?老子教了二十年马术,头一次听见这么玄乎的词。 第二天,古代仪态课。 老师是一位气质儒雅的老教授,专门研究古代礼仪和贵族姿态。 魏松把他请来,是希望他能好好打磨一下江辞,让他更加能演出项羽那种天生贵胄的气度。 结果课只上了不到半小时,老教授就主动叫了停。 他看着魏松,一脸的困惑。 “魏导,这孩子……还需要我教吗?” 魏松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了,钱老师?是他学不会?” “不,不是学不会。”钱教授苦笑着摇头,“是我没什么可教的了。” 他指了指站在训练室中央的江辞。 江辞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刻意做什么姿态。 但他身姿挺拔,肩背平直,下颌微收。 那种感觉,不是学出来的仪态,而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习惯。 他的站姿,气度,都带着一种旁人模仿不来的威仪。 钱教授让江辞试着走几步。 江辞便走了几步。 他的步伐不大,却沉稳有力。 他目不斜视,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 老教授看得直咂舌。 魏松看着场中那个清瘦却气场强大的年轻人,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 马术和仪态课都出乎意料地顺利。 但江辞并没有因此松懈。 他反而主动向魏松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需要一个专业的体能教练,和一套最高强度的力量循环训练计划。 孙洲彻底看不懂了。 “辞哥,你这是干嘛啊?试镜都过了,现在不应该好好研究剧本,揣摩台词吗?你这天天泡健身房算怎么回事?” 训练的间歇,孙洲一边递上毛巾,一边忍不住唠叨。 江辞接过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体力,很重要。” “哦,我知道体力重要,拍打戏嘛。”孙洲说,“可你这练得也太狠了。” 江辞没说话。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彭绍峰那种充满视觉冲击力的肌肉猛男。 他要的是一种敛于内,却能在瞬间爆发出致命力量的体魄。 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霸王之躯。 这同样是表演的一部分。 孙洲看着每天在马场和健身房之间连轴转,把自己练到近乎虚脱的江辞,不得不佩服自家艺人的毅力。 这天晚上,江辞刚从健身房回到酒店,就收到了林晚发来的一封邮件。 邮件里是关于那位内定的“虞姬”扮演者,赵颖菲的详细资料。 江辞点开邮件。 资料显示,赵颖菲背景确实显赫,家族在京城能量极大。 但她本人却异常低调,几乎没有任何公开的演艺经历和新闻。 江辞快速地往下翻,直到他看到邮件末尾的一个视频附件。 视频文件很小,画质也极其模糊。 标题写着:赵颖菲,16岁,“桃李杯”金奖作品——《剑器行》。 江辞点开了视频。 昏暗的舞台上,一个穿着红色舞衣的瘦弱少女,手持长剑。 音乐响起,是急促的鼓点和悲凉的箫声。 少女动了。 她的舞蹈,没有丝毫的柔美和妩媚。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凌厉的杀伐之气。 劈、刺、撩、扫。 剑光与少女的身影融为一体。 视频的最后,少女一个高难度的旋身,长剑直指苍穹,定格。 尽管隔着模糊的屏幕,江辞依然能感受到那具瘦弱身体里,迸发出的,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和傲骨。 江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原以为,这个靠关系进来的虞姬,会是个娇滴滴的温室花朵。 却没想到,她的身体里,竟然藏着一个如此刚烈的灵魂。 这不就是虞姬吗? 那个能在四面楚歌之际,拔剑自刎,不愿成为爱人负累的烈女。 江辞关掉视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拿出魏松给他的剧本,翻到了最后几页。 “垓下歌”。 剧本上,虞姬在项羽唱罢悲歌后,含泪起舞,舞姿凄美,最终自刎。 这是最经典的演绎方式。 但江辞觉得,不够。 对于赵颖菲身体里藏着的那个灵魂来说,这种演绎太弱了。 他拿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开始飞快地书写。 他要让虞姬的最后一舞,不是一场献给死亡的凄美表演。 而是一场献给爱人的,最后的战舞。 以舞破阵! 用她的身体,为她的王,跳出最后一次冲锋。 江辞将自己修改后的几页剧本,用手机拍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改动太过颠覆。 要让魏松和整个剧组接受,他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和一个最有力的“武器”。 这个武器,就是赵颖菲本人。 …… 训练还在继续。 又是十天过去。 深夜的健身房里,只剩下江辞一个人。 高强度的训练加上科学饮食,配合系统自带的“体能优化”,让他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赤着上身,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身形比十天前,整整大了一圈。 但那不是臃肿的肌肉块。 而是线条流畅,每一寸都充满了爆发力的完美形态。 孙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手里还拿着准备给江辞的蛋白粉和毛巾,整个人却僵在了门口。 他看着镜中那个散发着惊人压迫感的陌生身影,一时间忘了呼吸。 这……这是辞哥? 第102章 赵颖菲的惊鸿一舞 时间来到一月二十八号。 剧组的第一次正式剧本围读会,设在华星影业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内。 影帝秦峰,因“私事”未能到场,但这丝毫没有缓解会议室里的低气压。 长条会议桌旁,几位业内德高望重的老戏骨正襟危坐,手里拿着剧本,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言语间都是对剧本的探讨。 但他们的余光,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孩。 赵颖菲。 这部投资六亿的史诗巨制的女主角,“虞姬”的扮演者。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脸上未施粉黛。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认真地在自己的剧本上做着标记,似乎没有察觉到那些审视的打量。 江辞坐在她斜对面,同样一言不发。 他也在看剧本,但心思却不在上面。 他在观察这些老戏骨脸上细微的表情,导演魏松那略显紧绷的侧脸,长青娱乐制片人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在别人看来,一个靠资本硬塞进来的女主角,无论她本人如何,都注定要承受这一切。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魏松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今天不走全本,我们先试一段文戏,大家找找感觉。” 他选的是剧中前期,项羽在彭城大胜后,与虞姬在帐中庆功的一段。 这是一段很常规的戏,主要是展现霸王的意气风发和虞姬的温柔爱慕,没什么难度,但也最考验演员之间最基础的化学反应。 围读开始。 扮演项梁的老戏骨开了个头,声音沉稳,瞬间就把众人拉入了情境。 很快,轮到了赵颖菲。 “大王神武,妾身……为大王贺。” 她的声音很清亮,字正腔圆,台词功底挑不出毛病。 情感处理得也算到位,那种崇拜和喜悦,能听得出来。 但也仅此而已。 中规中矩,平淡如水。 江辞没有念自己的词,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和他看到的那个,在模糊视频里,跳着《剑器行》的刚烈少女,判若两人。 她把自己的灵魂藏起来了。 一段戏很快读完。 魏松不动声色地叫了停。 他看向赵颖菲,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问了一个所有剧组都会问的常规问题。 “颖菲,谈谈你对虞姬这个角色的理解。” 闻言,江辞抬起了头。 赵颖菲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然后开始回答。 她的回答很完美。 从虞姬对项羽的爱情,到她性格里的忠贞不渝,再到最后为爱牺牲的悲剧性,引经据典,有条有理。 说得滴水不漏。 但也空洞乏味。 会议室里,几位老戏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的那丝轻视,又浓重了几分。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个环节即将平淡无奇地结束时。 一个清淡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赵老师。” 一直沉默的江辞,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看着赵颖菲。 “史书记载,虞姬善舞。” “你觉得,在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时候,她为项羽跳的最后一支舞,舞的是什么?”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目光都聚焦在江辞身上。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剧本只写了“帐下舞剑”,谁会去深究舞的是什么?一个悲伤的舞?一个诀别的舞?有那么重要吗? 赵颖菲被问得一怔。 她那张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的脸,首次出现了裂痕。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是啊,舞的是什么? 会议室里,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魏松看着江辞,若有所思。 他了解江辞,这小子不是个会无的放矢的人。 赵颖菲低着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 就在大家以为她答不上来,这场闹剧即将收场时。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没有看江辞,也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能给我一点空间吗?”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 她要用身体作答。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她走到了会议室中央的空地上。 然后她弯下腰,脱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音乐、道具。 没有华丽的舞衣。 只有几十双眼睛,和头顶冰冷的灯光。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起舞了。 起初,她的舞姿是柔美的。 水袖轻舒,莲步微移。 带着古典舞特有的韵味,每一个动作都婉约到了极点。 仿佛就是史书里走出来的,那个在宴会上为君王浅吟低唱,助兴解忧的虞美人。 在场的人,都看懂了。 这是离别的舞,是哀婉的歌。 很美,也很符合大家对“霸王别姬”的想象。 长青的制片人甚至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 赵颖菲的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半分柔情和哀婉。 她的舞风,骤然凌厉! 一个干净利落的旋身,手臂猛地劈下,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她的动作不再是为了展现女性的柔美,而是在模仿。 模仿挥剑! 模仿格挡! 模仿骑在乌骓马上,跟着她的王,一次又一次地冲入敌阵! 她的腰身拧转,是在躲避飞来的箭矢。 她的跳跃,是踏过敌人的尸山血海! 这不是一支离别的悲歌。 这是一个追随霸王南征北战,从不畏惧刀光剑影的女人,在用她的身体,复刻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荣耀与血战! 她的舞蹈里,有巨鹿之战的破釜沉舟! 有彭城大捷的睥睨天下! 有金戈铁马,有壮志未酬! 更有至死不渝的追随,和与君共赴战场的无上刚烈! 满室死寂。 众人都被这场充满着恐怖故事感和爆炸性力量的舞蹈,彻底震撼了。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柔弱的美人。 而是一个手持利剑,能与西楚霸王并肩而立,共看江山的刚烈女战神! 这才是虞姬的“魂”! 这才是能让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男人,在末路穷途之际,依旧柔声唱出“虞兮虞兮奈若何”的女人! 江辞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空旷会议室里,用灵魂起舞的女孩。 他的眼神里,是棋逢对手的欣赏和了然。 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无法自拔时。 他第一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缓缓地,用力地。 鼓掌。 啪。 啪。 啪。 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颖菲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引颈之姿。 舞毕。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 赵颖菲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与江辞对上。 她看着那个为她鼓掌的青年。 对他微微颔首。 那一刻,她彻底明白了。 江辞的问题不是刁难。 是邀请她挣脱所有枷锁,共同创造一个传奇。 第103章 这个破阵舞,我们加! 雷鸣般的掌声,从江辞站起的那一刻开始,席卷了整间会议室。 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脸上的惊愕还未褪去,便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跟着鼓起了掌。 这掌声不仅是给赵颖菲,更是给那属于表演本身的纯粹力量。 魏松也站了起来,用力地拍着手。 他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那个能与西楚霸王并肩而立的灵魂。 长青娱乐的那位制片人,脸色几度变换,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也跟着鼓起了掌。 掌声渐渐平息。 会议室里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 魏松刚想开口,让大家坐下继续。 江辞却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转向了坐在主位旁边的总编剧,李军。 “李老师。” 他的称呼很客气,但说出的话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关于剧本终章《垓下歌》,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总编剧李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沉声开口。 “剧本是我们团队花了五年时间,反复推敲打磨出来的。尤其是结局,每一个字,每一处留白,都有它的用意。一个字都不能动。” 五年心血。 岂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在这里随意置喙? 就算他是男一号也不行! 江辞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警告,只是点了点头,态度诚恳。 “我理解,我不是要改剧本,我是想‘补全’它。” “补全虞姬的动机。” 他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 “剧本上写,项羽说‘为我,再舞一曲吧’,然后虞姬舞剑自刎。这很经典,但也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白。” “她舞的是什么?” 江辞把刚才问赵颖菲的问题,重新抛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没有等待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认为她舞的不是离别,不是哀婉,更不是一场凄美的表演。” “那是她作为霸王的女人,为她的王,跳的最后一次冲锋。” 江辞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给这支舞,想了个名字。” “破阵舞。” “这不是哀悼之舞,这是战舞。” 她用她的身体,为项羽复刻一场又一场曾经的胜利,为他重现巨鹿的决绝,彭城的辉煌。用最荣耀的姿态,去迎接最悲壮的结局。”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都被江辞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给震慑住了。 “胡闹!” 一声暴喝,打破了宁静。 总编剧李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指着江辞的鼻子。 “简直是胡说八道!虞姬是美人,是项羽唯一的温柔乡!你现在要把她改成一个战士?你这是在颠覆人物!是在歪曲历史!” 李军是真的怒了。 这已经不是修改剧本的问题了,这是在挑战他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底线和尊严。 面对总编剧的雷霆之怒,江辞依旧平静。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坚定的女声,响了起来。 “不。” 一直沉默的赵颖菲,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同意江辞老师的看法。” 她直视着暴怒的李军,没有丝毫退缩。 “虞姬的刚烈,不只在引颈自刎的那一刻,而在她追随霸王一生的每一次心跳里。” “这支舞,是她灵魂的战歌。” 赵颖菲的附议,如同火上浇油。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彻底引爆。 李军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你们……你们这是要毁了这部戏!” 江辞看着他,终于开口解释。 他没有去谈艺术理论,也没有去争论历史。 他用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手术刀般的逻辑。 “李老师,您先别激动。我们来分析一下观众。” “经典的悲剧,能换来观众的眼泪和感动。但感动这种情绪,是有保质期的。” “观众走出电影院,最多讨论两天,然后就会被新的热点淹没,最终只留下一个‘好看’的模糊印象。”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 不谈创作,谈市场? 江辞继续说道:“但是,极致的反差,带来的不是感动,是‘心痛’。” “用最荣耀的战舞,去迎接最惨烈的死亡。用最刚烈的灵魂,去演绎最无力的结局。这种极致的撕裂感,会让观众在看完之后,胸口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们不会只是感动。他们会‘意难平’。” “而‘意难平’这种情绪,才是最持久,传播力最强的。它会变成一个文化符号,让观众在电影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释怀。” 江辞的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尤其是那些投资方的代表,他们看着江辞,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年轻人,哪里像个演员。 分明是一个洞悉人性和市场的操盘手。 江辞把他对表演的偏执,对续命的渴望,完美地包装成了一种对极致艺术效果的追求。 魏松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的视线在江辞、赵颖菲和自己合作多年的老友李军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到了江辞那双平静眼眸下燃烧的疯狂。 赵颖菲那具瘦弱身体里喷薄欲出的火焰。 更重要的,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对一部真正传世之作的渴望。 赌一把? 还是求稳? 整个会议室,都在等待他的裁决。 魏松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 他猛地睁开。 “砰!”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魏松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总编剧李军。 “老李。” 他的称呼没变,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信我一次。” “也信他们一次。” 魏松站了起来,环视全场,宣布了他的决定。 “这个‘破阵舞’,我们加!”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几个老戏骨面面相觑,最终选择了沉默。 总编剧李军,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怒吼。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是一种外人无法读懂的失望。 第104章 八千英魂,随她同唱! 剧本围读会不欢而散。 魏松宣布决定后,总编剧李军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收拾好自己面前那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放进公文包, 然后站起身,对着魏松,也对着所有人,僵硬地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长青娱乐的制片人想说点什么,被魏松一个手势制止了。 江辞看着李军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李军把自己关在了酒店的房间里。 手机关机。 门铃按烂了也不开。 魏松派人送来的晚餐,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光线将他伏在桌前的身影拉得很长。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他耗费了五年心血的剧本。 李军的手指,抚过剧本上自己用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处人物弧光的转折和台词的韵脚,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如今这一切,都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用一种他最鄙夷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意难平”。 李军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满嘴苦涩和荒唐。 这是什么? 这是投机取巧!这是对观众情绪的廉价操弄! 他李军写了三十年剧本,追求的是人物的真实,是悲剧内核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和反思。 什么时候评价一部作品好坏的标准,变成了能不能让观众“意难平”? 他并非不能接受修改。 从业多年,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情况他也经历过。 但他无法接受的,是修改的理由。 不是为了让人物更立体,而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市场爆款逻辑”。 这是对他作为一个创作者的践踏。 江辞那个年轻人,还有那个叫赵颖菲的女孩。 一个抛出理论,一个身体力行。 配合得天衣无缝。 怒火在胸膛里翻涌。 李军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证明江辞所谓的“战舞”,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告诉整个剧组的人,虞姬的“善舞”,究竟是什么! 李军停下脚步,拖出了随身带来的三个巨大行李箱。 “砰”的一声,箱子被打开。 里面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轴、拓本和厚厚的资料夹。 这是他五年来的心血结晶,他为了写好《汉楚传奇》,从各地博物馆、古籍图书馆,亲自拓印、复刻、整理来的楚汉史料。 他要从这里面,找出反驳“破阵舞”的铁证。 李军戴上眼镜,扎进了故纸堆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酒店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先是翻阅了所有关于项羽和虞姬生平的记载,从《史记》到各种野史杂谈, 其中提到虞姬舞蹈的段落,都只有“善舞”、“为王舞”这样笼统的描述。 找不到。 他转而开始查阅楚地的风俗文化。 音乐,祭祀,宴饮。 大量的资料显示,楚地的乐舞,以其华美、浪漫和巫风鬼气著称,屈原的《九歌》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判断。 在一个充满了浪漫主义和巫祝文化的国度,虞姬的舞怎么可能是充满杀伐之气的战舞? 荒谬! 李军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 早上五点。 李军已经不眠不休地翻了近十个小时。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精神却处在一种高度亢奋的偏执状态。 他又打开了一卷资料,这是一份关于楚地乐府风俗的考据残篇拓本,是他从一位老友那里淘来的孤本,纸张脆弱,字迹模糊。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寻找着任何蛛丝马迹。 残篇的主体内容,大多是关于楚地民歌的调式和乐器考证,艰深晦涩。 李军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的手指,停在了拓本的末尾。 那里有一行几乎被磨损殆尽的蝇头小字,是前人留下的注释。 因为太过模糊,他不得不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在纸面上,才勉强辨认出来。 “楚声悲壮,常为军中送魂之调……” 读到这里,李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看。 “……以舞祭战死者,名曰……” 那个关键的字,因为磨损,已经看不清全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军屏住呼吸,用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 “……踏营。” “踏营”这两个字,在李军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脆弱的残篇,一动不动。 踏营? 踏平敌营?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回了下午会议室里,赵颖菲的那一段惊鸿之舞。 那干净利落的劈砍! 那模仿格挡的拧转! 那仿佛在敌阵中冲锋的跳跃! 他明白了。 江辞那个年轻人所谓的“破阵舞”,与这种早已失传的军祭战舞,在内核上不谋而合! 他猛然醒悟。 虞姬的最后一舞,并不是献给项羽一个人的悲歌。 而是献给所有追随霸王,战死沙场的八千江东子弟的镇魂曲! 那这场悲剧的格局,将瞬间被拔高! 从一个男人的末路,一个女人的殉情。 升华为一个王朝的覆灭,一代将士的挽歌! 这比他原本设计的,单纯的“殉情”,立意要深刻何止十倍! 李军浑身颤抖起来。 他错得离谱。 他一直想把虞姬塑造成项羽唯一的温柔乡, 却忘了能让那个目空一切的西楚霸王至死不渝的女人, 她的灵魂里怎么可能只有温柔? 她的骨子里,同样刻着属于楚人的,那种宁死不屈的刚烈! “破阵舞……” “踏营……” 李军喃喃自语,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又拿起红笔。 但这一次,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下笔。 因为他脑海中构想的画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本的剧本框架。 他需要和那个年轻人聊聊。 不是探讨。 他必须立刻见到他! 李军丢下笔,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甚至不知道江辞住在哪个房间。 他冲到电梯口,疯狂地按着按钮,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江辞正站在电梯里,看样子是打算出门晨练。 看到门口站着双眼通红,状若疯魔的李军,江辞也愣了一下。 “李老师?” 李军一把抓住江辞的胳膊,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江辞有些意外。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辞看着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只是平静地回答。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应该这样。” 李军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片坦然。 李军缓缓松开了手。 “你说的对。” “破阵舞是八千子弟,随我出征,无一人生还的不平!” “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不平!” “这支舞,要跳出他们的魂!” 江辞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我正是此意。” 李军看着江辞。 这个年轻人,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角色的灵魂。 一种巨大的灵感,冲击着李军的大脑,他忽然又抓住了江辞。 “不行,光跳舞还不够!” 李军双眼放光,那是一种创作的狂热。 “垓下之围,汉军有歌。” “楚军也该有!” “八千人,不该是无声的鬼魂!” 江辞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编剧,心中并无意外。 一个真正的创作者,在触碰到最核心的艺术灵感时,都会是这个样子。 他只是问了一句。 “李老师,你想怎么做?” 李军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我要在‘破阵舞’里,加入楚歌合唱!” “八千英魂,随她一同,唱给他们的王听!” 第105章 《汉楚传奇》开机仪式 清晨的酒店走廊,光线昏暗。 李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他一把抓住江辞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扯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被“砰”的一声带上。 房间的地上、床上、沙发上,到处都是摊开的古籍、拓本和散落的资料夹。 “楚歌合唱!” 李军完全没有寒暄,他指着桌上那份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的剧本终章。 “虞姬舞剑,帐外不是死寂!是八千战死楚军的英魂在为她和唱!唱给他们的王听!” 他挥舞着手臂。 “这不是殉情,这是献祭!是一整个时代,最后的悲鸣!” 江辞的眼睛亮了。 格局。 这就是格局。 他原本只想通过“破阵舞”来制造极致的反差,割一波深度的“意难平”心碎值。 但李军提出的“英魂合唱”,直接将这场悲壮的独舞,从虞姬的“个体悲剧”,瞬间升华到了八千将士,一个王朝的“集体史诗”。 心碎值,这下稳了。 两个同样对艺术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疯子”,在这一刻,一拍即合。 他们完全无视了时间的流逝,也无视了房间里的狼藉。 两个人头对头,直接趴在了那堆散发着陈旧气味的故纸堆里,开始疯狂推演“英魂合唱”的所有细节。 “不行!不能用后世整理的楚辞!音律不对!”李军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张泛黄的拓本,激动地反驳。 “那个时期的楚声,应该是短促、悲凉,带着巫祝的调子,像招魂!” 江辞拿起另一份资料,指着其中一段。 “李老师,您看这里。军中战歌,求的是气势。我认为应该是合唱,低沉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闷雷,配合鼓点。” “鼓点声音要闷,要重!一记一记,像锤在人心上!” “对!还得有风声!道具组必须给我搞来最大功率的鼓风机,我要那种能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的朔风!” 上午九点。 导演魏松提着两份打包好的广式早茶,出现在了李军的房门外。 他昨晚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亲自来找老友“负荆请罪”,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好好做一轮思想工作。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按了按门铃,里面只有隐约的争论声。 魏松心里一沉。他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居然没锁。 他推门而入。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难忘的一幕。 房间里,他的总编剧和他的男主角,一个花白头发,一个青春年少。 正头对头趴在一堆垃圾似的资料里,为了一个楚歌古音的读法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魏松:“……”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上的魏松,狂喜和安心瞬间席卷了他。 他知道。 这部电影,最核心的足以名留青史的灵魂,已经找到了。 他没有再去打扰那两个疯子,而是转身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了制片组。 “喂,是我。” “现在马上去联系,我要全国最好的古乐专家,研究先秦乐理的那种,国宝级的!” “还有合唱团!我要国内最顶级的男子合唱团!不管花多少钱,用什么代价,必须尽快把人给我找到!” …… 一月三十一日。 黄历上写着:宜开市,动土,祭祀。 筹备五年,投资冲破六亿大关的史诗巨制《汉楚传奇》,在京郊影城搭建的秦王宫外景地,举行了盛大的开机仪式。 现场媒体云集,长枪短炮。 高台之上,香案贡品,一应俱全。 魏松带着一众主创,依次上香。 仪式过半,进入了媒体最期待的环节。 魏松接过话筒,正式向外界公布了除男女主之外的核心演员阵容。 “下面,我为大家介绍,我们《汉楚传奇》的几位重要伙伴。” “刘邦的饰演者,秦峰。项羽饰演者,江辞。虞姬饰演者,赵颖菲。” “饰演谋圣张良的是刘涵予!” 话音刚落,台下记者群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 刘涵予!那位拿遍了国内所有主流奖项的实力派戏骨! “饰演亚父范增的,是黄生秋!” 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黄生秋,出了名的戏疯子,极难合作,但演技早已封神。 “饰演猛将樊哙的,是陈春!” “饰演兵仙韩信的,是安志杰!” …… 一个又一个砸下来能让整个行业震三震的名字,从魏松的口中被念出。 现场的记者们已经麻木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群光芒万丈的老戏骨中央。 那个穿着一身简单黑色西装,面容平静的年轻人。 一个站在前排,来自某知名娱乐媒体的记者,终于抢到了一个提问的机会。 他的问题,尖锐而直接。 “江辞老师!您好!” “作为一名至今只正式出演过两部配角戏的新人,现在您作为《汉楚传奇》的男主角,” “被这么多顶级的前辈和戏骨围绕,并且很快要影帝秦峰老师上演最核心的对手戏。” 那名记者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遍全场。 “请问,您此刻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会感到有压力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现场的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说有压力,是底气不足,镇不住场子。 说没压力,是狂妄自大,不尊重前辈。 魏松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 除了刘涵予之外的老戏骨们,也都带着一丝探究的趣味,看向了这个即将与他们对戏的年轻人。 江辞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众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江辞终于动了。 他将话筒凑到嘴边,声音不带起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压力这个词,是问演员江辞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方收回,平静地扫过台下所有镜头。 “但从今天开始,在片场没有江辞,也没有秦峰老师,更没有各位前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那名提问的记者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抓到了他狂妄的把柄。 然而,江辞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里只有项羽,有刘邦,有范增,有张良。” “项羽不会考虑压力。” 江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只会问,刘邦什么时候到我面前来。” 魏松对于江辞的回答很满意,他接过话筒对着所有镜头,高声宣布: “《汉楚传奇》第一场戏,明日开拍!场景:巨鹿,屠俘坑!” 第106章 人心是打出来的 第二天。 《汉楚传奇》巨鹿片场。 漫天黄沙,北风凛冽。 剧组在京郊影视城边上一处空旷位置,提前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百十名扮演秦军降卒的群演衣衫褴褛,面带死灰挤在坑底。 专属的化妆拖车内,江辞的“项羽”造型,首次彻底完成。 他身着黑金相间的繁复重甲,每一片甲叶上都雕刻着狰狞的远古兽纹。 猩红色的披风,厚重地垂在身后,直拖到地面。 化妆师为他接了及腰的长发,用特制的发胶和尘土,做出被风沙长期打磨过的粗粝质感,几缕发丝不羁地垂在颊边。 江辞缓缓睁开眼。 镜中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清秀的青年。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轮廓深邃,不怒自威的西楚霸王。 他走出拖车,走向片场。 “咔。” “咔。” 沉重的战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高强度体能训练带来的恐怖核心力量,让他能完全驾驭这身超过六十斤的沉重盔甲,走得甚至比常人穿着便服还要稳。 他没有刻意挺胸抬头,但隔着层层甲胄,依旧散发出一股惊人的压迫感。 沿途忙碌的剧组工作人员,在看到他走来时,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路。 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被强大气场所震慑的本能反应。 魏松站在监视器前,神情严肃。 他知道这一场戏是“奠基之战”,不仅是剧情的,也是江辞能否镇住这个“神仙阵容”的。 黄生秋(饰范增)、刘涵予(饰张良)几位老戏骨,已经换好了戏服,站在一旁。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正从远处走来的,被猩红披风包裹的身影上。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和轻慢。 只有一种属于顶尖高手的,等待对手出招前的绝对专注与凝视。 魏松深吸一口气,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开拍以来的第一条指令。 “各部门注意!” “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全场瞬间静默。 只剩下风声,和坑底群演们被压抑着的,若有若无的哭嚎。 江辞饰演的项羽,在范增的陪同下,缓步走到了深坑的边缘。 他停下脚步,俯瞰着坑底那哀嚎求饶的降卒。 那些面孔,在漫天风沙中,模糊而卑微。 他没有像其他演员那样,用愤怒,或者残暴,或者哪怕一丝的不屑来演绎。 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蝼蚁,在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 范增的扮演者,老戏骨黄生秋,在他身边站定。 他拱手进言,台词功底深厚如钟,将一个谋士对局势的担忧,对兵卒哗变的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王,秦卒之心未定,留之恐生祸乱,不如……” 江辞听着。 那双被刻意画得狭长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淡淡地扫过坑底。 所有的铺垫都已结束。 接下来,项羽需要下达那个改变历史的血腥命令。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句石破天惊的台词。 摄影师将镜头死死地对准江辞的脸,准备捕捉他爆发的那一瞬间。 江辞缓缓抬起了手。 手臂上的甲胄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指向深坑,那是一种承认其存在的姿态。 他只是随意地,向着自己的身后,轻轻一挥。 那动作轻巧得,仿佛在驱赶一只落在他肩甲上的苍蝇。 他的嘴唇轻启。 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却通过高灵敏度的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片场,也传到了每一个戴着监听耳机的人的耳朵里。 “坑之。”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CUT!” 魏松喊出这个字时,嗓音都在剧烈地发颤。 全场依旧死寂。 坑底那百十名群演,忘了导演已经喊停,他们依旧瘫在原地,脸上是无法伪装的恐惧。 他们被那句轻飘飘的“坑之”,和那个波澜不惊的姿态,彻底吓住了。 那是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黄生秋看着江辞,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浓烈到无法掩饰的惊异。 他作为对手,感受得最清晰。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演员。 而是一个从史书里走出来的,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王侯。 魏松死死盯着监视器的回放。 他的表情,从巨大的震撼变成了近乎癫狂的狂喜。 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反复播放着江辞说出“坑之”后,那个维持了不到半秒的特写镜头。 一遍又一遍。 他看到了什么? 没有声嘶力竭的暴虐,只有一种极致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描淡写。 这种对生命的漠视,比任何夸张的表演,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它精准地击中了项羽“贵族”与“战神”双重身份的核心。 那种根植于血脉,视凡人如草芥的阶级傲慢。 和解决军事问题时,不带任何感情的绝对理性。 这种表演方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它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在项羽的世界里,这二十万人的命,甚至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魏松放下了对讲机,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 他抬头,在混乱的片场里寻找那个身影。 江辞已经脱离了镜头范围,正缓步走向自己的休息区。 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被风卷起,像一团燃烧的血云。 他的背影,孤绝强大。 魏松抓起对讲机,声音响彻整个片场。 “过了!完美!他妈的完美!” 休息间隙。 黄生秋他走到正在喝水的江辞面前,依旧用着范增的口吻,沉声问道: “大王此举,固然断绝了后患,可也断绝了天下人心。值得吗?” 这是剧本上没有的试探。 是老戏骨对后辈的一次临场考校。 江辞放下水瓶,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是项羽的。 他用同样在状态的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 “亚父,” “人心,是打出来的。” “不是求来的。” 黄生秋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几秒后,他突然抚掌,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眼中满是棋逢对手的欣赏与痛快。 第107章 破釜沉舟 巨鹿之战的戏份,拍摄进度快得惊人。 “屠俘坑”那场戏之后,剧组内部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老戏骨们对江辞是平等的,是高手过招前的尊重。 现在那份尊重里,多了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入戏太深,也太快了。 场景从血腥的屠场,转到了即将渡河的楚军大营。 气氛同样肃杀。 道具组的人正忙碌地将一艘艘巨大的道具木船推向片场的河道边。 另一边,上百口巨大的铜釜和陶甑被堆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士兵们渡河之后,仅有的炊具。 很快它们就会被全部砸碎。 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破釜沉舟”。 魏松将几位核心演员召集到了监视器旁。 “今天的戏是‘破釜沉舟’。” 魏松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决绝。我要的是一种宣言。” 他指着远处那些扮演楚军的群演,他们大多面带迷茫和不安。 “项羽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一个事实。渡河之后,没有退路,只有死路和活路。要么打赢,要么死。” “这不是将军对士兵的动员,这是一个‘人屠’,在用所有人的命,包括他自己的命,做一场豪赌。” “他要用死亡的威胁,把这几万散沙锻造成一支无敌之师。” 在场的人都安静地听着。 黄生秋点了点头,对魏松的理解表示赞同。 江辞也同意魏松的观点。 但他觉得还不够。 “魏导,”他开口道,“我认为,在下令之前,项羽应该有一个动作。” 魏松看向他:“什么动作?” “祭天。”江辞说出两个字。 旁边一位副导演立刻插话:“祭天?祈求上天保佑胜利吗?这跟项羽的性格不太符吧?他那么傲慢的人,怎么会求神拜佛。” 江辞摇了摇头。 “不是祈求。” 他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然后缓缓将水倒在脚下的黄土地上。 “是告知。” 江辞的声音很平静。 “他用一杯酒洒在地上,敬的不是神明,也不是祖先。他敬的是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他是在告诉天地,也告诉所有人。” “我,项羽,来了。” “我,即是天命。” 整个监视器区域,众人都被江辞这个解读,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黄生秋(饰范增)的眼中,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 “这个好!” 他看着江辞,满是欣赏。 “不是求告,告知天地,他项羽来了,这里即将改天换地!” 魏松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水渍,又看了看江辞。 这个年轻人,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切中人物最核心的灵魂。 他拿起对讲机:“道具组!准备一个青铜酒爵!要古朴的!快!” 实拍开始。 江辞换下了一身重甲,穿上了那件试镜时魏松准备的黑色常服,腰间束着宽大的皮带,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 他站立在高台之上。 台下是数百名扮演楚军的群演。 他们按照导演的要求,排列成松散的方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江辞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那只盛满了清酒的青铜酒爵。 然后他缓步走到高台的最前端。 在数百人的注视下,他举起酒爵,手臂下沉,将爵中的酒液,缓缓倾倒于脚下的泥土里。 清冽的酒水,渗入干燥的黄沙,瞬间消失不见。 做完这个动作,他随手将酒爵扔到一旁。 “锵”的一声。 他抽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 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他依旧一言不发。 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直地,指向了河对岸。 那里是秦军的营帐。 然后他的手腕平移。 剑尖从远方收回,依次点过台下堆积如山的釜、甑。 那些是他们做饭的工具。 最后他的剑尖,猛地转向身后。 指向了那些停泊在岸边,他们唯一的退路——渡船。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 现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台下的群演们,脸上的迷茫渐渐消失了。 变成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他们看懂了那个年轻将领无声的动作。 他要断了所有人的活路。 就在这股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气氛中。 在台词大师技能的加持下,江辞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三日之内,不破秦军,则共死于此!” “轰!” 台下数百名群演,被这声怒吼和其中蕴含的疯狂与决绝,彻底点燃了!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发出嘶吼。 下一秒,嘶吼汇成了海啸! “共死于此!” “共死于此!” 数百名群演,完全脱离了剧本的控制。 他们用兵器疯狂地敲击着自己的盾牌,尽力嘶吼着,一张张脸上,满是扭曲而狂热的神态。 现场的气氛几乎失控。 被一个疯子,活生生逼上绝路的真实反应! 江辞的表演层次,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祭酒时的冷漠霸道,他是一个“王”。 到用剑指向炊具和渡船时的决绝,他是一个不计代价的“屠夫”。 再到最后那声怒吼,他彻底化身为了一个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绑上自己战车的,疯狂的“战神”! 这种瞬间的蜕变,对现场所有演员,都造成了真实而巨大的心理冲击。 “冲!” 江辞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发出最后一个指令,自己则身先士卒,第一个从高台上跃下, 朝着摄影机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他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 那件黑色的常服被狂风鼓起,整个人携带着一股无可抵挡的恐怖气势,直直地撞向镜头。 掌镜的,是国内最资深的摄影师之一,拍过无数大场面。 但在那一瞬间,看着监视器里那个急速放大,带着滔天杀气的身影。 他控制不住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扛在肩上的摄影机,也因此产生了一次轻微的晃动。 监视器后。 魏松看着那个因为摄影师失误,而产生的晃动镜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椅子上猛地弹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对讲机,状若癫狂地大喊一声。 “好!” 这个“不完美”的镜头,恰好完美地,捕捉到了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天灾”级别的人形凶兽时,那种无法掩饰的本能恐惧! 这比任何完美的运镜都更加真实! 这场戏拍完,整个剧组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演员,看江辞的反应,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活生生的,从史书里走出来的西楚霸王,正在这个片场里诞生。 江辞的“项羽”,在剧组内部,彻底封神。 拍摄结束后,助理孙洲端着水杯,兴奋地跑到江辞身边,脸上全是崇拜。 “辞哥!你刚才太牛了!真的!我腿都软了!” “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女场记,眼睛都直了!刚才那一下,绝对圈粉无数!” 江辞接过水,喝了一口,脸上的疯狂和暴戾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他没有理会孙洲的彩虹屁。 他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心碎值,纹丝未动。 他喃喃自语。 “还不够……” “这些都不是‘心碎’。” 第108章 战神比“楚人”要远 巨鹿之战的戏份,正式杀青。 整个剧组在短暂的狂欢后,立刻投入了下一场景的准备之中。 气氛从白日里金戈铁马的喧嚣,骤然转入了夜色下的沉寂。 新的场景是楚军主帅大帐。 即将拍摄的是巨鹿大胜当晚,项羽与虞姬的一场对手戏。 江辞看了一眼自己视网膜上的淡蓝色光幕。 【剩余生命时长:168天2小时】 时间在一天天流逝。 他很清楚接下来这场文戏,不可能直接收割到任何心碎值。 它的作用是铺垫。 为最终那场垓下“意难平”埋下基石。 是塑造项羽这个角色,那道贯穿了神性与人性的,最核心的弧光。 片场搭建的大帐内,灯火通明。 江辞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黑金重甲,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常服,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木榻上。 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 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气场,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周围忙碌布景的剧组人员,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手脚,连说话的音量都压低了几个度。 帐外,按照导演魏松的要求,上百名扮演楚军士兵的群演,正爆发出阵阵震天的欢呼与喧闹。 赵颖菲换好了虞姬的戏服。 一身素白的罗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清丽。 她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在开拍前,远远地站着。 她的视线,落在江辞那个如山般沉稳的背影上。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依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空虚和疲惫。 监视器后,黄生秋和刘涵予几位老戏骨,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戏份拍完而离去。 他们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他们都想看看。 那个能将“人屠”的霸道与漠然演到骨子里的年轻人,要如何去演绎一个内心正在经历崩塌与撕裂的“人”。 “各部门注意!” 魏松通过对讲机,进行着最后的场面调度。 “帐外的欢呼声,再大一点!我要那种狂热!震耳欲聋的狂热!把帐篷顶都给我掀了!” 他要用最极致的喧闹,去反衬帐内最极致的死寂。 一切准备就绪。 赵颖菲动了。 她没有尝试去跟“江辞”打任何招呼,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她直接进入了虞姬的角色。 对着那个背影,她款款走去,步伐轻盈,悄无声息。 走到近前,她对着那个背影,盈盈行了一礼。 监视器里。 一个沉默如山,一个静立如水。 两人甚至还没有开口说第一句台词, 但那种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感,已经瞬间拉满。 魏松满意地拿起了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ACtiOn!” 一声令下。 帐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虞姬的身影,缓缓走向那个属于她的王。 江辞依然维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 他没有刻意板着脸,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处在微小绷紧状态。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彻底无视。 这种强大的气场,让所有看着他的人,心里升起一种本能的敬畏。 赵颖菲饰演的虞姬,走到他的身后,将铜盆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案上。 她拧干一块布巾,准备为他擦拭身上残留的血污。 就在这时,监视器后的魏松,猛地拧起了眉。 他通过特写镜头,敏锐地发现江辞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赵颖菲也察觉到了。 她停下了动作,轻声开口。 这是这场戏的第一句台词。 “他们都在叫你,战神。” 她的嗓音清澈且清晰。 江辞没有回头。 他用一种极度疲惫的嗓音回应。 “战神……”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 “听起来,比‘楚人’要远。” 赵颖菲的表演节奏丝毫不乱。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开始为他擦拭臂膀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当那块带着微凉水汽的布巾,触碰到江辞皮肤的瞬间。 江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个极其细微的反应,被特写镜头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冷了?” 赵颖菲抬起头,关切地问。 江辞缓缓摇头。 他终于转过了头,看向她。 他抬起自己那双依旧在轻微颤抖的双手,说出了那句直击灵魂的台词。 “是空了。” 他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还沾着洗不净的鲜血。 “今天,这双手……送走了很多人……” “我听着他们的惨叫,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叙述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心里却像这潭死水。” 现场落针可闻。 人们都被江辞表演中,那种空洞感攫住了。 江辞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赵颖菲。 “虞姬,你说……” 他的嗓音,从之前的低沉到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带上了一丝脆弱的颤音。 这不是技巧。 这是角色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在彻底崩塌时,最真实的流露。 “我还是个人吗?” 这一刻,他脸上不再有霸王的威严,也没有屠夫的漠然。 监视器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很期待赵颖菲会如何去接戏。 赵颖菲的表演,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她放下了手中的布巾,然后用自己那双微凉干净的手, 轻轻地包裹住了他那双“沾满血污”的拳头。 然后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台词。 “人,会因为杀戮而兴奋。” “神,会因职责而漠然。” “但你……” 她直视着他那双充满迷茫和恐惧的眼。 “你在悲伤。” “悲伤”这两个字,如同钢针,猛地刺入江辞的心脏。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震。 但他没有退缩。 赵颖菲也没有。 她反而迎着他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的审视,缓缓站起身,将他从木榻上拉了起来。 她牵着他,一步步走向帐帘。 她为他,亲手掀开了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帐帘。 外面是震天的欢呼。 是无数士兵在篝火旁狂热地嘶吼着“霸王”与“战神”。 那狂热的火焰,映照着江辞那张依旧迷茫的脸。 赵颖菲用一种清澈而坚定的,足以穿透所有喧嚣的嗓音,为他此刻所有的痛苦,下了一个定义。 “你在用人的心,去承担神才能承受的业。” 监视器后。 魏松看着那四目相对的两人,彻底被怔住了。 帐帘外,是人间。 帐帘内,是神坛。 而虞姬就是那个站在神坛与人间交界处,唯一能拉住他,不让他彻底坠入神性深渊的坐标。 江辞饰演的项羽,反手紧紧握住了赵颖菲的手。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说出台词。 “这天下,太大,太吵……” 帐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唯有在你这里,我才听得清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109章 东市买骏马 戏份结束了。 但监视器后魏松死死盯着屏幕,忘了喊“CUT”。 江辞和赵颖菲也保持着戏中最后的姿势,交握的手,相对的视线,仿佛时间被封存。 直到远处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一个太过紧张的场工,失手打翻了什么道具。 这声响动,才终于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监视器后,一直站着没动的黄生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他没有鼓掌,那太轻浮。 他转过身,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身旁的魏松。 看了足足有三秒。 最后对着他郑重其事地,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胜过万千赞美。 这是一个浸淫戏剧一辈子的戏疯子,对另一场神级表演的最高致敬。 魏松像是被这一点头给点醒了,整个人如梦初醒。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几乎是吼出来的。 “过!”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 命令下达,整个剧组仿佛才重新开始呼吸。 江辞松开了赵颖菲的手。 他对着她礼貌地颔首致意,算是出戏的信号。 然后转身,独自走向角落的休息区。 赵颖菲站在原地,看着他孤绝的背影,一时间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一阵风,从魏松身边冲了过去。 是长青娱乐派来的那位制片人。 他此刻双眼放光,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热和贪婪的兴奋。 他看到的不是艺术。 是可以用亿来计算的商业价值。 “神了!魏导!神了!” 制片人激动地冲到魏松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宣传方案!我马上让我的团队出一个‘霸王别恋’的独家CP宣传方案!” “就用刚才那段!绝对爆!” 魏松脸上那因艺术而生的狂喜,在听到“CP宣传”这四个字的瞬间,冷却了。 彻彻底底地冷却了。 他垂下眼,看着制片人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自己的神态,变得和屠俘坑那天的项羽一模一样。 冰冷、漠然。 “我不同意。” 魏松直接打断了制片人后续滔滔不绝的构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坚定。 “我的电影里,不需要这种廉价的营销。” 制片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廉价的营销?” 他被魏松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魏导,我这是为了电影好!” 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六个亿的盘子!你真指望就靠那点虚无缥缈的口碑慢慢发酵?市场等得及吗?” 他甩开魏松的胳膊,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着他那套被市场验证过无数次的“爆款逻辑”。 “现在的观众就吃这个!我们现在就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片场互动花絮,买热搜,炒作‘江辞赵颖菲入戏太深’这个话题!” “我保证,等电影上映前,他们的CP粉至少能有几十万打底!这都是票房啊!” 魏松冷冷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你这是在侮辱他们的表演。” “侮辱?”制片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这是在帮他们!帮这部电影!艺术也要吃饭的,魏导!” 恰好从旁边路过的黄生秋停下了脚步。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哦?” “你这是让他俩继续演《霸王别姬》,还是演《罗密欧与朱丽叶》?” 黄生秋的问题,瞬间刺破了制片人那狂热的幻想。 他猛地回头,这才看到了黄生秋,以及他旁边同样面无波澜的刘涵予。 两尊大神。 “黄老师,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制片人脸上的跋扈瞬间收敛,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试图解释。 “我这是在为电影的商业前景做规划。” 黄生秋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 他直接扭头,对着魏松说。 “魏导,还有一场范增劝谏项羽不要分封的戏,我觉得很重要。” “晚上我想跟江辞提前对一下,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这话看似是在讨论剧本。 另一边的刘涵予也立刻附和道。 “对,还有后面张良和项羽在鸿门宴前的心理博弈,也得提前聊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补了一句。 “这里太吵了,影响创作。” 两位老戏骨一唱一和。 看似在讨论剧本,实则清晰无比地表达了他们的立场。 我们是来创作的,不是来配合你搞营销的。 制片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还是魏松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分量极重。 “年轻人演得好,是他们有本事,也是剧组的福气。” “别搞那些有的没的,让人看了笑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制片人就算脸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 他悻悻地干笑了两声,灰溜溜地走了。 角落里,江辞正低头喝水,看似对那边的争执毫无察觉。 但他的眼角余光,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只是懒得理会。 他很清楚,对一个演员来说,最有力的回应,永远是下一场戏。 而不是口舌之争。 他正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复盘刚才那场戏。 赵颖菲的反应,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在舞蹈方面天赋异禀的“关系户”。 没想到一场对手戏下来,她给出的反应,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她没有被他那种“非人”的气场压垮。 反而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托住了他,也成就了他。 “你在悲伤。” 这句话确实是神来之笔。 它精准地定义了项羽在那一刻的内核。 正当他还在回味这场对手戏的种种细节时。 一个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赵颖菲。 她也换下了戏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羽绒服,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江辞老师。” “明天的通告出来了。” 她走到江辞面前,很自然地开口,没有了戏里的缠绵,只有同事间的平静。 “上午主要是秦峰老师的戏份,刘邦绕过主力,带兵攻打咸阳。” 江辞点了点头。 赵颖菲继续说道:“魏导说,如果明天上午的拍摄顺利,下午应该就会拍我们俩的戏。” 她停顿了一下。 “虞姬跟项羽,初遇。” 江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初遇? 那应该是整部电影里,这两个角色最不染尘埃的一场戏。 赵颖菲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主动解释了那场戏的情节。 “少年项羽在吴中市集,为了一匹无人能驯服的乌骓马,与本地豪绅起了争执。” “然后,他遇见了来市集采买的虞姬。”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江辞,最后轻声补充了一句。 “一见钟情。” 第110章 一见钟情的“正确”打开方式 今天江辞的戏份提前拍完,他跟魏松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孙洲直接回了剧组安排的酒店。 套房里一片安静。 江辞躺在沙发上,脑中反复回放着赵颖菲所描述的“初遇”剧情。 少年项羽。 吴中市集。 无人能驯的乌骓马。 前来采买的虞姬。 一见钟情。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滚动。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大步走到套房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秀,气质清冷,是他自己的模样。 他开始尝试调动情绪。 一见钟情。 那该是什么样子? 江辞闭上眼,再睁开。 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剧变,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狂热与神经质的偏执。 镜子里的人,活脱脱就是话剧舞台上那个为了“明明”可以献祭一切的疯子马路。 不对。 这是《恋爱的犀牛》。 江辞立刻打散情绪,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调动起这几日拍摄已融入骨血的状态。 镜中人眼神里透出审视与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估价般的打量。 这更不是一见钟情。 这是项羽在屠俘坑边,俯瞰那二十万哀嚎的降卒。 江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表演困境。 他可以演出人在极端状态下的崩溃与疯狂,可以演出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唯独演不出一个少年,在阳光灿烂的市集上,毫无预兆地,心漏跳一拍的瞬间。 那种不含任何杂质的怦然心动。 他演不出来。 他所有的表演技巧,都建立在强烈的戏剧冲突和深刻的角色解构之上。 而“一见钟情”,它野蛮直接,不讲任何道理。 江辞很清楚,倘若“初遇”这一场戏演砸了,少年项羽与虞姬的相遇不够惊艳, 那后续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生死相随,都将沦为无根之木。 最终垓下那场他寄予厚望,准备用来收割巨量心碎值的“破阵舞”,威力也将大打折扣。 感动或许还会有。 但那种能让观众看完后几个月都缓不过劲的刻骨铭心,那种巨大的“意难平”,绝对无法达到顶峰。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江辞的意识再次沉入深处。 在脑海中打开了《渣男语录技巧大全》。 一行行堪称离谱的标题从他眼前闪过。 【午夜聊骚金句三百则(深夜情感升温必备)】 【顶级拉扯感——“推拉”技巧的七个层级】 【备胎的自我修养与管理学(附:鱼塘的生态化建设与可持续发展)】 【分手的艺术——如何让对方觉得是她对不起你】 江辞看得眼角抽搐。 这些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强忍着吐槽的冲动,继续向后翻阅。 终于,他的视线被一个画风截然不同的章节标题,牢牢锁住。 【初见即永恒——如何制造“宿命感”相遇】 就是这个! 江辞心头一震,意识毫不迟疑地点开了这一章。 页面展开。 没有他想象中那些花里胡哨的情话和套路。 映入眼帘的,是一种带着技术流特有严谨的逻辑分析,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核心理论:一见钟情,从来不是情感的瞬间爆发。而是通过一系列精准的微表情与行为暗示,在对方潜意识中,植入‘我们本该相遇’的宿命感谬误。” “记住,关键在于‘表演’,而非‘动心’。” 江辞看到这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对!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继续往下看。 那冰冷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在他脑中构建出一套完整的表演体系。 “核心技巧:三段式‘命运之眸’。” “第一阶段:惊鸿一瞥后的瞬间失神。” “要点:视线与目标接触的0.5秒内,所有面部肌肉瞬间松弛,进入长达1至2秒的‘空白’状态。在此期间,你的呼吸必须有一次微不可察的停顿。” “原理:通过生理上的瞬间‘宕机’,向她传递一个信号——‘你的出现,使我的世界瞬间停止了运转’。她会下意识以为,她看到了你的灵魂被击中的瞬间。” 江辞看到这里,已经不自觉地对着镜子开始模仿。 肌肉放松,停顿呼吸。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点呆。 他继续研读。 “第二阶段:微不可察的自我怀疑与确认。” “要点:结束‘失神’后,切忌转为热烈。你必须有一个快速的内收过程。” “视线焦点从她的双眼,快速下移0.5秒至其鼻尖,再迅速回到她的双眼。此过程中配合一次极轻微的自我否定的摇头。” “原理:这能制造‘我看到了什么?这是幻觉吗?’的内心博弈感。” “这个过程会让对方感到,你并非轻浮好色,而是在为这场相遇的真实性感到震撼。视线下移的动作,是制造‘我想看透你,又怕冒犯你’的拉扯感的关键。” 江辞如获至宝。 他立刻对着镜子,开始练习这个组合技。 “失神……停顿……视线下移……回到双眼……” 第一次,视线下移得太慢,看起来很猥琐,像是在观察人家的鼻孔。 失败。 第二次,摇头的幅度太大,看起来像个帕金森患者。 失败。 江辞没有气馁。 他开始反复调整。 面部肌肉放松的角度。 呼吸停顿的时长。 视线移动的速度和轨迹。 他甚至开始控制自己眼轮匝肌的收缩程度,以求达到手册里描述的那种“于千万人之中,我只看到了你”的宿命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 酒店套房里,江辞还在镜子前,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一套看似简单的动作。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对身体的极致控制之中。 终于。 在他不知道第几百次的尝试后。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时。 那个感觉对了。 他对着镜子,完整地做了一遍“三段式命运之眸”。 第一阶段,镜中的青年,在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的神采仿佛被抽离了一秒,世界化为虚无。 第二阶段,他像是从梦中惊醒,带着恍惚,视线快速地确认,伴随着一个想要否认这不真实瞬间的细微动作。 第三阶段,当他再次确认“她”真实存在时,之前所有的情绪全都沉淀了下来。 最终化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三四秒。 却完整地演绎出了一个纯情少年,从被命运砸中,到确认命运,再到接纳命运的全过程。 那眼神,清澈又深邃。 完美。 江辞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只是当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还维持着“一见钟情”状态的自己时,心中却升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 用全天下最渣的技巧,去演最纯的爱情。 这大概也只有自己了。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 用最精准的肌肉控制伪造出的深情,终究是镜花水月。 不知道当摄影机对准赵颖菲那张脸时,自己还能不能……完美复刻。 第111章 刘邦入咸阳城 次日上午十点,京郊影城。 “咸阳宫”外景地。 道具组通宵未眠,将整座宫殿群布置成了秦宫陷落、新主入关的萧瑟模样。 廊柱上挂着残破的布幔,地上散落着被遗弃的兵刃器物。 秦峰与刘涵予早已换好戏服,安静地立于一处偏殿的屋檐下。 他们自成一方天地,与周围的忙碌格格不入。 刘涵予饰演的张良,一身青灰布衣,发髻一丝不苟,透着运筹帷幄的沉静。 而秦峰,则完全是另一个人。 他身上是粗布缝制的简陋将袍,沾满风尘泥土,腰间随意挂着一把剑。 他只是微微弓着背站在那,影帝秦峰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沛县那个年近半百,刚刚带着一群泥腿子兄弟,打进天下最雄伟宫殿的亭长,刘季。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片场外围。 江辞穿着普通便服,混在扛着设备的场工里,毫不起眼。 他今天没戏。 但他还是来了。 他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监视器。 魏松正在跟摄影师交代着什么,余光瞥见了他。 导演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了然。 他没说话,只对着江辞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继续投入工作。 魏松懂。 江辞是来偷师的。 更是来观摩自己在这部电影里,最大的敌人,究竟是如何演戏的。 上午十点半,一切就绪。 魏松坐回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注意!《汉楚传奇》第十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场记板合上。 秦峰动了。 他饰演的刘邦,带着一群同样风尘仆仆的将领,踏入咸阳宫高大的门槛。 他的脚步没有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反而迟疑,蹒跚。 他像个初次进城的庄稼汉,被眼前金碧辉煌的景象震慑住了。 他微微张嘴,仰头看着那高不见顶的穹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从一个底层人物骨子里,对权力和奢华最本能的敬畏与向往。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身边冰冷粗壮的廊柱。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而坚硬。 他感受着上面繁复的雕刻,感受着独属于天子居所的威严。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将领们失控了。 “哈哈!发财了!” “那边!府库在那边!” 几位配角演员按照剧本,双眼放光地冲向宫殿深处,表演充满了对金银财宝最直白的贪婪。 监视器后,魏松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 味道全不对! 秦峰用一个极其细腻的开场,营造出了历史与现实交汇的厚重感。 可这群配角的表演,太脸谱化了。 他们只演出了“贪”,却没演出跟随刘邦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份悍勇和血性。 他们的表演,冲散了秦峰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场。 “CUT!” 魏松不耐地喊停。 “你们几个!过来!” 他把那几位年轻配角叫到身边,压着火气。 “你们是土匪吗?强盗吗?” “你们是功臣!是跟着刘邦一路打过来的兄弟!你们的贪婪里,应该带着底气!带着‘这是老子应得的’理直气壮!而不是贼进门的样子!懂吗?” 几个年轻演员被训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 “再来一条!” “ACtiOn!” 第二次,收敛了,又显得畏首畏尾。 “CUT!” 第三次,又过火了。 “CUT!CUT!CUT!” 魏松火气上涌,片场气氛压抑。 反复几次,那几位年轻演员快崩溃了。 角落里,江辞看得真切,那几人只在演“贪婪”这个标签,没有演出“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峰,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几位年轻演员像找到了主心骨,快步围了过去。 秦峰没说教,没讲大道理。 他用刘邦的身份,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手下”,用闲聊的口吻,问了一个问题。 “跟着我刘季,就只为了这点黄白之物?”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那几位年轻演员,被问得愣在原地。 他们看着秦峰那双浑浊却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啊,为了钱财,何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去对抗大秦? 他们图的,不止是财。 更是封侯拜将,是出人头地,是换一个活法! 秦峰一句话,点醒了他们。 魏松在监视器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 “休息五分钟,准备下一条。” 五分钟后,重来。 这一次,感觉完全对了。 刘邦依旧带着那份农民式的敬畏与好奇步入大殿。 他身后的将领们,眼中同样爆发出贪婪。 但这份贪婪之下,多了一层东西。 他们会下意识地去看刘邦的反应。 他们的贪婪,不再是失控的欲望,而成了一种对自己未来功名利禄的期待。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一群穿着华丽的宫女,被士兵们惊慌失措地从后殿驱赶出来。 香风阵阵,环佩叮当。 秦峰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美人。 监视器特写给到他的脸。 那一刻,心怀天下的汉王不见了。 他变回了那个好酒及色的沛县亭长刘季。 喉结再次滚动,眼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 他下意识抬脚,就要走过去。 然而,他动作的前一秒。 身侧,刘涵予饰演的张良,极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刘邦抬起的脚,又缓缓放了回去。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所有的欲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看那些女人的脸蛋和身段。 他的视线,扫过她们华美的服饰,头顶精致的珠钗。 他在估价。 估算她们作为“战利品”,作为可以拉拢人心、赏赐功臣的“工具”的价值。 从好色流氓,到克制政客。 这个切换,不到一秒。 刘邦这个人物,流氓无赖的底色与胸怀天下的大志,被完美缝合。 他活了。 随后秦峰平静地站在宫殿中央。 用一种醇厚无比,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的嗓音,对所有人宣布。 “我在这里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其余秦苛法,尽除之。” 声音落地,大殿从喧闹转为死寂。 所有将士都停下动作,望向他们的主公,眼中满是不解。 “过!” 魏松一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完美!” 角落里。 江辞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的秦峰,心脏却在狂跳。 秦峰刚才那段表演,看似不着痕迹,却处处都是杀招。 他不仅演活了自己,更用自己的气场,将那几个差点把戏演砸的配角, 都强行拉回了正确的轨道上。 这是戏场上的“势”! 第112章 取名为乌骓吧 午后,剧组庞大的车队驶离了萧杀的咸阳宫,转场至另一端的“吴中市集”。 片场的布景堪称鬼斧神工。 古色古香的街道,青石板路被特意做旧, 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木质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布幡。 上百名群演穿着粗布麻衣,在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瞬间将人拉回了两千多年前那个鲜活热闹的江南市镇。 气氛与上午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 江辞从化妆车上下来,已经换好了少年项羽的装束。 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化着淡妆,削弱了他原本的清秀,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驯。 另一边,赵颖菲也准备就绪。 她换上了一套淡雅的青色襦裙,长发披肩,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 她怀中抱着一卷刚刚从“店铺”里采买的布匹,安静地站在人群一角, 宛如一朵于闹市中悄然绽放的清荷,清丽脱俗。 魏松坐在监视器后,看着这两个已经进入状态的演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得当。 “ACtiOn!” 拍摄正式开始。 市集的一角,一家马厩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少年项羽正与一个衣着华贵的本地豪绅对峙。 豪绅身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烦躁地刨着蹄子,不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任何试图靠近的马夫都会被它凶狠地逼退。 “小子,我再说一遍,这匹马,本大爷要了!”豪绅指着江辞,态度嚣张。 江辞饰演的项羽,连一个多余的反应都懒得给他。 他只是侧过身,打量着那匹烈马。 那是英雄对宝马的惺惺相惜。 “你,也配?” 少年项羽终于开口,嗓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 豪绅被噎得满脸涨红,恼羞成怒地一挥手。“给我上!打断他的腿!” 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奴狞笑着扑了上来。 江辞动了。 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看那几个扑来的人。 只是在对方靠近的瞬间,随意地伸出一只手,向外一推。 动作简单到了极致。 然而,那几个体重加起来超过五百斤的壮汉,却惨叫着向后跌飞出去,滚成一团。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 少年项羽,尽显神力。 他不再理会那群躺在地上哀嚎的废物,径直走向那匹依旧在嘶鸣的乌骓马。 他缓步上前,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用绝对的力量,去降服这匹同样桀傲的畜生。 正当他凝聚全身气力,准备跃上马背的瞬间。 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视线越过了嘶鸣的烈马,穿过了嘈杂的人群,定格在了远处。 那里,一个抱着布匹的青衣女子,安静地站着。 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监视器后,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来了! 一见钟情! 魏松更是下意识地前倾身体,死死盯住特写镜头里江辞的脸。 他想看看,这个能演出神魔之姿的年轻人,要如何演绎这人间最纯粹的心动。 江辞的表演开始了。 第一阶段:惊鸿一瞥后的瞬间失神。 在看到赵颖菲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直。 他脸上所有的桀骜与轻蔑,在那0.5秒内,瞬间褪去,化为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一个静立的身影。 呼吸出现了一次微不可察的停顿。 魏松在监视器后,拳头不自觉地收紧。 对了! 就是这个感觉! 这不是好色之徒的垂涎,这是一个从未动过凡心的灵魂,被瞬间击中的样子! 紧接着,第二阶段:微不可察的自我怀疑与确认。 那短暂的失神过后,江辞的视线焦点,有了一个极快下移再回位的过程。 从她的双眼,到她的鼻尖,再回到她的双眼。 整个过程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但特写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伴随着这个动作的,是他几不可见地,轻轻摇了一下头。 一个自我否定的细微动作。 监视器后的黄生秋,扶了扶眼镜。 绝了。 这个处理,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一个组合动作,完美地诠释出了一种内心博弈感——“我看到了什么?是幻觉吗?” 最后,第三阶段:尘埃落定。 当他的视线再次确认那个身影的真实存在时。 之前所有的震惊、怀疑、恍惚,全部沉淀了下来。 最终,化为了一抹极淡,却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出现在他的嘴上。 而是出现在了他整个人的气场里。 “一见钟情”。 完美执行! 短短三四秒,行云流水。 一个纯情少年,从被命运砸中,到确认命运,再到接纳命运的全过程,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江辞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收回了视线,重新转向那匹还在嘶鸣的烈马。 但他没有再用蛮力。 他翻身上马。 稳稳地落在马背上,身体随着烈马的挣扎而起伏,双腿牢牢地贴着马腹。 俯下身,用手轻轻拍抚着烈马的脖颈,口中发出低低的安抚声。 他用一种最原始,也最浪漫的方式,向她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那匹桀骜不驯的烈马,在他的驾驭下,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它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只是时不时地打个响鼻,似乎在回应着他的安抚。 按照剧本,项羽勒住了缰绳。 他没有去看那群已经目瞪口呆的豪绅与家奴。 也没有理会周围人群投来的敬畏与惊叹。 他策动马匹,缓缓调转方向。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路。 他就那样,径直地,穿过人群。 停在了那个青衣女子的面前。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中洒落,在他和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轻佻的话。 他低头,用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乌骓马油亮的鬃毛。 然后,他抬起头。 用那双刚刚温柔与霸道的眼看着她。 他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台词。 “它还没有名字。”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要将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姿态,再次开口。 “你来取一个。” 这是场不容拒绝的邀请。 赵颖菲饰演的虞姬,终于有了反应。 她没有被他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场所压倒。 也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与慌乱。 她只是安静地抬起头,迎上了江辞那足以灼伤一切的注视。 她的脸上没有波澜。 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坚韧。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下那匹神骏的黑马。 然后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乌骓。” 第113章 辞哥,你名字后面有挂件! 随着赵颖菲轻声吐出“乌骓”二字, 片场一种故事照进现实的宿命感袭来。 喧闹的市集背景音,好似都被抽离了。 监视器后,魏松霍然站起,双手死死扒着监视器的边框,他没有喊“CUT”。 他在等。 任由这股难得的情绪,在片场弥漫、发酵。 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沉浸在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遇之中。 江辞在马上,维持着那个凝视的姿态,足足数秒。 直到魏松拿起对讲机。 “CUT!” “完美!” 这一声让片场瞬间活了过来。 江辞眼神中那足以融化一切的温柔与少年霸气, 在喊“CUT”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他没有丝毫留恋,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从马背上跃下。 彻底切割自己与“少年项羽”之间的连接。 魏松根本顾不上管那匹价值不菲的宝马,他直接冲到了江辞和赵颖菲的面前。 他脸上的狂喜不加掩饰。 他指着两人,又指着监视器,激动道。 “这是宿命的诞生!我们拍到了!我们拍到了宿命诞生的瞬间!”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向江辞和赵颖菲的反应,也充满了敬畏。 刚才那场戏,他们好似真的看到了霸王与虞姬的初遇。 赵颖菲对着下马后恢复常态的江辞,报以一个专业且带着些许疏离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 江辞同样颔首回礼,然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将身后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他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瓶水拧开。 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还有点想吐槽。 什么宿命的诞生,这明明是《渣男语录技巧大全》里,“三段式命运之眸”的完美复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心碎值:140】 纹丝未动。 果然这种纯爱戏码,系统根本不认。 就在这时,他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两个字。 妈妈。 江辞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温和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声音。 “小辞啊。” “嗯,妈。” “那个……妈就是问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得来啊?”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过年? 江辞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剧组场工正在收拾的,那些挂着“吴中市集”布幡的店铺。 自进组以来,他完全沉浸在楚汉争霸的金戈铁马和爱恨情仇里。 白日是破釜沉舟的霸王,夜里是辗转反侧的演员。 他划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日历。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原来,已经快过年了。 马上就到《宫谋》上映的日子了。 而他几乎已经忘了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速。 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瞬间将他包裹。 “妈……” 他的嗓子有些干。 “我这边,最近还是有点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强打起精神的温和话语。 “忙好,忙好,年轻人忙事业是应该的。” “大年三十和初一……肯定是回不去了。”江辞艰难地把话说完,“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尽快回家看您。” “没事没事,你安心工作,不用管我。” 电话那头,母亲的失落虽然没有说出口,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家里都好,你不用担心,自己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母亲才挂断了电话。 江辞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他甚至能想象出,在那个小城里,母亲一个人挂断电话后,坐在冷清的客厅里,那种孤单的模样。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还没等他从这种情绪中抽离。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这次的来电显示,是“林晚总”。 江辞划开接听。 电话一接通,林晚那命令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宫谋》大年初一首映,京都天幕影城,晚上八点黄金场。” “我已经跟片方打好招呼了,作为‘星火传媒’的艺人,你必须出席。” 纯粹的通知。 “好。”江辞言简意赅。 “就这样。”林晚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辞刚把手机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一个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是秦峰。 他已经卸了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拍完了上午的戏,并没有离开,而是在片场观摩。 “小江。” 秦峰主动开口。 “刚才那场戏,演得不错。” “秦峰老师谬赞了。”江辞站起身,态度谦逊。 “不是谬赞,是真的好。”秦峰摆了摆手,“我本来还担心,你演惯了项羽那种霸道的角色,这种少年心动的戏会拿捏不好,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对了,大年初一,《宫谋》的首映礼,一起来吧。” “到时候,也让媒体和观众们,看看‘青年将军’的风采。” 江辞清楚,以他在《宫谋》里,“青年将军”那个配角的戏份,根本没有资格出席如此重要的首映礼。 这背后必然是林晚作为《宫谋》总编剧的强势安排。 以及秦峰这位影帝的善意提携。 “谢谢秦峰老师。”他没有拒绝。 秦峰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江辞重新坐下,脑子里有点乱。 母亲的失落,林晚的命令,秦峰的善意…… 所有的一切,都将他从“项羽”的世界里,硬生生地拽回了现实。 就在这时,助理孙洲拿着手机,像只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辞哥!辞哥!不好了!不对,是太好了!” 他举着手机,因为激动,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宫谋》片方!刚刚公布了首映礼的最终出席名单!” “你的名字在上面!” 江辞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份星光熠熠的名单。 导演,制片人,主演秦峰、赵雪灵、苏清影…… 他的名字,被放在了名单的末尾。 这很正常。 但孙洲的手指,正死死地戳在江辞的名字旁边。 “不是这个!是后面的括号!你看后面的标注!” 江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江辞”二字旁,赫然标注着四个字。 【特别介绍】 第114章 “破阵舞”的序章! 【特别介绍】。 江辞看着这四个字,那因为母亲电话而沉下去的心,又被托了起来。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在一部众星云集的大制作首映礼上,一个配角能被冠以“特别介绍”的名号,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说明片方和林晚,要开始在他身上押注了。 也表示首映礼那天,他将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会有镜头和关注,以及媒体的好奇与探究。 而这一切,都是收割心碎值的绝佳土壤。 观众的好奇心越高,期待值被拉得越满, 当他们在银幕上看到那个白衣将军,万军丛中回望一眼,然后决绝赴死时, 那种被震撼、被刺痛的感觉,才会来得越猛烈。 …… 临近春节,剧组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有些浮动。 所有人都归心似箭。 魏松最终拍板决定,在腊月二十七,拍完年前的最后一场重头戏。 然后全组放假。 等到来年正月初八,再重新复工。 这个决定,让整个剧组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但很快,当最后一场戏的通告单发下来时,这份欢呼又被一种沉重的压力取代。 年前的收官之战,是一场独属于“虞姬”的独舞。 戏名,《祈福》。 片场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肃穆。 场景已经搭建完毕,是一座巨大空旷的军帐。 帐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地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绘满了繁复星宿与古老图腾的地毯。 赵颖菲独自一人,站在地毯中央。 她换上了一袭如血般鲜艳的红衣,赤着双足,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的手中,捧着几枚古旧的铜钱,和一片带着裂纹的龟甲。 按照魏松的要求, 这场戏需要赵颖菲用舞蹈,演绎出虞姬通过古老的占卜之术,为远方征战的爱人祈福。 并最终,预见到未来那场血染沙场,四面楚歌的悲剧。 这不仅仅是一支舞。 这是虞姬这个角色,第一次窥见命运的残酷。 大帐之外,江辞穿着项羽的黑色常服,安静地站着。 他的任务很简单。 作为搭戏演员,他只需要在赵颖菲完成整段舞蹈的最后,掀开帐帘,走进帐内,给予她反应。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个真正的看客,视线穿过半开的帐帘,安静地看着帐内那抹孤绝的红色身影。 魏松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做着最后的确认。 “灯光。” “录音。” “摄影。” 一切就绪。 魏松没有喊“ACtiOn”。 他只是对着帐内的赵颖菲,轻轻点了点头。 拍摄,无声地开始。 帐内,赵颖菲动了。 她缓缓跪坐在星宿图的中央,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将龟甲与铜钱捧在胸前。 初始的舞蹈,是柔美的。 充满了少女对爱人最纯粹的祝福与祈愿。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祭祀般的虔诚。 手臂舒展,划出优雅的弧度,是在向天地祈求平安。 腰肢轻摆,宛如风中摇曳的柳枝,是在诉说无尽的思念。 江辞在帐外看着。 他从赵颖菲的舞蹈中,看不到任何表演的痕迹。 她就是虞姬。 一个正用自己最纯净的灵魂,为心上人祈福的女子。 随着舞蹈的进行,她开始“占卜”。 她将手中的铜钱,轻轻洒落在龟甲之上。 叮当脆响。 她的舞蹈,在这一刻,骤然一变。 之前的柔美与祈愿消失不见。 变一种急促、凌厉,充满了挣扎与不安的节奏。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小幅度的颤抖,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舞姿不再舒展,变得扭曲而痛苦。 她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一次次地落空。 仿佛在眼前那片虚无的空气中,她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无法接受的画面。 江辞在帐外,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懒散的搭戏演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帐内那个疯狂舞动的红色身影。 他从赵颖菲的舞蹈中,看到了他最渴望的东西。 极致的悲伤。 无力的抗争。 以及早已注定的毁灭。 这支舞就是他为整部电影设计的终极杀招,“破阵舞”的序章! 监视器后,魏松和所有工作人员,早已摒住了呼吸。 镜头语言充满了压迫感。 光影交错中,赵颖菲那张绝美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她的每一个动作,从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到身体剧烈的抽搐,都充满了预知悲剧的绝望感。 她在与命运搏斗。 舞蹈进入了最高潮。 赵颖菲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片承载着不祥预兆的龟甲,狠狠掷于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龟甲应声而裂。 一道狰狞的裂纹,横贯其上,呈现出无可挽回的大凶之兆。 那个疯狂舞动的红色身影,戛然而止。 赵颖菲缓缓地跌坐在地。 她没有哭。 也没有任何崩溃的嘶吼。 她跪坐在那片破碎的龟甲前,脸上所有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眼中是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监视器后魏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就是现在。 他对身旁的副导演,做了一个手势。 副导演立刻会意,对着帐外的江辞,轻轻打了个手势。 该他入场了。 江辞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饰演的项羽,掀帘而入。 满身风尘的霸王,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毯上,面前是碎裂的占卜之物。 他甚至来不及卸下身上的甲胄,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虞姬!” 赵颖菲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剧烈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映出了他的身影。 也终于,蓄满了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抓住了项羽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血肉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说出了那句浸满鲜血的台词。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血……” “好多血……” “CUT!” 魏松一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过了!过了!”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女子脸上那绝望的泪痕,和男人脸上的错愕与心疼。 这种感觉太对了! 第115章 《宫谋》首映礼 魏松那声“过了”,瞬间点燃了整个片场。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轰然炸开。 “收工了!回家过年了!” “终于结束了!” 人们沉浸在即将放假的狂喜里,笑着,闹着,互相拥抱,庆祝着年前这最后一场重头戏的完美落幕。 魏松没有加入狂欢。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个跪坐在地的红色身影上。 他快步冲了过去,蹲下身,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敬佩与震撼的狂热。 “颖菲!神了!”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刚才那支舞,简直是神来之笔!” 赵颖菲喘着气,汗水浸透了她鬓角的发丝,让她那张苍白的脸更添几分破碎感。 她没有回应魏松的赞美,只是缓缓摇头,否定这份功劳。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越过半掀的帐帘,精准地投向了帐外那片阴影。 江辞正站在那里。 赵颖菲对着他,遥遥地郑重点了一下头。 随即她收回视线,望向魏松。 “不是我。” “是江辞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的眼神给了我灵感,让我……提前看到了虞姬该看到的东西。” 魏松猛地一愣。 他顺着赵颖菲刚才的目光看去。 只见江辞已经彻底出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状态。 魏松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两人是在互相成就,用自己的气场,强行将对方托举到另一个表演高度。 片场的角落,几个年轻的女性场记和化妆师没有加入欢庆。 她们聚在一起,肩膀微微耸动,用手背偷偷擦拭着通红的眼角。 刚才那支舞,让她们彻底代入了虞姬。 那份绝望,那种无力,让她们清晰地“看见”了那个既定的悲剧。 她们在为那个男人,为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将会四面楚歌、自刎乌江的霸王,提前流下了心碎的眼泪。 江辞正准备转身回休息区。 然而就在这时。 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悦耳,却又久违了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强烈心碎情绪……】 【正在结算中……】 江辞的脚步顿住。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心碎情绪? 哪来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在脑中打开了系统面板。 只见【心碎值】那一栏的数字,赫然从“140”,开始疯狂向上跳动。 150……170……190…… 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200”这个整数上。 系统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播报随之响起。 【心碎值+60。】 【来源:场记+27,化妆师+18,服装助理+15。】 【增加续命时长:7天。】 江辞彻底懵了。 怎么回事? 他刚才就当了个背景板,在最后掀了一下帘子,走进去说了两句台词,连一个特写镜头都没有! 这也能获得心碎值?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迅速扫过整个片场。 最终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角落里那几个还在小声抽泣,互相安慰的女工作人员身上。 一个离谱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明白了! 是因为赵颖菲那支绝望的《祈福》之舞,成了一种“媒介”! 它让那几个女性观众,彻底代入了虞姬的视角,通过虞姬的眼睛, “看”到了自己所扮演的项羽,未来在垓下四面楚歌,最终在乌江边悲怆自刎的结局! 她们不是在为虞姬心碎。 她们在为“项羽”的命运而心碎! …… 剧组正式放假了。 影城里弥漫着归家的喜悦。 所有人都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归心似箭的笑容,互相道别,约定着来年再见。 江辞与众人简单道别,返回剧组安排的酒店。 他的背影,与周围那片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夜。 深冬的京都,寒风凛冽。 江辞一个人站在酒店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整座城市都沉浸在除夕夜的喧嚣与温暖之中。 窗内,只有他一个人。 巨大的套房里空调发出的嗡鸣。 桌上的手机,轻轻一震。 屏幕亮起。 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江辞划开屏幕,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照片上,是一桌异常丰盛的年夜饭。 热气腾腾的饺子,酱色油亮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看得出来做饭的人,倾注了全部的心思。 餐桌边,摆着三副碗筷。 从母亲的视角拍过去,她对面的两副空碗筷,就那样孤零零地摆着。 在满桌的热闹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孤单。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字。 “小辞,给你留了位置,早点回来。” 江辞看着照片,心脏被狠狠攥住,又冷又疼。 能想象得出楚虹女士在发出这张照片时的心情。 他调出系统面板。 【剩余生命:183天7小时】 那冰冷的数字,与照片里那副空着的碗筷,缓缓重叠。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想回点什么。 手指悬在屏幕上,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他不能解释为什么不回。 他无法告诉母亲,他所谓的“忙事业”,是在用一种最荒诞的方式,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时间。 最终他只敲下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妈,新年快乐。” “我忙完就回家看看。” 发出后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扔在沙发上。 母亲没有再回复。 江辞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全身冰冷。 沙发上的手机,再次响起。 是助理孙洲。 江辞走过去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孙洲极度兴奋,甚至带点破音的呐喊。 “辞哥!新年快乐!” 他先吼了一嗓子祝福,然后语速飞快地切入正题。 “明天!明天就是《宫谋》的首映礼了!” 他的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憧憬。 “林总那边刚把最终流程和造型方案发过来了!” “晚上八点,京都天幕影城,黄金场!” 第116章 红毯上的“特别介绍” 大年初一,夜幕低垂。 京都天幕影城。 红毯从影城门口一路铺陈到街边,两侧挤满了举着灯牌的粉丝和架着长枪短炮的媒体。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静静地停在入场车队的末尾。 车内与外界的狂热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助理孙洲坐在副驾驶位上,第十一次扭过头。 他看着后座的江辞,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辞、辞哥……” 孙洲的声音发抖。 “你领口……好像又歪了一点点。” 他解开安全带,半跪在座椅上,伸出手去帮江辞整理那原本就一丝不苟的领结。 江辞没动。 任由他在自己脖子边上忙活。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身上穿着林晚送来的高定西装。 剪裁利落的黑色面料,将他原本就偏冷的气质衬托得愈发难以接近。 他侧着头,视线投向窗外那些疯狂闪烁的灯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辞哥,你别这么看着外面……” 孙洲整理好领结,小声嘟囔。 “看着怪瘆人的,跟要去……要去那啥似的。” “奔丧”两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江辞终于收回了视线。 他看了孙洲一眼。 “我很紧张。”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言不由衷的话。 孙洲差点哭出来。 “哥,你这哪是紧张,你这是要升天啊!” 江辞没有解释。 他确实在“紧张”。 不过紧张的点,和孙洲以为的完全不同。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复盘着《宫谋》里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几场戏。 估算着今晚这首映礼,能给他续上几天的命。 车队缓缓前行。 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秦峰!秦峰!” 影帝登场了。 秦峰一身儒雅的中山装,微笑着向两侧挥手,从容不迫地走上红毯。 紧接着是赵雪灵。 又是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一个接一个的大咖走过,媒体们的快门都要按冒烟了。 终于轮到了江辞的车。 车子在红毯尽头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真空期。 红毯两侧,不少记者放下了手里相机,准备趁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入场时,稍微喘口气。 “这谁啊?面生得很。” 一个年轻记者小声问身边的前辈。 前辈低头翻了翻手里厚厚的嘉宾名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星火传媒的,叫江辞,估计是来蹭红毯……等等!” 前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他死死盯着名单上那个名字后面的括号。 【特别介绍】 在满纸的明星大腕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 “特别介绍?林晚亲自加的?” 前辈猛地抬起头,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充满了亢奋。 “快!拍他!” 他一把抄起胸前的相机,根本来不及调整参数,对着刚下一条腿的江辞就是一通疯狂连拍。 “这小子绝对有鬼!” “林晚从来不干这种多余的事,能让她‘特别介绍’的新人,要么是惊天大瓜,要么是明日巨星!” 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已经准备休息的记者群,瞬间复活了。 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那辆黑色的保姆车。 江辞从车里走了下来。 迎接他的是一阵阵闪光灯。 江辞没有躲闪。 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站在红毯的起点,身后的背景板上是巨大的《宫谋》海报。 江辞没有像其他新人那样,受宠若惊地挥手致意。 他就站在那里。 双手自然下垂。 视线平静地扫过面前这群近乎疯狂的人群。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响成一片。 记者们一边疯狂按动快门,一边在心里暗骂。 这小子,太特么能装了! 但不得不承认,他装得很有质感。 在那身黑色高定的包裹下,他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反而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气场。 在一众极力讨好镜头的明星里,他扎眼得很。 江辞迈开了步子。 他不疾不徐地走在红毯中央。 目不斜视。 对两侧此起彼伏的“看这里”、“笑一下”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的目标很明确。 走完这段路,进影厅,看电影,拿心碎值。 主持人早就接到了导播的耳麦提示,知道了这位“特别介绍”的来头。 看着江辞走近,主持人脸上堆起了职业化的夸张笑容,举着话筒迎了上去。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可不得了!” 主持人故意拉长了语调,制造悬念。 “他是今天嘉宾名单上,唯一一位被特别标注的演员——江辞!” 他一个侧身,拦住了江辞的去路。 话筒几乎要怼到江辞的脸上。 “江辞你好!作为新人,能得到林主编和李导如此的青睐,现在是什么心情?是不是特别激动?” 这是一个陷阱式的问题。 无数双眼睛盯着江辞。 等待着这个新人出丑,或者爆出什么惊人之语。 江辞停下脚步。 他看着面前兴奋过度的主持人,又看了看快要戳到自己下巴的话筒。 他微微皱了下眉。 正在他思考该用什么话术快速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对话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他不需要激动。” 声音不大,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现场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只见苏清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礼服,没有过多的装饰,却美得惊心动魄。 苏清影站在签名板前,手里还拿着签字笔。 她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主持人。 她的目光,隔着几米的距离,淡淡地落在江辞身上。 “他是一位演员。” 苏清影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演员需要做的,是演好戏,而不是在这里表演激动。” 说完。 她转过身,在签名板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影厅。 留下目瞪口呆的主持人。 现场足足安静了两秒。 然后,“轰”的一声。 炸了。 记者们疯了。 这绝对是今晚最大的爆点! 记者们都意识到了,这个叫江辞的新人,身上绝对藏着巨大的新闻价值。 主持人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辞看着苏清影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那个方向颔首致意。 然后他绕过僵硬的主持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完了剩下的红毯。 消失在影厅入口的阴影里。 影厅内。 巨大的银幕还未亮起,只有微弱的地灯勾勒出阶梯的轮廓。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声交谈着,嗡嗡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江辞没有去前排那些贴着名字的贵宾席。 他径直走向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坐下。 刚才苏清影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是一位演员。”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在这样一个浮躁的名利场里,由苏清影这样一位公认的演技派说出来,无异于给他贴上了一质检合格证。 但同时也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在《宫谋》里的表现拉了胯,那么今晚苏清影的维护,就会变成明天全网群嘲他的把柄。 连带着苏清影也会被人诟病“看走了眼”。 就在这时。 影厅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原本嘈杂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黑暗中那一块巨大的银幕亮了起来。 龙标闪过。 恢弘而悲凉的音乐,瞬间淹没了整个影厅。 电影开始了。 江辞抬起头。 他看着银幕上缓缓浮现出的片名——《宫谋》。 第117章 刀与甜的两极反转 恢弘悲凉的乐声渐隐。 没有任何铺垫,大银幕上直接切入一场火花四溅的对手戏。 深宫内殿,烛火幽微。 秦峰饰演的老皇帝端坐龙椅,拇指摩挲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面沉如水。 站在下首的,是饰演皇后的赵雪灵。 她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华服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唯独藏在袖中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朕听说,国舅最近在边境,很活跃。” 秦峰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赵雪灵猛地抬头。 眼中的惊惶一闪而过,旋即被强装的镇定覆盖。 “陛下明鉴,兄长一心为国,绝无二心。” “是吗?” 秦峰轻笑。 “啪”的一声脆响。 玉扳指被重重磕在紫檀木桌案上。 “是一心为国,还是……一心为家?” 这声脆响,如同惊堂木,砸在影厅内每个人的心口。 赵雪灵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冰冷金砖。 “臣妾身家性命皆系于陛下,绝不敢有丝毫欺瞒!” 开场仅两分钟。 两位顶级演员的交锋,瞬间将波云诡谲的宫廷权谋感拉满。 影厅内鸦雀无声。 连最挑剔的影评人也屏住了呼吸,被硬生生拽入这个压抑的皇权世界。 角落里。 江辞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与周围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没有投向大银幕。 而是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过前排观众席。 第三排中间。 那个以笔锋辛辣著称的“铁笔判官”张锐,正推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身体前倾。 这是她彻底投入剧情的标志性动作。 左侧媒体区,几个年轻女记者已经忘记了记录,手机屏幕的光亮早已熄灭。 很好。 江辞在心里默默掐着秒表。 前面的权谋戏越压抑,观众的神经崩得越紧。 等会儿那一抹“白月光”出现时,效果才会越炸裂。 二十分钟后。 剧情切入回忆。 压抑深沉的宫廷画面骤然一转。 大银幕上,铺开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蓝天如洗,白云低垂。 一匹神骏的白马如闪电般劈开绿色的草浪,从画面深处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一身月白骑装,意气风发。 他勒马回身。 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比草原阳光更耀眼的笑容。 干净,炽热,没有一丝阴霾。 沉闷的影厅里,空气仿佛被这一笑撕开了一道口子。 压抑了二十分钟的观众,终于重新找到了呼吸的频率。 太惊艳了。 张锐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她阅片无数,见过太多眼里写满欲望的新人。 但银幕上这个少年不同。 他的眼睛是清透的,像一汪一眼见底的泉水。 后排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江辞听着这些动静,放在膝盖上的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白月光锚点,建立成功。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招”。 银幕画面流转。 少年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 他走向不远处的少女长公主。 此时的苏清影,还未沾染宫廷的暮气,清冷中带着属于皇室少女特有的矜贵。 “公主,请上马。” 江辞的声音经过杜比音响的渲染,清朗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虚扶着苏清影的手肘。 特写镜头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克制守礼,却又透着虔诚。 这种极致的拉扯感,瞬间击穿了在场无数女性观众的心防。 “救命……这也太纯了……” 后排一个女生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银幕上,两人一马,漫步草原。 风起,衣摆纠缠。 “阿顾,”苏清影的声音轻柔得像梦呓,“你说,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这一刻。 影厅内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他们期待着那个承诺。 那个关于“永远”的甜蜜谎言。 然而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抬头,目光锁定马背上的少女。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 这个剧本里没有的设计,在大银幕的放大下,杀伤力呈指数级暴增。 前排贵宾席。 苏清影坐在秦峰身侧。 看到这一幕时,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日拍摄时的触感,隔着数月的时光,竟再次清晰地传遍全身。 银幕上,江辞终于开口。 他的眼里,盛满了整个草原的星河。 “公主,不要说‘永远’。” 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永远’太长了。” “我只要‘现在’。” “只要现在,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极致的甜,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弥漫在整个影厅。 张锐摘下了眼镜。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根。 作为一个早已对工业糖精免疫的影评人,她竟然久违地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这是从角色灵魂里长出来的,最纯粹的爱意。 它让人无法抗拒地相信,这世间真有如此美好的感情。 “这对CP我磕死了!必须HE啊!” “奶狗将军X高冷公主,绝配!” 听着周围逐渐升温的议论,江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甜蜜总是短暂如烟花。 电影节奏陡然提速。 边关告急,蛮族入侵,朝廷内斗,粮草被扣。 老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举国缟素。 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 大银幕的色调,由暖转冷,直至冰封。 肃杀的军营,寒风卷着残破的“顾”字军旗,猎猎作响。 军帐内。 少年将军正在独自束甲。 月白长袍被扔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冰冷的玄铁甲胄。 镜头从下往上,缓慢而残忍地扫过。 战靴、护膝、腰封、护心镜…… 每多一件甲胄,他身上的少年气就被磨灭一分。 当他最终戴上头盔,系紧颚下红缨的那一刻。 那个在草原上肆意大笑的阿顾死了。 活下来的,是背负着国仇家恨,即将奔赴死地的大夏孤将——顾将军。 他转身,面向镜头。 影厅里甜腻的气氛,在这一秒,瞬间冻结。 明明还是那张脸。 但曾经盛满星辰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坚毅。 “这……” 前排一个女孩手里的爆米花桶一歪,洒了一地。 她顾不上收拾,下意识捂住胸口,一种莫名的钝痛感开始蔓延。 “不要啊……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会要死吧?编剧你做个人吧!” 不安的情迅速扩散。 观众们敏锐地嗅到了剧情走向的味道。 那个说“我只要现在”的少年,恐怕真的……再也没有“永远”了。 第118章 极致的“刀法” 大银幕上,风雪静止。 剧情没有给观众任何喘息的机会。 画面一转,已是深夜。 戒备森严的敌营,火把的光在风中狂乱摇曳,将人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营帐的阴影潜行。 是江辞扮演的将军。 此刻他不是将军,是一个只有一个目标的刺客。 影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着银幕上那个孤绝的背影。 杀机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他前方的帅帐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一个穿着敌国服饰的白衣女子,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长公主。 轰—— 影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怎么会是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银幕的镜头,在此刻猛地推向江辞所扮演的顾将军。 一张巨大的脸,填满了整个画面。 那张在风雪中已经磨砺得坚毅冷漠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浑身剧震。 对面的公主也被这突然出现的黑影吓到,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四目相对。 正戏来了。 银幕上顾将军的眼神,出现了第一层变化。 【爱意】。 坚冰在他眼中刹那消融,化作一片最柔软的春水。 他脸上所有因为战争和仇恨凝结的棱角,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他不再是顾将军。 他变回了那个在草原上,会因为她一缕乱发而停下脚步的少年阿顾。 “天……” 后排有女生的低呼被死死捂在嘴里。 她们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击中,刚刚升起的紧张和不安,瞬间被一种酸涩的甜蜜取代。 或许……还有机会? 然而,这温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第二层情绪,轰然降临。 【挣扎】。 春水瞬间冻结成冰,更深沉的痛苦奔涌而出,将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冲刷、覆盖。 他是大夏的将军。 两人再相见,她成了敌国的公主。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万千袍泽的尸骨。 这份爱,是原罪。 紧接着,是第三层。 【不舍】。 他的嘴唇微动,喉结滚动,似乎想喊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那份沉甸甸的不舍,几乎要从银幕里溢出来,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影厅的黑暗中,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再也忍不住,她猛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想让哭声泄露出来。 可肩膀却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她感同身受。 她就是那个站在月光下,眼睁睁看着爱人即将永远抛弃自己的公主。 太痛了。 眼睁睁看着美好被亲手撕碎,太痛了。 而最残忍的,是第四层。 【杀意】。 之前所有的爱意、挣扎、不舍,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抽空。 将军要将过去彻底碾碎,连同那个还爱着她的自己,一并杀死,一并埋葬! 最后他看了公主一眼。 那一眼,空洞,冰冷。 影厅内,死寂一片。 挑剔的影评人张锐,身体僵直地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 她从业二十年,审阅过无数标榜演技的片子。 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微表情控制。 不到十秒。 四层情绪递进。 一个少年死了,一个将军诞生了。 没有一句台词,却说尽了一切。 前排。 秦峰身体微微前倾,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导演李想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 “这小子,成了。” 李想激动地攥紧了扶手,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银幕。 银幕上,顾将军决然转身。 他的背影没有一丝留恋,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公主一个人,跪倒在冰冷的水泊里,泪流满面。 那个在草原上肆意明亮的白衣少年,在这一刻,被彻底埋葬。 画面猛地切换。 孤城。 残阳如血。 震天的喊杀声从城下传来。 镜头拉远,是黑压压的敌军,将这座小小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镜头再推近。 城楼之上。 顾将军拄着一把断裂的长枪,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身上那套曾经威风凛凛的玄铁甲胄,此刻已经破烂不堪,身上插着数支箭矢, 鲜血汩汩流出,将脚下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影厅里的观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她们预感到了结局,却又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银幕上。 顾将军动了。 他扔掉断枪,用一种极其缓慢而艰难的姿态,走向城楼中央那面巨大的战鼓。 他咧开嘴,似乎想笑。 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 他缓缓举起了沉重的战鼓之槌。 影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最高点。 这是……最后的告别。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没有配乐渲染,就是最原始的,槌与皮的撞击声。 却狠狠砸在每个观众的心脏上。 紧接着。 鼓声变得密集、狂乱。 咚!咚!咚!咚! 充满了不屈的意志和悲壮的宣告。 每一次鼓槌的落下,他身上的伤口都在崩裂,鲜血四溅。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力气在飞速流逝。 但鼓声从未停止。 也就在这时。 银幕上浴血的身影每一次挥动鼓槌。 画面就会瞬间穿插进一帧草原上甜蜜的回忆。 他布满血污的手,高高扬起。 银幕一闪。 是少年干净修长的手,为公主别上鬓边的碎发。 “咚!” 鼓声震耳。 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血沫从咬碎的齿缝间溢出。 银幕再闪。 是他在阳光下,对着公主露出的那个耀眼笑容。 “咚!咚!” 鼓声催命。 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银幕碎裂。 是他在草原上轻声说出的那句承诺。 “我只要‘现在’。” 一帧甜,一帧刀。 回忆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呜……” 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在影厅的各个角落里,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前排的贵宾席。 苏清影端坐着,一动不动。 她看着银幕上那个被回忆和现实反复折磨,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浴血奋战的男人。 一滴清泪,终于控制不住,从她的眼角滑落。 这一刻,她不是苏清影。 她就是那个永远失去了她的少年将军的公主。 鼓声,渐渐稀疏。 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银幕上,顾将军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模糊的视野里,时空交错。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片广袤的草原,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裙,在马背上等他回家的姑娘。 他想再笑一下。 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沉重的鼓槌,从他手中无力地滑落。 “哐当。” 他高大的身躯,顺着冰冷的战鼓,缓缓地倒了下去。 鼓声,戛然而止。 第119章 全场泪崩,疯狂收割! 鼓声,停了。 但电影没有结束。 画面并未暗下,而是利落地切回了那座冰冷死寂的皇宫。 空旷的大殿,烛火摇曳。 秦峰饰演的皇帝,独自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卷战报,声音尖锐而狂喜。 “大捷!陛下!边关大捷!” “顾将军以身殉国,余留军队士气高涨,尽歼来犯之敌!” 太监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滔天的喜讯,却没能让龙椅上那个孤寂的身影,产生一丝一毫的动容。 皇帝没有去接那份浸满了鲜血的“捷报”。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曾经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仿佛想从那交错的掌纹里,抓住些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他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 太监脸上的狂喜凝固,不敢多言,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高高的御座。 一步,一步,走在这座由无数枯骨堆砌而成的权力之巅。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被烛火拉得老长。 这场仗,大夏胜了。 可他,却输得一败涂地。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秦峰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画面缓缓暗下。 影厅里,亮起了微弱的地灯。 绝对的死寂。 没有任何交谈和骚动。 这片死寂之中,唯一清晰可闻的,是此起彼伏,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 江辞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没有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侧不远处,一个女记者的肩膀正在剧烈地耸动。 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的,完全不属于这个悲伤氛围的提示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江辞整个人一顿。 来了? 他立刻调出系统面板。 【检测到心碎情绪……】 【正在结算中……】 【心碎值+15。】 【来源:观众(7排C座),观众(12排A座),媒体记者(5排B座)……】 十五点。 不多。 但这是一个开始。 江辞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大银幕上,悲凉的片尾曲已经奏响。 演职员的名单,开始缓缓向上滚动。 主演:秦峰。 主演:赵雪灵。 …… 影厅里的观众,大部分还沉浸在顾将军之死的后劲里,没有缓过神。 她们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些滚动的白色字体。 直到。 那个名字的出现。 【特别介绍】 【顾将军——江辞】 当这几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大银幕中央时。 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个浴血奋战,在城楼上敲响生命绝唱的男人。 那个在草原上,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 那个说出“我只要现在”的阿顾。 他的名字,叫江辞。 也就在这一瞬间。 江辞的脑海里。 疯了。 【叮!叮!叮!叮!叮!叮!叮!】 是连绵不绝的提示音! 他感觉整个影厅所有人的情绪,毫不讲理地灌进了他的脑海! 江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座椅的扶手。 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系统面板上。 【心碎值】那一栏的数字,已经彻底疯了。 疯狂地向上滚动! 一排排细密的数据流,在他眼前飞速刷过。 【叮!检测到强烈心碎情绪,心碎值+27(来源:影评人·张锐)】 【叮!心碎值+31(来源:观众·7排F座)】 【叮!心碎值+19(来源:媒体记者·李**)】 【叮!心碎值+22……】 【叮!心碎值+41……】 数据还在疯狂地跳动。 然而就在这片狂乱的数据风暴中。 一条与众不同的提示信息,突兀地跳了出来。 【检测到核心关联者强烈心碎共鸣……】 【正在进行结算……】 【心碎值+88(来源:苏清影)】 江辞死死盯着那条信息。 苏清影? 八十八点? 一个人,就贡献了几乎三分之一的数值? 这场心碎值风暴,一直持续到片尾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当大银幕彻底变为一片漆黑时。 江辞脑海里那片轰鸣,才终于缓缓平息。 系统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播报,随之响起。 【结算完毕。】 【本次心碎值共计收割:324点。】 【心碎值余额:524点。】 【奖励续命时长:65天。】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246天7小时。】 二百四十六天。 江辞看着那个数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已经彻底黑下去的银幕。 二百四十六天。 他第一次,距离“年”这个时间单位,如此之近。 要知道,这还仅仅只是一场小范围的首映礼。 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整整半个月的春节档期…… 这部电影将在全国公映。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一场收割。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 影厅内的灯光,骤然全部亮起。 刺眼的光线,瞬间将江辞从那巨大的狂喜和震撼中,强行拉回了现实。 黑暗褪去,人们都暴露在聚光灯之下。 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停止,变成了稀稀拉拉,却又饱含敬意的掌声。 主持人亢奋到近乎破音的声音,通过音响响彻整个影厅。 “感谢!感谢大家!” “一部伟大的电影!一次震撼人心的观影体验!”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最疯狂的掌声,欢迎《宫谋》的各位主创,上台与我们见面!” 秦峰、赵雪灵、苏清影等一众主演,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从前排站起身, 微笑着向观众致意,然后走上舞台。 聚光灯追随着他们。 主持人等到所有主创站定后,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夸张的笑容。 他的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牢牢锁定在最后一排那个安静的角落。 他提高了音量,高声喊道。 “当然!我们绝对不能忘了今晚最大的惊喜!” “那位用生命敲响战鼓,让无数人心碎的顾将军——” “江辞!请到台上来!” 唰! 一束雪亮的聚光灯,瞬间脱离主舞台,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江辞的身上。 整个影厅,数百道视线齐刷刷地朝他射来。 探究,好奇,震撼,还有未曾散去的悲伤。 江辞还陷在生命延长的巨大喜悦中。 灯光打在身上的瞬间,他微微垂下眼帘,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再抬起时,他眼底那抹未来得及散去的狂喜,已经悄然隐去。 一种仿佛刚从大梦中惊醒的疲惫与空洞在眼底显现。 他站起身,迎接着全场的审视。 第120章 悲剧后劲的延续 在全场的注视下,江辞迈开了脚步。 他走上舞台的阶梯。 步伐很稳。 舞台上,秦峰、赵雪灵、苏清影等人已经站成一排, 脸上是得体而专业的笑容,正在接受全场的掌声。 江辞走过去,没有挤进主创的中央,而是自觉地站到了队伍的最边缘。 一个被灯光孤立出来的角落。 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在整个影厅回荡。 “让我们再次感谢秦峰老师和雪灵老师,两位为我们贡献了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话筒递到了秦峰面前。 “秦峰老师,作为《宫谋》的绝对核心,您对这部电影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秦峰接过话筒,对着台下微微颔首。 “这是一部需要静下心来看的电影。感谢李想导演,感谢林晚编剧,也感谢每一位同仁的付出。” 他说得四平八稳,是影帝级别的官方感言。 接着是赵雪灵,她也发表了一番感谢。 “皇后是悲哀的,她一生都在为家族和陛下做选择,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我想,这也是《宫谋》想要探讨的主题之一。” 台下的媒体记者们一边机械地按着快门,一边心不在焉地记录着这些官方感言。 但他们大多数人的镜头,都有意无意地,偏向了舞台边缘那个一言不发的身影。 那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舞台上的喧嚣与他无关。 终于进入了观众提问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中规中矩地抛给了几位主演,关于表演技巧,关于角色理解。 突然。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的女观众,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话筒。 她的手在抖,连带着话筒都在微微颤动。 “我……我的问题想问江辞老师。” 她一开口,声音就带着一丝哽咽。 全场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的视线,包括舞台上主创们的,都聚焦到了江死身上。 女孩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问任何关于表演的问题。 “我只想知道……”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顾将军,他后悔吗?” “用自己的一切,换一个……注定会失去的‘现在’。” 整个影厅陷入了安静。 后悔吗? 为了那片草原上短暂的相守,为了那一句“我只要现在”,赌上性命,背负国仇,最终埋骨沙场。 值得吗? 江辞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台下那个颤抖的女孩。 他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那串数字还在微微发亮。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246天6小时。】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那支冰冷的话筒。 然后用一种轻到仿佛随时会碎在空气里的音量说。 “他从不后悔。” 全场屏住了呼吸。 江辞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因为对于他来说……” “那个‘现在’,就是他的‘永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哇——” 台下那名提问的女孩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了哽咽声。 舞台上,一直安静站在秦峰身侧的苏清影,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向那个站在灯光下的男人。 那句话既像是顾将军的回答,又像是一个人对自己短暂人生的最终注解。 充满了致命的破碎感。 几乎就在江辞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后台,宣发团队的总监猛地一拍大腿,对着身边的下属嘶吼。 “快!就用这句话!#顾将军的永远就是现在#!把词条给我刷上热搜前三去!” …… 互动环节在一种悲伤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接下来是与幸运观众的合影。 江辞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功成身退,继续当一个背景板。 可他没想到。 被抽中的好几位女性观众,在上台后,都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绕过几位主演,走到了他的面前。 “江辞老师……可以跟您合个影吗?” 江辞有些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 其中一位,就是刚才那个哭到崩溃的女大学生。 她已经补过妆,但眼睛还是肿的。 “江辞老师,我……我能和您单独合一张吗?”她用一种哀求的口吻问道。 江辞答应了。 女孩站在他身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摄影师举起了相机。 “来,看镜头,笑一下!” 闪光灯亮起的前一刻。 江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营业微笑,这是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 他努力地想要牵动面部的肌肉,扯出一个符合商业场合的笑容。 然而他失败了。 那肌肉仿佛已经僵死,完全不听使唤。 最终在他的脸上,只形成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充满了自我拉扯和痛苦的弧度。 “咔嚓。”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这一瞬间。 也就在这一刻。 江辞的脑海里。 【叮!】 【检测到心碎情绪……】 【心碎值+3。】 江辞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 悲剧角色的后劲,是会延续的。 只要他还维持着顾将军的“人设”,他的每一个痛苦的细节,都能为他收割心碎值。 合影结束。 江辞立刻转头,向着台下不远处的林晚,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手势。 他要提前离场。 林晚会意,立刻对孙洲使了个眼色。 孙洲马上冲了过来,护在江辞身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辞哥身体不太舒服!” 他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用自己的身体,艰难地在那些还想围上来采访的记者中,挤开一条通路。 江辞全程一言不发,任由孙洲护着他,迅速钻进了停在后门的保姆车。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喧嚣。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消化这一切。 刚在座位上坐稳。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秦峰。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定位。 “来家里坐坐,吃顿饭。” 江辞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敲字回复。 “谢谢秦老师,改天一定登门拜访。今天太累了,想早点休息。” 车子刚准备发动。 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晚。 江辞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林晚一贯强势,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的声音。 “收工了,别一个人在酒店待着,大过年的。来我这儿,给你下碗饺子。” “不用了晚姐,我……” “少废话,地址发你了。” 江辞还没来得及拒绝,对方就要挂断。 他鬼使神差地,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晚姐。” “嗯?” 江辞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你之前说那个新本子,构思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林晚沉默了。 足足三秒钟。 然后。 “嘟……嘟……嘟……”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121章 热搜第三!辞哥,求你做个人吧! 保姆车内,江辞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 林晚挂电话的速度,一如既往,不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 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林晚听到他问新本子时,那一瞬间的表情。 大概是错愕,然后是那种“孺子可教”的欣慰,最后化为一种“懒得理你”的行动力。 这位老板,比他自己更懂他。 林晚清楚,此刻的江辞,最不需要的是庆功宴的虚与委蛇,也不是粉丝的狂热簇拥。 他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能让他迅速从“顾将军”这个身份里逃出来的出口。 手机轻轻一震。 林晚的短信到了。 【明早七点之前那辆Q7会停在你住的酒店地下停车场,钥匙给你放酒店前台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全是行动派的关怀。 江辞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他回复。 【谢晚姐理解。】 打完这四个字,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 从表情包库里翻出一个贱兮兮的龇牙笑表情,点了发送。 这才对味。 …… 回到酒店套房。 孙洲正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上是兴奋和职业化的严谨。 “辞哥,你回来了!首映礼太成功了!你看网上……” 他迎上来,正准备开始汇报工作。 “孙洲。” 江辞开口打断了他。 孙洲立刻站直身体,一副等待指令的模样。 “辞哥,你说!” 江辞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 “给你放个假。” 孙洲愣住了。 “啊?辞哥,假期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明天上午还有一个《电影前线》的专访,下午要拍一组宣传照,后天……” “都推了。” 江辞说得轻描淡写。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汉楚传奇》年初八开工,你都是自由的。” 孙洲的嘴巴张成了“O”型,平板都快拿不稳了。 超长年假? 从大年初一放到正月初八? 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可是……辞哥,你的工作……” 他还在尽职尽责地想着江辞的行程。 江辞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孙洲的头像。 操作了几下。 孙洲口袋里的手机“叮”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转账通知。 当他看清转账下面那串数字时,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5000。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助理常规的红包标准,甚至比他一个月的奖金还要高。 孙洲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走到窗边,正看着外面夜景的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辞哥你对我太好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堵成了一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语无伦次地开口。 “辞哥……我……” “我……我一定好好干!” “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几句话,他说得磕磕巴巴,却带着一种最赤诚的孤勇。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认可。 是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和客套的名利场里,一份不掺任何杂质的认可。 江辞没有回头。 “行了,赶紧订票回家吧。” “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孙洲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对着江辞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套房。 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江辞在巨大的套房里,独自站了很久。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带走了一身的疲惫。 洗漱完毕,他从行李箱里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居家服,整个人躺进了沙发里。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想看看《宫谋》的热度如何。 热搜榜的前三位,被三个刺眼的话题牢牢占据。 【#春晚#】 【#春晚小品#】 【#顾将军的永远就是现在#】 《宫谋》的宣发团队,动作确实快得惊人。 江辞点进了那个属于自己的词条。 里面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都是一些首映现场的电影截图,短视频剪辑,还有观众们哽咽的图片,被疯狂转发。 【我宣布,从今天起,顾将军就是我心里白月光天花板!谁赞成,谁反对![截图][截图]】 【他最后敲鼓的那一段,我真的哭到断气,电影院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我以为我进了什么大型传销组织。[大哭][大哭]】 【江辞的那个回答太绝了——“那个‘现在’,就是他的‘永远’。”啊啊啊啊我死了!他怎么能这么懂!他就是顾将军本人吧!】 【求求了!《宫谋》的编剧你做个人吧!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阿顾![刀片][刀片][刀片]】 【楼上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宫谋》的编剧就是林晚……】 【……打扰了。】 江辞面无表情地划着这些评论。 然后,他登录了公司为他申请的那个官方微博账号。 粉丝数那一栏的数字,让他都停顿了一下。 【302万】 这个数字之前还停留在两百多万。 后台的私信和@他的消息,全部变成了无法点开的“99+”。 江辞没有去点开那些狂热的私信。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微博APP。 这些虚假的繁荣,远不如系统面板里那个实在的数字。 【剩余生命:246天4小时】 他关掉所有社交软件,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楚虹女士。 他拨通了电话。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 “喂?小辞?”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妈,是我。” 江辞把身体靠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D势。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工作忙完了吗?” 楚虹女士连珠炮似地问道。 “嗯,忙完了。” 江辞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下来。 “妈,我明天一早出发回家。” 电话那头,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是楚虹女士充满了喜悦的确认。 “真的?明天就回?” “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楚虹女士在那边念叨着,“我明天让你外婆多准备几个你爱吃的菜!” 江辞听着,不自觉地笑了。 “好。” “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啊?晚上能赶上饭吗?” “能,晚上就能到外婆家,正好吃晚饭。” 对于江辞这个在南方小县城长大的孩子来说,大年初二,就是雷打不动的“外婆家日”。 “行行行!那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别开太快了,知道吗?” “知道了,妈。” 母子俩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家常。 挂掉电话。 江辞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包裹了全身。 逃离聚光灯。 摆脱顾将军。 回家过一个真正的年。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也最迫切的愿望。 第122章 回家的路与疯涨的生命(改) 大年初二。 江辞不是自然醒的。 他是被自己脑子里,那密集系统提示音给震醒的。 【叮!】 【叮!叮!】 【叮!叮!叮!】 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混沌,直勾勾地盯着酒店天花板上。 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系统面板!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调出了那个熟悉的界面。 只一眼。 江辞整个人都定住了。 面板上,【心碎值】那一栏,原本停在“527”的数字,此刻赫然暴涨到了“948”。 春节档,《宫谋》从午夜场开始,正式在全国所有院线同步铺开。 一场席卷全国的“心碎风暴”,开始了。 系统冰冷的结算播报,姗姗来迟。 【心碎值累计增加:421点。】 【奖励续命时长:84天。】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330天7小时。】 三百三十天。 江辞呆呆地看着这个数字。 他只是睡了一觉。 命就续上了一个季度。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 拧开水龙头洗漱的短短几分钟里,脑海里的提示音又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叮!心碎值+7。】 【叮!心碎值+12。】 等他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房间时,心碎值正式突破了一千的大关。 【心碎值余额:1003点。】 【恭喜宿主达成千点成就,额外奖励续命时长:7天。】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337天7小时。】 江辞第一次觉得,活着似乎不再是一件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了。 收拾好后他来到酒店前台。 “您好,林晚女士有东西放在这里。” 前台服务员核对信息后,恭敬地递过来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把奥迪Q7的车钥匙。 江辞没有直接上高速。 他把车开进了京都市中心的购物中心。 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打一次车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的穷学生了。 商场里人流如织,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江辞目的明确,径直走上顶楼的健康器械专区。 一个导购热情地迎了上来。 “先生,看按摩椅吗?我们这都是最新款,送长辈特别有面子。” 江辞的视线,越过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最终落在一台看起来功能最复杂,也最占地方的太空舱式按摩椅上。 “这台,介绍一下。” 导购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一亮,立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进口的旗舰款!” “全身气囊包裹,零重力模式,还有腰部和腿部的热敷功能,对缓解腰肌劳损和关节不适效果特别好……” “就这台了。” 江辞直接打断了她。 “啊?”导购以为自己听错了。 “包起来,安排配送。” 江辞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动作一气呵成。 “地址我等下给你。” 导购看着这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年轻人,那份从容与果断,让她都有些恍惚。 付完款,留下母亲家的地址,江辞转身就走。 他又去了一楼的奢侈品区。 在一家以羊绒制品闻名的老牌店铺里,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外婆。 南方小城的冬天,没有暖气,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 他仔细地摩挲着每一条围巾的质感,感受着羊绒划过指尖的温度。 最终,他为外婆挑选了一条最柔软,也最厚实的纯白色山羊绒围巾。 不张扬,但足够温暖。 Q7终于驶上了高速。 京都的繁华被彻底甩在身后。 江辞坐在车里,BO音响里正放着《活着》。 “我不想在未来的日子里,独自哭着无法往前。” 他跟着轻轻哼唱。 一路向南。 脑海里,那已经变成背景音乐的【叮!】声,几乎就没停过。 【心碎值+21。】 【心碎值+9。】 【心碎值+15。】 下午四点。 高速出口的指示牌上,出现了那个熟悉又亲切的名字。 江辞关掉音乐,摇下车窗。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湿润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是家的味道。 在开到外婆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之前,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心碎值余额:1505点。】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370天1小时。】 江辞停好车,刚从驾驶位上下来。 一个洪亮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就在身后炸响。 “哟!这不是小辞嘛!” 江辞回头。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嘴里叼着根烟,正从外婆家楼下对面那个烟雾缭绕的网吧里晃悠出来。 刘俊,他小时候的玩伴。 刘俊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冲了过来,重重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可以啊大明星!还认得我?” 他那大嗓门,瞬间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几个在楼下拍纸片的小孩,全都好奇地转过头,看着这边。 刘胖子浑然不觉,一把勾住江辞的脖子,继续嚷嚷。 “记不记得当年你为了打《魂斗罗》最后一关,在我这儿哭了一鼻子?” 话音刚落。 周围那几个原本用崇拜眼神看着江辞的小孩,“噗嗤”一声,没憋住,直接笑场了。 江辞脸上,那份从“顾将军”身上延续下来的清冷疏离,瞬间崩塌。 他转过头,用一种“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眼神,狠狠瞪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也看到了周围人的反应,嘿嘿一笑。 “行了行了,不耽误你回家了,有空出来喝一个!” 说完,他又用力拍了拍江辞的肩膀,转身晃回了网吧。 江辞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楼。 还没等他敲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母亲楚虹。 她看见江辞,一把将他拉了进来,然后紧紧地抱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外婆,阿姨,还有刚上大学的表妹林琳,都从厨房和房间里围了上来。 饭桌上,没有人提电影,没有人提工作。 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他。 “怎么又瘦了?” “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累不累啊?” 这些最质朴的关心,像一股暖流,让江辞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饭后,他把礼物拿了出来。 当他说已经安排了一台顶配的按摩椅直接送到家时,全家人都惊呆了。 楚虹嘴上不停地数落他乱花钱。 “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妈这腰没事!” 可她眼角眉梢那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和欣慰,却出卖了她。 表妹林琳,是他的头号“粉丝”,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全是闪烁的小星星。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哥,拍戏是不是特别辛苦啊?我刷到微博上说……你最后那个样子,把好多人都看哭了。”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大明星,说话都带着一丝敬语。 江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心里那点因为扮演角色而残留的悲伤情绪,彻底烟消云散。 “不辛苦。” 第123章 暴涨的数据 晚上。 外婆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老旧的吊扇没有开,只在天花板上安静地挂着,见证着一屋子的热闹。 江辞被外婆和母亲联手按在了沙发最中间的位置,一个标准的C位。 他左手边是外婆塞过来的一颗削好的马蹄,右手边是母亲递过来的一瓣剥好的橘子。 电视里正重播着春晚的小品,但没有人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定在江辞身上。 “哥!你快看!你快看!” 表妹林琳挤开一旁想给江辞递苹果的阿姨,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将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 她整个人激动得都在发光。 “我们高中同学群!彻底炸了!” 江辞的视线落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里,是一张被P得有些失真的电影截图。 顾将军在城楼上浴血敲鼓,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而在这滴泪的旁边,被P上了一行闪闪发光的粉色艺术字。 “将军的眼泪是珍珠,为将军哐哐撞大墙!” 江辞:“……” 这土味十足的应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林琳完全没察觉到自家老哥的无语,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着,向他展示群里的聊天记录。 “哥你看,他们都在讨论你!” “这个说要去二刷,为了看清楚你到底有多帅!” “这个在问《宫谋》的周边出了没,想要你的签名海报!” “还有这个,我们班长,他说他一个大男人,看你最后死的时候,哭得差点把隐形眼镜冲出来!” 满屏都是对“顾将军”这个角色的狂热讨论。 核心话题只有一个。 那个惊鸿一瞥,让无数人意难平的白月光将军,到底是谁演的? 一张张电影票根的截图被甩进群里,证明着他们都曾为这位将军的悲剧流过泪。 江辞看着那些熟悉的票根,脑海里,那已经快变成背景音乐的系统提示音,又敬业地响了起来。 【叮!心碎值+4。】 【叮!心碎值+7。】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楚虹女士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从厨房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儿子,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江辞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上时,那份骄傲又化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来来来,都别围着了,让小辞吃点水果。” 楚虹女士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不动声色地为儿子解了围。 “妈,我还不饿。” 江辞应付着家人的热情,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快要僵了。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 哪怕只有几分钟。 “我……去阳台吹吹风。” 他找了个借口,从沙发的包围圈里站起身。 “哎,外面冷,把外套穿上!”外婆立刻操心地喊道。 “没事,就站一会儿。” 江辞快步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推拉门。 小城的夜,安静又祥和。 没有京都那种令人窒息的繁华,只有远处几盏疏落的路灯,和邻居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光晕。 江辞靠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就在这一刻,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江辞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个熟悉的群聊名称,疯狂地弹着新消息提醒。 是他大学宿舍的群聊。 他点开。 满屏都是赵振那标志性的头像,在疯狂地@全体成员,以及他自己。 后面跟着一长串根本滑不到头的语音条。 江辞随手点开了最新的一条。 下一秒。 赵振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差点把手机的扬声器直接震到报废。 “老江!!!我操!!!我宣布你就是紫微星下凡!!!我兄弟他妈的杀疯了!!!” 那声音洪亮得,江辞听得有点头皮发麻。 他默默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老子今天包了三场!拖着我爹我妈我七大姑八大姨去看的!” “你知道我二舅妈哭成什么样了吗!她说她想起了她那高中的初恋!!” 赵振的语音还没结束。 群里,一直沉默的陈默,终于发了消息。 他没有发任何夸张的言语。 只是冷静地,甩出了几张截图。 全是来自专业票房数据网站的分析图表,上面用红色的圈,标注出了最关键的数据。 陈默:“数据出来了。” 陈默:“《宫谋》首日票房破三亿。你的个人词条#顾将军的永远就是现在#,贡献了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全网热度。” 陈默:“猫眼评分9.7,淘票票9.6,春节档上座率断层第一。多家院线经理的私人朋友圈显示,他们正在连夜调整排片,为你这个角色,逆势加场。” 冰冷的数据,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赵振似乎被陈默这种“用数据说话”的冷静装逼方式刺激到了。 他不甘示弱地,立刻甩出了一张图。 那是一张他亲手P的表情包。 底图,是江辞饰演的顾将军在城楼上浴血敲鼓的剧照。 赵振用美图秀秀,极其粗糙地在江辞的头顶P上了一顶歪歪扭扭的皇冠,旁边还有两个金光闪闪,俗气冲天的大字—— 【影帝】 而在图片的下方,则配着一行更大,更嚣张的字。 “我,顾将军,打钱!不对,是打五星好评!” 江辞看着那张土味到令人发指的表情包。 看着那个在金光和皇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悲壮又滑稽的自己。 他再也绷不住了。 身份那份悲怆和疏离,被这张沙雕表情包,一拳打得粉碎。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了一个来自内心的笑。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脸上的弧度。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 最终,只打出了一行字,点击了发送。 江辞:“求你做个人。” 赵振秒回一条语音。 “做人?做什么人!你现在是顶流预备役!” “我刚刷微博,你已经被挂上热搜了,标题是#顾将军 意难平#,但点进去的风向好像不太对劲……” 第124章 热搜、暗流与林晚的电话 赵振的消息发过来后,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什么叫风向不太对劲? 江辞靠在栏杆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他退出了聊天,点开微博。 热搜榜单刷新。 第十一位。 一个刺眼的话“题挂在那里。 #顾将军 意难平# 词条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江辞点了进去。 广场里是一片他预料之中的腥风血雨。 【大过年的,我为什么要在电影院里哭成一条狗?就为了一个出场不到二十分钟的配角?[图片][图片]】 下面配着两张哭到脱妆的自拍,和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电影票根。 【编剧你没有心!林晚你没有心!为什么连一个完整的结局都不能给顾将军!他甚至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 【我愿意用我十年单身,换顾将军一个HE结局!求求了!】 【二刷归来,细节全是刀!】 铺天盖地的,全是观众真情实感的哀嚎和安利。 她们为顾将军心碎,为顾将军不平。 江辞划着手机,眼神平静。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往下划了十几条后,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开始零星冒头。 “不是吧不是吧?一个镶边男配角,买这么高的热搜位,想红想疯了?” “笑死,这营销力度,星火传媒真有钱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主演的电影呢。” “前面的别酸了,人家哥哥凭实力让你们哭的,怎么不算一番?” “实力?他有什么实力?不就是演了个美强惨白月光吗?这种人设谁来演都能火。我看就是资本硬捧,等着瞧吧,迟早翻车。” 一开始,这些言论很快就被粉丝的控评和路人的反驳淹没。 可没过多久。 一个新的词条,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悄悄向上攀爬。 #江辞 背景# 江辞点进去。 几个粉丝数都在百万级别以上的营销号,像约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内容相似的博文。 文章里没有指名道姓,通篇都是含沙射影的代称。 “某J姓新人演员,还没毕业就拿下魏导的《汉楚传奇》男一号!” “此前还力压众多科班前辈,出演毕业大戏男主。其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力捧?” “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凭什么能拿到这种顶级资源?” “深扒《宫谋》背后的资本局,星火传媒为何敢豪赌一个新人?据悉,该新人在剧组期间,与某位主创过从甚密。” 文章的配图,是他毕业大戏的宣传照,和《汉楚传奇》开机仪式上的照片。 两张照片并列放在一起,再配上那种引导性极强的文字,傻子都看得出在暗示什么。 特殊交易。 金主。 资源咖。 一盆盆脏水,在他热度最高的时候,精准地泼了过来。 江辞看着这些言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自己就是一个每天都在算着日子活命的打工人,上哪儿找个金主来包养自己? 手机的震动,再次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大学宿舍群里,赵振已经彻底炸了。 赵振:“我操!我操!这帮天杀的营销号!老子要人肉他们!!” 赵振:“什么他妈的叫资源咖?老江在外面疯狂跑剧组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 赵振:“这背后绝对有人在搞我们!绝对是!” 他一连发了十几条语音,那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顺着网线过去跟人真人PK。 相比之下,陈默冷静得多。 他没有发语音。 只是又甩出了几张截图。 陈默:“查了一下,这几个营销号是同一家MCN公司的。通稿发布时间前后不超过五分钟,显然有人在背后统一操盘。” 陈默:“时间点卡得很准,正好是《宫谋》第一波口碑发酵,你的个人热度达到顶峰的时候。目的很明确,通过‘污名化’来稀释你的角色红利,扼杀你的上升势头。” 陈默:“能调动这种级别的资源,在春节档第一天就发动攻击,对手不简单。要么是某个同档期电影的竞品,要么……是圈内某个被你挡了路的人。” 冰冷精准的分析,让这背后的恶意,更加清晰。 赵振不可置信地发了一句。 赵振:“挡路?老江这才刚出道,他能挡谁的路?” 江辞看着那行字,也觉得有些荒谬。 他只是想好好演戏,为自己续命而已。 就在这时。 “哥?” 表妹林琳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阳台上,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外套,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呀?外面好冷的。” 江辞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没事,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哦……”林琳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看着他,“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啊?我刚才……好像看到网上有人在说你坏话……” 小姑娘的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担忧。 江-辞心里微微一暖。 他伸出手,想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只是笑了笑。 “没事,都是假的。” “网上的人说话就那样,你别去看。” “哦,好吧。”林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江辞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板。 是林晚。 江辞对林琳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接电话,然后走到阳台另一端,尽可能远离客厅的喧闹。 他划开接听键。 “喂,晚姐。” 电话那头,没有他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任何焦急的询问。 林晚的声音里,竟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看到热搜了?” “嗯,看到了。”江辞靠在栏杆上,平静地回答。 “感觉怎么样?被全网黑,是不是很刺激?” 江辞:“……” 这位老板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 “别管那些嗡嗡叫的苍蝇。”林晚的语速极快,带着她一贯的强势和果决。 “黑红也是红,这说明你演的顾将军,是真扎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他们急了。” “有人急了,是好事。” 江辞安静地听着。 “我就是上来通知你一声,”林晚继续说,“《宫谋》的首日票房数据出来了,截止到今晚八点,已经破三亿了。” 三亿。 这个数字,他已经从陈默那儿得知了。 “你那个顾将军,贡献了全网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话题度。”林晚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宣发那边刚才开视频会议,都在说你一个人,顶得上他们一个团队的KPI。” 江辞沉默了一下,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公司……没有为我买任何热搜,对吧?” 电话那头,林晚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不屑。 “买?我需要买吗?” “观众的眼泪,就是最好的数据。真金白银的票房,就是最硬的底气。” “等着瞧吧,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她的自信,仿佛能透过电流,直接传递过来。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林晚似乎准备挂电话了。 “我忙着呢。” 江辞问了一句:“忙什么?” 电话那头的林晚,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理不耐烦口吻说。 “来星火这么久了,答应给你的悲剧剧本,还没写好。” “我不得抓紧时间?” 说完,她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江辞拿着手机,站在小城清冷的夜风里。 耳边还回响着林晚挂断前最后的那句话。 第125章 新技能“动作捕捉”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江辞站在阳台上,许久未动。 小城夜晚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得他无比清醒。 他的老板林晚,永远这般风风火火,在用行动告诉他, 最好的反击不是辩解,而是拿出更硬的作品。 江辞收起手机,平复心绪。 网上的虚名再热闹,也不如系统里实实在在的数字来得安心。 他要看看,这场席卷全网的“心碎风暴”,究竟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回报。 心念一动。 幽蓝色的虚拟面板在眼前展开。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最关键的那两行。 下一瞬,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碎值余额:2150点。】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450天8小时。】 四百五十天! 一年零三个月。 这个数字,让江辞的心里,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安稳。 活着,第一次不再是镜花水月。 他的注意力,从生命时长的数字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已经突破两千的心碎值余额上。 两千多点。 这是一笔前所未有的巨款。 他立刻点开了熟悉的【系统商城】。 界面一如既往的简洁。 【表演类技能】。 【特殊技能】。 但今天,在【表演类技能】那一栏的下方,一个闪烁着微光的新图标,正极具存在感地跳动着。 有新货上架。 江辞点了进去。 一个全新的技能详情页,瞬间弹出。 【技能名称:入微级动作捕捉】 江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技能介绍:消耗2000点心碎值,即可兑换。】 【激活后,宿主可在脑内构建虚拟动作模型,辅助模仿、学习、优化一切非超自然类的肢体动作,包括但不限于武术套路、高难度舞蹈、极限运动等。】 【注:该技能仅提升动作精准度与学习效率,不直接提升宿主的身体素质。】 江辞逐字逐句地读完这段介绍,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是什么? 这他妈是为演员量身定做的神技!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汉楚传奇》的剧本。 项羽。 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 剧本里,充斥着大量的马战、兵器格斗、以及展现霸王之勇的动作场面。 魏导对动作戏的要求近乎苛刻,要求演员必须亲自上阵,打出拳拳到肉的真实感和力量感。 江辞虽有形体和武术基础,但要在大银幕上塑造一个千古无二的战神,他心里其实没有半点底气。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进组后,被武术指导骂到自闭,天天泡在训练场脱层皮的准备。 可现在…… 这个技能的出现,直接釜底抽薪,从根源上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难题! 入微级动作捕捉。 模仿、学习、优化! 这不就等于,只要武术指导能做出示范,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美复刻,甚至做得更好?! 江辞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的视线,死死盯住了那个刺眼的数字。 【消耗:2000点心碎值。】 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意念如电。 “兑换!” 【叮!】 【确认消耗2000点心碎值,兑换技能“入微级动作捕捉”?】 “确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 系统面板上的心碎值余额,从“2150”断崖式下跌到“150”。 与此同时。 一股奇异的暖流自脑海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冲刷过四肢! 江辞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都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识, 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副无比清晰的立体蓝图。 他需要一个测试对象。 江辞转身,望向客厅。 电视里,外婆已经将频道换成了她最爱的京剧。 屏幕上,正巧在播放经典选段《霸王别姬》。 舞台上,一位画着脸谱的武生,正扮演着项羽,猛地一顿,摆出一个亮相的经典架势。 单腿微屈,身体后仰,一手持剑,一手指向前方,整个身形充满了即将崩裂的恐怖张力。 就是这个! 江辞站在阳台的阴影中,学着电视里演员的样子,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动作做出的瞬间。 一个光怪陆离的视角,在他的脑海中强制展开! 他“看”见了,一个虚拟人形,在脑中同步成型。 而在它的旁边,还有一个由金色光芒构成的标准模型,那是电视里那位京剧演员的动作数据。 系统正在比对。 下一刻。 他自己的那个蓝色人形之上,瞬间爆出十几个刺目的红色警示标记! 【腰部发力方式错误,核心肌群未收紧!】 【持剑手臂肘部过僵,缺乏延伸感!】 【支撑腿膝盖弯曲弧度不足,导致重心不稳……】 一条条精准到毫厘的误差分析,疯狂地在他脑海里刷屏。 不仅如此,系统还给出了最优化的修正方案,在虚拟模型上,标示出了最正确的发力点和肢体角度。 江辞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按照脑海里的“最优解”,微调自己的身体。 肩膀,再沉一分。 腰腹,瞬间绷紧如铁。 手肘,放松,用手腕带动剑指的方向。 支撑腿的膝盖,再弯曲三度,将重心彻底压下! 当他完成所有调整,当自己的动作与脑海中那个金色标准模型完全重合的一刹那。 嗡! 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传遍全身! 明明是同样的姿势,但此刻的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仿佛下一秒就能冲阵杀敌,踏破山河!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就是“入微级动作捕捉”? 这简直是……怪物! 江辞保持着那个京剧亮相的姿势,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就在此时。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突然变了。 京剧的锣鼓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字正腔圆的女主持人的声音。 “春节档票房大战已进入白热化,《宫谋》凭借惊人黑马之姿,上映首日票房已正式突破三亿大关,成为今年春节档最大惊喜!” “而同档期奇幻大片《九天》,虽同样备受期待,但首日票房表现……却并未达到市场预期……” 第126章 一键举报!我妈才是头号铁粉! 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惋惜。 “……耗资八亿的奇幻巨制《九天》,宣发费用更是创下近年新高,但首日票房三千七百万的成绩,确实……与市场预期存在较大差距。” 电视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江辞的耳朵里。 他想起了赵振发来的那几张截图, 那几个在同一时间段,发布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黑稿的百万粉营销号。 他想起了陈默冷静的分析。 “有人在背后统一操盘。” “时间点卡得很准。” “对手不简单……要么是某个同档期电影的竞品……” 之前,一切都是猜测。 可现在,当《九天》这个名字,和它惨不忍睹的票房数据,被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时。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就是它。 同档期最大的竞品。 春节档唯一的S+级奇幻大片。 投资了八个亿,却在上映第一天就被《宫谋》按在地上摩擦。 它们急了。 所以,它们把脏水泼向了《宫谋》里热度最高的角色,泼向了他。 试图用“资源咖”、“潜规则”这种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手段,来扼杀“顾将军”带来的口碑红利。 这根本不是什么圈内人的私人恩怨。 这是一场来自资本蓄谋已久的狙击。 江辞收起手机,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转身,拉开玻璃推拉门,回到了那个温暖明亮的客厅里。 客厅里的喧闹和电视里的新闻,仿佛是两个世界。 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小辞,快来快来,外婆给你切了点年糕!” 外婆见他进来,立刻热情地招呼,将一块年糕塞到他手里。 “哥!你快来看这个!” 表妹林琳比外婆动作还快,她又一次挤了过来,兴奋地将手机举到他面前。 “我同学做的!我们‘将军府’的镇府之宝!” 江辞的视线,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个粉丝制作的催泪混剪视频。 视频的制作者显然是个高手,将顾将军在《宫谋》里所有的高光镜头,都剪辑在了一起。 从初登场时,白衣纵马,回眸一笑的惊艳。 到宫殿之上,君臣问对,许下“永远就是现在”的决绝。 再到最后,城楼浴血,敲响战鼓,流下最后一滴泪的悲壮。 每一个画面,都踩着一首悲怆雄浑的古风曲子的鼓点。 镜头的切换,情绪的递进,都堪称专业水准。 而最让人窒息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弹幕。 【我的将军,死在了他最爱的大楚,死在了他用命守护的黎明之前。】 【他甚至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只有史书上寥寥几笔,和一个被篡改的结局。】 【这滴泪不是珍珠,是我的命啊!】 【我为将军流的泪,大概能填满一条护城河了。】 【姐妹们,别哭了,把公屏打在心碎上!】 【心碎+1】 【心碎+10086】 密密麻麻的弹幕,要将顾将军那张浴血的脸彻底淹没。 江辞看着视频里那个赴死的自己。 看着那些滚动的,真情实感的催泪弹幕。 他的脑海里。 系统面板上【心碎值】那一栏的数字,正在以一种稳定却不容忽视的速度跳动。 【叮!心碎值+1。】 【叮!心碎值+2。】 【叮!心碎值+1。】 …… 夜深了。 家人都各自回房休息,喧闹了一晚上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江辞躺在外婆家那张熟悉的旧床上,翻来覆去,却没什么睡意。 他起身,准备去客厅倒杯水。 刚拉开房门,一道微弱的光,从客厅的方向透了过来。 江辞脚步一顿。 他悄悄探出头。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柜上那一小块地方,亮着手机屏幕的光。 母亲楚虹,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沙发上。 她微微弓着背,捧着手机,神情专注。 她的一根手指,正在屏幕上,缓慢地戳着。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江辞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他站到母亲身后,看清了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正在进行教学。 “家人们,今天教大家一个超实用的功能,如何一键举报网络上的不实言论和恶意中伤!” “首先,我们点开这个人的主页,看到右上角这个三个小点点没有?对,点一下!” “然后选择‘举报’,再选择‘不实信息’这个选项……” 楚虹女士聚精会神地听着,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她学着视频里的步骤,颤巍地点开一个页面。 那个页面的头像,江辞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傍晚时分,陈默发在群里的,那几个带头黑他的营销号之一。 楚虹女士的手指,在屏幕上直接按了下去。 “举报成功”。 小小的四个字跳出来。 她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然后,她又熟练地点开下一个营销号的主页,重复着刚才那套流程。 “妈?” 江辞轻轻地喊了一声。 楚虹女士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慌忙地想要把手机藏到身后。 “还没睡啊?” 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慌乱。 “人老了,眼睛不好,睡不着,就……就随便看看手机,玩一玩。” 她嘟囔着,试图掩饰。 但江辞的余光,已经瞥见了她手边沙发上,放着的一个小本子。 一个小学生用的,最普通的横线练习本。 本子摊开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堆她新学会的词汇。 旁边,还用红笔,工工整整地标注着注释。 【控评】 在它的旁边,是母亲用自己的话写下的注解。 ——“就是多说我儿子好话,把那些坏话都压下去。” 【反黑】 ——“有人说小辞坏话,就要反驳他们。” 【做数据】 ——“每天都要在小辞的微博超话签到。” 【净化广场】 ——“把不好的东西都举报掉,让大家只能看到好的。” 【养号】 ——“要每天都登录微博,多发点东西,多给小辞点赞,这样以后说话才有分量,才不会被当成机器人。” …… 江辞看着那个本子。 他什么都明白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楚虹女士,这个打字都要用手写输入的中年女人。 她正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关心着他。 江辞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拆穿母亲的小秘密。 他只是走过去,拿过母亲手里的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 “妈,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总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第127章 老板,下一个怎么死? 楚虹女士把手机收了起来,脸上的慌乱渐渐平复,换上了平日里的温和。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江辞的胳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那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是走亲访友的热闹。 母亲再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网络的事情,也没有再被江辞撞见深夜“学习”。 她和从前一样,忙着张罗饭菜,忙着和亲戚们拉家常。 但江辞发现,母亲看手机的时间,确实变长了。 她会在厨房做饭的间隙,擦擦手,拿起手机看上一两分钟。 在陪外婆看电视的广告时,低头飞快地戳几下屏幕。 她做得极为隐蔽,江辞什么都没说。 大年初五。 小城里还沉浸在节日的慵懒气氛中。 网络上,《宫谋》的排片在经历了首日的试探后,迎来了恐怖的票房上涨。 全国各大院线,纷纷砍掉其他影片的场次,全部加给了《宫谋》。 单日票房,三点五亿。 断层式领先。 继续蝉联日冠。 而被寄予厚望的奇幻大片《九天》,排片被一压再压, 单日票房已经跌破两千万,彻底沦为春节档的笑话。 大年初六。 在无数“自来水”的疯狂安利和二刷三刷的热情下,《宫谋》的口碑彻底引爆全网。 “顾将军意难平”这个词条,从一个单纯的热搜,演变成了一个现象级的文化话题。 无数的同人画、混剪视频、催泪小作文,在各个平台病毒式传播。 电影的总票房,也在这一天,正式突破十五亿大关。 十五亿。 这个数字,让所有之前不看好这部电影的资方和影评人,都跌碎了眼镜。 至于《九天》片方后续又搞的那几次不痛不痒的黑稿攻击, 在《宫谋》绝对的票房和口碑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甚至还引发了观众的反噬。 “电影拍得烂,就知道搞些盘外招,吃相真难看!” “有这钱买营销号,不如多请个好编剧。” “笑死,隔壁顾将军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在为《宫谋》贡献票房,你们呢?” 网络上的风向,已经彻底倒向了《宫谋》。 大年初七。 江辞要离开家了。 小城的天空飘着细雨,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意。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很多话。 她只是沉默地,一趟又一趟地,往那辆停在门口的奥迪Q7后备箱里塞东西。 自家晒的腊肉香肠,外婆亲手做的年糕,阿姨家果园里摘的橙子…… 她想把整个家的味道,都打包进行李。 楚虹女士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旁边。 “到了京都要按时吃饭。” “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老熬夜,身体是自己的。” 她的叮嘱,还是和以前一样,朴实又琐碎。 江辞看着母亲,她鬓角似乎又多了几根白发。 他坐进驾驶座前,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面板。 这几天,因为要陪家人,他刻意没有去关注网上的发酵。 可此刻。 当他看到面板上的数字时,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经过这几天的持续发酵,他的数据,再次迎来了史诗级的更新。 【心碎值余额:3125点。】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780天18小时。】 七百八十天。 两年多的生命! 江辞关掉面板。 他走下车,在母亲错愕的注视下,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承诺的口吻,再次说道。 “妈,等我下次回来,给你换个大房子。” 母亲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嗔怪道:“净说胡话,家里够住了。” “你在外面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江辞松开她。 他看到,母亲的眼角,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奥迪Q7缓缓驶出小城。 一路疾驰。 傍晚时分,车子汇入了京都拥堵的车流。 星火传媒公司楼下。 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男人,正焦急地在门口踱步,时不时地抬头望向路口。 是助理孙洲。 当那辆熟悉的奥迪Q7停在路边时,孙洲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江辞刚停稳车,车门就被从外面拉开。 “辞哥!你可算回来了!” 孙洲探进半个身子,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林总让你一到就直接去她家!说有天大的好事!” 江辞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车钥匙放车里,待会你喊人先开回公司。”他把钥匙扔进车里。 “好嘞!” 孙洲随后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保姆车。 “哥,车在那边等着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江辞坐进保姆车宽敞的后座。 车子平稳地启动。 孙洲坐在他对面,一上车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汇报工作。 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透着兴奋。 “哥!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火吗!” “《风尚》、《嘉人》、《GQ》……好几家时尚杂志的封面邀约,全都发过来了!点名要你拍!” 孙洲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这还只是开始!等《汉楚传奇》播了,哥,你就是下一个影帝!” 江辞靠在座椅上,安静地听着。 他对这些商业价值的体现,兴致缺缺。 金钱,名气,这些都不是他拼命的理由。 他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属于京都的繁华夜景。 那些霓虹灯,五光十色,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打断了孙洲的滔滔不绝。 “林总找我,是为了新剧本的事?” 孙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江辞最关心的会是这个。 他连忙点头。 “对对对!就是为了剧本的事!” 孙洲的表情变得更加激动,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神秘。 “林总说,她给你准备的这个本子,绝对是……惊天地,泣鬼神!” 江辞:“……” 这形容词,还真是林晚的风格。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大的好事’?”江辞问。 孙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事就是,这个剧本,林总她……写完了!” 第128章 剧本《潜伏者》 保姆车平稳驶入京郊一处别墅区。 最后,在一栋现代风格的独栋别墅前,缓缓停下。 孙洲没有下车,只是探过头。 “辞哥,我就在车上等你。” 江辞独自一人走向门口。 还没来得及抬手,那扇厚重的门便从里面悄然打开。 林晚家的保姆早已等候,她对着江辞温和地笑了笑,侧身让开通路。 江辞走进客厅。 一股干燥的暖气迎面扑来。 客厅的设计简约而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寂静无声的庭院。 林晚就坐在沙发上。 她没穿平日里那身干练的职业装,只套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居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那股雷厉风行的女王气场收敛了许多,透出几分属于创作者的慵懒。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台没有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旁,是一叠用黑色燕尾夹固定好的A4纸。 林晚看见江辞,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沙发。 江辞依言坐下。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茶几上的水杯果盘,牢牢地钉在了那叠A4纸上。 江辞直奔主题。 “晚姐,剧本写完了?”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将那叠厚厚的稿纸,不轻不重地推到了江辞面前。 “电影剧本,《潜伏者》。” 江辞伸出手,拿起了剧本。 稿纸入手,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顺着指尖传来。 封面上,只有《潜伏者》两个用宋体打印出来的大字,简单又直接。 下方是编剧林晚的名字。 再无其他。 他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人物小传。 【主角:沈清源。】 【背景:沪市知名绸缎庄“沈氏布行”的独子,家中富甲一方。】 【性格:自幼留学海外,爱好诗歌与钢琴,受西式教育影响,天真浪漫,对家国大事不甚关心。】 【关系:有一个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顾婉白。两人情投意合,即将完婚。】 江辞一字一句地看着。 富家小少爷,天真烂漫,还有个两情相悦的未婚妻。 这开局…… 和他预想中“惊天地,泣鬼神”的死法,似乎有些出入。 这更像是一部民国甜宠剧的完美开头。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剧情梗概。 仅仅是第一行字,就让江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战争爆发,沪市沦陷。沈清源在一次酒会中,因其精通多国语言和近乎过目不忘的才能,被地下组织意外相中,强行发展为情报员,代号“深渊”。】 江辞的后背瞬间绷直。 他继续往下看。 【为打入敌人内部,获取最高级别的情报,组织要求沈清源彻底斩断过往的一切。】 【他必须伪装成一个贪生怕死、利欲熏心,为了荣华富贵而投靠敌人的叛国者。】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到,当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以如此不堪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会引发怎样的唾骂与不齿。 江辞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继续下移。 【他要亲手推开挚爱的未婚妻,用最伤人的话语,将她对自己所有纯洁的爱意,一寸寸碾碎。】 【他要眼睁睁看着她误会自己、憎恨自己。】 【最终,为了保护摇摇欲坠的家族,也为了彻底与他这个“叛徒”划清界限,顾婉白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了别人。】 江辞看到这里,稿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清晰的褶皱。 亲手推开挚爱。 被挚爱误解憎恨。 眼看她另嫁他人。 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因为过度代入了角色的悲剧,竟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痛苦。 坐在对面的林晚,将他所有的微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抱着手臂,安静地欣赏着。 她就知道。 这个世界上,只有江辞, 才能在看到剧本的瞬间,就与角色的灵魂,产生如此深刻的战栗。 江辞完全没有察觉到林晚的注视。 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入纸页。 他翻到了剧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是最后一幕的梗概。 【战争胜利前夜,最后一份决定战局的情报已经送出。】 【身份暴露的沈清源,被敌人押送至昔日他与顾婉白定情的百乐门舞厅。】 【特务头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他的“罪状”,并给了他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只要他跪下求饶。】 【沈清源拒绝了。】 【得到消息的顾婉白不敢置信,在她带着无尽恨意的注视下,在舞厅摇曳的灯光中,他平静地整理好自己的西装领结,微笑着,走向了敌人的枪口。】 【枪声响起。】 【第二天,沪市解放。】 …… 剧本的梗概,到此为止。 江辞合上了剧本,心神从剧本中出来。 他将那叠承载着一个男人全部悲剧的稿纸,轻轻放回茶几上。 完美。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BE美学”绝杀! 死在黎明之前。 死在爱人的误解之中。 所有的真相,都将随着他的死亡,被永远埋葬。 “怎么样?” 林晚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江辞抬起头,对上了林晚那双探究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老板牛逼!这个死法我喜欢,够劲!” 又或者,“下一个怎么死?这种剧本还有吗?” 但当他看到林晚那副对待艺术品般认真的神态时,这些沙雕的念头又被他强行摁了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用一个专业演员的口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本子……” “导演……定了吗?”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茶几下面,又抽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他。 “这是我让法务拟的补充协议。” “你之前签的合约,片酬分成太低了。” “这部戏,如果能成,我给你提到税后百分之十五。” 江辞愣住了。 他没有接那份文件。 税后百分之十五。 这对于一个仅仅上映了一部配角戏的新人演员来说,几乎是顶流明星才有的待遇。 林晚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别误会,我不是在做慈善。”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这个本子,我已经通过关系,递给了侯孝贤导演的团队。” “如果他肯接……” 林晚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给出了她的承诺。 “男主角的位置,我只会主推你一个。” 第129章 狮子杀兔,何须庆功! 江辞离开了林晚的别墅。 那份写着税后百分之十五分成的补充协议,他没有签字。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茶几上。 保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助理孙洲坐在他对面,脸上的激动还没完全褪去。 江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车内安静了很久。 最终,是江辞先开了口。 “给我说说侯孝贤这个人。” 孙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辞会问这个。 他立刻打起精神,迅速调动自己从网上看来的信息和圈内听到的八卦。 “侯导,华语电影圈的‘活化石’!三大电影节的常客!他拍的片子,拿奖拿到手软,但就是……不太考虑票房。” 孙洲清了清嗓子,继续补充细节。 “圈里都叫他‘演员撕碎机’。出了名的折磨演员。” “据说当年拍一部矿工题材的电影,为了追求真实感,他硬是让拿了三届影帝的男主角,在废弃的矿井里住了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三十斤,半年都没缓过来。” 孙洲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他小心地观察着江辞的反应,试图将话题拉回到自己更关心的方向上。 “哥,这种艺术片导演虽然牛,但咱们不急。” “那都是成名之后再去镀金玩的。先把《汉楚传奇》拍好,等电影一上,你就是下一个顶流!” 孙洲的眼睛里闪烁着无限憧憬。 “你说,” 江辞毫无征兆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轻松刺破了孙洲的幻想。 “一个人得倒霉成什么样,才能在胜利前夜,被自己最爱的人当成叛徒,亲眼看着自己被枪毙?” 孙洲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保姆车缓缓抵达剧组下榻的酒店。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江辞刚一走进旋转门,几个相熟的剧组工作人员立刻就看到了他。 “江辞!恭喜啊!” “可以啊小子!《宫谋》我们都去看了,你演的那个顾将军,绝了!” 热情地祝贺和善意的调侃,从四面八方涌来。 如果是以前,江辞或许还会客气地回应几句。 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沈清源走向枪口时的微笑,和顾婉白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江辞只是对着众人礼貌性地颔首,疏离,却不失风度。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人群,走向电梯。 将所有喧嚣和热闹,都关在了那扇缓缓闭合的金属门后。 “叮”的一声。 电梯到达楼层。 他走出电梯,刷卡,开门,进屋。 “咔哒。” 房门被从里面反锁。 孙洲被关在了门外,他拍了拍门。 “哥,你晚饭还没吃呢!我给你叫点吃的送上来?”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孙洲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先离开。 江辞径直走到行李箱旁,打开, 从一堆换洗衣物里,翻出了那本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的《汉楚传奇》纸质剧本。 他没有从头看。 而是凭借记忆,精准地翻到了剧本的下一个章节。 那页纸的顶端,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三个字。 【彭城之战】。 他的思绪,需要从那个在黎明前倒下的潜伏者,切换到即将在盛名之下走向毁灭的西楚霸王。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像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掉,再重新拼接。 但这是演员的宿命。 …… 大年初八。 《汉楚传奇》剧组在酒店的大会议室正式集结。 导演魏松没有急着开拍。 而是召集了所有主创,进行复工后的第一次剧本围读。 所有人都到齐了。 魏松坐在主位,气场依旧强大。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直入主题。 “各位新年好,欢迎回来。下一阶段的拍摄,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也是奠定项羽这个角色军事神话巅峰的一场戏——彭城之战。” 他站起身,走到背后的白板前,上面已经贴好了分镜草图和地图。 “我要的画面,史书上写得很清楚。项羽亲率三万铁骑,长途奔袭,大破刘邦五十六万联军,夺回彭城。这是奇迹,是神话!” “我要拍出项羽的意气风发,拍出他天下无敌的霸气!以及,夺回城池后,沉湎于财宝与美人之中,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傲!” 魏松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力量感,让在场的创作人员热血沸腾。 今天的重点,是项羽在彭城大胜之后,举办庆功宴的一场戏。 剧本里,这场戏极尽奢华。 项羽高坐主位,杯中美酒,身侧佳人。 台下是将士们的山呼万岁。 他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对前来祝贺的部下赏赐千金,对不服的降将挥手斩杀。 一个“狂”字,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围读结束后。 魏松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按流程询问众人的看法。 以总编剧李军为首的创作组,率先兴奋地讨论起来。 “我觉得应该再加一场戏!项羽在庆功宴后,一个人站在彭城的城楼上,发出一声长啸!把他的狂放到最大!” “对!还可以安排一场他和虞姬在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里跳舞的戏,用最奢华的场面,来烘托这场史诗级大胜的喜悦!” “就是要这种视觉冲击力!让观众看到一个真正的霸王!” 众人的讨论,都围绕着如何让项羽的“霸气”更加外放,更加具象化。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 就在此时。 一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剧本。 是秦峰。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朴素的夹克,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与这场热烈的讨论格格不入。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场大胜,他真的高兴吗?” 一句话。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总编剧李军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皱起眉头。 “秦老师,这可是项羽军事生涯的巅峰之战,三万破五十六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怎么会不高兴?” 秦峰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一个人敢打断他。 他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李军身上。 “狮子杀死一只兔子,会开庆功宴吗?” 李军愣住了。 秦峰继续说。 “对于项羽而言,那五十六万所谓的联军,不过是一群被胜利冲昏头脑,只知道抢掠财宝和女人的乌合之众。” “他眼里的敌人,从来只有刘邦一个。” “三万身经百战的铁骑,对上五十六万连阵型都站不稳的农夫,这场胜利,有悬念吗?” “所以,这究竟是一场值得铭记的胜利,还是一次……乏味的清扫?” 一直低垂着眼帘的江辞,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与秦峰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场戏的根,不在于“狂”,不在于“霸”。 而在于“傲”的极致——无聊。 是天下之大,再无一人可为我敌的无聊。 魏松被这个全新的角度彻底震撼了。 他没有立刻拍板。 他的视线在江辞和秦峰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是用表演提出了问题。 一个是用语言点破了答案。 这两个人…… 最后,魏松的目光转向了代表着历史考据和剧本逻辑的总编剧李军。 他用一种严肃口吻问道。 “李编剧,史书上,有没有支持‘无聊论’的证据?” 第130章 彭城之战后的庆功宴 李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作为总编剧,自认吃透了所有关于项羽的史料。 但他的研究,都停留在事件的复刻、性格的描摹。 他从未想过,要从这种俯瞰视角,去解构一个历史人物的内心。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江辞身上。 魏松的目光灼热。 江辞没有回应导演的注视,反而将视线落回了总编剧李军身上。 “李老师,史书记载,项羽收复彭城后,将刘邦掠走的财宝美人悉数收回,然后‘置酒高会,日夜欢娱’,对吗?” 李军下意识地点头。 “对,出自《史记·项羽本纪》,这是史实。” 江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他收回的是‘他’的财宝,‘他’的女人。” 江辞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不叫战利品。”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吐出了让李军脸色瞬间煞白的四个字。 “这叫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总编剧李军瞬间懂了! 对啊! 彭城本就是项羽的都城! 那些财宝和女人,都是刘邦趁他不在,偷进家门的贼赃! 项羽现在,只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而已! 这算什么值得狂欢的胜利? 这根本就是一次失窃后的追赃!一次恼人的清扫! 这个解读,太过刁钻! 却又精准到让人脊背发凉! 江辞没有停。 他继续说:“所谓的‘日夜欢娱’,不是他在欢娱。” “而是他高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的将军们,在为一场他看来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无趣的清扫而狂欢。” 这个解读,彻底击碎了所有人脑海中那个横扫千军、不可一世的暴君形象。 这不是暴君。 这是一个因为无敌,而感到极致空虚的帝王。 人们忽然明白了。 司马迁为何要打破“本纪记帝王”的惯例,为项羽单独立传? 或许,就是因为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这种超越凡俗的孤独! 江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 他在金字塔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圈,写下两个字。 【项羽】 然后,他在旁边标注。 ——“无聊。” ——“俯瞰。” 紧接着,他在金字塔的底层,画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圈,代表着那些狂欢的将士。 他在旁边标注。 ——“狂喜。” ——“欲望。” ——“分赃。”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但这个简单到粗暴的心理层级图,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冲击力。 它一针见血地揭示了那场奢华庆功宴背后,令人窒息的真相。 整个会议室里,只能听见马克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赵颖菲,双眼亮得吓人。 她像是梦呓般,轻声开口,为江辞的理论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所以,在漫天的喧嚣里,虞姬是唯一能看见他眼中空虚的人。” 秦峰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 没看错人。 这小子,是个妖孽。 “啪!” 一声巨响! 魏松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主位上弹了起来! “好!” “就是这个!” “他妈的,就是这个感觉!” 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双眼放光。 他停下脚步,环视全场。 “美工!置景方案全部推翻!我不要奢华,我要空旷!用极致的奢华,反衬极致的空虚!” “灯光!给我用最冷的光,打在项羽的王座上!”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江辞。 “江辞!就按你说的演!” 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原拍摄计划全部暂停!年后的第一场戏,就拍这场‘无聊的庆功宴’!” 魏松的命令,让整个主创团队瞬间炸开了锅。 “魏导,这……这改动也太大了!” “置景方案推翻?库房里那些定制的道具怎么办?” “服装组刚做好的那些华丽舞裙,难道都不用了?” 以总编剧李军为首的几个核心创作人员,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不是小修小补,这是推倒重来! 魏松猛地一摆手,打断了所有议论。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时间的问题,我让制片去协调。”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走到白板前,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个代表着“项羽”的圆圈。 “把这个‘无聊’,给我们做到极致!” 会议室里,再没人敢出声反对。 会议解散。 人群熙熙攘攘地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撼与茫然。 江辞正准备离开,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赵颖菲。 她素面朝天,但那双眼睛,却比片场所有的灯光都要明亮。 “我能和你聊聊吗?”她问。 “关于虞姬。” 江辞看了看她,点头。 两人没有去别的地方,就近走到了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庆功宴那场戏,”赵颖菲率先开口,声音里压抑着兴奋,“虞姬不应该跳舞。” “我知道。”江辞回答。 “她应该坐在离他最近,但又最远的地方。”赵颖菲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了角色里,“所有人都向他朝拜,只有她,在看着他。” “看他的无聊。”江辞接话。 “对!” 赵颖菲的眼睛更亮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需要有台词。她只要坐在那里,用她的安静,去对抗满屋子的喧嚣。” “然后,在人们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江辞的脑海里,画面已经浮现,“他会看她一眼。” “一眼就够了。” 赵颖菲的呼吸微微急促。 “那一眼,是他们两个人的庆功宴。” 走廊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赵颖菲看着江辞,忽然笑了。 那笑容,洗去了她身上所有的清冷和疏离。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留给江辞一个利落的背影。 接下来的两天。 整个《汉楚传奇》剧组,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压状态。 魏松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拉着各个部门,一遍遍地开会,敲定所有细节。 全新的置景图纸连夜赶了出来。 原本象征着富贵荣华的金红色调,被大面积的青铜和黑色取代。 整个宴会大殿的设计,变得空旷、高远,带着一种接近陵寝的肃杀和死寂。 道具组紧急撤下了那些璀璨的珠宝,换上了冰冷的青铜器皿。 李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终于交出了修改后的剧本。 原本长达五页的庆功宴戏份,被他删减到只剩两页。 大段大段的台词被砍掉,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留白和氛围描写。 一切,都在为那场“无聊的庆功宴”,做着最后的铺垫。 第三天。 彭城大殿的场景,终于搭建完毕。 所有演员换上戏服,化好妆,走进了这个被彻底颠覆的片场。 当他们看到那个被衬在巨大黑色背景里,显得无比孤寂的王座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需要任何表演。 光是这个场景,那股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已经扑面而来。 魏松坐在监视器后,看着画面里的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传遍了整个片场。 “各部门注意!” “年后第一场,第一镜!” “ACtiOn!” 第131章 霸王的乏味 魏松一声“ACtiOn”瞬间引爆了整个“彭城大殿”。 预设的喧嚣,在刹那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扮演楚军将士的数十名群演,高举着手中的青铜酒爵,爆发出欢呼。 “大王万岁!” “横扫天下!一统霸业!” 编钟与建鼓被用力敲响,古朴雄浑的奏乐声混杂着粗犷的大笑。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中心, 江辞饰演的项羽,独自端坐于王座之上。 那座位太过巨大,得他的人影单薄而孤寂。 他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没有胜利者的意气风发,没有君临天下的狂喜。 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与帐内的鼎沸人间隔绝开来。 扮演亚父范增的老戏骨黄生秋,走上前。 他按照剧本,用激昂的语调,献上了一段文采斐然的祝酒词,歌颂着项羽的不世之功。 “恭贺大王!三万铁骑破敌五十六万!此乃千古未有之奇功啊!” 周围的将士们再次爆发出应和的呐喊。 王座上的江辞,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直到黄生秋高高举起酒杯,他才有了第一个动作。 那动作极其缓慢,他抬起手,拿起案几上的青铜酒杯。 他将酒杯凑到唇边,象征性地抿了一下。 然后,轻轻放下。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通过现场精密的收音设备,这道声音穿透了所有喧闹,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大殿的喧嚣,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离王座最近的几位特约演员,最先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反表演”气场。 他们脸上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刚刚还喊得震天响的欢呼,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变得尴尬而虚浮。 他们是在“演”高兴。 而王座上的那个人,是在“是”无聊。 强烈的对比之下,他们的表演,显得滑稽又可笑。 监视器后。 魏松非但没有喊停,反而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抓住身旁摄影指导的胳膊,压低了嗓子: “推!给他近景!” “推他的手!对!就是那只放酒杯的手!” 画面里,江辞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搭在冰冷的青铜器皿上。 那种连多抬一下都嫌多余的乏味感。 全在那几根微微蜷曲的指尖上。 “拍下来!全都给我拍下来!”魏松的声音里带着狂喜。 另一侧。 与喧嚣的群臣隔开了一段距离的角落里。 扮演虞姬的赵颖菲,安静地坐着。 她没有台词,也没有动作。 整个大殿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参与那场虚假的狂欢。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抗。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虚伪的笑语,她静静地注视着王座上的那个男人。 她的静,是这满屋喧嚣里,唯一能与他的“空”相呼应的频率。 这时,剧情推进到下一幕。 一名五花大绑的降将被两名士兵押至殿前。 按照修改前的剧本,项羽会在这里勃然大怒,历数对方的罪状, 然后下令将其当场斩杀,用鲜血为这场庆功宴助兴,以彰显自己的赫赫威严。 扮演降将的演员,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连脖子上准备喷血浆的道具都已就位。 他被用力推搡在地,匍匐在项羽的脚下。 大殿内,音乐和笑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等待着一场血腥的杀戮。 王座上的江辞,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垂下眼帘,看了地上的降将一眼。 就只有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的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决定自己生死的敌人。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吐出两个字。 “拖出去。”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极致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暴虐和残忍,都更令人心寒。 “……” 扮演降将的演员,整个人都懵了。 他准备好的一大段求饶台词,痛哭流涕的表情,被斩杀时的惨叫…… 全部失效了。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节奏,彻底被打乱了。 押着他的两个士兵演员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是该拖,还是不该拖。 整个庆功宴的氛围,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从“狂热”向着“荒诞”滑落。 “CUt!” 终于,魏松的声音响起。 但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极度满足的喟叹。 他从监视器后站起身,脸上挂着酣畅淋漓的笑容。 “对!对!就是这个!” 他指着一脸茫然的江辞,像是看着一件绝世珍宝。 “就是这个味道!” 然后,他猛地转身,面向片场里其他所有演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但是你们!” “你们其他人,全都错了!” 他指着那些还维持着僵硬笑容的群演和配角,破口大骂。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表演’庆祝!你们在等着他给反应!” “而他,他在‘成为’无聊!” “你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你们的表演是假的!!” 魏松的咆哮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所有人都被骂得低下了头。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迎合他的无聊,不是去观察他的孤独!” 他走到那群扮演将士的群演面前,挨个指着他们的鼻子吼道。 “你们要彻底地‘无视’他的无聊!” “你们是一群刚刚打完胜仗,准备分赃的饿狼!是一群除了金钱、土地、女人,什么都看不见的胜利的狂徒!” “你们的王在想什么,你们根本不关心!也根本看不懂!” “他的孤独,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只要狂欢!只要喧嚣!你们越吵,越闹,越无知,就越能反衬出他的孤独!懂了吗?!” 一番话说完,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所有演员的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魏松喘着粗气,重新走回监视器后。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江辞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张脸上呈现出的“乏味”,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拿起对讲机,这一次,指令是单独给江辞的。 “江辞。” 魏松的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到江辞的耳中。 “你给了我想要的‘乏味’,很好。” “现在,再给我一个东西。”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引导和蛊惑。 “就在这场乏味的顶端,最无聊的瞬间。” “给我一个‘破绽’。” “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破绽。” “告诉我,项羽在那个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132章 无实物表演,猎杀刘邦! 魏松的声音在偌大的片场里回响。 这个问题,让刚刚还因导演怒火而噤若寒蝉的片场,陷入了另一种更具压迫感的高压。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年轻演员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 一个“空”的角色,要如何演出“实”的念想。 江辞坐在那个道具王座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震耳欲聋的编钟奏乐、将士们粗犷的呐喊、杯盘碰撞的喧嚣……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他主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江辞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个贯穿了整个彭城之战,却在剧本里被一笔带过的巨大遗憾。 那个从他指尖溜走的,唯一的猎物。 刘邦。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 那个穿着甲胄,却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就那么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的画布上。 江辞的指尖,在王座冰冷的青铜扶手上,轻轻颤动了一下。 够了。 “破绽”……找到了。 他再次睁开眼。 与此同时。 监视器后的魏松,按下了对讲机。 “ACtiOn!” 一声令下,如同发令枪响。 这一次,整个大殿的氛围完全不同了。 那群扮演将士的群演和配角,彻底贯彻了魏松的指令。 他们不再偷偷观察王座上的人。 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高举的酒杯,案几上堆积的肉食,只有对未来封赏和财富的赤裸渴望。 大声地划拳,粗鄙地谈论着城中新得的美人,因为一言不合就推搡在一起,爆发出哄堂大笑。 而江辞。 依旧静止如山。 他的身体,是这场人性风暴最中心的风眼。 但他的内在,已是滔天巨浪。 “A机位!A机位给我推上去!推他脸部极致特写!” 魏松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嘶吼着传到摄影师的耳机里。 摄影指导亲自操控着摇臂,巨大的摄影机,缓缓地,向着江辞推进。 越来越近。 监视器里,江辞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魏松和身旁的摄影指导,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张巨大的高清屏幕上。 他们清晰地看到,江辞的眼球,开始了一次极其轻微且精准的移动。 他的视线,追踪着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影子”,在这片狂欢的人群中穿行。 目光越过一个正在大口喝酒的将军的肩膀。 在那将军身后的一根巨大蟠龙柱后,停顿了半秒。 就在那个瞬间。 镜头捕捉到一个骇人的细节。 江辞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肌肉的痉挛,一种不加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嘲弄。 紧接着。 他的视线又动了。 开始加速。 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不规则地左右扫视。 那个看不见的“影子”,正在人群的缝隙里,连滚带爬地仓皇躲避。 而他的视线,就是那只戏弄着猎物的猛禽,精准地预判着对方每一个狼狈的动作。 最终,那个“影子”似乎找到了出口。 江辞的视线,也随之平滑地移动,缓缓抬高,最终定格在大殿敞开的门口。 他看着那个“影子”仓皇地逃出大殿,消失在门外的无尽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监视器后,魏松张着嘴,手里的剧本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就在刚刚。 他好像……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衣甲不整、惊慌失措、仓皇逃窜的刘邦! 与此同时。 另一个细节,被角落里的秦峰捕捉到了。 江辞那只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 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那节拍不快,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当江辞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门口时。 那敲击声,也停了。 最后一记敲击,轻柔,却又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终结感。 秦峰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很清楚。 刚刚那一刻的江辞,他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真真切切地,完成了一场对宿敌的追猎和羞辱。 大殿内。 离江辞最近的赵颖菲,是唯一一个亲身感受到那股恐怖气场的人。 她原本安静地坐在那里,用自己的“静”去呼应项羽的“空”。 可就在刚刚。 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杀意的气息,从王座上无声地扩散开来。 赵颖菲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戏份其实已经结束了。 当江辞的视线从门口收回,他眼中的所有幻影和杀意尽数褪去。 那双眼睛,重归此前的空寂与乏味。 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追猎,从未发生过。 然而。 片场,依旧在运转。 音乐在响。 群演在闹。 摄影机,还在无声地记录着。 魏松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画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十几秒的特写。 他忘了自己导演的身份。 他忘了喊“CUT”。 大殿内的演员们,开始感到无措。 剧本里,降将已经被拖出去了,祝酒词也说完了,接下来该干嘛? 没了。 喧闹的氛围,因为失去了剧情的支撑,开始变得尴尬。 一些群演的笑声,都透着一股茫然。 整个片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失控状态。 直到。 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罕见严肃的提醒,在监视器旁响起。 “够了,魏导。” 是秦峰。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魏松的身后。 他没有看监视器。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那依旧端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的江辞身上。 “再拍下去。” 秦峰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这小子的魂,就真的要陷进去了。” 一句话。 魏松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片场中的江辞。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项羽的坐姿,但那张脸上,却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 魏松的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后怕。 “CUT!” “CUT!!” 魏松抓起对讲机,声音都变了调。 “过了!都过了!” 他的声音让整个片场如蒙大赦。 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魏松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缓缓恢复了神采的江辞。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凝重的秦峰。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再次拿起对讲机,这一次,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片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宣布!” “‘庆功宴’的戏,全部杀青!” “从明天开始,全组进入下一阶段!” “筹备全片最核心的战争场面——彭城之战的动作戏!” 第133章 马槊如林,人如铁! 魏松宣布“庆功宴”杀青的第二天。 《汉楚传奇》剧组最大的主会议室,再度坐满了人。 今天的议题,是“战”前会议。 讨论全片投资最高、场面最大、也最危险的核心——彭城之战。 魏松、秦峰、制片人、特效总监……所有核心主创悉数到场。 但今天象征着最高话语权的主位,却空着。 会议时间一到,分秒不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年过六旬,身材不高,但整个人像一截被拧干了所有水分的树根,精悍得吓人。 他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黑色练功服,脚踩最普通的布鞋,走动间悄无声息。 他一踏入,会议室里原本压抑的议论声,瞬间被抽空。 武术指导,袁奎。 圈内人称“袁指”。 一个活着的传奇,被誉为行走的“活兵器谱”。 他看都未看那个空着的主位,径直走向会议室前方的白板。 “昨天看了魏导发来的新要求。” 他开口了,嗓音粗粝。 “要实战,要压迫感,要三万破五十六万的奇迹感。” 他拿起笔,用笔头重重叩击白板。 “那就把之前做的所有动作设计,全部扔掉。” 一句话,让坐在他下手边的几名武术组副指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那可是他们团队熬了数个通宵的心血。 “那些飞来飞去的,叫武侠,不叫战争。” 袁奎背对着他们,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 “战争,是物理学。” 他示意助理。 助理立刻将U盘插入电脑,投影幕布亮起,一段CG模拟动画开始播放。 画面是上帝视角。 一支古代重骑兵,结成冷酷的楔形阵,凿穿庞大的步兵方阵。 血肉之躯在钢铁洪流面前如同纸糊。 整个过程看得人头皮发紧。 “彭城之战,核心是骑兵闪击。” 袁奎用笔尖,直直点向屏幕上那个位于阵型最前端的红点。 “项羽,不是一个人在打。” “他是阵眼。” “他的勇猛,体现在他作为整个冲锋阵列的箭头,带领身后骑兵,撕开敌人防线的那股纯粹的破坏力上。” “我要的,不是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袁奎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项羽在那里,他的阵就在那里。” 会议室里,众人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战争实感,震得说不出话。 这他妈的,才是真正的霸王! “所以,”袁奎关掉视频,转身面向众人,“我需要一个长镜头。” “江辞,作为箭头。” “他身后,跟着我们最好的十二个马术特技演员,组成一个最小规模的冲锋阵。” “用一个镜头,从高坡俯冲,贯穿由三百人组成的汉军步兵方阵。” “轰!” 这句话,让刚刚还沉浸在震撼中的长青制片人,瞬间弹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袁指,您这是在开玩笑吗?长镜头?高速冲锋凿穿人群?” 他急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变了调。 “马的速度,人的反应,现场的烟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出人命的!” “这不是拍戏,这是玩命!” 旁边的安全顾问也立刻附和:“袁指,这个风险等级太高了,保险公司绝对不会批复。” 袁奎静静地听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面无表情。 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就用特效。” “让江辞骑在个绿马上,对着绿幕挥几下枪。” “然后让后期公司,去制作千军万马。” “那样最安全。” 制片人一听,以为他妥协了,刚要松一口气。 袁奎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但那样拍,我就不拍了。” “……” “我袁奎的名字,不做假东西。” 他把手里的马克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魏导,你来做这个决定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导演魏松。 魏松当然想要袁奎说的那种真实感! 可是……安全和预算,是悬在他头上的两把刀。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可怕的僵持。 角落里,秦峰端着他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一言不发。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 袁奎这个老疯子,这么多年,脾气一点没变。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袁导。” 是江辞。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要达到您说的那种‘人马合一’,在马上凿穿敌阵。” “作为演员,需要掌握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马上动作,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的众人都愣住了。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他居然问了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袁奎也有些意外。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打量这个年轻人。 江辞的提问,没有站队,没有和稀泥。 这份冷静,让袁奎那张冷硬的脸上,多了一丝欣赏。 “光说没用。” 袁奎对着江辞,言简意赅。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履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江辞立刻站起身,跟了上去。 魏松、秦峰、赵颖菲,还有一众好奇的主创和工作人员,也都呼啦啦地跟了出去。 只留下制片人和几个安全顾问,面面相觑,脸色比锅底还黑。 剧组的专用马术训练场。 袁奎带着众人,来到一个奇怪的区域。 这里没有真马,只有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液压杆和钢架支撑的机械装置。 装置的顶端,是一个按照真实马背比例打造的鞍座。 “动态机械马。” 袁奎拍了拍机器冰冷的底座。 “能百分之百模拟马匹在战场上,能遇到的所有情况。” “急停,转向,冲撞,甚至是被长矛绊倒时的翻滚。” 他看向江辞。 “我要你上去,完成一个动作。” “回马枪。”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回马枪?那不是小说里的招式吗?” “这可是最难的骑术动作之一了,需要在身体完全失控的瞬间,强行扭腰发力……” 秦峰走到魏松身边,压低了嗓门。 “老袁这套东西,当年差点废了张耀扬一条腿。” 魏松心头一紧。 “那小子拿了金像奖之后想转型拍动作片,结果第一天,就从这马上栽下来,小腿骨裂,躺了整整半年。” 秦峰看着不远处那个已经准备跨上机械马的年轻人。 “这小子,心是真大。” 江辞已经坐上了鞍座。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杆道具马槊,入手极沉,远不是普通表演用的那种轻飘飘的货色。 “准备好了吗?”袁奎问。 江辞点头。 袁奎对操作员打了个手势。 “嗡——” 一声闷响,整台机械马,活了! 剧烈的晃动毫无征兆地袭来! 江辞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里的马槊差点脱手! 他死死夹住冰冷的“马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维持平衡。 但这感觉根本不是骑马! 机械马开始不规则地转向、颠簸,模拟着在混乱人群中穿行的轨迹。 江辞整个人在上面被甩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他尝试着举起那杆沉重的马槊,想要做出挥舞的动作。 但巨大的离心力,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困难。 赵颖菲站在人群外围,好看的眉紧紧蹙了起来。 江辞却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在狼狈的晃动中,强迫自己的身体去记忆这种失控的感觉。 肌肉的每一次对抗,重心的每一次偏移,都被他清晰地感知并记录在脑海里。 终于,一次剧烈的颠簸后,他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再尝试去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而是抬起头,看向场边的袁奎。 那双眼睛在汗水的映衬下,亮得吓人。 “袁导。” 他的声音有些喘,但异常清晰。 “请您亲自做一遍。” “我想看清楚。” 第134章 棍来!传奇武指,亲自下场! 那句话问出口,训练场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袁奎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什么也没说。 从江辞手中,接过了那杆沉重的马槊。 下一秒,他翻身跨上了那台机械马。 没有一句废话。 当袁奎坐上鞍座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改变。 不再是那个干瘦寡言的老头。 那股锋锐与杀伐之气,无声地扩散开来,让周遭的议论声都自行消散。 他单手持槊,槊尾微微下垂,整个人与鞍座融为一体。 “开。” 一个字,砸在操作员的耳中。 “嗡——” 机械马,再度狂暴。 这一次的晃动,比江辞刚才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机器模拟着战马冲入敌阵,被长矛冲撞,被尸体绊倒,在混乱中急停急转的疯狂轨迹。 光是看着,都让人心惊肉跳。 然而袁奎的身体,却像是长在了马背上。 他的上半身几乎不动如山,所有的颠簸与冲击,都被他强悍的腰腹和双腿,死死地化解在鞍座之上。 “看清楚了。” 袁奎开口了。 就在机械马一次剧烈向左侧倾倒,将他整个人都几乎要甩出去的瞬间。 他动了。 他顺着那股巨大的惯性,身体向左后方极限扭转,手中的马槊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反向刺出! 回马枪! 这一枪,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噗! 马槊的前端,精准无比地,停在了一旁作为参照物的假人脖颈前。 分毫不差。 而完成这个动作的袁奎,已经随着机械马的回正,重新坐直了身体,马槊也收回了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结束时,机械马停止了晃动。 袁奎将马槊随手往旁边一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众人都被刚刚那一幕给震住了。 魏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他要的霸王回枪! 赵颖菲站在人群里,一双美目中异彩连连。 就在这片寂静中。 江辞的脑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在袁奎上马的一瞬间,就发动了动作捕捉技能。 肌肉发力顺序:腰、背、肩、臂…… 他脑中构建出一个三维人体模型。 模型将袁奎刚刚那记“回马枪”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成了。 袁奎从机械马上下来,将马槊递还给江辞,什么也没说。 但众人都看见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考量。 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江辞一言不发,再次跨上了那台冰冷的机器。 他握着那杆沉重的马槊。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只用了一秒。 脑海中,那个金色的三维模型,已经将整个动作预演了数百遍。 他睁开眼。 “开始吧。” 操作员咽了口唾沫,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同样的狂暴、颠簸,再一次降临。 江辞坐在上面,身体随着机器剧烈晃动。 周围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孙洲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的辞哥,真的能行吗?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狼狈时。 江辞动了。 就在机械马模拟出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向左侧剧烈倾倒的轨迹时。 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扭腰发力的时机,他手中马槊刺出的角度…… 一切的一切。 都与刚才的袁奎,一模一样! 破风声响起! 噗! 马槊的尖端,稳稳地停在了那个假人脖颈前的同一位置! 分毫不差! 连枪尖最后那“嗡嗡”的颤动频率,都如出一辙! 完美复刻! 机器停下。 江辞收回马槊,从机械马上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遍! 就看了一遍啊! “卧槽……辞哥牛逼!!!” 孙洲再也忍不住,脸都涨红了。 武术组的几个副指导,更是面面相觑,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骇然。 然而。 就在人们以为,接下来会是这位传奇武指对天才的赞许时。 一声暴喝,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这是什么东西?!” 袁奎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此刻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勃然大怒!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直直地指着一脸平静的江辞,胸膛剧烈起伏。 “你在跳舞吗?!” 这一声怒吼,把众人都吼懵了。 跳舞? 这么完美、这么刚猛的动作,怎么会是跳舞? 袁奎气得浑身发抖,他几步走到江辞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马槊。 “我刚才那一枪,是要杀人!” 他用槊尾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马在冲!人在躲!枪在追魂!” “我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无数种可能中,做出的唯一选择!”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训练场上。 “你呢?!” 他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江辞。 “你的动作是完美的!标准得像是从书里刻出来的!” “但里面是空的!是死的!” “你在背诵一个标准答案!你没有在杀人,你只是在完成一个漂亮的体操动作!” “我袁奎拍的是战争,不是他妈的舞台剧!” 袁奎的话狠狠落在江辞的心上。 江辞瞬间懂了。 又好像没完全懂。 【入微级动作捕捉】给他的,就是最优的解法。 技能可以给他最标准的数据,但战场上,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每一次挥舞兵器,都是在混乱、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做出的独一无二的反应。 江辞陷入沉思。 他意识到,他缺的是第一次将武器刺入敌人身体时的记忆 他眼中的迷茫和思索,在短短几秒内,尽数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燃烧着的火焰。 他再次看向袁奎。 “袁导。” 他开口,语气无比郑重。 “我请求您一件事。” “等一下,不要留手。” “用你全部的经验,来‘干扰’我。” 这话一出,袁奎那张暴怒的脸,也愣住了。 他看着江辞眼中那股不容错辨的战意。 这小子…… 袁奎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好小子。” “有种!” 他扔掉手里的马槊,对着身后的助理吼了一声。 “把我的棍子拿来!” 助理不敢怠慢,立刻从器械箱里,取出了两根前端包裹着厚厚海绵的短棍。 那是武术组内部对抗训练时,才会用到的道具。 虽然有海绵包裹,但棍身是实木的,真要发力打在身上,滋味绝对不好受。 袁奎接过两根训练棍,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呼呼”的风声。 他没有再上机械马。 而是走到了机械马的正前方,双脚微分,摆开了一个充满压迫感的架势。 他准备亲自上场。 与机械马上的江辞,进行一场最原始,最直接的“实战对抗”! 第135章 通知马术组,合练冲锋阵! 袁奎手持双短棍,沉稳地站在机械马的正前方,摆出了一个古拙的防御架势。 江辞在机械马上,重新握紧了那杆沉重的马槊。 他深呼吸,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脑海。 周围的议论声,魏松紧张的注视,赵颖菲担忧的表情,此刻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干瘦的老人。 “开始。” 袁奎吐出两个字。 操作员立刻按下了启动键。 “嗡——” 机械马瞬间启动,剧烈的晃动与颠簸,再一次将江辞包裹。 他咬紧牙关,双腿死死地夹住鞍座,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来了! 就是那个时机! 机械马模拟出向左侧倾倒的轨迹,江辞顺势扭腰,准备复刻“回马枪”。 然而,就在他腰部发力的前一瞬。 一道破风声,精准地响起。 啪! 袁奎手中的短棍,不偏不倚地“点”在了江辞即将发力的腰眼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性的劲力。 江辞全身的肌肉瞬间一僵,准备好的发力节奏,被这一下彻底打断。 那记准备刺出的回马枪,胎死腹中。 他整个人随着机械马的晃动,狼狈地歪向一侧。 怎么会? 江辞的脑海里,【入微级动作捕捉】已经将袁奎的动作拆解。 他明明预判到了棍子的轨迹! 可袁奎出棍的时机,太刁钻了! 根本不是招式与招式的对抗,而是纯粹的破坏! “再来!” 江辞低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等待下一个机会。 机械马继续不规则地运动,模拟着战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混乱。 江辞再次捕捉到了一个机会。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依赖模型的预判, 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袁奎的身上。 然而袁奎的下一棍,根本没朝他来。 啪! 短棍重重地敲击在机械马的“头部”金属外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在模拟敌军士兵用兵器攻击马匹!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操作员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调整了操作杆。 机械马的运动轨迹,瞬间偏离了预设程序,变得更加狂乱和不可预测! 江辞脑中刚刚建立的对抗模型,再一次崩溃。 他这才明白。 袁奎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对招”。 这位活着的传奇,在用他的战场经验,来给江辞上的一课。 战争,没有套路! 混乱中,机械马模拟出一次被尸体绊倒的剧烈失蹄! 整个装置猛地向下一沉,又瞬间向上弹起! 巨大的惯性,让江辞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后背的空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袁奎的面前。 机会! 但这是袁奎的机会! 呼! 风声呼啸! 袁奎的另一根短棍,没有丝毫的留情,重重地抽在了江辞的后背上! “砰!” 哪怕隔着戏服和海绵,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江辞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弓。 这是毫不掺假的攻击! 江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第一次,在“演戏”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如此清晰的痛楚。 在混乱的战场上,在真实的疼痛面前,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唯一的答案,就是活下去! 机械马的颠簸还在继续。 江辞的身体,因为剧痛而紧绷着。 袁奎的攻击,却没有停。 又一棍! 这一次,目标是江辞握着马槊的手臂! “啪!” 又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抽打! 钻心的疼痛,让江辞几乎要松开手中的兵器。 他不再去想什么回马枪,不再去分析什么动作模型。 “吼——!” 江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他放弃了所有招式。 他将全部的意志,都灌注到了身体的本能之中! 就在机械马又一次剧烈扭转,产生巨大离心力的瞬间。 江辞动了! 他借着那股要把自己甩出去的蛮力,身体拧成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 将那杆沉重的马槊,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横扫了出去! 呼啸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袁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后退了半步。 手中的双棍,交叉在胸前,堪堪格挡住了这股凶猛的横扫之力! “铛!” 金属与实木的碰撞,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袁奎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挡住了。 但那股破坏欲,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魏松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 赵颖菲捂住了嘴,那双美目里,写满了震撼。 此刻的江辞变了。 那张苍白的脸上,狼狈不堪。 他的双眼,燃烧着被疼痛和屈辱点燃的火焰! 他不再是模仿霸王的演员。 在这一刻,他就是那只被激怒的,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困兽! 这才是袁奎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袁奎笑了。 那是一种寻到绝世璞玉的,酣畅淋漓的笑容。 他随手扔掉了一根短棍。 单手持棍。 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 “来!” 他低喝一声,不再防守,主动发起了抢攻! 一棍快过一棍,一棍猛过一棍! 全都朝着江辞的要害招呼!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江辞彻底忘记了自己是在演戏。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闪避! 格挡! 反击!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狼狈无比。 为了格挡一击,他用槊杆野蛮地架住对方的短棍。 但他的动作,都与脚下那台狂暴的机械马,贴合在一起。 机械马向左晃,他的身体就借力向右闪。 机械马向上颠,他就顺势将马槊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 那是在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最有效的反应! 终于。 随着操作员按下停止键。 这场残酷的“实战对抗”,结束了。 “嗡……” 机械马缓缓停止了运动。 江辞浑身都湿透了。 他的戏服上,满是灰尘,身上好几处地方都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可以想见,衣服下面,肯定是片片红印。 他拄着马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人们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对抗之中。 袁奎看都未看几乎脱力的江辞,扔掉短棍,径直走向场边的魏松, 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心上:“通知马术组。明天开始,合练冲锋阵。” 第136章 下一个试炼:踏火而行! 翌日。 剧组包下的野外训练场,黄沙漫天。 十二名特调而来的顶尖马术特技演员,早已全员到齐。 他们跨坐神骏战马,沉默地在旷野上列成一排。 没有一丝多余的交谈,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肃杀气,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当江辞骑着属于他的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出现时, 十二道浸透着审视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在他们看来,演员,就是温室里的花朵。 而他们,是在马背上讨生活,用伤疤和汗水换饭吃的人。 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袁奎依旧是那身练功服,他站在队列最前方,手里只拿了一面小小的红旗。 “今天,第一次科目。” “楔形冲锋。” 他的声音不带情绪,也不需解释。 “江辞,为阵眼,箭头。” “其余人,分列其后。” “目标,前方三百米土坡。” “一炷香,反复冲锋,阵列不得散。” 十二名特技演员立刻调整马头,肌肉记忆让他们瞬间在江辞身后组成了两列紧凑的楔形。 江辞,被推到了整个阵型的最前端。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压迫感,那是十二匹战马沉重的鼻息,和十二个男人无声的考量。 袁奎举起了红旗。 猛地向下一挥! 江辞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瞬间启动,朝着远处的土坡冲了出去! 然而。 他冲出去的下一秒,预想中雷鸣般的马蹄轰响,并未如期而至。 身后的节奏,是散的! 一匹马的马头几乎要撞上他坐骑的后臀, 江辞不得不猛地一勒缰绳,做出一个狼狈的规避动作。 这个动作,又瞬间打乱了另一侧的节奏。 整个冲锋阵列,在启动的瞬间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形。 这根本不是一支骑兵,更像是一群仓皇逃窜的牧民。 冲出不足百米,一名特技演员的马因为前方的骤然减速而受惊人立,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嘶。 混乱几乎要掀翻整个队列。 “停!” 袁奎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响。 江辞勒住缰绳,身后的队列也乱糟糟地停下。 一道压抑着火气的低语,清晰地飘进江辞耳中。 “跟过家家一样。” “他到底会不会骑马?软得跟娘们似的。” “这么搞下去是拍戏?这是在找死!” 江辞没有争辩。 袁奎宣布原地休息。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焦急的孙洲,独自走到一棵枯树旁,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他在回放。 【入微级动作捕捉】,发动! 这一次,捕捉的目标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十二个人,十二匹马,以及他们组成的这个混乱的整体。 他的脑海里,整个冲“锋队列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三维战场。 左后方第一个骑士,李哥,冲锋时身体会下意识左倾零点三度,控马习惯靠腿发力,而非缰绳。 右后方第二匹马,爆发力比其它马强一成,但三十米后会出现零点一秒的节奏迟滞。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的一切,都在江辞的大脑中被拆解,量化,分析,重组。 半天的时间,就在这种反复的冲锋和短暂的休息中流逝。 特技演员们的不耐烦,已经变成了写在脸上的麻木。 江辞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只是在每一次失败后,更加沉默。 他的大脑中,那个包含了十二人十二马的动态数据模型,越来越清晰。 下午。 烈日当空。 “继续!” 袁奎的声音再次响起。 特技演员们麻木地翻身上马,准备迎接又一次令人烦躁的失败。 江辞再次坐到阵眼的位置。 这一次,当袁奎的红旗挥下时。 他没有立刻让马匹爆发出最快的速度。 他反而抢先半秒,微微放缓了启动的节奏。 一个极其反常的指令。 就是这半秒的延迟,身后那匹爆发力最强的战马,恰好将最强动能完美衔接。 紧接着,他身体向右侧压低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身后左侧习惯性倾斜的那个骑士,几乎是本能地,为了保持平衡而下意识修正了姿势。 嗡! 整个楔形,在启动的一刻,严丝合缝! 十二名特技演员同时一愣。 感觉……不一样了! 江辞开始加速。 他的每一个指令,每一次细微的速度调整,每一次重心的偏移。 都诡异地,完美预判了身后十二人所有的骑行习惯和下意识动作。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来适应的“演员”。 江辞变成了发号施令的大脑! 他在用自己的节奏,强行“格式化”整个队列! 那种感觉,让身后十二名身经百战的老手,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不需要再刻意配合。 他们只需要相信身体的本能,跟随最前方那个身影的节奏,就能做出最流畅、最高效的动作! “折返冲锋!” 袁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波动。 这是一个高难度的科目。 要求整个队列在高速中,完成一次死亡转向,再反向冲刺。 江辞听到了指令。 他在距离土坡五十米处,猛地一带缰绳! “聿——!” 他身下的战马,在一声长嘶中人立而起,强行调转了方向! 而他身后的十二骑, 在同一时间,复刻了这个堪称恐怖的集体动作! 最终,在出发点的白线前,精准地停下。 马蹄踏出的最后一步,分毫不差。 尘埃落定。 整个训练场,只剩下人和马粗重的喘息。 十二名国内最顶尖的马术特技演员,全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 死死盯着最前方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审视,轻视,不耐烦…… 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原始的震撼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绝对实力时的敬畏。 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特技队长,沉默地看着江辞,最终,对着那个背影,郑重地抱了抱拳。 休息的间隙,孙洲举着手机,兴奋地冲了过来。 “辞哥!辞哥!票房!《宫谋》的票房!”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江辞面前。 “破了!十八亿!已经十八亿了!” 江辞的视线从那个刺目的数字上扫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统领十三骑、人马合一的绝对掌控感中。 肉体的疲惫达到了顶峰,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他的系统面板上,数字正在无声更新。 【心碎值持续收割中……】 【当前余额:2850点。】 【剩余生命:990天。】 傍晚。 夕阳将整个旷野染成一片悲壮的血红。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天残酷的训练终于要画上句号。 袁奎却摆了摆手。 几名场工立刻会意,开始将一捆捆早已备好的干草堆,搬到了冲锋的路线上。 然后,是尖锐的木制拒马和障碍物。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袁奎转过身。 血色的残阳,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对着江辞,说出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指令。 “明天,我要你带着他们,从火里冲过去。” 第137章 箭镞已成,其锋向西! 元宵节。 当最后一批春节档观众走出影院,新春档的票房大战,正式落下帷幕。 各大媒体和数据平台,几乎在同一时间,刷新了最终的战报。 《宫谋》,总票房22.1亿。 这个数字,引爆了整个电影市场和社交网络。 孙洲把手机怼到江辞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辞、辞哥!二十二亿!《宫谋》破了二十二亿!” 江辞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正坐在马扎上休息。 他的系统面板,比孙洲还要疯狂。 来自全国各地影院里,那些为顾将军的结局而流下的眼泪, 半个月的时间里为他持续转化着心碎值。 【心碎值结算完毕。】 【当前余额:4150点。】 【剩余生命时长:1060天。】 与此同时,网络上,“心疼顾将军”的哀嚎铺天盖地。 #顾将军,别走# #顾将军,我的白月光意难平# #欠顾将军一条命# 相关话题,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登上了热搜榜单。 江辞的个人微博,直接突破了四百万大关。 无数的私信和评论涌入。 “哥,求你了,下一部戏能不能演个HE(好结局)啊,我给你跪下了!” “我妈问我为什么元宵节一边吃汤圆一边哭,我说我想我那素未谋面的亡夫了。” 江辞的悲情美男形象,在这一刻,被彻底固化,焊死在了所有人的认知里。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都与此刻的江辞无关。 他平静地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重新变得宽裕的生命倒计时,然后将手机还给了孙洲。 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野外训练场。 黄沙之上,多了两道触目惊心的风景线。 那是两条由燃烧的干草堆和浸了油的木柴,构成的狭窄通道。 火焰升腾,发出噼啪的爆响。 这就是袁奎下达的,最后一个训练科目。 全员楔形阵,人马合一,凿穿火巷。 十二名顶尖的马术特技演员,沉默地列队在火巷的入口处。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在拍戏了。 这是在玩命。 袁奎站在队列侧方,老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准备。” 江辞位于阵眼,是整个箭头的最尖端。 他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不安,那是马匹因为畏惧火焰而发出的焦躁鼻息。 袁奎的红旗,猛地挥下! “冲!” 江辞双腿发力,身下的乌骓马嘶鸣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马蹄轰鸣,十三骑如同一体,朝着那道火焰通道发起了冲锋!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江辞的骑术无懈可击,他的意志坚定如铁。 但在靠近火堆的那一刹那。 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战胜了理智。 那股灼烧皮肤的剧痛感,让他身体的肌肉,产生了一瞬间的僵硬。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僵硬。 他控马的节奏,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偏差。 这个偏差,对于一个单独的骑手来说,无伤大雅。 但对于冲锋阵列而言,却是致命的。 他这个“阵眼”的节奏一乱,身后整个阵列的同步性,瞬间被破坏! 位于阵型尾翼的一匹马受惊,猛地向侧方一偏,直接撞上了旁边的同伴! “砰!” 混乱,瞬间扩散开来。 整个楔形阵,在冲入火巷的前一刻,轰然解体! “停!” 袁奎的怒吼,盖过了火焰的爆响。 幸好发现及时,没有造成真正的人员伤亡。 队列停下时,狼狈不堪。 一名特技演员的裤腿被溅射的火星燎出了一个大洞,正骂骂咧咧地拍打着。 另一人的马匹还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第一次冲锋,彻底失败。 魏松和秦峰站在远处,都看得心惊肉跳。 袁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指责,也没有安慰。 失败,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事情。 江辞勒住缰绳,停在火巷前。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狼狈。 他在马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入微级动作捕捉】。 这一次,捕捉的目标,不再是单个的“人”。 而是由十二名顶尖骑手,十二匹神骏战马,以及最前方的他自己, 共同组成的这个庞大而复杂的“阵列系统”。 左翼三号骑手,王哥,他的马在面对火焰时,它的头部下意识向左偏转。 右翼箭头,阿伟,他的恐惧会让他不自觉地拉紧缰绳,导致马匹冲刺时出现慌乱。 …… 江辞再次睁开眼。 他调转马头,重新回到队列的最前方。 “再来一次。” 特技演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重新整理了队列。 他们选择相信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 袁奎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再次举起了红旗。 红旗落下! 第二次冲锋,开始!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决绝! 在距离火巷还有二十米时。 江辞的大脑中,已经预判到了左翼三号马匹即将因为飞溅的火星而受惊。 他没有出声提醒。 而是在那一瞬间,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右侧进行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偏移。 这个动作,通过马背的震动,通过整个阵列内部那股无形的“气场”,传递了出去。 整个楔形阵的重心,被他强行向右修正了! 左翼三号骑手几乎是本能地,为了维持新的平衡,向内侧拉了一下缰绳。 他那匹即将受惊的马,被这个指令强行稳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 江辞感知到了右翼箭头马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瞬间迟疑。 “喝!”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呼喝! 右翼那名骑手被这声断喝激得一个激灵,所有的犹豫瞬间被清空,只剩下跟随的本能! 完美同步! 下一秒。 轰! 铁骑阵从那条火廊之间,呼啸而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当他们冲出火巷,在另一端停下时。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人和马粗重的喘息,以及身后那依旧在燃烧的火焰。 袁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红旗。 走到了江辞的马前。 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极致满意与深深惊异的复杂神情。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江辞身下那匹乌骓马滚烫的脖颈。 然后。 他转过身,面向远处的魏松,面向翘首以盼的全体剧组人员。 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布。 “箭镞已成,其锋向西。” “可以,拍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众人浑身一震。 “过了!过了!” “牛逼!!!” 魏松拿来对讲机,放出一个惊天消息。 “所有部门!所有部门注意!” “执行A号预案!全体转场!” “目标——彭城主战场!” 第138章 彭城之战主战场 正月十八号。 剧组抵达了位于戈壁深处的庞大外景地。 当车门打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黄沙灌进车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下一秒,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钉在了原地。 这是一座真实得令人窒息的古代军城,从漫漫黄沙中拔地而起。 连绵的营寨,高耸的望楼,巨大的投石机和冲车,都带着一种被岁月侵蚀过的粗砺质感。 近千名身穿秦汉两种军服的群众演员,已经提前集结完毕,在各自的区域内活动。 这,就是彭城之战的主战场。 一个巨大的高音喇叭被架设在导演监视器旁,魏松的声音响彻整个旷野。 他没讲什么空泛的艺术追求。 内容,极其现实。 “今天,这里没有明星,没有群演,没有英雄,只有两种人。” 魏松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专业的‘楚军’,和专业的‘汉军’!” 嘈杂的群演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记住你们今天拿的薪水,记住你们现在站的位置,更要记住安全员刚刚对你们说的每一个字!” “这不是在横店拍古偶,这是战争戏!”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你们耽误的不是我魏松,是你们近千号人今天的饭碗,和所有人的安全!”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怒吼声在戈壁上空回荡。 江辞和袁奎带领的那十二名核心骑兵队,拥有独立的休息区。 他们的战马,都是从军马场特调来的神骏品种,由专人伺候。 而另一边,数百名步兵群演,则挤在另一侧的集结区。 泾渭分明。 群演队伍里,窃窃私语声开始浮现。 “看到了吗?那就是演项羽的那个,江辞。” “乖乖,那马,比我一年工资都贵吧。” “人家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咱们就是炮灰的命。” “别抱怨了,今天这活儿危险,都机灵点,摔倒的时候千万记得护住头。” “听说等会要真冲啊,马蹄子可不长眼。” 武术指导袁奎,此刻正带着他的团队,挨个检查群演身上的护具和手里的道具兵器。 他走到一个扮演汉军士兵的年轻群演面前,那小伙子紧张得手都在抖。 袁奎拿起他手里的长戈,掂了掂。 “怕?” 小伙子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 袁奎把长戈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简陋的肩甲。 “我只说一遍,都给我听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下来。 “被撞到的时候,不要硬抗,顺势倒下,用剧组教你们的方式保护自己。” “这不是真的打仗,但受伤是真的。” 说完,他便走向下一个方阵。 江辞没有待在核心演员的休息区。 孙洲刚给他递上一杯热水,他就摆了摆手。 他已经换上了那身繁复而沉重的黑色战甲,甲胄的每一个部件都贴合着他的身体。 他独自一人,牵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缓缓走进了群演的队列之间。 孙洲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跟上去,却被一名武术组的成员拦住了。 江辞走得很慢。 他一言不发。 他只是牵着马,从那些或好奇、或羡慕的群演身边走过。 那身精良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的黑色战甲, 那匹神骏非凡、不断打着响鼻的乌骓马, 还有江辞那张在寒风中没什么血色的脸。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原本嘈杂的群演队伍,随着他的走近,慢慢安静下来。 人们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那个传说中力能扛鼎的霸王,真的从两千年前走了出来。 远处的望楼上。 同样一身戎装的秦峰,正扮演着“汉军主帅”刘邦的角色。 他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看着江辞的举动,若有所思。 “这小子,又在用他自己的法子入戏了。” 他身边,扮演“张良”的老戏骨刘涵予,也抚着长须,点了点头。 “他不是在演,他是在告诉这几千人,他就是项羽。等会儿冲锋的时候,这些人看他的反应,会不一样。” 秦峰喝了口热茶。 “是个疯子。” 各部门准备就绪。 “彭城之战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镜,是楚军骑兵在高坡上集结。 江辞翻身上马,立马于十三骑的最前方。 他身后,那十二名顶尖的马术特技演员,沉默地组成了攻击阵型。 风,吹动着他黑色的大氅。 远处,是汉军连绵数里的营寨。 江辞缓缓拔出腰间的青铜佩剑,剑身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将剑,直直地,指向了远方。 “唰!” 身后的十二骑,如同一个人的手臂延伸,整齐划一地拔出了各自的兵器。 那股冰冷的杀气,通过数个机位的长焦镜头,精准地传递到每一个监视器前。 魏松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是这个味儿! 按照剧本,项羽在此处,有一段激昂的战前动员。 江辞勒转马头,面向身后黑压压的“楚军”方阵。 他开口了。 “诸将!诸军!”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末将在!” “末卒在!” 扮演将领的特约演员和前排的群演,齐声应和,声震旷野。 江辞按剑立马,继续喝问。 “刘邦老贼,先受咸阳之约,后背鸿沟之盟!趁我北击田氏,竟率五十六万乌合之众,占我彭城、掠我宗庙!” 他用剑鞘,重重敲击着马鞍。 “此仇,当如何报?!” 扮演钟离眜的演员刘季,立刻按剧本上前一步,振臂高呼。 “踏平汉营!生擒刘邦!” 他身后的数百名群演,被这股气氛感染,跟着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踏平汉营!生擒刘邦!” 江辞在马背上,身躯微微前倾,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好!孤与诸位,同饮过巨鹿之血,共踏过新安之骨!何时惧过那刘邦的‘仁义之师’?” “今日演武,孤不要花拳绣腿!” 他的剑,指向了不远处早已准备好的一排盾阵。 “只看谁的刀快、谁的矛利、谁的马能先踏破汉营壁垒!” 一名扮演校尉的特技演员,立刻持长枪出列,对江辞拱手请战。 “末将愿试阵!” 江辞颔首。 “准!” “若能冲破三重盾阵,孤赏你百金、升你为裨将!” “末将领命!” 校尉大喝一声,挺枪纵马,朝着那面由群演组成的盾阵冲了过去! “砰!” 枪尖精准地刺入盾牌的缝隙,巨大的冲击力将第一名持盾士兵撞翻在地! 他随即手腕一抖,枪杆横扫,又将旁边两名士兵扫倒!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干净利落。 楚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江辞指着那片混乱的盾阵,对着全军高喊。 “诸将看清!刘邦的军队,多是六国旧部、临时拼凑!今日你们破的是盾阵,明日破的便是汉营!” 他调转马头,环视全军。 “孤已点三万精骑,三日之内奔袭彭城!到那时,谁先斩下刘邦麾下将领的头颅,谁就是楚军的英雄!” 钟离眜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末将愿为先锋!定将刘邦的人头献于帐下!” 江辞俯身,做出扶起钟离眜的动作,目光却扫过下方一张张被煽动得满面通红的脸。 “孤与诸位,生死与共!” “明日日出,拔营出发!” “让刘邦知道,这天下,终究是楚人的天下!彭城,终究是孤的地盘!” “楚!楚!楚!” 群演们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盾牌,发出狂吼。 就在这时。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江辞的脸颊上。 下雨了。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边翻滚而来。 气象组组长的声音,焦急地在对讲机里响起。 “魏导!魏导!气压骤降!冷空气提前了!我们最多还有两个小时的光!不,可能一个小时都不到!” 魏松死死盯着监视器。 监视器里,是江辞那张被风雨和光影雕刻出的脸。 苍白,孤傲,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完美的霸王! 魏松抓起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所有部门注意!所有部门!放弃分镜拍摄!” “准备A机位长镜头!B、C机位跟拍!烟火组准备!” “我们要一口气,把这场冲锋拍完!” 整个剧组,在导演的指令下疯狂运转起来。 远处的汉军望楼上,也按照剧本同步拍摄。 扮演张良的刘涵予,看着远处楚军阵前那个黑甲骑士,对身边的秦峰悠悠开口。 “主公,项羽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可我观其阵,其锋太锐,锐则易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道在风雨中更显孤绝的身影。 “这股锐气……是打算一往无前,还是……有去无回?” 第139章 暴雨将至,霸王降临! 随着魏松一声令下,数台摄影机同时开启。 高坡之上,江辞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如黑色闪电般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十二骑紧随其后,瞬间组成一道锋利的楔形。 “跟上!” A号摄影机被固定在一辆高速越野车上,死死咬住冲锋队列的侧后方。 长镜头下,这支孤勇的骑兵,正冲向那片由数百人组成的庞大步兵军阵。 马蹄轰鸣。 泥土与草屑被巨大的动能掀起,在镜头里化作滚滚烟尘。 整个画面都充满了蛮横的破坏力。 “汉军”方阵前排,由数百名群演组成的盾阵和长矛阵,严阵以待。 按照剧本,他们将在骑兵冲至三十米时,发出呐喊,并用长矛虚刺。 然而,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 一名位于最前排,饰演长矛兵的年轻群演,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在最关键的时刻,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摔在了骑兵冲锋路线上最中央的位置。 对讲机里,安全组组长的惊呼瞬间炸响,声音都变了调。 “停下!快停下!有人摔倒了!” “骑兵停下!” 远处的魏松双目圆睁,抓着监视器支架的指节下意识地发力。 现场众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在这个速度下,战马根本不可能停住! 大家都以为,马上的演员会拼命勒马,或者做出狼狈的避让。 然而,江辞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用手中马槊的末端,猛地一磕马鞍! “聿!” 这是催动战马进行最后冲刺的信号! 乌骓马的速度瞬间飙升到极致! “轰!” 那匹巨大的黑色战马,从那名群演的身边一掠而过。 飞溅起的泥土,混合着雨水,狠狠打在他惨白的脸上。 江辞的动作,精准到令人发指。 他控制着坐骑,在不伤到人的前提下,以最小的距离擦身而过。 但在镜头里,这一幕呈现出的,却是一种“人命如草芥”的碾压。 下一秒。 轰! 十三骑组成的锋锐箭头,硬生生地撞进了“汉军”的盾阵之中! 最前排的群演按照预演的那样,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人仰马翻,道具盾牌和长戈散落一地。 整个军阵,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狰狞的口子。 现场一片混乱。 监视器前,魏松死死抓着支架,因为极度的亢奋,身体微微颤抖。 “这才是霸王!”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同样满脸震撼的袁奎,压低了嗓子嘶吼。 “这才是三万破五十六万的底气!” 袁奎没有说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完成凿穿后,江辞没有停下。 他带领着骑兵队,在旷野的另一端,完成了一个流畅到恐怖的集体回旋。 准备进行第二次冲锋。 这份流畅和冷酷,让对讲机里,传来一名核心特技演员压抑不住的低吼。 “他妈的,他是个疯子!” 另一边。 剧组的医务组和心理疏导师,已经第一时间冲向了那名摔倒的群演。 他没有受任何外伤。 但整个人瘫在泥地里,脸色惨白。 “没事吧?小伙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医务人员大声喊他。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一双从巨大马匹上俯瞰下来的,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睛。 雨点开始变得密集。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江辞没有等导演的指令。 他再一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那十二名特技演员,在看到那个手势的瞬间,身体里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他们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重新组阵。 “他要干什么?!” “魏导!雨太大了!要不要停?” 副导演焦急地在对讲机里喊。 魏松死死盯着监视器里,那个在风雨中更显孤绝的黑甲身影。 “不许停!” “所有机位!给我死死地跟住他!” 江辞,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当他的骑兵队再次如鬼魅般冲向“汉军”阵列时。 对面,那群刚刚重新整队的群演们,出现了剧本上绝对没有的骚动。 “来了!又来了!” “妈的,这次是真的!” “护住头!都护住头!” 最前排的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缩。 那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让整个战场,变得无比真实,也无比危险。 一个人的后退,带动了一片人的混乱。 整个“汉军”方阵,在骑兵抵达前,就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魏松没有喊停。 他知道,自己正在捕捉一场史诗级的真实战争场面。 这就是他要的“真实感”! 混乱中,一匹被人群挤压而受惊的“汉军”战马,挣脱了主人的缰绳。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不分敌我地,朝着侧面,也就是江辞骑兵队冲锋的路径上,疯狂地冲了过去! 这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灾难! 两匹高速冲锋的战马一旦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 对讲机里,全是惊叫。 电光火石之间。 江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思维停摆的动作。 他手中的马槊,在交错的瞬间,用沉重的槊杆,精准无比地抽打在了那匹失控战马的臀部!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剧痛,让那匹失控的马瞬间改变了方向,惨嘶着与江辞的骑队擦身而过,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空地里。 这份临场的反应和恐怖的控制力,再次让所有人失语。 “轰隆——” 天空,一道闪电划过。 豆大的雨点,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 倾盆而下。 监视器屏幕上,瞬间一片模糊。 好在骑兵冲阵的这一幕被镜头完整拍摄下来了。 魏松抓起对讲机。 “停!暂停拍摄!!” “所有部门!保护设备!所有人员!开始休整!” 命令下达。 整个庞大的剧组,立刻投入到设备保护和人员休整的紧张工作中。 现场一片狼藉。 群演们浑身泥水,精疲力尽,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汗水。 战争的残酷感,在这一刻,不再是表演,而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真实体验。 医务人员将那个受惊的群演扶到了一旁的帐篷里,给他披上了厚厚的毯子。 助理孙洲举着一把巨大的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江辞。 江辞没有下马。 他勒住缰绳,任由那匹同样浑身湿透的乌骓马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漆黑的甲胄不断滑落。 他没有理会孙洲递过来的毛巾,也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人声。 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那片被大雨冲刷的“战场”。 第140章 情绪隔离LV1 瓢泼大雨中,整个剧组都乱成了一锅粥。 孙洲的目标,是那个依旧端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的黑色剪影。 “辞哥!辞哥!” 孙洲的声音几乎喊劈了叉,却被风雨瞬间吹散。 江辞没有反应。 孙洲终于冲到了马前,拼命将雨伞举过江辞头顶,却只能挡住寥寥几滴。 “辞哥!你怎么样?快下来!雨太大了!” 孙洲焦急地伸手,想去拉江辞的腿。 可江辞依旧毫无反应。 他的双眼直视着前方,那片由群演、道具和泥浆组成的混乱景象, 在他的瞳孔里,却倒映着另一幅画面。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一股暴虐的意志,不是他的,却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属于项羽的意志。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屠城。 把眼前这些摇摇欲坠的“汉军”,把这座“彭城”,把所有的一切都碾碎。 孙洲见他毫无反应,再次大吼了一声。 “江辞!” 这一声,不再是“辞哥”。 是他的本名。 两个字刺入江辞被角色意志占据的大脑。 江辞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手上。 那双手,刚才还握着冰冷的马槊,还感受着凿穿军阵、视人命如草芥的沛然巨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在害怕刚才的危险。 他在恐惧。 恐惧那个正试图将他彻底吞噬掉的“角色”。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需要不断扮演悲剧角色来续命的演员来说,是致命的。 今天他可以成为项羽。 那明天呢? 后天呢? 当他扮演一个又一个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角色时,他还能找回自己吗? 江辞翻身下马。 动作因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僵硬,显得格外笨拙。 他落地时,甚至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辞哥!毛巾!” 孙洲赶紧把毛巾递过来。 江辞没有接。 他推开孙洲的手,没有走向为核心演员准备的休息帐篷, 而是迈开脚步,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医务组临时搭建的帐篷。 在场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导演魏松,武指袁奎,还有那些浑身泥水、精疲力尽的群演们。 大家看着这个年轻人,独自一人,沉默地穿过狼藉的片场。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医务帐篷的门口,江辞停下了。 他看到了那个被他吓瘫的年轻群演。 小伙子身上披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脸上的惨白还没有完全褪去。 看到江辞径直走来,小伙子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摔了。 帐篷内外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 江辞对着那名蜷缩在椅子上的年轻群演,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哎!别!别别别!” 那群演小伙子被吓得要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想躲开。 他哪受得起这种大礼。 江辞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平稳的力量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那双依旧残留着惊恐的眼睛,清晰地说道: “抱歉,刚才是我的问题。” …… 当晚。 剧组下榻的酒店。 江辞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系统商城。 【当前余额:4150点。】 【剩余生命时长:1056天。】 他的手指,在虚拟面板上快速划过,精准地停在了一个技能上。 那个之前和【体能优化】同时刷出来的技能。 【情绪隔离LV1】 系统说明,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情绪隔离LV1:本技能为被动技能。表演结束后,宿主从角色负面情绪(如悲伤、绝望、抑郁)中抽离的速度提升50%。能有效降低因入戏太深导致精神内耗甚至人格混淆的风险。】 他看着自己那4150点的余额,没有丝毫迟疑。 “兑换。” 他在心里默念。 【确认消耗1100点心碎值,兑换技能:情绪隔离LV1?】 “确认。” 下一秒。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凉的感觉,从他的眉心涌入脑海。 不同于【体能优化】时的灼热。 这股力量,清凉,平静,带着一种绝对的理性。 之前还因为“项羽”的意志而激荡不休的心绪,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一点点抚平。 周遭的世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之前还激荡不休的心绪,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一点点抚平。 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 大雨过后,剧组休整两日。 江辞向群演鞠躬道歉的事,已经在整个剧组不胫而走,尤其是底层群演之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 再开工时,那些群演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敬畏和疏离,多了一丝真正的敬佩和亲近。 天气并没有放晴,整个戈壁依旧被厚重的阴云笼罩着,风里都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彭城之战的拍摄,继续。 这一次,拍摄的重点,从骑兵的集团冲锋,转向了更加惨烈混乱的两军步战绞杀。 临时搭建的战场上,群演被分成了楚军和汉军两个部分。 不再有整齐的队列。 到处都是在泥浆里翻滚、厮杀的人群,折断的兵器,和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旗帜。 武术指导和安全员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嘶哑着嗓子重复着动作要领和安全须知。 魏松坐在监视器后,神色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所有部门!准备好了没有!” “步战第一场!准备!” 江辞也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骑兵战甲。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轻便的步战皮甲,头发凌乱地束在脑后。 脸上和身上都用化妆技术做出了战损和泥污的效果。 他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青铜长剑。 按照剧本,这场戏是项羽的坐骑在混战中被汉军绊倒,他落马之后,徒步杀出重围的戏份。 这要求他,要在数百人的混战中,演出那种绝境逢生、以一当百的霸烈气势。 袁奎的助理跑到江辞身边,低声交代:“辞哥,等会儿你主要跟着我们预设的这条线杀过去, “周围配合你的人都是咱们的兄弟,外围的群演我们会控制好,你注意脚下,地太滑了。” 江辞点了点头。 “A机位跟紧江辞!B、C机位自由捕捉!我要混乱!要真实!” 魏松的指令,通过对讲机传遍全场。 “开始!” 随着场记板落下。 整个战场,瞬间从嘈杂变成沸腾! “杀啊!” “为了主公!” 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濒死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江辞按照预定路线,一剑“刺穿”一名汉军的胸膛,那名武行兄弟立刻配合地口吐血浆,向后倒去。 他旋即一个沉身,躲开另一柄劈向面门的长刀, 手里的剑顺势一带,又在另一人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第141章 彭城终战,文戏前奏 江辞的动作迅猛而直接,充满了纯粹的破坏欲。 长剑横扫,逼退两名试图合围的“汉军”,剑锋顺势在第三人的脖颈上划过。 那名扮演士兵的武行演员脖子上的血包应声而破,他捂着喉咙,做出无声倒下的精准表演。 “卡!过了!!” 终于,魏松那亢奋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炸响在整个片场。 “步战部分!全过了!” 江辞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青铜剑,剑尖还在滴落红色“血浆”。 项羽那种杀戮过后的麻木,那种睥睨一切后的疲惫,沉甸甸地笼罩着他。 他环顾四周。 那些刚刚还在他剑下“惨死”的汉军,那些被他“杀”得丢盔弃甲的士兵,此刻都用复杂情绪看着他。 另一侧的拍摄区,B机位迅速调整。 刘邦狼狈突围的戏份,无缝开拍。 秦峰饰演的刘邦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连滚带爬,发冠歪斜,身上的甲胄沾满了泥水,狼狈到了极点。 “主公快走!项羽杀过来了!” “挡住他!为我主公争取时间!” 扮演护卫的演员们发出悲壮的嘶吼,反身冲向身后的追兵。 秦峰在一个趔趄后,被亲兵架起来,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楚军的方向。 监视器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特写。 那是一个被彻底碾碎了尊严和勇气的恐惧。 “好!好!!” 魏松激动地拍着大腿。 “卡!《彭城之战》!全剧组!杀青!” 随着魏松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宣布。 整个片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强烈欢呼。 “喔!!!” “杀青了!!” “妈的!终于结束了!” 群演们,无论是“楚军”还是“汉军”, 在这一刻都扔掉了手里的道具兵器,互相拥抱怒吼着,宣泄着这几天来积攒的所有压力和疲惫。 江辞站在那片欢呼中央,却像一座孤岛。 他身体里,属于项羽的情绪,在那声“杀青”之后, 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失去了宣泄的出口,而更加狂躁。 就在这时。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青铜长剑,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掉进了泥浆里。 江辞的身体因为瞬间的脱力而微微摇晃。 【情绪隔离LV1】。 被动技能,在表演结束的瞬间,悄然触发。 一股清凉的,带着绝对理性的感觉,从他的脑海深处弥漫开来。 上一秒还充斥胸膛的,属于西楚霸王那种暴虐与杀意,正在以一个可以被清晰感知的速度,迅速褪去。 江辞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然后,是更加极致的清明。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双手。 这是江辞的手。 不是项羽的。 再一次感受到抽离的感觉。 “辞哥!” 孙洲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冲了过来,脸上满是关切和激动。 “你没事吧?刚才看你又站着不动,吓死我了!” 孙洲手忙脚乱地把军大衣披在江辞身上。 江辞没有说话,接过了孙洲递来的保温杯,拧开,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最后的寒意。 他的视线,越过孙洲的肩膀,重新扫过这片狼藉而又充满活力的片场。 到处都是精疲力尽、互相搀扶的工作人员。 群演们正把摔倒的兄弟从泥浆里拉起来,互相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笑着骂骂咧咧。 后勤组推着餐车,开始分发热腾腾的姜汤和盒饭。 欢呼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嗡嗡的交谈声。 江辞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 他看到了那名之前被他吓瘫的年轻群演。 那小伙子正被几个伙伴围在中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我跟你们说,刚才江辞那把剑,就从我脸旁边扫过去!那风声!我头发都立起来了!”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参与了一场史诗级创作的激动和炫耀。 看到江辞的目光投过来,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地对江辞挥了挥手。 江辞默默地喝着水,也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内心深处,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那1100点心碎值。 花得,太值了。 他需要这种抽离感。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久。 远处。 同样一身泥水的秦峰和刘涵予并肩站着。 刘涵予已经卸下了“张良”的发套,他抚着黏在下巴上的道具长须。 秦峰用下巴指了指江辞的方向。 “江辞这小子,我倒是又小看他了。” “这么快就做到了角色的收放自如。” 刘涵予点了点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是收放自如,是死里逃生。” 他一语道破。 “能从项羽的壳子里这么快爬出来,靠的不是技巧,是根性。” 秦峰喝了口助理递来的热茶,没再说话。 这场彭城之战,历时十几天,投入了难以计数的人力物力,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剧组没有时间举办盛大的杀青宴。 当晚,魏松就在剧组的工作群里,发布了新的拍摄计划通告。 “【通知】:” “《汉楚传奇》A组‘彭城之战’部分,于今日正式杀青!感谢所有演职人员的辛苦付出!” “后续安排如下:” “一、B组即日转场,拍摄韩信、萧何等支线剧情,由李副导带队。” “二、A组全体主创及相关工作人员,原地休整五日。” “三、五日后,A组举行核心剧本围读会,正式进入下一单元【鸿门宴】的筹备与拍摄。 “请项羽、刘邦、张良、范增、樊哙等角色演员提前研读剧本,做好准备。” “特此通知。” “导演:魏松。”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被各种“收到”和“导演牛逼”的表情包刷屏。 江辞躺在酒店大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整个人都陷入了放空状态。 肉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精神却因为彻底的抽离而异常清醒。 他习惯性地拉出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数字,无声地更新着。 【当前余额:3050点。】 那1100点兑换技能的消耗,清晰地提醒着他白天的凶险。 【剩余生命:1055天。】 年后拍摄的十几天,生命时长也同步消耗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通告那三个刺眼的字上。 鸿门宴。 第142章 千古第一杀局,开拍! 五日的休整,稍纵即逝。 当A组核心主创再次聚集到会议室,准备【鸿门宴】的剧本围读会时, 魏松气色好了很多,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板着脸,甚至还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圈烟,虽然只有秦峰和刘涵予接了。 “都歇过来了吧?”魏松环视一圈。 秦峰端着他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骨头都快散架了,再不歇,我这把骨头就得交代在戈壁滩了。”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鸿门宴,是《汉楚传奇》的文戏巅峰,也是全剧的第一个大转折。”魏松把烟点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彭城之战,我们拍的是项羽的‘武’,是他的霸道。而鸿门宴,我们要拍他的‘傲’,和他的‘疑’。” 他看向江辞。 “江辞,这场戏,对你来说,比彭城之战更难。” 主创团队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江辞身上。 江辞安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围读会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只剩下剧本翻页的沙沙声,和演员们用最平实的语调念出台词的声音。 “臣听闻大王有意怪罪于臣,臣与大王有旧,未曾敢有背叛之心。” 秦峰念出刘邦的第一句台词,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谦卑和不安。 接着是刘涵予饰演的张良,黄生秋饰演的范增。 老戏骨们的台词功底深不见底,即便只是简单的围读, 语气的细微顿挫之间,就已将人物的立场和心态勾勒得清清楚楚。 轮到项羽的台词时,江辞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这是你那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于此。” 一句平淡的解释。 但在场的几位老戏骨,却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他们从这句台词里,听到了一股藏不住的不耐烦。 围读会进行得很顺利,魏松和编剧李军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李军在休息时,悄悄对魏松说:“这几个老戏骨的状态没得说,就看江辞明天能不能接住了。” “鸿门宴,主角其实是刘邦,项羽是那个施加压力的‘场’,这个场立不住,戏就垮了。” 魏松摁灭了烟头,眼底闪着光。 “他会给我们惊喜的。” …… 鸿门宴拍摄日。 剧组包下了一座仿古建筑群作为拍摄场地, 核心场景就是那座按照史料一比一复刻的巨大军帐。 开拍前,魏松用高音喇叭下达了最严格的清场指令。 “所有非核心工作人员,全部退到警戒线外!” “现场关闭所有手机信号,禁止任何形式的拍摄和录音!” “今天这场戏,我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专注!” 气氛,瞬间被拉到了一个临界点。 数台摄影机已经各就各位,灯光、收音,所有设备都经过了最后的调试。 魏松脱掉了他那件标志性的导演马甲,亲自坐到了A机位的后面,准备亲自掌镜,捕捉最核心的表演。 帐内。 扮演楚军诸将的特约演员们,已经分列两旁,一个个杀气腾腾,按剑而立。 江辞独自坐在主位上。 那是一张铺着整张虎皮的大椅。 他以一种极度舒展的姿态,斜斜地倚靠在椅背上。 他的身上,穿着当初试镜时魏松准备的黑色袍服,腰间悬挂着那柄象征权力的青铜长剑。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丝绸,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面前案几上的一尊青铜酒爵。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帐外的场记,看着监视器里魏松的手势,打下了场记板。 “《汉楚传奇》第二百三十一场第一镜!开始!” 按照剧本,秦峰饰演的刘邦,在张良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进了大帐。 秦峰的表演,从踏入大帐的第一步就开始了。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脸上堆着谦卑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但那双不停转动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和恐惧。 他走到了大帐中央。 帐内死寂无声。 所有楚军将领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 而主位上的那个人,依旧没有抬头。 他还在擦着那尊酒爵。 仿佛帐中走进来的,不是与他争夺天下的对手,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秦峰饰演的刘邦,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礼仪,准备对项羽躬身行大礼,以示臣服。 他的腰,开始缓缓弯下。 就在他即将彻底躬身下去,将自己所有尊严都踩在脚下的前一秒。 主位上的那个身影,终于动了。 江辞停止了擦拭酒爵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然而,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即将行礼的刘邦身上。 而是越过了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刘邦身后,那位神色沉静的张良身上。 他似乎对张良的兴趣,都比对刘邦本人要大。 然后,他开口了。 一层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在他的唇边一闪而逝。 他的嗓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 “啊,是关中王来了。” 这句话,瞬间剥夺了刘邦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背信弃义”的耻辱柱上, 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监视器后。 魏松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旁的编剧李军,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 “老魏!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魏松嘶吼,“这是彻彻底底的蔑视!” 大帐之内。 秦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影帝,他瞬间就判断出,江辞的这次表演,是一次惊才绝艳的临场发挥。 他没有按剧本出牌。 但他给出的反应,却比剧本更恐怖,更符合那个自负到骨子里的西楚霸王! 他必须以“刘邦”的身份,接住这份轻蔑! 而帐内的江辞,做完了这一切, 只是用下巴,朝着旁边早已备好的空位,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坐。” 那感觉,不像是在款待一位盟友。 而是在赏一个位置,给自己的某个下属。 作为影帝的秦峰,他立马接住了戏份。 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腰,抬起头。 脸上深刻地展现出了一个枭雄在穷途末路时,所有的不甘、恐惧和挣扎求存的卑微。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 “大王……臣,是来献上关中地图与户籍的。” 说着,秦峰饰演的刘邦,从怀中颤抖地捧出两卷竹简, 由身后的张良接过,再由张良恭敬地呈递上前。 一名楚将上前接过,转身呈给主位上的项羽。 第143章 玉玦与剑舞 江辞饰演的项羽,接过了那两卷竹简。 他的指尖,刻意避开了与张良的任何触碰。 那代表着关中九十万户黎民与整片沃土的降表, 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两把碍事的废卷。 随手一掷。 竹简滚落在案几的角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来得更加刺骨。 大帐之内,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楚军将领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审视着这个不久前还自称“关中王”的男人,此刻是如何的卑微如尘。 江辞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张良的脸上,挪回到了刘邦身上。 他抬了抬手。 “为沛公,满上。” 侍从立刻上前,为刘邦面前那空着的酒爵,斟满酒液。 江辞举起自己面前那尊被他擦拭得锃亮的青铜酒爵。 “沛公一路远来,辛苦。” 他的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孤在山东,就听说沛公军纪严明,入关中秋毫不犯,还封存了府库,一心只等孤来。” 秦峰不愧是影帝,再次进入角色状态。 双手颤抖地捧起酒爵,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不敢,臣只是为大王暂守关中。” 江辞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如此忠心,孤心甚慰。” 他微微停顿,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刘邦。 “只是不知,为何又要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孤入关呢?”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从额角滚落。 他捧着酒爵的手剧烈地晃动,澄黄的酒液泼洒而出,浸湿了衣袖。 “大王明鉴!这全是小人的谗言!是有人想离间我与大王的情谊啊!” 他“噗通”一声,整个人从席位上滑落,狼狈地跪倒在地。 “臣,愿将所有献于大王,只求大王明察!” 江辞看着跪伏于地的刘邦,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青铜空杯。 “起来吧。” 他吐出三个字。 “宴席,开始。” 一声令下,帐内的死寂瞬间被点燃。 编钟与丝竹之声大作,舞女鱼贯而入。 楚军的将领们爆发出粗野的哄笑,开始大口撕扯着烤羊,大碗地痛饮烈酒。 刘邦与张良面前的案几上菜肴丰盛,两人却身形僵直,不敢动弹分毫。 江辞没有再看秦峰一眼。 他仿佛真的只是在举办一场普通的宴席,与身边的钟离眜、龙且等将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直接的威逼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江辞的余光,瞥见了坐在对面的范增。 扮演亚父范增的老戏骨黄生秋,此刻正襟危坐。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一块环形玉佩。 玉玦。 他将玉玦举至与眉同高,对着主位上的江辞,无声地展示。 决。下决断。 江辞看到了。 但他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转过头,对身旁的龙且举杯。 “龙且,你作战勇猛,饮了此杯!” 龙且立刻起身,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面的黄生秋,缓缓放下了手。 他那张经过化妆满是纵横的脸上,闪过难以抑制的焦灼。 歌舞继续。 酒过三巡。 范增,第二次举起了他手中的玉玦。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急,举得更高。 那块温润的玉佩,在帐中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江辞依旧在与将领们说笑。 一股掌控一切的快感,在项羽的躯壳里升腾。 他享受着刘邦的恐惧。 这天下,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他掌中的玩物。他们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这种感觉,比攻城掠地、万军之前斩将夺旗,更加令人沉醉。 终于。 当范增第三次,用微微颤抖的手,高高举起那块玉玦时。 江辞的唇角,甚至溢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转过头,对另一名将领说道:“今日之舞,太过柔靡,不如换些刚猛的来助兴。”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范增最后的耐心。 黄生秋饰演的范增,猛地站起身。 他不再看主位上的项羽,而是径直走出自己的席位,快步走到项羽的堂弟,项庄面前。 范增在项庄耳边,低声急语。 项庄立刻起身,大步走到大帐中央,对江辞行了一礼。 “大王,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臣请以剑舞为贺!” 江辞倚靠在虎皮大椅上,只用下巴,轻轻点了点。 “准。” 项庄“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 帐内的音乐,陡然一变。 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项庄的剑舞,毫无美感。 起手,便是凌厉的劈刺。 剑光闪烁,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纯粹的杀意。 剑风呼啸,吹得两侧的火把光影狂乱。 更可怕的是,他的每一记突刺,每一记横扫,落点都若有若无地,指向刘邦的席位。 这不是在舞剑。 这是在预演一场刺杀。 刘邦的身体,已经僵硬如石。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也拔剑而起。 是项伯。 “一人独舞,太过无趣!我来与你作陪!” 项伯大笑着,也加入了剑舞的行列。 但他一入场,剑舞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项庄的剑刺向刘邦左侧,项伯的身体便如影随形地挡在那个方向。 项庄的剑劈向刘邦右侧,项伯的剑就会“不经意”地格挡过去,发出一声脆响。 “当!” “当!当!” 大帐之内,两道剑光疯狂交织。 一边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一边是拼死回护的周旋。 杀气,就在这方寸之间,升腾到了顶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霸王,江辞。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他唇边,甚至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结果会怎样。 单纯在欣赏这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项庄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的剑,如毒蛇吐信,角度越来越刁钻。 终于,他一个虚晃,骗过了项伯的格挡,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刘邦胸膛! 项伯大惊失色,想要回防,已然不及。 秦峰饰演的刘邦,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反应。 血溅五步的惨剧,就在眼前。 电光火石。 “砰——!” 一声巨响。 帐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生生撞开! 一道暴喝,从帐外滚滚而来,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臣樊哙!为主公挡剑!” 第144章 樊哙闯帐 烟尘与木屑四散飞溅。 那柄裹挟着杀意的长剑,在距离秦峰胸膛不足半寸的地方,骤然停滞。 项庄的动作僵住了。 大帐之内,编钟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裹挟着帐外的风雨寒气,闯了进来。 来人左手持一面巨大的铁盾,右手握着一柄厚重的长剑,头盔下的双眼怒睁如铜铃。 正是陈春饰演的樊哙。 他根本没理会帐内众人的惊愕,粗暴地用身体一撞, 直接将呆立原地的项庄撞得一个趔趄,踉跄着退到了一旁。 剑舞,被粗暴地打断。 那酝酿到顶点的杀机,也随之烟消云散。 “放肆!” “拿下此人!” 帐内所有楚军将领,几乎是同一时间“呛啷”拔剑,霍然起身, 一道道凶戾的目光钉死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主位之上,江辞脸上的玩味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那双原本慵懒而漠然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帐中那个闯入者。 一股比刚才项庄舞船时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气息,无声地在帐内漫开。 “来者何人?” 江辞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樊哙没有回答。 他将左手的铁盾,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臣乃沛公参乘,樊哙!” 陈春饰演的樊哙,猛地抬起头, 迎着主位上那道俯瞰众生的视线,竟无半分退缩,声若洪钟。 他身后的秦峰,把刘邦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演到了骨子里。 整个人还瘫坐在席位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帐内的气氛,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按照剧本,项羽在这一刻,笑了。 江辞注视着陈春那张写满了“不怕死”的脸,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带着强烈欣赏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死寂的大帐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壮士!” 江辞高声赞道,随即一挥手,制止了那些正要上前擒拿的卫士。 “赐之彘肩!” 一声令下,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彘肩,未经烹煮的生猪肘子。 这算什么赏赐?这分明是羞辱! 很快,一名士卒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盘,快步上前,盘中赫然是一只血淋淋的生猪前腿。 士卒将陶盘重重放在樊哙面前的地上。 樊哙看也不看,拔出腰间长剑。 他将左手的盾牌反扣在地上,当作砧板,右手长剑挥下,干净利落地从那生肉上斩下一大块。 然后,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那块带着血丝的生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血水顺着胡须滴落,他却毫不在意,反而透出一股悍不畏死的雄壮气魄。 监视器后,魏松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生嚼血肉的男人,不是在看陈春的表演,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的,从两千年前的沙场上走下来的猛士! 江辞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 “再赐斗酒!” 侍从立刻捧上一尊巨大的酒樽,足足能装数升酒液。 樊哙一手抓肉,另一手接过酒樽,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烈酒顺着他的喉咙滚滚而下,一滴未洒。 转眼间,斗酒见底。 樊哙将酒樽重重往地上一放,用手背抹了抹嘴。 这股豪气,让帐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松动。 就连那些原本怒目而视的楚军将领,此刻的敌意也消减了些许,换上了一抹复杂的好奇。 吃喝完毕。 樊哙借着这股酒意,向前踏出一步。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再次直视主位上的项羽。 “霸王,臣有话要说!” 江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体重新慵懒地靠回虎皮大椅上, 眼神里尽是“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兴致。 樊哙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那段注定要名留青史的说辞。 他的话语,不像文人那般引经据典,而是简单直接,充满了沛然的力量。 “我家沛公,率先攻入咸阳,为大王您扫清了秦国最后的阻碍!” “他入了关中,秋毫不犯,封存了所有的府库钱财,日夜守在霸上,就是为了等大王您来!” “他派兵守函谷关,不是为了和您作对,是提防有盗贼作乱!” “如此有功劳,有苦劳的人,大王您不仅不封赏,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他?” 樊哙的音量越来越高,一句句质问,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在鸿门宴上,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当面顶撞项羽。 “这么做,和那个已经灭亡的暴虐秦朝,又有什么区别!” “臣,斗胆为大王不取!”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言辞恳切,却又锋利如刀。 说完,樊哙便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圆睁,等待着那个至高无上之人的审判。 江辞听完了。 他没有发怒。 连一点不悦的表示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慷慨陈词的樊哙,又把视线,轻轻飘向远处那个“惊魂未定”的秦峰。 监视器后,编剧李军猛地抓住了魏松的胳膊,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别让他说话!老魏!就让他这么沉默!” 李军看懂了。 江辞的沉默,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 那份沉默里,有对樊哙勇气的欣赏,有被当众顶撞的些微不快, 但更多的,是一种听完这番“大道理”之后,发自骨子里的……不屑。 他根本不是被说服了。 他只是觉得,为了这么一个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刘邦, 跟眼前这个只懂得大吼大叫的粗人计较,实在是有失自己的身份。 这才是项羽! 这才是那个刚愎自用,最终失掉天下的霸王! 终于。 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江辞动了。 他没有回答樊哙的任何一个质问。 也没有对刘邦做出任何承诺。 只是对着樊哙,那个搅乱了他宴席,破坏了他兴致的男人,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坐。”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 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樊哙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万丈豪情,轻轻地压了下去。 既是给了这个壮士面子。 也是重新,将整个场面的主导权,牢牢地夺回了自己手中。 监视器后,魏松猛地一拍大腿,低吼出声。 “卡!!” “神了!” “江辞!这一个字,神了!” 第145章 打工人的“私活儿” 随着魏松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卡!”, 压抑了许久的掌声,从监视器后方,帐内的工作人员中,轰然爆发。 陈春饰演的樊哙,扔掉了手里的道具剑,大步流星地走到江辞面前。 他脸上那股悍不畏死的莽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佩服。 “江辞,我服了!” 陈春的声音依旧洪亮,他一拍自己的胸膛。 “真的!你刚才那个‘坐’字,把我后面准备的一大堆词儿,全给憋回去了!” “太牛了!我当时真以为自己要被你拖出去砍了!” 江辞刚刚从项羽的状态里抽离,【情绪隔离】的被动技能正在缓缓抚平他内心的波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秦峰已经披着助理递上的大衣,走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大大咧咧的陈春,又把视线转向江辞,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 “你们俩刚才,一个真敢闯,一个真敢坐,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戏瘾都勾出来了。” 这位影帝的话,永远那么言简意赅,却一语中的。 刘涵予也走了过来,他捋着下巴上黏着的假胡须,看着江辞。 “刚才那场戏,你那个沉默,比樊哙那一万句台词都有分量。” 老戏骨的评价,角度总是与众不同。 魏松拿着对讲机,快步走进大帐,他脸上的亢奋根本藏不住,走路都带着风。 “下午!准备刘邦逃席!”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秦峰、刘涵予和陈春身上扫过。 “秦峰,我要你演出那种狼狈,那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恐惧!还有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涵予,你留下断后,要稳住,你是刘邦最后的体面!” “陈春!你护着他跑,要演出那种忠心护主的焦急!” 导演语速极快地布置着下午的拍摄计划。 “原地休整两小时!化妆组!补妆!道具组!准备下午的场景!” 整个剧组,又一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下午的拍摄,顺利得不可思议。 或许是上午那场巅峰对决,彻底把老戏骨们的状态都调动到了极致。 秦峰将刘邦逃跑时的狼狈、恐惧、以及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演绎得淋漓尽致。 戈壁滩上,他真的在泥地里狠狠摔了一跤,发冠歪斜,满身泥污,连滚带爬地被樊哙架上马背。 那狼狈逃窜的背影,被魏松的镜头完美捕捉。 而拍摄的最后一场,回到了那座压抑的大帐。 刘邦已经逃了。 帐内,刘涵予饰演的张良,独自一人,面对着主位上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霸王。 “大王,沛公不胜酒力,已先行告辞。他让臣献上一双白壁,赠与大王。一双玉斗献与亚父。” 刘涵予的表演沉静如水。 他捧着装有宝物的漆盒,缓步上前,姿态谦卑,却不卑不亢。 一名楚将接过漆盒,呈递到江辞面前。 江辞打开盒子。 他先是拿起了那对白璧,在手中随意地把玩了一下,便弃之如敝履般,扔在了案几上。 然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对晶莹剔透的玉斗。 监视器后,魏松和编剧李军,眼睛一眨不眨。 按照剧本,项羽此刻应该勃然大怒,将玉斗狠狠砸在地上,以宣泄“竟让他逃了”的怒火。 然而,江辞没有。 他只是将那对玉斗拿在手中,指尖在温润的玉器上,缓缓摩挲了片刻。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帐内,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终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丝近乎无趣的烦躁,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 然后,他松开了手。 甚至不能叫“摔”。 他随手将那对价值连城的玉斗,“顿”在了地上。 就像扔掉两个碍事的石子。 “啪!” “啪!” 两声清脆的碎裂声。 玉斗在坚硬的地面上,四分五裂。 这个动作,没有滔天的怒火。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和对刘邦这条“漏网之鱼”的,彻底的不屑一顾。 这种轻描淡写的处理方式,比歇斯底里的愤怒,更让人感到心悸。 监视器后,魏松感到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而站在帐中的刘涵予,饰演张良的他,看着地上的玉斗碎片,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却又为对手感到深深惋惜的复杂反应。 他知道,项羽的天下,从这一刻起,已经丢了一半。 “鸿门宴,杀青!” 终于,魏松那带着满足和疲惫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片场。 A组核心演员的部分,在这一刻,暂时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整个剧组的气氛,瞬间一松。 “喔!!杀青了!”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 助理孙洲第一时间冲了上来,手里拿着厚厚的外套和保温杯。 “辞哥!快!披上!喝口热水!” 江辞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没动。 【情绪隔离LV1】的被动技能,再次悄然触发。 那股属于项羽的,混杂着傲慢、烦躁与无趣的复杂情绪,正在被一股清凉的力量迅速地剥离。 他接过孙洲递来的热水,大口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最后的寒意。 他刚把杯子放下,兜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江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林晚。 他走到片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晚姐。” 电话那头,传来林晚掩饰不住的兴奋。 “江辞!《潜伏者》的本子,侯导那边有回信了!” 侯导? 江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孙洲跟他说过,对方也是个大手子导演。 “他很感兴趣!约了我们下个月中见面详谈!”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能和侯导合作,是无数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还没等江辞消化这个好消息,林晚的话锋突然一转。 “另外,给你接了个活儿。” “一个二线男装品牌,叫‘朗风’,请你拍他们下一季的春夏代言。” “时间也安排在下个月,正好在见侯导之前,当热身了。” 江辞应了一声:“好。” 拍广告,对他来说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之前孙洲也跟他提过好几次。 电话那头,林晚交代完工作,似乎准备挂了。 但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朗风’这次的拍摄主题,叫‘拥抱阳光’。” 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主打的,是治愈系的微笑。” 江辞:“……” 电话那头,林晚的笑意更浓了,她用一种调侃的,却又带着认真询问的口吻问道: “你……应该还记得怎么笑吧?” 第146章 BE美学之王的“阳光陷阱 江辞笑着告诉林晚,自己没有问题,两人便结束了对话。 随即他看着自己系统面板上1048天的生命余额,陷入了沉思。 侯导的橄榄枝是天大的好事,但“治愈系微笑”的代言是什么鬼?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朗风”两个字。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穿着各种明亮色系休闲装的男模特。 江辞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穿着粉色衬衫,在镜头前努力咧开嘴的样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比让他演一个死在黎明前的角色,还要难。 但江辞没有拒绝的理由。 作为一名演员,能接到代言,曾几何时也算是他遥不可及的梦想之一。 更何况,林晚为了他的事操碎了心,从剧本到团队,事事亲力亲为。 自己总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顶级的服务,却不为公司创造一点实际的价值。 他得让老板挣点钱。 不能框框享受服务,不办事呐。 江辞的思绪,飘到了那笔据说接近七位数的代言费上。 一个承诺,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给楚虹女士换套大房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刚才那股子恶寒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虽然这个活儿有点……烫嘴。 但不就是笑一笑吗? 他演过比这更扭曲、更痛苦的。 江辞打开了地图软件,开启了他的“云看房”之旅。 首先,屏幕上那两个闪闪发光的大都市,京都和魔都,被他毫不犹豫地划掉了。 开什么玩笑。 那房价高得简直不讲道理。 随随便便一套,他这次的代言费连首付都付不起。 当资本的韭菜? 除非银行卡余额后面有一串密密麻麻的零。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最终落在了一片区域。 蓉城。 江辞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热气腾腾的火锅,和街头巷尾无处不在的麻将声。 “蓉城好啊,好吃的多,生活节奏慢……” 他自言自语,几乎就要把这里定为首选。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一直不找女朋友,万一让楚虹女士觉得自己是络腮胡子就不好了。 不行,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还是算了。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划过大半个地图,停在了南方的花都。 对于大部分南方小县城出生的年轻人, 十八岁那年的成人礼,就是一张南下花都的绿皮火车票。 曾经的他对花都也有过向往。 但当他点开天气预报,看到那一排火红的温度数字时,刚刚升起的一点怀旧情绪,瞬间被浇灭了。 “算了,太热了。” “这还没等我演悲气角色续命,就得先物理升天了。” 他可不想让楚女士天天在家研究怎么煲凉茶。 最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点在了一个离家不远不近的城市。 星城。 离老家近,开车也就两个小时。 房价合适,七位数的代言费,足够在这里全款拿下一套不错的大平层。 气候也宜人,不像花都那么极端。 “就这了。” 江辞满意地点了点头。 买个大平层,装修得舒舒服服的。 以后想回家了,随时都能回去。 就在他沉浸在买房的心思中。 孙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扬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辞哥!林总让我打印出来给你送过来的!” 他把文件递给江辞,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朗风的品牌资料!你看,这品牌调性,多好!” 孙洲指着资料首页那几个大字,唾沫横飞。 “阳光、积极向上!” 江辞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份资料。 翻开第一页,就是几个男模特在镜头前笑得比太阳还灿烂的宣传照。 他继续翻页。 硕大的品牌SlOgan,撞入他的眼帘。 “用微笑,点亮世界。” 江辞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的轻微颤动。 孙洲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家艺人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兴奋地畅想着。 “辞哥,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你之前的角色,都太苦了,太沉重了。” “这次正好借着朗风的代言,扭转一下大家对你的印象!” “让粉丝都知道,我们辞哥不止会演悲剧,笑起来也超治愈的!” 江辞沉默地听着。 他只是觉得,孙洲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那颗为了续命而被迫“悲伤”的心上。 孙洲还在滔滔不绝。 “而且这可是国民品牌啊!受众超广的!等广告一铺开,你立马就能……” 江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阳光陷阱”。 孙洲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到江辞身边,压低音量来了一句。 “品牌方还提了个小要求……” “为配合品牌预热,签约后一周内,你需要在个人微博上,发一张……日常生活中的微笑自拍。” 江辞整个人,连同他手里的那份资料,都僵住了。 …… 鸿门宴的戏份杀青,A组核心演员的任务骤减。 剧组的重心,迅速转移到B组,主攻秦峰饰演的刘邦如何逃出生天,忍辱负重,积蓄力量。 按理说,江辞可以暂时离组休息。 但他没走,成了片场最奇怪的“钉子户”。 每天,B组的拍摄现场,总能看到他。 搬个小马扎,戴着棒球帽,安静地坐在监视器后面,一看就是一整天。 除了观摩秦峰这些老戏骨的表演,江辞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和另一个人待在一起。 赵颖菲。 他们不聊八卦,不谈风月,甚至连寒暄都省了。 两人总能找到片场最安静的角落,一棵枯树下,或是一堵断墙后。 一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剧本,一遍又一遍,对“霸王别姬”的台词。 对戏的方式,堪称诡异。 没有缠绵悱恻的深情对视。 常常是念着念着,其中一人便会毫无征兆地停下。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江辞会闭上眼,眉心微蹙,仿佛在独自承受万钧重压。 赵颖菲则会怔怔地望着远处灰黄的天际线,眼神空洞,灵魂出窍。 他们在用沉默,揣摩末路。 在无声中,寻找那份超越生死的共鸣。 有一次,两人沉默了近十分钟。 风声都显得聒噪。 赵颖菲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江辞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清亮,而是一片灰败。 “当一个你亲手建起的王朝,在你眼前一寸寸崩塌,众叛亲离……你脑子里,还剩下什么?” 那座压垮项羽脊梁的大山,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江辞的心头。 赵颖菲愣住了。 她望着江辞那张过分年轻,却满是沉重感的脸,忽然明白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如果,这片破碎山河之上,只剩下最后一件美丽的东西……你会希望是什么样子?” 江辞沉默了。 对话到此为止。 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一种属于天才和疯子的,燃烧的执念。 这种诡异的相处模式,自然没能逃过剧组里无数双眼睛。 流言蜚语,像戈壁滩上的风滚草,四处乱撞。 “看见没,江辞和赵颖菲又待一块儿了。” “这俩人绝对有事儿,你看那气场,方圆十米生人勿近。” “因戏生情呗,演霸王虞姬,不疯魔不成活啊。” “我倒觉得是公司捆绑炒作,俊男美女,多有话题度。” 助理孙洲忧心忡忡地向江辞汇报着这些风言风语。 “辞哥,要不要在剧组澄清一下?” 江辞正捧着手机,聚精会神地研究星城某个楼盘的户型图,闻言头也没抬。 “澄清什么?” “就……你和赵老师的绯闻啊。” “哦。” 江辞划拉着屏幕上的三室两厅双阳台户型图,随口道。 “让他们传呗,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对他来说,只要不耽误他演悲剧续命,不耽误他赚钱给楚虹女士买大平层,天塌下来都无所谓。 第147章 这首曲子,杀人诛心! 三月初,春寒料峭。 《汉楚传奇》剧组在结束了戈壁滩的外景拍摄后,大部队终于撤回,再次转场至京都郊外的影视城。 与西北的苍凉荒芜不同,这里的布景更加精细,也更加压抑。 一座按一比一比例复刻的,属于霸王项羽的巨型营帐,已经拔地而起。 黑色的旗帜在人造的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清晨的例会上,气氛比帐外的天气还要凝重。 魏松站在最前方,面容严肃,环视着会议室里一张张熟悉的脸。 秦峰、刘涵予、陈春……所有A组的核心演员,全部到齐。 江辞和赵颖菲并排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谁也没有说话。 “五天。” 魏松竖起五根手指,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五天后,开拍全剧的情感核心——” 他一字一顿。 “霸王别姬。” 这不仅仅是一场戏。 它是项羽这个角色,从神坛坠落,回归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的终点。 也是虞姬这个角色,用生命绽放最后光华的绝唱。 魏松没有给大家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示意助理关上会议室的门。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光亮。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魏松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 郑重地取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连接到会议室的多媒体系统上。 “我要李军老师,拜访了国内最顶级的古乐专家和作曲家。” 魏松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 “耗时近两个月,反复推翻了十几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秦峰、刘涵予、黄生秋,最后落在了江辞和赵颖菲的脸上。 “这就是我们为‘虞姬舞剑’,专门定制的配乐。” 他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预想中的哀怨缠绵,也没有任何前奏。 音乐响起。 咚…… 咚……咚…… 起初,是极度压抑的鼓点。 一下,又一下。 沉闷,而微弱。 那鼓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就在众人以为它即将彻底消失时。 一阵低沉的京剧吟唱,幽幽地响起。 不是一个人。 是成百上千个男人,在用同一种古老而悲凉的调子唱着。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起。”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那正是李军苦苦寻觅的,失传的“楚歌”。 歌声里只有绝望,和至死不休的不甘。 是八千江东子弟,被困垓下的魂魄,在向他们的霸王,做最后的哭诉。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悲壮合唱中。 一支孤零零的骨笛声,忽然穿透了所有杂音。 那笛声凄美到了极致。 最终,笛声与合唱声交织在一起。 音乐结束。 长达三分钟的曲子,每一秒都是凌迟。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峰,这位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影帝,此刻都有点失神了。 他死死捏着自己那个不离身的保温杯。 坐在他身旁的刘涵予,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悲悯。 而脾气最火爆的黄生秋,此刻的脸上,是极致的震撼与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许久。 “咔哒。” 一声轻响。 是秦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 “老魏……” 秦峰看着魏松,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同样神情凝重的编剧李军。 “你这是……杀人诛心啊。”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努力摆脱刚才那音乐带来的恐怖影响。 “这曲子……它不是配乐。” “它本身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精准地捅进所有观众心里,再狠狠搅动的刀。 另一边。 赵颖菲的脸色,比秦峰更加苍白。 她没有说话。 只是无意识地,用修长的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划动着。 那动作,时而凌厉如劈砍,时而婉转如叹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有了反应。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染血白衣的女人,在那座四面楚歌的军帐中, 是如何随着这首绝命之曲,跳完她生命中最后一支舞。 这首曲子,就是她苦苦追寻的。 那支舞的灵魂。 而在她对面,江辞安静地坐着。 他的表情,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一个。 但这平静之下,却是一片狂喜的惊涛骇浪。 这曲子,简直就是为虞姬舞剑那段戏加满了bUff! 他甚至不需要闭上眼,就能清晰地预见到。 当这段音乐在大银幕上响起时,他系统后台里那个代表“心碎值”的数字,将会以一种何等恐怖的速度增长!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赵颖菲。 女孩也正好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极致悲剧的,近乎疯狂的默契和认同。 就在这时。 魏松缓缓地站起身。 他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定格在赵颖菲身上。 “颖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感觉怎么样?” 赵颖菲像是被惊醒,身体微微一颤,她看着魏松,嘴唇动了动,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魏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编舞,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赵颖菲。 “不要有任何顾虑,不要有任何保留。” “我记得,在第一次剧本围读会上,你跳的那支舞,就很好!” 魏松加重了语气。 “我要的,就是那个感觉!” “一支能让天地为之色变,能让八千英魂随之共鸣的,破阵之舞!” 第148章 震惊!江辞竟在休息室偷学这个…… 魏松宣布了散会。 但是A组的核心演员们,一个都没有动。 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还定格着那首曲子的名字。 《八千魂》。 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峰,刘涵予,黄生秋…… 这些在片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戏骨们,此刻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凝重。 赵颖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她走得很稳,对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和那些压抑的议论,都置若罔闻。 她的助理急忙追了上去,想要说些什么。 “颖菲姐……” 赵颖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平静且空洞的眼神。 助理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颖菲没有再停留,独自回到了剧组为她安排的临时休息室。 门被关上。 然后,是反锁的声音。 助理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给赵颖菲的经纪人打电话求助。 电话那头,经纪人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别管她。” “让她自己待会就好了。” 助理愣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经纪人打断了她,“她需要这个。” 另一边。 孙洲目睹了这诡异的全过程,又看到自家艺人江辞,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孙洲。 他焦急地凑到江辞身边,压低了声音。 “辞哥,赵老师她……她看着状态不对啊!” “那曲子也太邪门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辞的头没有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正在浏览星城一个新开的楼盘信息。 他的口吻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没事。” “她这是找到感觉了。” 孙洲一愣。 “等她出来,虞姬就活了。” 孙洲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彻底噎住。 他感觉自家艺人的脑回路,已经进化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维度了。 什么叫活了? 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瘆人? 孙洲的担忧更甚,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什么活了?辞哥你可别吓我!” “这要是真入戏太深,想不开……” 江辞终于从那个三室两厅双阳台的户型图上,抬起了头。 他看了孙洲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是一种孙洲看不懂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平静。 “她不是想不开。” “是想通了。” 江辞的解释,非但没有安抚到孙洲,反而让他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想通了什么? 孙洲不敢再问下去。 他看着江辞那张过分年轻,却又总透着一股子疏离感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的艺人,好像比那首《八千魂》还要邪门。 在孙洲惊疑不定的注视中,江辞收起了手机。 他没有去打扰任何一个还沉浸在情绪里的老戏骨,也没有再多看赵颖菲紧闭的房门一眼。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了剧组为他安排的另一个独立休息室。 同样关上了门。 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走廊里。 孙洲看着两扇紧紧关闭的房门,一左一右。 他只觉得一阵冷风从后脖颈子灌了进去。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一个想通了,一个也去闭关了……” “这俩人……不会真要把自己当成项羽和虞姬,准备在五天后,在镜头前一起‘殉情’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孙洲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这也太疯狂了。 休息室内。 江辞完全不知道自家助理的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出年度悬疑惊悚大戏。 他关上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系统面板。 【剩余生命:1038天。】 生命余额又少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片刻,随即划到了自己的个人信息栏。 【演技技能:情绪隔离LV1(被动)】 他需要这个。 只有保持“江辞”的绝对清醒,他才能更好地去扮演那些注定毁灭的“角色”。 他需要续命。 他要赚钱给楚虹女士买大房子。 他需要在这条“BE美学之王”的道路上,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所以,他不能疯。 至少,在喊“卡”之前,不能疯。 江辞看了一眼那个技能,心里踏实了不少。 然后,他点开了手机相册。 里面空空如也。 他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属于他自己的,略显苍白的脸。 江辞对着镜头,开始尝试着,牵动自己的面部肌肉。 他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而,屏幕里的那个人,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痛苦的痉挛。 江辞:“……” 他想起了林晚在电话里那句带着调侃的问话。 “你……应该还记得怎么笑吧?” 现在看来,这个问题,问得一点都不过分。 他好像,真的快要忘记怎么笑了。 演了太多的悲剧,习惯了在角色的绝望里沉沦。 以至于,“笑”这个属于普通人江辞的,最简单的表情,都变得如此陌生和困难。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那个“拥抱阳光”的广告,可还在等着他呢。 江辞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关掉了自拍镜头,点开了一个短视频软件。 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治愈系微笑”。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无数个视频。 有抱着小猫小狗笑得一脸宠溺的。 有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回眸一笑百媚生的。 还有各种教人如何练习“标准微笑”,露出八颗牙齿的教程。 江辞面无表情地划看着这些视频。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学习微笑。 而是在观摩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艺术。 他点开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 视频里,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正在对着镜头,用最温柔的声音讲解着。 “首先,我们要放松我们的面部肌肉……” 江辞下意识地跟着教程,尝试放松自己的脸。 “然后,想象一件让你感到非常开心的事情……” 开心的事情? 江辞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剧本里,项羽火烧阿房宫的场景。 不对。 换一个。 他又想到了自己系统后台里,那飞速增长的心碎值。 这个好像……也不太对劲。 算了。 还是直接想点实际的。 楚虹女士住进星城大平层的样子。 这个可以。 江辞努力在脑海里勾勒着那个画面。 “最后,嘴角轻轻上扬,让笑意从心里,传递到眼睛里……” 江辞对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要自然了一点。 虽然依旧有些僵硬。 但至少,不像是在准备英勇就义了。 有进步。 江辞默默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第149章 看着我的眼睛,再死一次! 夜。 京都郊外的影视城,静得能听见风声。 剧组为赵颖菲准备的专属舞蹈室内,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 惨白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勾勒出一片冰冷的轮廓。 赵颖菲独自一人,站在舞蹈室的正中央。 她赤着双脚,脚踝纤细,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 整个空间里,没有播放那首《八千魂》。 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闭着眼。 脑海里没有旋律,没有鼓点,也没有那支凄美的骨笛。 只有一片呼啸的风声。 忽然。 她动了。 第一个动作,不是任何优美的起手式。 而是一个模仿利刃出鞘的,急速而凌厉的划臂。 手臂划破空气,衣袂带起一阵细微的破风声。 紧接着,是劈、砍、刺、挡。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冲锋陷阵的孤勇。 每一次跳跃,都像是踏过敌人的尸骸,毫不犹豫。 而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是虞姬对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的无声祭奠。 这是一场发自灵魂深处的,献祭。 她的舞步,时而迅猛如奔雷,赤足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咚。” “咚。” 这声音,完美复现了古籍残篇中描述的那种“踏营”战舞的精髓。 以舞步为战鼓,踏平敌营的无畏气概。 没有人教过她。 这是一种属于顶级舞者的,近乎本能的通感。 那首《八千魂》,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灵魂深处的闸门。 让她跨越千年,触碰到了那个遥远时代的悲壮与不屈。 舞蹈进入高潮。 赵颖菲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仿佛不再是独自一人。 有无数看不见的战魂附着在她的身上,与她一同冲杀,一同悲歌。 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脸色却因极度的投入,而显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 这支舞,是虞姬的绝唱。 …… 另一边。 江辞回到了剧组安排的酒店房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剧本,也没有继续云看房。 房间里灯光昏暗,他盘膝坐在地毯上。 双目紧闭。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循环播放着那首《八千魂》。 他在提前适应,并且试图掌控那份属于项羽末路时的,纯粹的绝望。 他要将这份绝望,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然后在开拍的那一刻,再将它彻底释放。 【情绪隔离LV1】的被动技能,让他能保持着“江辞”的绝对清醒,去审视和剖析“项羽”的痛苦。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一个最冷静的外科医生,在解剖自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排山倒海的无力感,众叛亲离的愤怒,和英雄末路的悲凉。 但这些情绪,又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开。 它们在他体内翻涌,却无法真正吞噬他的理智。 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霸王别姬”那场戏里,给出最精准,也最致命的表演。 他要的不仅仅是观众的心碎。 还要让那场戏成为一个无法复制的经典。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赵颖菲几乎把自己焊死在了那间舞蹈室里。 白天,舞蹈室的门永远紧闭着。 助理只能在固定的时间,将清水和少量食物放在门口,然后悄悄离开。 剧组里的人,只能偶尔在深夜,看到那个孤独的身影,在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些充满了力量与悲伤的动作。 而江辞,则成了B组片场的常客。 收工之后,他会一个人回到房间,继续他那不为人知的“闭关”。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磨砺着自己。 他们在为五天后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对手戏,做着最后的准备。 剧组里的流言蜚语,却从未停止。 “这俩人是真疯了。” “一个练舞练到人影都见不着,一个天天在片场当木头人。” “我看啊,等‘霸王别姬’拍完,他俩可以直接送精神病院了。” “太入戏了,这不是好事。” 孙洲听着这些议论,好几次想冲进江辞的房间, 劝他放松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但他最终还是没敢。 他只能默默地祈祷,五天后,一切顺利。 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终于,到了开拍的前一天。 晚上。 江辞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 他刚洗完澡,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赵颖菲。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的练功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锐利。 “有时间吗?”她问。 江辞点了点头,让开身子。 赵颖菲走进房间,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她看着江辞。 “我想把完整的舞,跳给你看。” 这是她闭关数日后,第一次对人完整展示她的成果。 江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角落,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赵颖菲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不是赵颖菲。 她是虞姬。 是那个即将用生命为自己的王,献上最后一舞的女人。 她动了。 没有音乐。 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都仿佛踏在了《八千魂》的鼓点上。 剑光流转,衣袂翻飞。 那支舞里,有诀别的悲伤,有赴死的决绝,更有至死不渝的爱恋。 江辞安静地看着。 看着她从一个骄傲的王妃,变成一个随君赴死的战士。 看着她用舞蹈,诉说着无尽的悲欢。 终于,一舞终了。 赵颖菲手持着那把并不存在的剑,做出了一个自刎的动作。 然后,她缓缓倒下。 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 江辞才缓缓开口。 “还差一样东西。” 躺在地上的赵颖菲,身体微微一动,她睁开眼,看向江辞。 江辞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你的舞,是献给项羽的。” “所以,你应该看着我的眼睛。” “从头到尾。” 第150章 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开拍当日。 京都郊外的影视城, 魏松亲自坐镇,下了死命令。 所有非核心人员,一律离开帐内。 就连剧组里的场务大哥,都被三令五申,不许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风雪机已经开始运作,模拟的鹅毛大雪被强风卷起, 纷纷扬扬地砸在帐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四面八方,藏在各个角落的音响,同时开始播放那首失传的楚歌。 正是那首《八千魂》。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起。”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低沉、悲凉的合唱,从远处传来,层层叠叠。 监视器后面,已经挤满了人。 秦峰、刘涵予、黄生秋…… 这些今天根本没有戏份的老戏骨们,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被风雪和悲歌包围的黑色大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接下来的这场戏,或许,将会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表演。 场记举起了场记板,在镜头前用力一合。 “啪!” 清脆的声音,被风雪声迅速吞没。 拍摄,正式开始。 帐内。 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江辞饰演的项羽,身上穿着一件粗布便服,边角甚至已经磨损。 那身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黑色甲胄,被他随意地丢弃在身旁的地面上。 他独自一人,跪坐在冰冷的案几前。 手里拿着一块粗布,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擦拭着那把陪伴了他南征北战多年的佩剑。 动作很慢,很麻木。 这是一种彻底的“卸力”。 不再是那个睥睨天下,气吞山河的西楚霸王。 他只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被现实彻底击垮的男人。 赵颖菲饰演的虞姬,静静地坐在一旁。 她看着项羽那个落寞至极的背影,眼泪早已无声地滑落。 未语,泪先流。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 “大王……” 她的嗓音哽咽,带着破碎的绝望。 “我们……我们为何不去乌江?” 江辞擦拭佩剑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一个破碎而空洞的声音,才从他那里传来。 “我带八千子弟渡江而来,如今,无一人还。” “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佩剑,撑着案几站起身。 身体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我不能像刘邦那个无赖一样,像个丧家之犬般苟活。” “我,是西楚霸王。” 最后那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重若千钧。 那是他最后的骄傲。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虞姬面前。 他伸出手。 却不是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那只曾经能举起千斤巨鼎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轻轻地,碰了碰虞姬冰冷湿润的脸颊。 那动作,不像是为她拭去泪水。 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为他流干了眼泪的女人,是否真实存在。 “别哭了。” 他的话语里,隐约带着一丝苦笑。 江辞空洞得注视着帐顶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 “天,就要亮了。” 他顿了顿,收回手。 “为我……再舞一曲吧。” 赵颖菲含泪点头。 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而是站起身,走过去,拔出了江辞腰间佩着的另一把剑。 一把长剑。 监视器后,魏松和编剧李军猛地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惊。 剧本里写的是短剑! 短剑,象征着女性的柔美与凄婉。 而赵颖菲,选择了长剑! 那是属于战士的武器! 这个改动,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赵颖菲手持长剑,在帐中站定。 她没有立刻起舞。 而是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顶, 望向了那片飘着大雪的漆黑夜空。 像是在与帐外那八千不散的英魂,做最后的对视。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 剑尖,不是指向自己。 而是指向帐门的方向,指向那四面楚歌传来的方向!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仿佛在说:看着! 帐外的《八千魂》合唱声,在这一刻,骤然激昂! 赵颖菲的“破阵舞”,开始了! 长剑破空,带着风雷之声! 起手,便是惨烈决绝的劈杀! 没有半分柔美,没有一丝缠绵! 她的舞姿,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劈、砍、刺、挡! 每一个动作,都是战场上最直接的杀招! 剑光缭绕,映出她那张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汗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下颌滴落。 监视器后,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支充满了反抗与决绝的献祭之舞,震撼到失语。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江辞饰演的项羽,没有像剧本里设定的那样, 沉浸在悲伤中,看着虞姬为他跳最后一支舞。 他动了。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无比沉重地,走到了帐门处。 他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瞬间灌了进来。 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望着帐外那漫无边际的风雪,望着远处黑压压一片的汉军营地。 在他的身后,是虞姬决绝的剑舞。 在他的身前,是八千子弟的魂归之处,是已经注定的末路穷途。 这一刻,他看的不是舞。 是自己的末路。 虞姬的舞,是为八千江东子弟送行,也是在为他送行。 两人在同一个空间里。 却用着截然不同的方式,面对着同一个悲剧的终局。 这种时空交错的悲壮感,瞬间将整场戏的格局, 从儿女情长的诀别,彻底拔高到了一个王朝的挽歌。 监视器后,编剧李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扶着椅子扶手,才勉强站稳。 “疯子……” 他喃喃自语。 “这两个……都是疯子!” 魏松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辞和赵颖菲,正在创造一个神话。 一个属于悲剧美学的巅峰! 第151章 “虞姬”入戏太深 舞至酣处,赵颖菲一个急速旋身。 她手中长剑的剑锋,竟然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划过。 监视器后,一直安坐的秦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刘涵予和黄生秋的身体也瞬间前倾,瞳孔骤然收缩。 好在,那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道具剑。 可这个动作所代表的决绝,却比真正的利刃更加伤人。 在场的老戏骨们瞬间就懂了。 赵颖菲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仪式, 与虞姬这个角色,彻底融为一体。 “后期!” 魏松的声音带着果决。 “老李,这一幕得让特效组给我加上血!” 他扭头对身旁早已被震撼到失语的编剧李军说道。 帐外的《八千魂》,在此刻攀至顶峰! 鼓点如雷,声声都是催命的战鼓! 赵颖菲的舞步更快,力道更猛, 白色的舞衣在昏暗的烛火下,撕扯出决绝而悲壮的残影。 一舞终了。 赵颖菲持剑而立,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她脸上没有泪。 反而,在望向帐门口那个孤寂背影时,扯出了一丝惨烈至极的笑容。 江辞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开口,问出了剧本上那句早已注定的台词。 “虞姬,你可有悔?” 赵颖菲摇了摇头。 那笑容,凄美而骄傲。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她的回答,充满了对一个英雄末路的理解、悲悯,以及……最后的疯狂。 下一秒。 她凄然一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 “大王!且为我等!杀出重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竟提着长剑,走向着帐门的方向! 就在她即将冲出大帐的那一刻,江辞动了。 他一步踏出,后发而至。 从身后,一把将那个身影,死死抱在了怀里! “呃……” 赵颖菲在他怀中疯狂挣扎。 她手中的长剑,因这剧烈的挣扎,剑锋反转, 朝着抱着她的那条手臂,狠狠划了过来! 江辞没有躲。 那把未开刃的道具剑,在巨大的挣扎力道下, 依旧深深地划破了他的衣袖。 衣料撕裂。 一道真实的血痕,迅速显现。 剧痛袭来,江辞却置若罔闻。 他死死地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这一抱,是霸王最后的温柔。 也是一个男人最深的绝望。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失败,可以接受众叛亲离,可以接受兵败身死。 却无法接受,他的爱人,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为他殉葬。 “别去……” 江辞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泣音,一种极致的脆弱感喷薄而出。 “求你……” 这一声“求你”,彻底击垮了怀中人最后的坚强。 赵颖菲的挣扎,渐渐停止了。 她感受到了身后那具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五指缓缓松开。 “当啷!” 一声脆响,长剑坠地。 她反手,同样用尽全力地抱住了江辞。 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无声滑落。 在这漫天风雪与四面楚歌之中,两人相拥。 但这温暖,转瞬即逝。 赵颖菲凄然一笑。 她的手摸向了江辞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短剑。 一把象征“诀别”的短剑。 终于要出现剧本的那一幕了。 赵颖菲说完了最后的台词。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冰冷的道具剑锋,划过脖颈。 暗红色的道具血浆涌现。 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舞衣,也染红了江辞紧抱着她的、正在流血的手臂。 赵颖菲的身体,在他怀中,缓缓软倒。 江辞抱着虞姬冰冷的“尸体”。 没有像无数影视剧里那样,仰天悲啸。 他低着头,看着怀中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整个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最终,挤出了两声不成调的音节。 “虞兮……” “虞兮……” 他再也说不出那句“奈若何”。 因为在这一刻,项羽已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男人。 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监视器后,死寂一片。 魏松双眼赤红,死死地攥着拳头。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一秒,两秒…… 直到镜头里那具颤抖的身体,终于释放完最后一丝属于项羽的情绪。 他才猛地按下对讲机,用尽全力吼出了三个字。 “卡!过了!” 声音落下。 整个片场,依旧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雪机模拟出的呼啸。 那些之前被清场,却忍不住偷偷围在帐外的工作人员们,此刻都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终于。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场记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哭泣声。 瞬间,整个片场的悲伤情绪被引爆,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江辞的脑海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系统的提示音,时隔已久的再次刷屏。 【检测到心碎情绪……心碎值+125!】 【检测到心碎情绪……心碎值+98!】 【检测到心碎情绪……心碎值+155!】 …… 【叮!恭喜宿主共计获得心碎值623点!生命时长增加75天!】 与此同时。 【情绪隔离LV1】被动技能,精准启动。 那股属于项羽这个角色的悲痛,慢慢开始褪去。 江辞的理智,渐渐回归高地。 他正准备从地板上爬起来,顺便检查一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 却忽然发现,怀里的人,状态有点不对劲。 赵颖菲依旧双眼紧闭。 她的身体,还在极轻微地颤抖。 眼角,有真实的泪水,正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滑落,砸在他抱着她的手背上。 整个人,依旧散发着一股心死的绝望气息。 江辞愣了一下。 赵颖菲……入戏太深,还没从虞姬赴死的悲剧中走出来。 他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这次能收割得这么盆满钵满,这位搭档功不可没。 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续命打工人”,他有义务帮一把。 更重要的是…… 这可是一个帮他高效收割心碎值的黄金搭档。 第152章 别哭了,再哭要扣钱了! 魏松那一声用尽全力的“卡”,在被风雪声和悲歌填满的大帐里,显得格外突兀, 却又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决断力。 然而,无人响应。 整个片场,依旧被悲伤所笼罩。 所有人都还陷在那场惨烈的诀别里,无法自拔。 “快!医疗组!” 孙洲是第一个从那片悲伤的海洋里挣扎出来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恐慌。 他朝着大帐中央那两个倒地不起的身影冲了过去。 随行的医疗组人员也立刻反应过来,提着急救箱,紧随其后。 完了!出事了!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 尤其是赵颖菲最后那种心死的决绝, 和江辞抱着她时那具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 入戏太深,心神崩溃,甚至拍摄中途发生意外导致休克……在片场,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在众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中,医疗组和孙洲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们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人心碎的画面。 江辞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将赵颖菲紧紧地、近乎绝望地抱在怀里。 他的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整个身体还在因为那无法抑制的悲痛而剧烈颤抖。 那副样子,就是项羽在做最后的诀别,不愿意放走怀中最后一丝温暖。 虞姬的悲伤、不甘和最后的解脱,将赵颖菲彻底淹没。 她感觉自己就是虞姬,已经为她的王,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忽然。 一个与这片悲凉绝境格格不入的,平静到毫无感情波动的男声,精准地在她耳边响起。 “导演喊卡了,虞姬的表演结束了。” 这声音,不是项羽的。 是江辞的。 赵颖菲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卡了? 结束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词的含义,那个毫无起伏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 “你再这么哭下去,不仅没加班费,还得赔剧组误工费。” “……” 轰! 赵颖菲那股心如死灰的悲痛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身体的剧烈颤抖,猛然一滞。 眼角还挂着属于虞姬的泪。 什么……东西? 就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被这种极致的荒诞感冲击到宕机时,江言江语,再次传来。 “而且,你刚才的自刎镜头是一条过,堪称完美。” “现在再死一次,属于重复表演。” 重复表演。 四个字,瞬间剖开了“虞姬”的外壳,将里面那个属于“演员赵颖菲”的内核,给拽了出来。 那股沉浸式的悲伤,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极致的割裂感。 “噗。” 一声极轻的,完全没憋住的笑声,从赵颖菲口中逸出。 在大帐内,这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 下一秒,她睁开眼。 那双还弥漫着浓重水汽的眸子里,充满了荒诞。 冲到跟前的医疗组和孙洲,刚好看到这一幕。 前一秒还“死”在霸王怀里,气若游丝的虞姬,下一秒就自己睁开了眼睛,还……还笑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赵颖菲自己从江辞怀里坐了起来。 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眼角发红之外,看上去……并无大碍。 “……” 冲过来的医疗组医生,举着手,僵在了原地。 孙洲张着嘴,后面那句“赵老师你怎么样了”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江辞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他面不改色地松开手,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赵颖菲,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上。 那道被道具剑划出的血痕,在撕裂的衣袖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嘶……” 他轻轻抽了一口气。 “辞哥!” 孙洲终于回过神来,指着那道伤口,声音都在抖。 “你受伤了!流血了!医疗组!快!快给辞哥处理伤口啊!” 江辞对着孙洲的大呼小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皮外伤。” 他的口吻,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酒精消个毒,拿个创可贴就行。” 孙洲:“……” 创可贴? 这么深的口子你管这叫创可贴能解决的事? 就在孙洲急得快要原地跳脚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身影,缓缓穿过人群,走到了江辞身边。 是秦峰。 这位德高望重的影帝,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惊小怪。 他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江辞那张已经迅速褪去所有情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许久。 他才开口。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对啊! 刚才江辞抱着赵颖菲,嘴唇明明动了! 一定是他说的那几句话,才让入戏那么深的赵颖菲,瞬间“活”了过来! 那到底是什么拥有神奇魔力的台词? 是劝慰?是开导?还是什么独门的出演员情绪的秘诀? 江辞坦然地迎上影帝的目光,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满是真诚。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什么。” “交流了一下角色临终体验,提醒她收工了,别耽误大家下班。” 秦峰:“……” 周围的剧组人员:“……” 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赵颖菲, 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回去。 她急忙低下头,用头发遮住自己那张已经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脸, 以及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整个大帐,再次陷入了比刚才更加诡异的死寂。 秦峰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演员。 而是一个完全无法被常理揣度,从根上就和他们这些凡人不是一个物种的……行业新品种。 秦峰看着江辞那张真诚无比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迅速恢复清冷, 假装自己是空气,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的赵颖菲。 一种强烈的,对自我专业的怀疑,第一次,发生在这位影帝心中。 他几十年来信奉的表演理念,在“别耽误大家下班”这句朴实无华的真理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 “这才是体验派的最高境界?” 第153章 给大家做一个wink吧 《霸王别姬》那场戏的拍摄片段,不出意外地,在剧组内部泄露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核心摄影师和灯光师,在私下里反复拉片, 研究那神乎其技的镜头语言和光影运用。 但很快,这段视频就像长了腿一样,在各个部门的工作群里疯狂流传。 剪辑室,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那场传说中让整个A组集体失声的表演,到底有多“疯魔”。 于是,流言开始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发展。 一种说法是,江辞和赵颖菲因戏生情,爱得惨烈。 “没看那最后一场拥抱吗?江辞那胳膊上是真的见了血!为了抱住赵颖菲,他连躲都没躲一下!” 另一种说法,则更加玄乎。 说这俩人,都是被角色“附体”了。 “我跟你们说,当时帐篷里的气氛,邪门得不行!那首《八千魂》一放,整个帐子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对!我听说赵颖菲闭关那几天,舞蹈室里天天晚上都有动静,但里面根本没开灯!” 江辞和赵颖菲,就此在剧组里被冠以“疯魔CP”的称号。 魏松很快就听说了这些流言。 他没有制止,反而借着这股劲儿,在又一次的例会上,正式宣布了一个决定。 为了保护演员情绪的完整性,全剧的最后一场戏,将是“乌江自刎”。 换种说法就是,项羽必须死在最后。 此言一出,剧组里那股看疯子的诡异气氛,变得更加浓厚。 …… 片场的休息区角落。 秦峰、刘涵予和黄生秋,三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戏骨,正围坐在一起, 面前的手机上,循环播放着那段画质并不算高清的拍摄片段。 没有人说话。 直到视频播放到第三遍,刘涵予才关掉了手机。 “我演了一辈子戏,没见过这样的。” 脾气最火爆的黄生秋,此刻也罕见地沉默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烟。 秦峰终于开口,他的话语很慢。“入戏的人,出不来。喊了卡,魂还在戏里。你看江辞,再看颖菲那丫头……他们俩,一个比一个出戏快。” 黄生秋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那你说,这算什么?” 秦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热气氤氲。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江辞抱着赵颖菲,身体剧烈颤抖的那一帧画面。 许久。 “他不是在演。” 秦峰说出了一句让刘涵予和黄生秋都愣住的话。 “他更像一个‘容器’。” 秦峰放下保温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江辞的脸。 “在需要的时候,他能精准地,把‘项羽’这个角色的灵魂,完完整整地装进自己这个容器里。” “然后……”秦峰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另外两人。 “在喊‘卡’之后,他又把‘项羽’,一滴不剩地,精准地倒了出去。” 刘涵予和黄生秋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而此刻,这个“非人”的容器,正坐在不远处的监工椅上,无比专注地看着手机。 孙洲凑过去一看。 屏幕上,赫然是星城某个新开楼盘的详细介绍,下面还带着金牌销售的联系电话。 孙洲只觉得一阵心累。 “辞哥,你还在看房啊?”他忧心忡忡地压低了声音,“现在剧组里都传疯了,说你和赵老师……” “嗯。”江辞头也不抬,指尖划过一张精装修的样板间图片,“这套顶层复式不错,带一个超大露台。” 孙洲:“……” 他发现自家艺人说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接下来的几天,江辞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每天在片场观摩学习,或者说,观察那些老戏骨们在镜头前的表演。 剧组在补拍一场他与黄生秋饰演的范增的对手戏。 那是一场发生在鸿门宴之前的戏,项羽因为妇人之仁,对范增的建议不以为然。 按照剧本,这只是一场铺垫性的文戏。 然而,当黄生秋扮演的范增,痛心疾首地喊出那句“竖子不足与谋”时。 江辞的反应,再次让众人感到了心悸。 他没有愤怒、不耐烦。 他只是自负地看着黄生秋。 那一瞬间,黄生秋感觉自己面对的,就是那个刚愎自用,睥睨天下的西楚霸王。 这场戏之后,江辞在剧组的“非人”印象,被彻底坐实。 时间一晃,来到了三月十四号。 一个普通的拍摄日,林晚的电话如期而至。 “江辞,‘朗风’男装的广告,时间敲定了,后天,就在京都。” “好。” 林晚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强调了一遍。 “对方的要求很简单,也是我们这次代言的核心。” “治愈系微笑。” 电话挂断。 江辞跟魏松确认了一下档期,接下来的几天正好没有他的戏份。 于是,当天收工后,他便在孙洲的陪同下,启程赶往京都。 保姆车上。 孙洲拿着行程单,满脸兴奋地跟江辞描述着这次广告拍摄的注意事项。 江辞面无表情地听着。 内心,正在进行天人交战。 他悄悄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属于他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他尝试着,牵动自己的面部肌肉,做出一个“微笑”的动作。 然而,屏幕里的那个人,只是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脸颊。 孙洲正说得唾沫横飞,无意中瞥到了江辞的手机屏幕。 下一秒。 他被那个堪称恐怖片的“微笑”吓得一个激灵。 “辞、辞哥……你……” 孙洲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开始疯狂地给江辞找各种“微笑教程”。 从明星标准的露八齿笑,到网红甜心的Wink笑。 均告失败。 江辞不是不会笑,而是刻意营造的治愈系笑容,对他来说难度还是太高了。 拍摄当天。 摄影棚内,布置得阳光明媚。 巨大的落地窗,温暖的米色沙发,绿意盎然的盆栽, 连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亮色T恤,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江辞换上了一身品牌方准备的明黄色休闲装。 品牌方的负责人,是一位四十多岁,打扮干练的女性。 她看见江辞,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握住他的手。 “江老师!您好您好!我们可是太喜欢您的表演了!” 女负责人激动地说:“我们就是看中了您身上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温暖感!特别符合我们这次‘拥抱阳光’的主题!” 江辞听完,内心更绝望了。 拍摄,正式开始。 摄影师努力地引导着。 “来,江老师,放松,我们想象一下……” “想象一下,温暖的阳光,金色的沙滩,还有你心爱的爱人,正向你跑来……” 江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 残阳如血,黄沙遍地。 “咔!咔!” 摄影师崩溃地放下了相机。 “江老师,咱能……能稍微开心一点吗?” “你这个笑,我感觉你下一秒就要跟爱人诀别了。” 无论摄影师如何引导,江辞的微笑,都透着一股“马上就要BE”的破碎感。 摄影师彻底没招了。 品牌方女负责人的脸上,也渐渐失去了热情的笑容。 整个现场的气氛,从最开始的期待,转为了尴尬。 休息期间。 江辞一个人躲在角落,看着手机里星城那个顶层复式的户型图。 他想象着楚虹女士看到这个大房子时,会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于是他再次走到了镜头前。 这一次,他放弃了模仿那些教程里的标准微笑。 他闭上眼。 脑中勾勒出的,是那座四面楚歌的黑色大帐。 然后,他想象自己是虞姬。 在生命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刻,她倒在心爱之人的怀里, 看着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为自己流露出的脆弱。 她露出了带着无尽悲伤,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江辞睁开眼,对着镜头,复刻了这个笑。 监视器后面,摄影师看着画面里江辞那个“微笑”,手都开始抖了。 他回头,看向品牌方的女负责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王总……这、这还能用吗?” 品牌方女负责人死死盯着监视器里江辞的脸。 她不但没有发怒,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一把抓住摄影师的胳膊,喊道: “就是这个!别停!给我抓特写!!” 第154章 反向营销的天才 品牌方女负责人王总的声音,尖锐而果决,打破了摄影棚内的尴尬气氛。 她几步冲到监视器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她的动作。 摄影师还保持着放下相机的姿势,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监视器里江辞那张脸,又看了看旁边这位状若癫狂的负责人,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也能用? 这笑容里,哪有一点“拥抱阳光”的意思?这分明是诀别阳光! 王总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的眼睛死死地锁在监视器上。 她指着屏幕里江辞那个笑中带着破碎又凄美的特写。 “谁说拥抱阳光就必须是傻笑?”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她转过身,环视着目瞪口呆的摄影师和她的团队, 开始了一场足以颠覆在场所有人职业认知的“反向营销”演说。 “你们看看现在市面上的广告!千篇一律的假笑,虚伪的温暖,消费者早就审美疲劳了!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 王总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我们的目标客户是谁?是那些在CBD格子间里熬夜加班的都市打工人!” “是那些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奋斗者!” “他们需要是治愈,这本身没有错!但是……”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屏幕上江辞的脸。 “这种‘于灿烂中预见凋零’的感觉!” “这种‘在温暖中感受破碎’的高级感!” “这,才是真正能击中他们内心最柔软角落的武器!” “这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治愈!一种‘原来你也在承受着痛苦’的共鸣式治愈!” 孙洲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位王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还能……这样? 摄影师团队的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困惑。 王总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她猛地一拍手。 “所有原定拍摄方案,全部作废!” 她走到一脸茫然的摄影师面前,下达了新的指令。 “从现在开始,我亲自指导!” 她指着江辞的方向。 “我们换一种拍摄的思路!” “让他看窗外,想象在跟这个他深爱却又不得不离开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他拿起那杯咖啡,想象那是最后的晚餐!” “让他翻开那本书,想象那是他死去爱人留下的遗物!” 王总的指令,剖开了商业广告温情脉脉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最残酷、也最能引人共鸣的内核。 江辞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要求。 内心狂喜。 这不就是把“BE美学”搬进商业广告吗? 甲方的要求,居然能跟自己的续命业务,完美契合到这种地步?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助理孙洲却快哭了。 他悄悄凑到江辞身边,细声颤抖着说:“辞、辞哥……这……这靠谱吗?咱们的代言费不会黄了吧?” 江辞在换衣服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他回了孙洲三个字。 “信科学。” 孙洲:“?” 科学跟这有什么关系? 江辞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相信甲方的审美。” 孙洲:“……”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销售额暴涨的王总, 第一次对“审美”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整个摄影棚的画风,从这一刻起,变得无比诡异。 背景,是团队精心布置的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米色的沙发,温暖的灯光,绿意盎然的盆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模拟的灿烂千阳。 而画面的主角,江辞。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故事感。 当他按照王总的指令,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那片“阳光”时。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温暖和向往。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那姿态,是在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一个逝去爱人的脸颊。 监视器后面,摄影师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PerfeCt!” 他激动地喊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已经不是在拍广告了。 这是在拍一部文艺片的最后一个镜头! 接下来,江辞坐到米色的沙发上,拿起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没有喝。 只是低头,看着咖啡表面氤氲开的白雾,许久许久。 那神态,不像是在品味一杯咖啡的香醇。 更像是在透过这杯咖啡,看到了自己波澜壮阔,却又注定悲剧的一生。 摄影师,此刻也进入了一种创作癫狂状态。 他像是被彻底打通了任督二脉,不断地变换着角度,捕捉着江辞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破碎感。 “对!就是这样!看你的手!” “别动!保持住这个姿态!” “PerfeCt!太完美了!!” 镜头下的江辞,已然脱离了模特的身份。 他就是一部史诗悲剧电影里,那个失去了所有,独自一人走向生命终点的男主角。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故事感,让周围那些明媚的布景,都带上了一层悲剧的滤镜。 拍摄,异常顺利地提前结束了。 原计划一天的拍摄任务,下午三点就完美收工。 江辞换回自己的衣服,默默地坐回了休息区的角落。 远处,王总和她的团队,全都围在监视器前,看着刚刚拍出来的样片。 画面在屏幕上流动。 先是江辞站在窗前,手贴玻璃的那个镜头。 接着,是那个捧着咖啡杯,如同捧着一个世界的剪影。 孙洲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天呐……”王总团队里一个年轻的女策划,看着屏幕,发出了赞叹,“这个光影,他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牵动,都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摄影师更是双眼放光,指着一个特写镜头,激动地对王总说:“王总,您看这里!这个眼神!” “明明是看向镜头的,却好像穿透了镜头,看到了什么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这就是高级感!这就是艺术!” 王总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的团队成员们,此刻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崇拜。 她们看向江辞的眼神,都变了。 江辞看着那群如痴如醉的甲方团队。 他终于确定。 这次拍摄稳了。 第155章 “心碎笑”的现象级狂欢 拍摄结束,王总亲自把江辞送到了摄影棚门口。 她紧紧地握着江辞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完全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商业握手。 “江老师,谢谢你!” 王总的真诚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合作,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疯狂的一次赌博!” 她看着江辞那张在拍摄结束后,又迅速恢复到无波无澜状态的脸,预言道:“我敢保证,这条广告,一定会成为现象级!” 江辞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现象级不现象级,他不关心。 这次是代言费,能按时到账就行。 旁边的孙洲,看着兴奋到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甲方团队,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位平静的艺人,内心依旧充满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回到保姆车上,孙洲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声地问江辞。 “哥,咱们这广告……真的没问题吗?” “我怎么感觉,王总她们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江辞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甲方满意,就是最大的正常。” 孙洲还是不放心,他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林晚发过来的工作备忘录。 “哥,还有个事。” “合同里要求了,为了配合品牌方的第一波预热,今天需要发一条微博。” 孙洲,念着备忘录上的要求。 “文案要带上品牌官方账号,还有你的微笑自拍。” 江辞的眼睛,缓缓睁开。 拿起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江辞忽然开口。 “把灯关了。” 孙洲愣了一下,“啊?” “车里的灯,关掉。” 孙洲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按下了开关。 车厢内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辞再次举起了手机。 他没有再刻意去想什么开心的事。 他的大脑,回到了下午拍摄时,王总那些堪称“变态”的指令。 他没有刻意寻找角度,只是随意地举着手机,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be情绪里。 然后,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一张照片,定格。 旁边的孙洲,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照片里,光影斑驳。 江辞的半张脸隐匿在深沉的阴影中。 另外半张脸,被窗外的霓虹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张脸上,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微笑”。 那不是开心,也不是温暖。 那是一种极致的破碎,凄美。 孙洲倒吸一口凉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哥……这……这张照片……发出去,要出大事吧?” 江辞完全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这不就是白天拍广告时的感觉么? 甲方的王总看了都说好。 他用最朴实无华的风格,编辑了一条微博。 “收工。@朗风官方微博。 然后,配上了那张新鲜出炉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活人看了都想跟着心碎的自拍照。 点击,发送。 微博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江辞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闭上眼睛,继续他未完成的“养神大业”。 他不知道。 就在这条微博发出的瞬间,互联网的另一端,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最先沦陷的,是江辞的铁杆粉丝。 “啊啊啊啊啊啊!是新鲜的辞哥!!” “我靠!这个笑!这个笑我人没了!!” “收工?收什么工?这是刚拍完戏收工吗?” 沉寂已久的粉丝们,瞬间沸腾。 她们逐帧分析着这张光影模糊的自拍。 “你们看这个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呜呜呜……这才是他!这才是我们认识的顾将军!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BE感,我真是太爱了!!!” 在真爱粉们狂热的解读和转发下,一些被吸引来的路人也加入了讨论。 “这谁啊?现在的男明星自拍都这么有故事感了吗?” “不认识,但这个笑看得我心里好难受,莫名其妙就想哭。” 于是,在粉丝的奋力推动和路人的好奇围观下,一个全新的词条,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热搜榜的尾巴。 #江辞心碎笑# …… 同一时间,“朗风”男装的公关部,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打仗。 公关总监的电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打到了王总的手机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王总!出事了!江辞发的预热微博,上热搜了!” 电话那头,王总正端着咖啡,心情愉悦。 她挑了挑眉。“上热搜不好吗?这说明我们选对人了。” “不是啊王总!”公关总监快哭了,“您快去看看那个词条!#江辞心碎笑#!我们的主题是‘拥抱阳光’啊!” 王总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放下咖啡杯,打开了微博。 当她看到那个词条,以及点进去之后,江辞那张在光影中破碎又凄美的脸时。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里的光芒,比在摄影棚里时更加炽热。 “王总?王总您还在听吗?我们要不要立刻公关,把这个词条撤下来?” “或者让艺人那边删掉重发一张?”电话里的声音焦急万分。 王总没有回答。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喃喃自语。 “天才……” “真是个天才……” 公关总监:“???” 下一秒,王总的声音通过听筒,清晰而果决地传来。 “什么都别做!” “不!不仅什么都别做,还要给我加大力度!” “联系媒体渠道,买水军,把这个词条给我往上顶!给我夸!” “就按网友说的夸!夸这种独一无二的‘故事感’和‘高级感’!” 公关总监彻底懵了。 王总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下达指令。 “官博!立刻!转发江辞的微博!” “文案……”王总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脸,灵感迸发,“就写——这,是属于奋斗者的拥抱。” 挂断电话。 整个公关部,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总监。 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最终咬着牙,吼了一声。 “照王总说的办!!” 几分钟后。 在资本的强力推动下,#江辞心碎笑#这个画风诡异的词条,势不可挡地冲进了微博热搜榜前十! “朗风”的官方转发,彻底引爆了话题。 …… 京都,星火传媒办公室。 林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习惯性地点开了微博。 当她看到热搜榜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时,血压“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又是江辞! 他怎么又上热搜了? 点进去一看,那张堪称“遗照风格”的自拍,伴随着“心碎笑”三个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胡闹!” 她立刻拨通了孙洲的电话,语气不善。 “怎么回事?!谁让他发这种照片的?不知道这次的代言主题是治愈系微笑吗?!” 电话那头,孙洲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晚、晚姐……这……这不能怪辞哥啊……” 随后,孙洲用一种颠三倒四,但充满惊恐的语气,将下午在摄影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江辞笑不出来,到摄影师崩溃,再到王总石破天惊的“反向营销”理论,以及最后那场诡异的“BE美学”广告拍摄。 林晚举着手机,听着孙洲的讲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匪夷所思。 当她听完整个“神展开”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话两端,一片死寂。 孙洲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完了。 晚姐一定是被气到说不出话了。 就在孙洲准备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时, 电话那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晚笑得花枝乱颤。 她终于意识到。 江辞这种百年难遇的“非正常”体质,在这个同样不正常的时代, 意外地,与一个“疯子”甲方,达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化学反应! 第156章 见侯孝贤导演 风暴的中心,京都某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内。 江辞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半躺在床上,正用平板电脑,专注地研究一部经典的悲剧歌剧——《茶花女》。 屏幕上,女主角玛格丽特因误会被爱人当众羞辱,最终贫病交加,孤独死在阁楼。 江辞看得津津有味。 他试图从玛格丽特凄惨的命运中,汲取可以化为己用的“BE养分”。 “辞、辞哥……” 孙洲举着手机,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学习。 “你……你上热搜前十了。” 江辞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思绪从歌剧的悲伤氛围中抽离。 他接过孙洲的手机。 看着屏幕上那个属于自己的词条,以及下面无数狂热的评论,他的脸上写满了真切的困惑。 “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指着自己的那张自拍,十分不解地问孙洲。 “不就是一张照片吗?” 孙洲:“……” 他已经放弃对自家艺人脑回路进行任何分析和评价了。 就在这时,江辞的手机响了。 是林晚。 江辞接起电话。 “江辞。” 林晚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听上去心情极好。 她言简意赅地通知了江辞两个好消息。 “‘朗风’那边刚联系我,对这次的预热效果非常满意,决定追加百分之五十的代言费。” “并且,他们已经指定你为下一季度的唯一深度合作艺人,所有宣传资源,都会向你倾斜。” 江辞听完,内心平静。 哦,钱多了。 可以给楚虹女士的顶层复式,再加一个全自动按摩浴缸了。 然而,林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第一次,起了变化。 林晚的语气,陡然严肃。 “江辞,你听好。”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准备一下,我们去见侯孝贤。” 第二天一大早。 林晚亲自开着她那辆卡宴,停在酒店门口。 江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气压明显偏低。 林晚紧握着方向盘,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状态拉满。 她透过后视镜,一遍遍地审视着江辞。 “一会儿见到侯导。” “沉稳点,谦逊点,懂吗?” “懂了。”江辞点头。 不就是演一个谦逊沉稳的后辈吗? 专业对口。 林晚看着他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的弦反而绷得更紧。 她知道江辞是个天才。 但也正因他是天才,他的脑回路才总是和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车子一路向西,驶离繁华的市中心。 最终,车子没有开往任何气派的写字楼或高级会所, 而是在一处极为偏僻的私人园林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林晚熄了火,深吸一口气。 “到了。” 她转头,最后一次叮嘱江辞,语气郑重到了极点。 “这里是侯导的私人工作室,也是他的电影资料馆,里面收藏了他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电影孤本和资料,从不对外开放。” “今天他愿意见你,是冲着我是《潜伏者》编剧的面子。” 江辞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推门下车。 刚站定,身后传来一阵引擎的声响。 一辆通体漆黑的豪华保姆车,稳稳地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滑开。 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装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修长,皮肤白皙,一头柔软的棕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微笑。 干净,阳光,充满了治愈人心的力量。 林晚的脸色微微一沉。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对江辞说。 “是肖然。” “新晋的‘国民弟弟’,去年靠一部青春校园剧爆火,走纯粹的治愈系和正能量路线。” 林晚的眉头拧了起来。 “圈内公认的‘资源咖’,背景很深。” 话音刚落。 那个叫肖然的年轻男人,已经和他的经纪人一起,看到了林晚和江辞。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径直走了过来。 “晚姐,好久不见。” 肖然率先开口,声音清朗,笑容真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的经纪人,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也笑着附和:“是啊晚姐,真巧,能在这里碰到您。” 林晚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是挺巧的。” 肖然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林晚身旁的江辞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江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热络。 “这位,想必就是最近凭着‘心碎笑’在热搜上掀起风暴的江辞老师吧?久仰大名。” “心碎笑”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客气,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站在他身旁的经纪人,立刻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 他拍了拍肖然的肩膀,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把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林晚和江辞的耳朵里。 “肖然,你今天不也是被侯导叫来,聊《潜伏者》的剧本吗?” “怎么这么巧,江辞老师也是为了这个本子来的?” 四人之间的空气,陡然绷紧。 林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肖然的经纪人还在演。 “哎呀,看来这次竞争很激烈啊!不过也是,侯导的男主角,谁不想要呢?” 他看向江辞,脸上挂着前辈对后辈的“鼓励”笑容。 “江辞老师靠着顾将军,如今人气也很高,也是很有优势的嘛。” 言下之意,你不过是个靠话题起来的流量,而我们肖然,是实打实被导演看中的。 强烈的戏剧冲突,瞬间拉满。 一边,是治愈阳光、背景深厚的“国民弟弟”。 另一边,是气质忧郁、画风诡异的“BE美学大师”。 一场关于《潜伏者》男主角的战争,还没见到导演,就已经提前打响。 而江辞却毫无反应。 他没看那个喋喋不休的经纪人,也没理会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肖然那张完美的“治愈系微笑”的脸上。 江辞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实在的念头。 原来“拥抱阳光”的广告,应该找他来拍。 这才是甲方的标准答案。 在肖然和他的经纪人正暗自得意,享受着压制对手的快感时。 江辞,终于动了。 他完全无视了对方言语中的所有挑衅和讥讽。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无比专注地看着肖然。 “你的微笑很标准。” 肖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江辞仿佛毫无察觉,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认真地发问。 “是专门练过吗?” “我最近正好需要一个类似的。” “有教程吗?” 第157章 抱歉,他有职业病 肖然脸上那堪称完美的治愈系微笑,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他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个男人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有教程吗? 这是什么新型的搭讪方式? 还是某种圈内人才懂的黑话? 肖然的经纪人反应极快,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肖然和江辞之间,脸上堆起更加热络的笑容。 “江老师真会开玩笑。” “我们家肖然这是天生的亲和力,哪有什么教程啊。” 经纪人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肖然,示意他赶紧接话,把这个诡异的场面圆过去。 然而,江辞完全无视了经纪人的打圆场。 他的视线穿过经纪人的肩膀,依旧牢牢地锁定在肖然那张开始有点不自然的脸上。 他继续认真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地追问。 “天生的?” “那面部肌肉如何发力?” “嘴角上扬的角度有具体标准吗?” “眼神需要配合什么样的心理活动,才能达到这种‘治愈’的效果?” 一连串过于“技术流”的灵魂拷问,瞬间揭开了现场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 肖然经纪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肖然本人,则完全愣在了原地。 他从业以来,接受过无数的采访和吹捧,所有人都夸他的笑容有感染力,能治愈人心。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赞美,并将其内化为自己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微笑”这个动作,会被人如此量化、解构。 极致的困惑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猛地涌上心头。 他终于为江辞这怪异的行为,找到了唯一的“合理解释”。 这是羞辱。 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羞辱。 江辞,这个圈内闻名的“BE疯子”,在用他那套研究悲剧角色的方式,来解剖自己的“治愈系微笑”。 他在用这种方式,嘲讽自己的笑容是靠技巧堆砌出来的虚伪产物。 想通了这一点,肖然的面部肌肉彻底放松下来,那抹营业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直视着江辞,开口了。 “江老师对表演的研究,真是深入到了骨子里。”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不像我,只会最笨的办法。” “用心去笑。” 他巧妙地将江辞的行为,定性为“钻研技巧,缺乏灵魂”。 而他自己,则是“真情实感,浑然天成”。 这场暗流汹涌的交锋,瞬间升级。 站在一旁的林晚,本来已经捏紧了拳头,做好了随时下场开撕的准备。 可当她看到眼前这神展开的一幕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预想过一百种唇枪舌剑的场面。 却唯独没料到,江辞会用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兵不血刃地让对方破防。 肖然和他的经纪人还在第一层,玩着圈内常见的捧杀和暗讽。 而江辞,他在第五层。 这种极致的荒诞感和反差感交织在一起,让林晚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她对江辞这个“行业新品种”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 这已经不是脑回路清奇了。 这简直是来整顿娱乐圈的。 林晚强忍住上翘的冲动,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她看向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肖然经纪人, 用一种“自家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开口。 “不好意思啊,王哥。” “他这人有职业病,看到好的表演,就总想拆解学习一下。” 林晚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肖然。 “毕竟,我们不像肖然老师,天赋异禀,天生就会。” 林晚的话,看似在道歉,在解释。 这几个词,不仅坐实了肖晚两人刚刚那番对话是在“探讨表演”, 更从侧面印证了江辞的“专业性”。 而那句“不像肖然老师,天赋异禀”,更是神来之笔。 它直接将肖然引以为傲的“治愈系微笑”,从“人格魅力”的范畴, 拽到了“表演天赋”的赛道上。 再配合江辞刚才那一连串“技术流”的提问。 这两人的组合拳,直接把肖然给锤成了一个“只会笑”的、天赋单一的“特型演员”。 肖然经纪人的面部涨成了猪肝色。 他纵横圈内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 骂你吧,人家在夸你“表演好”。 不理你吧,人家又一副虚心求教的真诚模样。 这种有火没处发,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让他几欲吐血。 就在这尴尬到几乎凝固的气氛中。 “吱呀——” 那扇古朴厚重的园林木门,从内向外,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简单灰色布衣,身形清瘦,气质沉静的中年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门口这四个各怀心思的人,也没有理会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只是站在门边,淡淡地开口。 “侯导请各位进去。”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现场的火药味。 肖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的怒火与屈辱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抹无可挑剔的营业微笑。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江辞时,那原本清澈的暖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他冲着林晚和江辞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率先带着自己的经纪人,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那姿态,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 仿佛他们才是今天的主人。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林晚才松了口气。 她凑到江辞耳边,压低了音量,快速地叮嘱了一句。 “干得漂亮。” “但进去之后,收敛点,里面是侯孝贤。” 江辞点了点头。 他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肖然那个微笑从完美到崩坏的全过程。 一种标准化的情绪,在受到外部语言冲击时,会产生如此剧烈的波动。 稳定性太差了。 看来,这种表演方式,并不适合自己。 第158章 电影是时间的遗物 那个带路的中年男人没有多余的话。 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个完全由胶片和旧海报构成的世界, 在江辞和林晚面前,无声地展开。 林晚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这里不像任何她想象中的工作室。 传闻果然没有错, 这里更像是一座庄严肃穆的“电影坟墓”。 助理没有跟进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味。 是旧纸张与醋酸纤维胶片特有的微酸的气味。 高耸的架子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铁质的胶片盒。 每一个盒子,都贴着一张泛黄的手写标签。 它们被一丝不苟地分类、归档。 林晚的眼神,不自觉地坚毅了几分。 不远处,传来刻意放低的交谈声。 肖然正站在一排法文电影胶片前,与一个身穿灰色布衣、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他引经据典,从戈达尔谈到特吕弗,言语间充满了对艺术电影的深刻见解, 以及一个青年演员对前辈大师的无限崇敬。 那个男人,无疑就是侯孝贤。 他没有像肖然那样,表露出任何激动或者投入。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用指腹摩挲着一个冰冷的胶片盒。 在江辞和林晚进来时,他才将视线平静地投了过来。 那一刻,肖然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侯孝贤的视线,越过了林晚,直接落在了江辞的脸上。 超过十秒。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纯粹的观察。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江辞却毫无反应。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这位传说中的大导演。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胶片盒吸引了。 一排排,一列列。 冰冷,沉默。 像墓碑。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侯孝贤终于收回了视线。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门口这略显尴尬的对峙。 他忽然打断了想要再次开口的肖然,指了指身边一台布满灰尘的老式放映机。 那台机器的型号很古老,静静地卧在角落。 他随意地问肖然。 “你说你喜欢戈达尔,那你觉得,电影是什么?” 这个问题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肖然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了然且自信的微笑。 这是考题。 而且是他准备了无数次的考题。 他站直了身体,姿态从容,清了清嗓子。 “电影是每秒24格的真理。” 他给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标准答案,是戈达尔本人的名言。 “它是一种介于现实与幻觉之间的艺术,既记录现实,也超越现实。” “它用光影捕捉生命的瞬间,再将这些瞬间编织成永恒的故事,让我们在黑暗中,窥见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他的回答无可挑剔。 措辞精准,逻辑清晰,充满了对这门艺术的哲学思辨。 就像一个准备充分的优等生,面对任何考题都能给出最标准的答案。 他回答的时候,他身旁的经纪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林晚的呼吸,却微微一滞。 这个答案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她这个业界内的金牌编剧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去看江辞。 江辞依旧沉默着。 他看着自信满满的肖然,脑子里没有嫉妒,也没有紧张。 只有几个平铺直叙的词。 标准答案。 教科书里的第一页。 正确,且无趣。 侯孝贤听完肖然的回答,不置可否。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份沉默,本身就比任何否定都更具分量。 他转过头,视线再一次落在江辞身上。 用同样平淡的语调,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呢?” 瞬间,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江辞身上。 肖然和他的经纪人,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审视。 林晚的手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 江辞的目光,没有看侯孝言。 他环顾四周,缓缓扫过那些如同墓碑般陈列的胶片盒。 扫过那些在黑暗中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故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包括林晚在内的几人,都心头一跳的话。 “电影,是时间的遗物。” 肖然经纪人差点没控制住,就要笑出声。 遗物? 这是什么回答? 不吉利,晦气,充满了负能量。 在一个追求艺术与永恒的大导演面前,说电影是遗物? 简直是疯了。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就知道! 江辞的脑回路,永远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拐向最离谱的方向! 然而。 预想中的不满与斥责,并没有出现。 侯孝贤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首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遗物?” 江辞平静地点头。 “是遗物。” 他的手,指向了那一排排冰冷的铁盒。 “它们记录了已经逝去的时间,封存了不再鲜活的情感。” “演员在里面生离死别,耗尽心力,然后死去。” “角色在里面,被一遍遍观看,获得永生。”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客观不过的事实。 “观众通过观看它,来凭吊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体验一场早已落幕的悲欢。” “所以,它是遗物。” 江辞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也是墓碑。” 话音落下。 肖然脸上的自信,彻底消失了,被一种极致的茫然与荒谬取代。 他的经纪人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江辞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江辞的世界。 一个用BE美学构筑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连电影这种造梦的艺术,其本质,也是一场盛大的悼亡。 此刻,侯孝贤定定地看着江辞。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那丝波澜,正在慢慢扩大。 他看着这个过分年轻的演员,仿佛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同类。 终于。 肖然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刻意。 “江老师的看法,真是独特。” 他重新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直视着侯孝贤。 “不过我个人认为,电影的核心,始终是创造,是‘无中生有’。” “是赋予角色生命,而不是凭吊死亡。” 第159章 侯导的考题 肖然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了艺术创作的光明面上。 这番义正词严的反驳,不仅将江辞那套“遗物论”衬托得更加阴暗怪诞, 也重新将自己拉回了“正确”的赛道上。 他身旁的经纪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漂亮。 这一回合,总算是扳回来了。 然而,侯孝贤完全无视了肖然的辩解。 他甚至没有给肖然一个多余的反应。 侯孝贤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用黑色燕尾夹装订好的剧本。 《潜伏者》。 侯孝贤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将剧本随意地翻到了其中一页,摊开,放在了几人面前的桌子上。 他没有要求两人即兴表演。 也没提出任何关于镜头、走位、情绪的专业问题。 那摊开的纸页上,是一幕戏的梗概。 主角沈清源,为了向敌人纳上投名状,在龙蛇混杂的百乐门舞厅,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并抛弃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顾婉白。 他要亲手将她纯洁的爱意,碾成一地肮脏的泥。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段文字,变得无比沉重。 侯孝贤缓缓开口,问了两人一个剧本上根本没有的问题。 “演完这场戏后。” “当沈清源独自一人回到家。” “他会做什么?” 问题一出,肖然的经纪人,脸上瞬间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这个问题,太对肖然的路子了! 对于一个擅长演绎细腻情感的演员来说, 这种展现角色内心痛苦与挣扎的“幕后戏”,简直是送分题! 肖然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他会崩溃。”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 “巨大的痛苦和愧疚,会将他彻底淹没。” “他可能会砸碎屋子里的一切,砸碎那些承载着他和顾婉白美好回忆的物件。” “或者,他会用酒精麻痹自己,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在宿醉中逃避这份无法承受的痛苦。” 肖然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 他仿佛已经化身为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潜伏者,将那种极致的悲痛,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最后的升华。 “这是人之常情。” “也是一个角色,在褪去所有伪装后,人性最真实的体现。” 完美的回答。 从角色的情感逻辑,到人性的深度挖掘,都无可挑剔。 肖然的经纪人,已经开始在心里为他鼓掌。 林晚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这个答案太标准了。 标准到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演员,都能给出类似的回答。 它正确,饱满,却唯独缺少了……惊喜。 侯孝贤听完,依旧是不发一言。 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没有任何反馈。 只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了江辞。 江辞没有看他。 江辞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剧本那段冰冷的文字上。 羞辱。 抛弃。 碾碎。 他过滤掉了所有属于读者和观众的情绪化代入,过滤掉了那些悲伤、心痛、惋惜。 直达人物的核心任务。 潜伏。 获取信任。 斩断过往。 林晚能感觉到,肖然和他的经纪人,正等待着江辞的回答。 等待他给出一个拙劣的、或者重复的答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肖然的经纪人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江辞,终于开口。 “他不会崩溃。” 仅仅五个字。 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 肖然自信的姿态,瞬间一僵。 他经纪人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也凝固了。 不崩溃? 怎么可能? 那可是亲手推开自己挚爱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心碎的场景! 在几人惊愕的注视下,江辞抬起头,平静地直视着侯孝贤。 他的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回到家,会做的第一件事。” “是仔细检查住所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自己之前可能遗漏的窃听器。” 这句话,让肖然彻底愣住了。 检查……窃听器? 这是什么思路? 江辞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 解剖着那个刚刚犯下“滔天罪行”的男人。 “然后,” “他会坐下,打开留声机。” “播放他和顾婉白初识时,听过的那张歌剧唱片。” 听到这里,肖然的经纪人稍微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借着音乐,来缅怀逝去的爱情。 用这种方式来表现痛苦,倒也算是一种设计。 然而,江辞接下来的话,却将他这点可怜的想象,彻底击得粉碎。 “他会从头到尾,完整地听一遍。” 江辞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不是为了缅怀爱情。” “而是像一名特工,在做任务复盘。” “他会一丝不苟地,在脑海里回忆今晚在百乐门,顾婉白脸上的所有表情——震惊、不敢置信、痛苦、绝望,以及最后那彻骨的憎恨。” “他会用这些表情,来评估自己的表演是否成功。” “每一个细节,都将成为他判断的依据。” “以此来确保,这一次的‘决裂’,是真实的、不可逆的。” 江辞的声音,在几人中回荡。 “这个复盘的过程中,沈清源是极度痛苦的!但他必须这么去做!” “沈清源是一个男人的同时,他身上更肩负着家国大义!” “这是一个特工,在确认自己的任务完成度。” “这,才是他真正的任务。” 江辞说完了。 话音落下。 肖然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引以为傲的“人性真实”,在江辞这套冷酷的“任务逻辑”面前, 显得那么的幼稚、不堪一击。 林晚再次僵住了。 她知道江辞是个天才,但她从未想过,江辞的天赋,已经超越了“演绎悲剧”的范畴。 他在为角色的每一个行为,构建一个绝对理性的、服务于最终目标的动机。 作为《潜伏者》编剧的她,对于江辞的这套说辞,她是极度认可的。 终于。 一个尖锐的声音,撕破了这片死寂。 肖然的经纪人再也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江辞的脸上。 他转向侯孝贤,近乎失控地喊道: “侯导!您听听!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悲剧英雄该有的反应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冷血的精神病!” 第160章 歪门邪道?能续命的就是正道! 肖然经纪人的指控, 让林晚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她往前一步,下意识地将江辞护在身后。 那架势,已经做好了不惜撕破脸,也要在这里保下自己人的准备。 她可以容忍商业竞争,但绝不能容忍对方用这种方式,侮辱一个演员对角色的理解。 然而,她准备好的一肚子战斗檄文,还没来得及出口。 侯孝贤,终于有了第一个明确的动作。 他抬起了手。 对着那个失态的,面目狰狞的肖然经纪人,做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 肖然经纪人的嘶吼,戛然而止。 侯孝贤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我的片场,不需要演员之外的人,来定义角色。” 这句话,没有斥责。 却比任何严厉的词语,都更有分量。 肖然经纪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彻底触怒了这位在行业内,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导演。 侯孝贤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转回到了江辞身上。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清晰的情绪。 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棋逢对手的赞许。 他笑了。 “沈清源这个角色。” “就需要一个‘精神病’来演。” 轰! 在现场每个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肖然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那份自信、从容,以及刚刚因为经纪人失态而浮现的难堪,全部碎裂了。 输了? 自己竟然输了? 他对角色人性的剖析,对内心痛苦的演绎,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那是教科书级别的答案。 他无法理解。 站在他旁边的经纪人,则是彻底的绝望。 那张脸,比刚才被侯孝贤警告时,还要惨白。 一切都完了。 他不仅搞砸了这次面试,还得罪了侯孝贤。 更可怕的是,他亲手将这个角色,推到了对家的怀里。 他甚至能预感到,自己和肖然,将会成为今天这个局里,最大的笑话。 而林晚。 那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看着身前江辞那依旧平静的背影。 她就知道! 她选中的人,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意料之中的结局。 这才是江辞。 在几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中。 侯孝贤拿起那本黑色的剧本。 然后,在肖然几乎要碎裂的注视中,亲手递给了江辞。 “剧本你拿回去,好好看。” “沈清源,是你的了。” 肖然的身体,又是一震。 那本他梦寐以求,以为势在必得的剧本,此刻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侯孝贤,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质问?不甘?还是求情? 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侯孝贤那种平静而绝对的目光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辞接过了剧本。 入手,微沉。 带着纸张特有的质感。 侯孝贤没有再看呆立原地的肖然一眼。 他只是对江辞补充了一句。 “但是,开机时间待定。” “这部戏的准备工作会很长,几个月、半年,或者更久。等我通知。” 半年? 林晚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江辞在《汉楚传奇》中的戏份,据她所知最多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杀青! 对于一个处在上升期的演员来说,半年多的空窗期,足以发生任何变故。 江辞却毫不在意。 他的大脑,已经飞速地调出了系统面板。 《宫谋》上映后收割的心碎值。 顾将军角色播出后,在网络上持续发酵带来的长尾效应。 还有前几天,拍摄霸王别姬那场戏时,现场收割的巨额心碎值。 【生命余额:1110天】 【心碎值余额:3673点】 三年多的生命储备。 别说半年,就是等一年,他也完全等得起。 他甚至觉得,这个时间刚刚好。 可以让他从容地演完《汉楚传奇》后,再接一两个“短平快”的悲剧角色, 刷一波心碎值,把自己的生命余额,堆到一个更安全的数值。 “没问题。” 江辞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侯孝贤无视了呆若木鸡的肖然主仆二人,对江辞和林晚说: “我的助理会送你们出去。” “林编剧,剧本的细节,我们后续再沟通。” 这番话,彻底宣告了这场“面试”的结束。 也宣判了肖然的“死刑”。 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助理,适时地走了过来, 对着林晚和江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晚对着侯孝贤,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拉着江辞,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肖然一眼。 对于失败者,无视,是最大的轻蔑。 两人走过肖然身边。 就在江辞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肖然,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江辞。 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愤怒和屈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这种演法,是歪门邪道。” 声音很低。 却充满了怨毒。 江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连一个侧目的反应都懒得给。 歪门邪道? 能续命的,就是正道。 况且他向来只是站在剧本角色的角度,去理解角色动机,这算哪门子的邪道? ……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另一边。 肖然的经纪人,终于从那种魂飞魄散的状态里,找回了一抹神智。 他扶着失魂落魄的肖然,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园林。 坐进那辆通体漆黑的保姆车里。 “砰!” 车门关上。 经纪人脸上那副惊恐和绝望,瞬间被阴冷的怨毒所取代。 他拿起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他对着那头,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开口。 “喂,柳总吗?对,是我。” “侯导那边……我们输了。” “估计,侯导本身也是看在林晚是编剧的身份上,我们才败的!” 肖然的经纪人还在找补,不想让自己输的那么难看。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经纪人连连应声,姿态放得极低。 “是,是,您说的是。”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那双因为嫉妒和不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辣。 “我倒是有个办法。” “能让那个姓江的,就算拿了角色,也永远进不了组。” 第161章 全网黑?哥在研究怎么死得更惨! 星火传媒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晚没有第一时间宣布这个足以震动业内的消息。 她了解侯孝贤的行事风格,在官方宣布之前,任何抢跑行为,都是一种冒犯。 她授意公关部,低调处理,静待花开。 然而,圈内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晚,各大娱乐论坛和八卦号的深水区里,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几个帖子。 “内幕消息:侯孝贤新片《潜伏者》男主已定,并非之前网传的肖然。” “惊天大瓜!国民弟弟试戏失败,角色被某‘心碎笑’男星截胡!” 最开始,只是小范围的讨论。 但很快,肖然庞大的粉丝群体,被精准地引流到了这些帖子里。 一瞬间,炸锅了。 “什么玩意儿?我们家然然准备了一个月,你说截胡就截胡了?” “那个姓江的凭什么?不就是靠一个BE角色火了一下吗?他能跟我们然然比?” “绝对有黑幕!肯定是星火传媒那个女人用了什么不正当手段!” “姐妹们!冲了江辞的微博!让他把角色吐出来!” 愤怒的粉丝,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江辞那条刚刚因为“心碎笑”而爆火的微博。 评论区,瞬间沦陷。 林晚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公关部总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晚姐,对方的粉丝团组织性太强,我们的控评根本顶不住!” “不止是粉丝,有大量的水军下场了,话题热度在被人为推高!” 就在林晚指挥团队,试图扑灭这场粉丝引爆的舆论火灾时。 一股更加阴险的力量,悄然入场。 一群营销号,在同一时间,发布了措辞几乎完全一致的“爆料”。 “独家揭秘!江辞拿下侯孝贤新片的内幕!并非演技,而是歪门邪道!” “据知情人士透露,江辞在试戏时,将主角沈清源解读为一个冷血的精神病。” “这种怪诞的理解,竟意外‘取悦’了同样风格怪癖的侯孝贤导演。” “这究竟是表演上的剑走偏锋,还是演员本人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 舆论的风向,被瞬间扭转。 之前只是饭圈的撕扯,那么现在,矛头被精准地对准了江辞的“演技”本身。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恶意的词条,被资本的力量,硬生生推上了热搜。 #江辞精神病式演技# 这个词条,与几天前那个#江辞心碎笑#,在热搜榜上形成了诡异的联动。 一个破碎凄美。 一个阴暗疯癫。 两相结合,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艺人”形象,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我就说他那个笑看着不对劲,原来是真的有病!” “太可怕了,这种人演悲剧,不会是本色出演吧?” “抵制劣迹艺人!别让一个精神病来污染大银幕!” 林晚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身体气到发抖。 “欺人太甚!” 她的助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林晚知道,这是肖然背后的资本,在亲自下场。 他们不惜自损八百,也要把江辞从《潜伏者》这个项目里,彻底踢出去。 就在林晚焦头烂额,濒临爆发之际。 京都的酒店套房里。 江辞对外界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那本《潜伏者》剧本。 孙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手机屏幕上的黑热搜,刺得他眼睛都疼。 “辞哥,你快看看吧!网上都快把你骂成筛子了!” 江辞头也不抬。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笔,视线高度专注,正在剧本的某一页上,细致地画着圈。 孙洲凑过去一看。 那一段的剧情,是主角沈清源在身份暴露后,被敌人用尽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 江辞在“指甲被一根根拔掉”这句描写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用清秀的字迹标注了几个字。 “BE浓度极高,可重点开发。” 孙洲:“……” 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BE”这两个字母了。 看着自家艺人这专心研究“如何死得更惨”的模样,孙洲放弃了挣扎。 另一边,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的怒火,渐渐被冷静取代。 她让助理先出去,一个人躺在老板椅里。 她知道,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把江辞的名声彻底搞臭。 让侯孝贤在开拍之前,就不得不迫于舆论压力,放弃江辞。 林晚重新恢复了思考。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孙洲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晚、晚姐……”孙洲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林晚没有安抚他。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问了一句。 “江辞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孙洲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盘腿坐在地毯上的人。 他如实汇报。 “晚姐,哥他……他好像一点都不知道……” “他……他在研究剧本里主角被拔指甲的戏……” 嘟—— 林晚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许久。 然后。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她口中传出。 紧接着,是越来越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疯狂。 门外的助理听着这诡异的笑声,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以为自家老板终于被这铺天盖地的黑料给逼疯了。 然而,办公室里。 林晚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找到了这场舆论战中,对方最愚蠢,也最致命的破绽。 他们,根本不了解江辞。 他们用流量明星的逻辑,用饭圈撕逼的套路,去攻击一个脑回路清奇的……技术派。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轰然成型。 不洗白、不控评、不否认。 而是…… 为他加冕! 林晚猛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干净的A4纸,拿起一支签字笔。 笔尖落下。 五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出现在白纸之上。 【外科手术式表演】 写完,她拿起手机,按下了内线。 “公关部,所有人,五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紧急会议!” 五分钟后,星火传媒的会议室。 公关总监双眼布满血丝,他手下的几个核心组员,也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已经鏖战了一整天,但对方的攻势如同海啸,他们这点人手根本顶不住。 “晚姐,我们顶不住了。” 公关总监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对方这次是下了血本,水军的规模至少是我们的十倍。” “而且#江辞精神病式演技#这个词条,已经被锁榜了,我们花钱也撤不下来。” 林晚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暴怒或者绝望。 她将那张写着字的A4纸,轻轻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几个张扬的字迹吸引。 “外科手术式……表演?” 第162章 外科手术式表演 公关总监疑惑地念出了声,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这支队伍。 “从现在起,放弃所有控评和删帖。” 她的话,让所有人猛地抬起了头。 这是要……投降了? 公关总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晚姐,不能放弃啊!现在放弃,江辞就真的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谁说我们要投降?” 林晚伸出手指,用力地敲了敲桌上那张纸。 “我们不洗白。” “我们,为他创立一个流派。” 整个会议室,众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老板。 终于,公关总监忍不住了,他率先开口。 “晚姐!您冷静一点!” “这都什么时候了!对方给我们扣的帽子是‘精神病’啊!您现在搞这个……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这等于是在公开承认,江辞就是他们口中的‘精神病’啊!” “对。” 林晚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 她迎着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站了起来。 声音果决而有力。 “但从今天起。” “‘精神病’,不再是污蔑。” “它是一种表演流派!一种为了抵达角色真实,不惜用手术刀解剖自己、也解剖角色的学术理论!” 她踱步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他们说江辞对角色的理解冷血、怪诞,毫无人性?” “好!那我们就告诉所有人!” “这不是冷血,这是‘绝对理性’!是一个演员为了百分之百还原角色,而主动剥离了所有属于‘演员本人’的感性情绪!” “他们说江辞的表演是‘精神病式’的?” “那我们就定义它!” “告诉观众,‘外科手术式表演’,要求演员像一名外科医生!面对角色,除了要学会融入,还要会解剖!” “直达人物最核心的动机!” 公关部的几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自家老板按在地上,疯狂重塑。 还能……这样? 公关总监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业十几年,处理过的危机公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他也从未想过,还能用这种“自爆式”的方法来反击。 林晚转过身,看着她那群已经完全宕机的下属,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公关部,立刻联系所有我们能联系到的影评人、表演系教授、文化领域的KOL!” “把这套理论,给我包装成最先锋、最前沿的学术观点,给我砸出去!” “宣传部,做图!做视频!把江辞从顾将军到他毕业大戏里的马路,那些疯狂的镜头,都给我剪出来!” “文案就用——‘他杀死了自己,才让角色永生’。” 林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记住。” “从这一刻起,江辞不是精神病。” “他,是‘外科手术式表演’流派的开山鼻祖。” 公关总监和他的团队成员们,彻底被震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林晚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 公关部总监一个激灵, 老板疯了!那就陪她一起疯! “明白!”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我马上去联系那几个老学究!必须把这个理论吹上天!” 就在团队手忙脚乱,林晚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她无比熟悉的号码。 影帝,秦峰。 林晚走到僻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林编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网上的事,我看到了。” “简直是胡闹!他们这是在毁掉一个好演员!” 秦峰的声音里满是属于前辈的痛心和愤怒。 “我已经让我的团队准备了,我马上发微博,替江辞说句话!” 以秦峰在业内的地位,他如果亲自下场,足以瞬间扭转一部分舆论。 林晚的心头一暖。 但她还是开口,婉拒了这份好意。 “秦老师,谢谢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峰在那头一愣,“不是时候?再等下去,那孩子的演艺生涯都要被这盆脏水给毁了!” “直接下场互撕,只会把您也拖进这趟浑水里。” 林晚冷静地分析,“他们会说您是被我们公司收买了,甚至会编造出更难听的话来攻击您。” “我不在乎!” “我在乎。”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江辞也在乎。我们不能用毁掉一个前辈声誉的方式,来换取自己的清白。”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林晚知道,她赌对了。 秦峰这样的老艺术家,最看重的就是羽毛。 她没有给秦峰太多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请求。 “秦老师,我不需要您直接为江辞发声。” “我只需要您……在下一次的公开采访里,或者在您的微博上,单纯地探讨一下表演的可能性。” 秦峰:“什么意思?” 林晚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说出了让她自己都感到疯狂的观点。 “比如,有一种演员,他不像是人在演戏。” “他更像一个‘器具’。” “能很好承载角色的灵魂。” 林晚的观念,跟秦峰对江辞在《汉楚传奇》剧组中的点评不谋而合。 电话那头,秦峰明显停顿了一下。 许久,他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赞叹,喃喃自语。 “林晚……你真是个疯子。” “但我喜欢你这个疯子。” 深夜,当#江辞精神病式演技#这个词条,在黑粉和水军的狂欢中,牢牢占据热搜榜高位时。 一篇名为《超越方法派:江辞与“外科手术式表演”的诞生》的长文, 被一个粉丝不足一千,ID叫“电影病理切片”的账号, 悄然发布在了国内最专业的电影论坛——“光影浮屠”上。 肖然的公关团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篇“奇文”。 团队负责人将文章链接甩到工作群里,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的语音。 “疯了!星火传媒这是彻底疯了!自杀式公关啊!” “还外科手术式表演?他们怎么不叫ICU抢救式表演?” 负责人当场笑出了声。 “来!都别闲着!马上组织人,给我把这个词条也送上热搜!” “对!就当笑话顶!给我狠狠地嘲笑!坐实他江辞就是个哗众取宠,装模作样的神经病!” 于是,在资本的推动下,一个更加诡异的词条,诞生了。 #外科手术式表演# 它作为一个纯粹的嘲讽性标签,被无数水军和黑粉,顶上了热搜榜的后排。 “笑死,演个戏而已,怎么还跟医学名词扯上关系了?” “求求了,别侮辱外科医生了好吗?人家是救死扶伤,你们是装神弄鬼。” “建议江辞退圈去考个医师资格证,别来污染大银幕了!” 整个词条下面,成了黑粉的狂欢节。 然而,事情的走向,开始朝着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那篇被当成笑料的源头长文,因为其过于“专业”和“故弄玄虚”的行文风格, 开始吸引另一批完全不同的用户。 大量的电影学院学生、影评人、以及自视甚高的文艺青年们, 抱着“我倒要看看这帮傻子又在胡说八道什么”的心态,点进了文章。 然后,他们就出不来了。 论坛的帖子下方,画风开始逐渐分裂。 “虽然作者的措辞很中二,但……他提出的关于‘演员剥离感性’这个观点,好像有点意思?” “楼上的,我刚把顾将军的片段又看了一遍。” “你们仔细看,江辞受伤后,他的身体反应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脱力感?卧槽,这不就是文章里说的‘评估表演结果’吗?” “马路!还有毕业大戏那个马路!他最后撞墙前那个笑!那是用自己的毁灭来完成对爱情的最后一次表达!我靠!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讨论越来越激烈。 争吵也越来越凶。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转发,彻底改变了战局。 骨灰级影评大V,“电影毒舌君”,一个以刻薄和学院派著称,粉丝五百多万,从不评论任何流量明星的博主,转发了那篇文章。 配文,只有寥寥两句。 “词藻浮夸,论点可笑。” “但……至少它在讨论表演本身。在这个只看脸和人设的时代,有讨论,总比没有强。” 这个看似不褒不贬,甚至还带点轻视的转发,却瞬间引爆了整个舆论场。 连毒舌君都下场了? 虽然是在骂,但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关注! 之前还在观望的路人,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众的焦点,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发生了惊人的偏转。 从“江辞是不是精神病”,开始转向了“到底什么是外科手术式表演?” 一场由黑粉发起的“全网嘲”,竟诡异地演变成了一场“全网考古”的学术研讨会! 第163章 全渠道的“心碎” 星火传媒的会议室,气氛高涨。 “晚姐!联系上了!北影的刘教授,他最讨厌现在小年轻演戏没脑子,” “我把咱们的理论一说,他激动地拍了桌子,说今晚就要连夜写一篇评论文章!” “设计部那边已经出图了!就把顾将军和马路那几个镜头做成了对比图,” “配上您给的文案——‘他杀死了自己,才让角色永生’,效果炸了!” “几个合作的影评人也都动了!他们说这个概念太他妈吊了!” 公关总监拿着手机,手掌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抖。 “晚姐,‘电影毒舌君’那个转发,彻底把水搅浑了!” “现在好多电影学院的学生都在咱们的话题下面写小论文,分析江辞的表演细节!” “黑粉和水军还在骂,但他们的声音,已经被稀释了!” “我们……我们好像真的把一场必死的局,给盘活了!” 林晚站在会议室的中央,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她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就在这时,林晚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手下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那支手机上。 林晚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紧。 朗风男装,王总。 这个时候,甲方来电话了? 公关总监的血色瞬间褪去。 完了。 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品牌方花了百万代言费,请了个代言人,结果代言人转头就背上了“精神病式演技”的黑热搜。 这哪个甲方受得了? “晚姐……” 公关总监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林晚抬手,制止了他。 她走到窗边,划开了接听键。 “王总。” 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林总,恭喜你。” “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这两句话,让林晚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和公关说辞,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恭喜? 她揣测着对方的意图,依旧保持着滴水不漏的冷静。 “王总过奖了,只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无奈之举。” 电话那头的王总,轻笑了一声。 “林总太谦虚了。” “‘外科手术式表演’,这个概念,提得非常好。” 王总的声音,带着商界女强人特有的穿透力和敏锐。 “它把一个演员的个人特质,从一个模糊的‘感觉’,拔高到了一个可以被定义、被讨论的学术流派的高度。” “这个操作,比任何单纯的‘帅’或者‘酷’,都更有商业价值。” 林晚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明白了。 这位王总,不仅仅是个商人。 她是个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顶级捕手。 她从这场看似毁灭性的舆论风暴里,嗅到了独一无二的商机! “王总的眼光,一向毒辣。”林晚由衷地赞了一句。 “所以。” 王总没有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决定,将江辞先生为我们拍摄的‘心碎笑’系列广告,提前进行渠道、平台、饱和式的投放。” “我们也想着再进一步!”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提前投放? 饱和式? 这…… 王总仿佛能猜到她的震惊,用那不容辩驳的语调继续说道。 “就在这周的星期六,下午五点!” 林晚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原本的计划,是一场持久战。 用“外科手术式表演”这个新概念,慢慢扭转舆论,为江辞正名,为《潜伏者》的开拍扫清障碍。 她从未想过。 最强的援军,会从一个最意想不到的角度,以一种最蛮横的姿态,轰然杀入! 这已经不是商业上的认可了。 这是王总,用“朗风”的全部信誉,在为她的“外科手术式表演”理论,进行最高规格的背书! 一个抽象的、悬浮在空中的学术概念,在这一刻,被瞬间与顶级的商业价值,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王总……”林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你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现在舆论还没完全反转,这个时候投放,很可能会被黑粉抵制,波及品牌……” “风险?” 王总在电话那头,又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野心家的自信与疯狂。 “林总,这不叫风险。” “这叫‘抢占心智’。” “现在全网的人都在讨论江辞,讨论他的表演,讨论他那个破碎又高级的笑。” “我们‘朗风’要做的,就是把江辞,把他那个独一无二的‘心碎笑’,和我们的品牌,深度绑定!” “我要让所有人,一看到那个笑,想到的就是我们‘朗风’!” “让所有在深夜里挣扎的奋斗者,在看到我们的广告时,产生一种‘原来你懂我’的强烈共鸣!” 王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战鼓上的重锤,充满了力量。 “林总,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顶级曝光。” 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依旧鸦雀无声。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的老板。 林晚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终于,露出了一个酣畅淋漓的笑容。 她知道。 这场战争的天平,已经彻底,向她倾斜。 …… 与此同时。 京都另一处,奢华的私人会所内。 一个穿着手工定制西装,面相阴鸷的中年男人,正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微博热搜。 肖然的经纪人,姿态卑微地站在旁边,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柳总……星火传媒那边,疯了。” “她们……她们不删帖,不控评,反而生造了一个叫‘外科手术式表演’的词,把江辞包装成什么开山鼻祖……” “现在……现在热度不降反升,好多人都被她们那套歪理给带偏了……” 那个被称为“柳总”的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个刺眼的#外科手术式表演#词条,以及下面无数的讨论。 突然。 他抬手,将手里的平板电脑,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昂贵的设备,瞬间四分五裂。 “废物!” 柳总抬起头,眼神阴鸷,直直射向肖然的经纪人。 “花了一堆钱,买了一堆水军,结果呢?” “结果是给对手搭了个台子,让他唱了出千古绝唱?!” “柳总,我……我没想到林晚那个疯女人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经纪人吓得双腿发软。 柳总慢慢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既然常规的办法弄不臭他。” “那就换个玩法。” “去,给我查。” “查他江辞出道以来,所有的黑料,查他身边所有的人!” “我就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干净到哪里去!” 第164章 扒了半天黑料,你告诉我他爹是烈士? 接到死命令的肖然经纪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阴沉着脸,从私人会所里走出来,钻进车里。 “砰”的一声,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从未在白天拨打过的号码。 “秃鹫”。 业内最顶尖的狗仔团队,专门做脏活,只要价钱给够,没有他们挖不出来的隐私。 电话接通了。 一个油滑的男声传来。 “李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肖然的经纪人李真,没有废话。 “一个活,接不接?” “江辞。” “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给我翻出来。我要他所有的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在评估这个任务的难度和价值。 “李哥,据我所知,江辞这个人……有点邪门啊。星火传媒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李真冷笑一声。 “价钱,你开。” “我要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料。” “好。” 电话那头,秃鹫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李哥爽快!三天,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挂断电话,李真靠在座椅上,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林晚,你不是能耐吗? 你不是会创造概念吗? 我倒要看看,当江辞的底裤都被扒出来的时候,你还怎么给他立“开山鼻祖”的人设! …… 京都,五星级酒店。 孙洲的手机屏幕上,#江辞精神病式演技# 和 #外科手术式表演# 两个词条,杀得天昏地暗。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地毯上的那个身影。 江辞盘腿坐着,面前摊着《潜伏者》的剧本。 外界的风暴,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辞哥……”孙洲终于忍不住了,“你……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网上都快打起来了!肖然的粉丝要把你的微博给冲烂了!” 江辞终于从剧本里抬起头。 他看着孙洲那张写满焦虑的脸,真诚地困惑着。 他没回答孙洲的问题,反而皱着眉,环顾了一下房间。 然后,他压低了身体,用一种分析案情的姿态,小声问孙洲。 “你怎么了?” “房间里有窃听器?” 孙洲:“?” 我他妈是在担心窃听器吗?! 孙洲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指着自己的手机,几乎是在哀嚎。 “哥!是黑料!是肖然那边要搞我们啊!” 江辞“哦”了一声,又低头看向了剧本。 “黑料?” 他想了想。 自己母胎单身,没谈过恋爱,最大的爱好是拍悲剧电影。 他身上能有什么黑料? 想不通。 于是他决定不想了,继续研究沈清源的下一个受刑场面。 “秃鹫”团队的效率,确实对得起他们的价格。 他们兵分几路。 一路去了江辞的母校,京都电影学院。 另一路,直接杀到了江辞的老家,一个三线小城。 然而,两天过去,反馈回来的信息,让李真的眉头越皱越紧。 “李哥,不行啊,这小子干净得跟张白纸似的!”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说他学习成绩好,前三年基本都是泡在图书馆,也根本不惹事。” “唯一的‘出格’行为,就是在毕业大戏上把角色演疯了,但那在表演系算优点!” 另一边的信息,同样让人失望。 “他老家也查了,单亲家庭,跟他妈楚虹相依为命。老邻居都说楚虹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江辞从小就懂事,没让家里操过心。” “感情史?更是屁都没有!电影学院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除了讨论他演的马路,连张跟女生的合影都找不到!” 李真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汇报,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艺人,在电影学院这种地方上了四年学,竟然毫无黑点? 这不科学! 就在他耐心耗尽,准备冲着电话发火时。 “秃鹫”的负责人,突然用一种异常兴奋的语调,压低了音量。 “李哥!别急!” “挖到了!绝对是惊天黑料!” “他爸……不是个普通警察!” 王哥的神经绷紧了。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是普通警察?快说!是什么?贪污了?还是渎职了?” “都不是。” 秃鹫的负责人故作神秘,每一个字都吊着王哥的胃口。 “我们花了点手段,查了他的档案。他爸叫江岩军,十几年前死于一次秘密行动,档案是加密的。” 秘密行动? 加密档案? 王哥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万字的阴谋论大戏。 这里面肯定有鬼! 一个需要加密档案的警察,身份能简单吗? 要么,是任务失败,被当成了替罪羊,身上背着天大的黑锅! 要么,就是他本身就有问题,所谓的“秘密行动”,只是掩盖他罪行的遮羞布! 李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终于找到了江辞身上那道可以被撕开的,最致命的伤口! “就从这个方向给我挖!”他对着电话,下达了新的指令,“不管花多少钱,把那份加密档案给我撬开!” “我要知道,那个叫江岩军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真已经开始构思后续的舆论方案。 “伪英雄之子”。 这个标签太完美了。 只要坐实江辞的父亲有问题,那么江辞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解读为“靠悲惨身世博同情”。 他那个引以为傲的“BE美学”,也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第三天晚上。 “秃鹫”团队,终于通过非法的渠道,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搞到了一部分解密信息。 一份加密的电子文件,发到了李真的邮箱里。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附件。 文件内容很简洁。 没有长篇大论的故事。 只有几行格式化的文字。 【姓名:江岩军】 【单位:市刑侦支队】 【事件:二零零八年“雷霆行动”】 【事由:为掩护卧底同事安全撤离,孤身引开境外武装贩毒集团火力,身中七枪,当场牺牲。】 【结论:追授个人一等功。】 【追授荣誉:革命烈士。】 李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紧盯着屏幕最下方那两个字。 烈士?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屏幕。 没错。 那两个鲜红的、由官方系统盖章认证的字,像两块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睛里。 革命烈士。 这他妈哪里是黑料? 这分明是一道护身金光! 李真的脑海里,猛地闪过前段时间轰动全网的一条新闻。 西昌舰的一位牺牲海军,他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拿着优待证坐公交车,被司机当众污蔑用假证,孩子委屈得当场大哭。 事情捅到网上,瞬间爆炸。 舆论的怒火,几乎要把整个城市掀翻。 最后的结果,所有司机被拉去重新学习思想教育,市长都亲自登门,给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道歉。 李真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只要敢把这份“黑料”放出去。 他会把江辞,从一个“精神病式演技”的争议艺人,直接捧上“烈士遗孤”的神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柳总。 李真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颤抖着,划开了接听键。 “怎么样了?”柳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李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说话!” “柳……柳总……” “出……出事了……” 李真将那份档案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真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许久。 柳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件事,到此为止。” “所有的人,都给我撤回来。”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李真举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回电脑屏幕上。 那两个鲜红的“烈士”,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第165章 又来新活了?! 星火传媒的会议室里,林晚正在部署第二波舆论攻势。 她要将“外科手术式表演”的概念,与电影史上的各大流派挂钩,为江辞坐稳“开山鼻祖”这把交椅。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蛮横地撞开。 公关总监脸涨得通红,举着手机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晚姐!停了!” 他这一嗓子,让满屋的嘈杂戛然而止。 “什么停了?”林晚眉峰一蹙。 “水军!黑稿!全他妈没了!” 公关总监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指着手机屏幕,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十分钟!就十分钟!网上所有黑江辞的东西,撤得一干二净!” 林晚眼底闪过错愕。 她几步走到电脑前,刷新页面。 微博上,之前那些恶毒的咒骂与攻击,果然消失无踪。 只剩下关于“外科手术式表演”的中立讨论和粉丝的庆祝。 “赢了?这就赢了?” “我操!晚姐这招‘自爆卡车’直接把对面炸投降了?” “入行十年没见过撤这么干净的!对面是断网了吗?” 年轻的员工们一嗓子吼了出来,有人甚至把策划案扔向了半空,办公室里一片沸腾。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林晚“神之一手”创造的公关奇迹。 唯有林晚自己,身体靠进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陷入了思索。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的策略是拖延和转化,是一场持久战,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砸了数百万的对手彻底认输。 这不是溃败,倒像是一场训练有素的战略性撤退。 他们为什么撤? 除非……他们在深挖江辞背景的时候,一头撞上了一块能让他们粉身碎骨的铁板。 周六,下午五点整。 一个信号,瞬间覆盖了整个互联网。 全网各大平台,从APP开屏到视频贴片,再到社交媒体信息流。 “朗风”男装的广告,以一种无法拒绝的强势姿态,占据了每个人的屏幕。 画面里。 背景是阳光和煦的办公室。 江辞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手里捧着一杯升腾着白雾的咖啡。 他抬眼看向镜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喜悦,只有燃尽后的疲惫。 可他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片温柔又易碎的星光。 下一秒,一行广告语浮现在屏幕正中。 【这,是属于奋斗者的拥抱。】 那一刻,无数屏幕前的喧嚣都静止了。 前一秒还在激烈争论“江辞是不是神经病”的网友们,沉默了。 那些在深夜格子间挣扎,在都市丛林里奔波,内心早已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在看到广告时,也沉默了。 一种无声的默契,精准地刺中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你懂我。 #外科手术式表演#,这个词条,彻底从一个被嘲讽的标签,变成了一个现象级的文化符号。 “我靠!我终于懂什么叫‘外科手术式表演’了!他这哪是在笑,他这是用一个表情,解剖了所有成年人的伪装和辛酸!” “这广告封神了!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得眼眶发热。” “朗风这次赌赢了!这才是高级感!这才是成年人该看的广告!” 风向,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完全倒转。 各大艺术院校的学生,开始在课堂上和论文里,认真地探讨这个新生的表演概念。 江辞在毕业大戏里撞墙前的那个笑,更是被反复播放,与广告里的“心碎笑”进行逐帧对比。 舆论的狂欢,带来了惊人的商业回报。 广告上线十二小时。 “朗风”官方商城销售额暴涨三倍。 江辞在广告中穿过的所有同款,全部售罄,紧急补货的公告挂满了首页。 王总得意地亲自致电林晚,当场敲定了下一季度的独家深度合作,所有宣传资源,全部押注江辞。 挂断电话,林晚望着窗外。 虽然依旧没想通对手撤退的真正原因,但结果是好的。 这场仗,他们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大获全胜。 而风暴的中心,江辞本人,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几天,他已经把《潜伏者》的剧本翻来覆去研究了数遍。 里面大量的酷刑、背叛、生离死别的桥段,让他汲取了丰富的“BE养分”。 此刻,他正处于一种能量摄入过量的饱和状态。 整个人懒散地盘腿坐在酒店地毯上,难得没有去琢磨下一场酷刑的细节。 他拿着平板,在网上搜索新的悲剧电影,打算换换“口味”。 孙洲在他旁边,激动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当场来个后空翻。 “哥!你火了!你彻底火了!” “‘外科手术式表演’!你现在是这流派的祖师爷了!” “还有朗风那广告!全网都在夸!王总那边赚翻了!” 江辞“哦”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被一部冷门的东欧黑白片吸引。 简介写着:男人用一生追查杀妻真凶,直到最后才发现,凶手是年轻时的自己。 不错。 这个BE浓度很高,结构也很妙。 他默默将电影加入待看列表,准备研究一下这种“自我毁灭”式悲剧的演法。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江辞随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 “江辞吗?我是顾淮。” 顾淮? 江辞想了想,记起来了。 《三生劫》的男主角,也是投资人之一。 那个在片场总用一种古怪目光打量自己的实力派。 “淮哥,你好。”江辞礼貌地应道。 两人没说几句废话,顾淮便直奔主题。 “对了,忘了通知你。” “《三生劫》,过审了。” “已经定档七月,暑期档上映。” 听到这个消息,江辞心里立刻开始盘算。 暑期档。 观影主力是学生。 到时候,仙尊楚无尘“为爱人硬抗九天神雷,魂飞魄散”的结局,应该能为他收割一大波新鲜的心碎值。 就在江辞默默计算收益时,顾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郑重。 “我手上,有一个新剧本。” 顾淮的声线透过听筒,清晰传来。 “我觉得,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第166章 穿越时空的思念 第二天,京都一家私密性极高的茶馆。 古色古香的包厢内,熏香袅袅。 顾淮早已等候在此。 他见江辞进来,并未起身,只淡漠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那姿态,不像是在约见一个后辈,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等待雕琢的作品。 茶是顶级的金骏眉,汤色金黄,香气馥郁。 “‘外科手术式表演’。” 顾淮亲自为江辞斟满一杯茶,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嗓音平淡。 “你的老板林编剧,手段确实高明。” 他的评价直接而锐利。 “但如果玉本身不是好玉,再精妙的雕工,也只是空谈。” 顾淮将一份装订精致的剧本梗概,推到江辞面前。 封面上是七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穿越时空的思念》。 江辞没有立刻去拿。 他端起茶杯,动作不急不缓,先是闻香,再浅啜一口。 随即,他脸上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几分后辈的谦逊和熟稔。 “都是晚姐抬爱,淮哥过奖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刚才的客套只是走个过场。 “不过,淮哥有这种级别的资源,还能第一时间想到我这个弟弟,这杯茶,我必须敬您。” 说完,他将杯中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 顾淮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恭维的动容。 “你在《三生劫》剧组的状态,我都看在眼里。” 他完全无视了江辞的客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说你是‘精神病’。” “我倒认为,那是一种绝对的献祭。” “你根本不是在表演情绪,你是在解剖角色,然后把自己当成祭品,填了进去。” 顾淮的评价,连江辞本人都感到被看穿的意外。 “我要的‘夜宸’这个角色,需要一个少年,也需要一个活了千年的怪物。”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这种割裂感。” 话音落下,包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江辞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剧本梗概。 《穿越时空的思念》。 他开始快速浏览。 故事讲述了一个活了千年的半妖半人“夜宸”,与一个从现代穿越回商超商都的女大学生“阿离”之间的爱情故事。 江辞的大脑,在阅读的瞬间,自动开启了“BE美学”扫描模式。 那些男女主甜蜜互动、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HE结局,被他的思维自动过滤。 他的注意力,精准地落在了那些能为他提供“生命值”的关键节点上。 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第一个核心“心碎”节点,找到了。 【商朝商都,半妖夜宸曾被恋人——巫女灵汐以灵犀箭封印在御神树千年。】 在开片前的旁白剧本中: 商朝商都,人妖共存。半妖夜宸曾与传奇巫女灵汐相恋,却因误会反目,灵汐以灵犀箭将他封印在御神树上,随后以魂封印妖军团与灵玉,亡魂未散! 被挚爱背叛。 不错。 这个是经典的BE母题,受众广,情感冲击力强。 背叛带来的痛苦,混杂着不解与绝望,能轻易催动女性观众的泪腺。 属于高效率、高产出的“心碎值”来源。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核心“心碎”节点,出现。 【阿离被大妖操控时意识清醒,明知爱夜宸却无法控制身体,含泪射穿他肩头并钉在御神树上,亲眼看着爱人受伤却无力阻止,内心愧疚与痛苦极致交织,还复刻了夜宸千年前的创伤,双重刺痛感拉满。】 被无辜的爱人二次伤害。 这个……有点意思了。 第一次被封印是“背叛之痛”,那么这一次就是“宿命之殇”。 伤害他的人,是无辜的,是不情愿的,甚至比他更痛苦。 这比单纯的背叛,更多了一层无力感。 对于观众而言,她们会同时心疼男女主角。 那份无处宣泄的心疼,最终会全部倾注在夜宸这个角色身上。 从情感浓度上来说,这种“错位的伤害”,比“直接的背叛”,更为高级。 心碎潜力,巨大。 他继续翻页,寻找下一个爆点。 第三个核心“心碎”节点,浮现。 【灵体状态的灵汐看着阿离与夜宸相拥、亲吻,深藏的爱意化为尖锐醋意,既以“伤害夜宸的人是你”刺痛阿离,又强行分离二人,她的爱而不得与失态,满是悲剧感;而阿离被灵汐强行送走时,撕心裂肺呼喊夜宸却无力反抗,分离之痛直击人心。】 时空相隔,永不相见,甚至被遗忘。 这是终极的意难平。 前面所有的伤害,好不容易迎来了和解与爱恋,却被更宏大的、无法抵抗的命运法则彻底碾碎。 紧接着,江辞再次找到了第四个“心碎”节点。 【阿离回现世后,满脑子都是伤害夜宸的画面、他昏迷的模样,明知赤桀强大仍不顾一切要穿越回去,时空阻隔下的牵挂、愧疚与决心,藏着“怕回不去、怕他出事”的极致焦虑,虐感浓烈。】 BE美学的巅峰之作! 江辞几乎要当场拍案叫绝。 这个角色的BE浓度,简直高到令人发指! 就在他内心为这份“天降大餐”而狂喜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梗概中的一句细节描述。 【……阿离怜惜地俯下身,轻轻吻上昏迷中夜宸的唇……】 江辞的视线,陡然定格。 ……轻轻吻上…… 吻? 吻戏?! 江辞的大脑,当场宕机了半秒。 作为一名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的纯情男子大学生,他短暂的演艺生涯,哪经历过这种戏码。 这种嘴唇碰嘴唇的亲密接触……超纲了啊!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掀起小小的兵荒马乱。 下一秒,强大的求生欲和演员的自我修养,强行把他混乱的思绪拉回了正轨。 江辞甚至开始一本正经地,思考一个全新的问题。 错位拍摄和真实拍摄,对于观众共情所产生的“心碎值”,是否存在明确的数据差异? 如果真实拍摄,能让观众的代入感更强,从而在后续的悲剧节点中,产生更强烈的“心碎”效果…… 对面的顾淮,见江辞久久不语,陷入沉思,只当他是在权衡这个角色的难度和接拍的利弊。 顾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女主角‘阿离’的人选至关重要。” 他补充道。 “这个角色需要天真,但不能愚蠢;需要善良,但也要有成长。目前还没有定论。” 顾淮放下茶杯,再次看向江辞。 “但我希望,你能为‘夜宸’这个角色,给我一个口头的承诺。” “为他保留档期。” 江辞终于从关于“吻戏产出率”的学术思考中回过神来。 他放下剧本,抬头看向顾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真和郑重。 “淮哥,《汉楚传奇》里项羽的戏份,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杀青。” 顾淮点了点头,早有预料。 “不急。” 他的回答,带着一种属于顶级演员的笃定和从容。 “女主的人选,也还没定。” “这个角色对演员要求极高,我宁愿等,也不会将就。” 第167章 霸王归来赴死期!(改) 离开茶馆,江辞回了星火传媒。 他把顾淮和那本名为《穿越时空的思念》的剧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晚。 林晚听完,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她靠在办公椅里,指尖在桌面上无声敲击。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 “江辞,你这一路走,还是很受大家喜欢啊,能遇到这么多贵人?” 从苏清影、秦峰,到魏松,再到现在的顾淮。 这些站在圈子塔尖,出了名挑剔孤高的实力派,一个接一个,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种运气,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江辞面对老板的调侃,难得认真地反驳了一句。 “晚姐,你难道不是我的贵人吗?” 一句话,直接把林晚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没好气地摆摆手,但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 “行了,少贫。” “剧本我看过梗概,夜宸这个角色,BE浓度极高,含金量也足,你演了不亏。” 说到这里,林晚的声调微微拖长,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促狭。 “至于吻戏……就当你为艺术献身了。” 江辞:“……” 他果断决定,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 仅仅两天后。 一条消息毫无预兆地传来,在整个娱乐圈掀起滔天巨浪。 【顾淮联手星空影业豪掷五亿,打造奇幻巨制《穿越时空的思念》!】 这个标题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所有圈内人的心口。 顾淮。 最低调的青年影帝,背后站着的还是天光娱乐。 星空影业。 业内龙头,出品即精品。 五亿投资。 这个数字,直接刷新了年度奇幻题材的制作成本记录。 而那个名为“夜宸”的男主角,瞬间成了风暴的中心。 被挚爱封印千年,又被转世的爱人无意中再次伤害,在宿命的轮回里挣扎,好在结局是圆满的。 但过程中,那种复杂、破碎,充满悲剧宿命感的人设,再配上这种顶级的制作班底,几乎是所有男演员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有业内媒体直接放出话来。 “夜宸”这个角色,就是“下一届影帝的预定入场券”! 一时间,整个圈子彻底疯狂。 许多当红小生、顶级流量,动用了背后所有的资本和人脉,削尖了脑袋,只为求得一个试镜的机会。 哪怕只是去露个脸,也足以成为日后炫耀的资历。 就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争得头破血流之时。 顾淮背后的天光娱乐,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 【《穿越时空的思念》男主角已锁定唯一心仪人选,感谢大家关心,影片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公开或非公开试镜。】 声明一出,舆论彻底引爆。 不试镜? 直接内定了? 这是何等的偏爱与信任! #天光传媒神秘人#这个词条,直接空降热搜第一,后面缀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全网都在疯狂猜测,这位被顶尖班底“虚位以待”的天选之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份份“备选名单”在网上流传,从老牌中生代实力派,到新生代人气顶流,应有尽有。 各家粉丝为了证明自家偶像才配得上这个角色,P图的P图,写万字长文分析的分析,在评论区杀得天昏地暗。 然而,在所有沸沸扬扬的名单里,都没有江辞的名字。 会把他这样一个还在《汉楚传奇》剧组拍戏的演员和这样一个S+级的顶级项目联系在一起。 …… 酒店房间里。 孙洲举着手机,在房间里激动地来回踱步。 “哥!哥!你快看啊!” “肖然和陆易峰的粉丝为了‘夜宸’这个角色打起来了!都说对方不配!” “我靠!他们要是知道这个角色早就是你的了,会不会当场气晕过去?” 孙洲一边刷着手机上的腥风血雨,一边看着地毯上那个安静的身影,感觉这个世界魔幻得不像话。 江辞盘腿坐着,戴着降噪耳机。 他的面前,平板电脑上正播放着一部画质粗糙的捷克黑白悲剧电影。 一个男人在集中营里受尽折磨,只为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男孩,最后却在解放前夜被自己人误杀。 江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时不时按下暂停,拿起笔,在旁边的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被拯救者视角下的悲剧呈现……” “无意义牺牲所带来的荒诞感……”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外界的滔天巨浪,与他隔绝。 孙洲终于忍无可忍,他一个箭步冲过去。 “哥!祖宗!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全网都在为你打架!你现在是娱乐圈最大的悬念!结果你在这里看黑白默片?” 江辞的思路被打断,有些不满地抬起头。 “吵。” 孙洲:“……” 我他妈是为了谁啊! 就在孙洲快要被自家艺人逼疯的时候,江辞的手机响了。 是林晚。 江辞接起电话。 林晚的声音里,透着格外的严肃。 “江辞,顾淮的声明你看到了吧。” “嗯。” “他这是在用自己二十年积攒的声誉,为你挡掉所有明枪暗箭。” “他把所有觊觎这个角色的人,都拦在了门外,为你清空了赛道。” “但这也意味着,他把评判你的权力,交给了全网的观众。” 林晚的话,字字清晰。 “你必须用无可挑剔的表演,来回应这份堪称豪赌的信任。” “演砸了……” 林晚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你和他,都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笑话。 江辞听着电话,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白。” 压力? 他感受到的,只有即将开拍的期待。 时间在等待中又流逝了一个礼拜。 外界关于“神秘人”的猜测热度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就在此时,江辞的私人手机再次响起。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力量的男声。 是《汉楚传奇》的导演,魏松。 魏松的声音里,带着战栗与狂热。 “江辞,回来吧。” “准备拍——” “项羽,乌江自刎。” 孙洲一边为江辞收拾着前往影视城的行李,一边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去《汉楚传奇》剧组时,江辞还是个刚出道只演过两部戏还是配角的男演员。 可现在,他们再次归去。 江辞已经是“外科手术式表演”的开山鼻祖,更别说又背上了一个五亿项目男主角合约的天光传媒神秘人”。 “哥,这次回去,你的咖位又要涨一大截”孙洲把一件外套叠好,满脸激动。 江辞没理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项羽的最后时刻。 霸王别姬。 四面楚歌。 乌江自刎。 这场戏的BE浓度,是他目前为止,遇到过的巅峰。 当江辞重新踏入《汉楚传奇》那熟悉的片场时。 剧组的灯光师、摄影师、场务、道具组…… 几十道目光,聚焦而来。 他们在看他。 看这个凭空出世,搅动了整个行业风云的“现象”。 看这个即将演绎西楚霸王最后悲歌的“疯子”。 江辞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他径直走向导演魏松。 然而,就在他穿过人群时,一道视线,让他无法忽视。 在片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身穿素色便服的窈窕身影,静静地站着。 她戴着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 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个身影也抬起了头。 她缓缓摘下口罩。 那张清丽而坚定的脸,就这样显露出来。 是赵颖菲。 第168章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赵颖菲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片场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辞和她身上来回横跳。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正主来了”的奇特仪式感。 窃窃私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住呼吸的注视。 魏松从监视器后走了出来。 脸上的情绪混杂,看不出是怒是喜。 他走到赵颖菲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主角。 “你怎么来了?” 魏松的嗓音有些干涩。 赵颖菲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始终定格在远处那个孤直的背影上。 江辞的背影。 她轻声开口。 “霸王末路,虞姬当来送行。” 一句话。 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剧组人员,齐齐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头皮发麻。 拍戏的现实感,被这句话瞬间抽离得干干净净。 一种宏大、悲壮的宿命感,笼罩了整个片场。 就在这股悲凉气氛被烘托到顶点时,江辞动了。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了另一侧的道具组。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他拿起了那把即将用于“自刎”的青铜剑。 “锵。” 他修长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闷响。 然后,他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语调,问向旁边已经看呆了的道具老师。 “老师,这把剑的配重,是按照出土文物的1:1复制品做的吗?” 道具老师:“啊?” 江辞继续问,条理清晰,不带半分情感。 “我想确认一下,挥剑,从触碰到割裂颈动脉的最终阻力感。” “……”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刚刚被赵颖菲一句话点燃的千古悲凉,那份史诗般的宿命感,被他这句提问,瞬间击得粉碎。 助理孙洲站在不远处,急得额头冷汗直流。 完了! 又犯病了! 哥!祖宗!你看看场合啊! 人家“虞姬”都来为你送行了,气氛都到这儿了,你在干什么?你在质检凶器? 你这是项羽还是片场品控经理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外科手术式表演”? 这也太外科了吧! 连自刎的阻力感都要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吗? 魏松站在监视器旁,只是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期待。 然后,他猛地转身坐回自己的导演椅。 他抓起扩音器,吼出了那两个字。 “ACtiOn!” 刹那间。 呜咽悲凉的楚歌,从片场四面八方设置的巨大音响中传来。 苍凉的鼓点,一下,又一下。 沉重地敲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镜头推向江辞。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拿着道具剑,冷静分析技术参数的“片场质检员”。 歌声响起的瞬间。 他周身的气质,判若两人。 那股盘桓在他身上的,属于现代青年的清爽和疏离感,彻底褪去。 一种属于末路英雄的,沉重如山岳的疲惫与血腥气出现在他身上。 他垂下手臂,那把青铜剑在他手中,不再是一件道具。 而是陪伴他征战一生,饮尽无数鲜血的佩剑“天龙破城”。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个脑回路清奇的江辞,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那个兵败如山,被逼入绝境,满身血污、疲惫至极的西楚霸王。 他不再是江辞。 他就是项羽。 他的脸上没有癫狂,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和生命力之后的空茫。 一种令人心悸的,彻底的虚无。 项羽环视战场。 那些躺在地上的群众演员,在他眼中,不再是领着盒饭的龙套。 而是追随他出生入死,此刻却已尽数倒下的江东子弟兵。 他仰起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怆长笑。 那笑声嘶哑而低沉,不似宣泄,更像是一种内里的崩塌,听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他笑声落下的瞬间。 他的目光动了。 他精准地落在了片场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 落在了赵颖菲的身上。 在江辞的视野里,或者说,在项羽的视野里。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淡化。 冰冷的摄影棚,巨大的灯光设备,紧张的工作人员……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都在远去。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穿着素色便服,戴着鸭舌帽的赵颖菲。 他看到的。 是那个在四面楚歌的垓下大帐中,为他最后舞了一曲《剑器行》,而后血溅当场的女人。 他的虞姬。 她的幻影,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时空,隔着生死,正看着他。 这道幻影的出现,成了压垮他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彻底完成了从“求生”到“求死”的最终心理转变。 败了,无所谓。 死了,无所谓。 原来,她在这里等他。 这一刻,是江辞献祭式的表演。 更是角色本身,宿命的终点。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看她。 他开口,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台词。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他的嗓音破碎、干涩。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最后,那不肯低头的骄傲。 话音落。 江辞没有丝毫犹豫。 他反手握剑。 动作干净、利落、决绝。 那把刚刚还在被他研究“阻力感”的青铜剑,狠狠划过自己的脖颈。 身体,轰然倒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乌江岸边那片浸湿的泥土。 霸王,陨落。 …… “卡——!” 魏松那嘶哑到变形的吼声,在许久之后,才艰难地响起。 整个片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绝对死寂。 片场的众人都被这场极致的、充满了毁灭美感的悲剧表演,震慑在原地。 他们分不清戏里戏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角落里。 赵颖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泪水早已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紧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身体却因那股巨大的悲恸而剧烈地颤抖着,几近站立不稳。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完成了他的拍摄。 她看到的是她的霸王,在她的面前赴了死期。 第169章 这KPI,跟吻戏的真假有关系吗? 魏松那声嘶哑的“卡”之后,片场并没有恢复惯常的嘈杂。 而在这片悲伤磁场中央,江辞的大脑里,却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 【心碎值+12(来源:灯光师小花)】 【心碎值+18(来源:场务小柳)】 【心碎值+9(来源:场务小静)】 ……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江辞的意识面板上疯狂刷新。 就在这时,一条格外醒目的金色提示,强势地挤开了其他所有数据流。 【检测到核心关联者强烈心碎共鸣……心碎值+168(来源:赵颖菲)】 金色提示的下方,一行最终结算的数字缓缓浮现。 【结算完毕。】 【本次心碎值共计收割:368点。】 【奖励续命时长:56天。】 江辞看着面板上那两个全新的数字,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剩余生命时长:1144天】 【心碎值余额:4041点】 他现在无比的踏实。 “哥!哥!你没事吧!” 孙洲的声音将他从丰收的喜悦中拉回现实。 几个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冲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血泊”中扶起。 黏腻的“血浆”糊了满脸,江辞有些恍惚地抹了一把,感觉像是从一场绵延千年的大梦中骤然惊醒。 情绪隔离技能悄然发动。 霸王的气息正在从他身上飞速褪去, 属于江辞那种略带疏离的清醒感,正在重新占据这具身体。 就在这时,魏松大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江辞的肩膀上。 “你小子,果然对得起我这么看好你!” 江辞的视线越过魏松的肩膀,穿过骚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片场最远处的那个角落。 赵颖菲已经站直了身体。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眼眶依旧红得吓人。 在助理的护送下,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随即转身,迅速消失在片场的出口。 那一眼,复杂得让人无法解读。 回酒店的车里,气氛有些古怪。 孙洲坐在副驾驶,激动得浑身都在抖,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通过后视镜,偷偷观察着后座的江辞。 江辞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半点刚刚完成一场巅峰表演后的兴奋与疲惫。 他此刻将项羽最后时刻,那种被整个世界背弃的孤独,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骄傲…… 所有这一切,都作为最顶级的“BE养分”,被他分门别类,仔细地存入自己的表演素材库。 这是末路英雄的极致悲怆感。 就在江辞进行着内心复盘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是孙洲的手机。 孙洲接起电话,一开始还压抑着兴奋,连连点头。 “嗯嗯,顾淮老师的助理您好!” “对对,我们刚拍完戏,在回酒店的路上。”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从兴奋,变成了错愕。 再下一秒,是震惊。 他捂住话筒,猛地转过头,声音都因为激动而走了调,颤抖着,压低了嗓门。 “哥!” “是顾淮老师的助理……《穿越时空的思念》那边……” 孙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似乎那个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女主角‘阿离’……定下来了!” 江辞缓缓睁开眼。 孙洲咽了咽口水,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天光娱乐把这个资源,给了自家的双料影后——苏清影!” 苏清影? 《宫谋》里的高冷女二,那个在片场帮过他,自己能去《三生劫》试镜楚无尘也是她的极力推荐。 一位专业能力极强的冰山影后。 再度和她合作?似乎……还不错? 然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零一秒。 下一瞬间,另一段记忆,如同惊雷,精准无比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不是苏清影的任何一部获奖作品,也不是她在《宫谋》里敌国公主的模样。 而是他快速浏览剧本梗概时,看到的那句细节描述。 【……阿离怜惜地俯下身,轻轻吻上昏迷中夜宸的唇……】 吻上……夜宸的唇…… 吻?! 江辞猛地从座椅上坐直了身体! 刚才还沉浸在“霸王别姬,乌江自刎”里的那种史诗级悲怆,那种宏大叙事的宿命感,瞬间被击得粉碎! 荡然无存! 随之而来的,一种属于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纯情男大学生的现实主义窘境再度袭来!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和苏清影? 拍吻戏? 这……这这这…… 这直接关系到他下一个角色的核心KPI啊! 孙洲还没从苏清影成为女主角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着自家艺人突然僵直的身体,以为他也是被这个消息给震住了。 他结结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足以让整个娱乐圈地震的内幕消息。 “而且……顾淮老师的助理说,苏清影老师是……” “是她……主动向天光娱乐推荐了她自己。” 轰! 江辞的脑内风暴,再次升级。 主动推荐? 苏清影本身就是天光娱乐的台柱子,想要一个女主角的角色,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可圈内谁不知道,这位影后出了名的不拍亲密戏,唯一一部有过吻戏的电影,还是找的借位,连嘴皮子都没碰到一下。 一个几乎从不拍吻戏的影后,主动请缨来演一个有吻戏的女主角? 图什么? 江辞的思维,瞬间从“要和影后拍吻戏好紧张”的纯情模式,切换到了“系统打工人如何保障KPI”的现实模式。 借位拍摄,镜头的美感或许不受影响。 但是! 观众的代入感呢?那种真实的、唇瓣相接带来的荷尔蒙冲击呢? 如果观众的共情不够强烈,不够真实,那么在后续那些生离死别、背叛误会的悲剧节点里,她们所能产生的“心碎值”,会不会大打折扣?!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直接关系到他的续命时长! 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这件事,苏清影本人的意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导演! 导演会允许这种影响真实感的“借位”拍摄吗? 刹那间,江辞的全部焦虑都集中在了那个还未曾谋面的导演身上。 第170章 千年守望,一念情深 当晚八点整。 《穿越时空的思念》官方微博,准时发布了一条重磅消息。 【千年守望,一念情深。欢迎女主角“阿离”@苏清影 加盟。】 配图是一张苏清影的生活照。 照片里,她仅着素色长裙,长发披肩,清冷面容未施粉黛,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消息发布的瞬间,微博服务器的后台数据流,几乎被涌入的流量冲垮。 #苏清影加盟穿越时空的思念# #五亿巨制女主# 两个词条以碾压之势,直接霸榜。 苏清影的粉丝——“清影卫”,瞬间占领了评论区。 她们的“冰山女神”,居然又接了一部S+级的商业奇幻大制作! 这简直是提前过年! “啊啊啊啊!活久见!我女神又下凡了!” “五亿投资!影后女主!这饼大到发光!年度第一爆款预定!” “阿离!这个名字听着就好美!我已经开始脑补了!” 狂欢过后。 一个新的,充满火药味的话题,被迅速顶上热搜第一。 #谁配得上苏清影的夜宸# 这个话题,让评论区彻底沦为战场。 “男主必须是影帝级别!不然根本压不住苏清影的气场!” “我提名顾淮!他们俩要是能二搭,我直接磕死!” “彭绍峰也可以啊!国民度高,演技也好!” “那些流量小生别来沾边,谁来谁被骂,懂?” 网友与营销号,罕见地达成了共识。 能和苏清影搭戏,能扛起这个五亿投资男主角的,放眼整个娱乐圈,屈指可数。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资历、实力和国民度。 酒店房间里,江辞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 是林晚。 “官宣你看到了。” 电话一接通,林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没有半句废话。 “嗯。” “顾淮这一手,是把双刃剑。” 林晚的声线冷静。 “他把苏清影推出来,直接把这个项目的期待值,拉到了顶点。” “但同时,他也把你这个‘神秘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江辞安静地听着。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林晚正靠在办公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现在全网都在期待一个影帝级的男主。” “一旦最后公布的人是你……” 林晚停顿了一下。 “巨大的期望落差,会瞬间转化为对你的攻击。你过去所有被黑、被质疑的黑料,都会被翻出来,放大一百倍。” “你会被骂德不配位,会被骂资本强捧。” 林晚的话,字字清晰。 江辞嘴上“嗯嗯”应着,思绪却早已脱缰。 苏清影的粉丝……这么厉害吗? “清影卫”……这名字一听战斗力就很强。 那要是吻戏没拍好……会不会被她们顺着网线找上门? 寄刀片这种行为,从刑法角度分析,究竟是属于“寻衅滋事”还是“恐吓威胁”? 自己作为公众人物,如果报警立案,警方处理的优先级会不会高一点? “江辞?你在听吗?” 林晚的问话,打断了他关于“粉丝过激行为的法律界定与自我维权路径”的严肃思考。 “在听,晚姐。”江辞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的林晚听他半天没声,语气放缓了些:“你那边,压力别太大。” “天光娱乐既然敢这么做,他们就有后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好。”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孙洲拿着手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哥!网上都快吵翻天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江辞看了他一眼。 “急有用吗?” 孙洲哽住。 好像是没什么用。 网络上的战火已经烧到了白热化阶段。 各家影帝的粉丝为了“夜宸”这个角色,几乎要在线下约架。 深夜十一点。 另一位关键人物,顾淮,终于有了动静。 他更新了一条微博。 没有长文,甚至没有一个标点。 只有一张照片,和五个字。 照片上,是一只古朴的茶杯,杯中茶汤清亮。 正是那天在茶馆里,他推到江辞面前的那一只。 配文是: “静候故人归。” 这条微博,让沸腾的舆论瞬间转向。 “卧槽?顾淮自己不演?” “他在给谁让路?这个故人是谁?” “我疯了,能让顾淮公开表态‘等’的人,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关系!” 混迹粉圈多年的网友们,立刻品出了味。 天光娱乐背后的投资人之一,就是顾淮。 这条微博,根本不是写给大众看的,而是写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资本,和那些想抢角色的男演员看的。 他在表态。 他在告诉所有人。 这个角色,他保了。 这个“神秘人”,他等定了。 “我操!顾神好刚!这是在公开力挺那个神秘人啊!” “故人?说明顾淮和这个男主早就认识,而且关系匪夷所思的好!” “到底是谁啊!能让顾淮做到这个份上!我快好奇死了!” “这下好玩了,直接把所有想走后门的路都堵死,我倒要看看,最后出场的到底是什么神仙!” 舆论的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转变。 从单纯的“谁配得上苏清影”,逐渐歪向了“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就在顾淮的微博发布后不到十分钟。 风暴的第三位主角,苏清影,也有了动作。 她先是转发了《穿越时空的思念》那条官宣微博。 配文同样简单,只有两个字。 “期待。” 这本是常规操作。 但几分钟后。 一个粉丝数超过千万的娱乐营销号,发布了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是苏清影的微博主页,“赞过”的那一栏。 最新的一条,赫然是顾淮刚刚发布的那条——“静候故人归。” 这张截图下,是一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分析: 【细节深扒!苏清影点赞顾淮微博!这意味着什么?说明她不仅认识这位即将合作的‘神秘男主’,并且,她也同样认可和期待这位‘故人’的到来!】 【能让最低调的影帝和最孤高的影后同时背书,这位天选之子,到底是谁?!】 这条微博一出。 原本激烈争吵的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苏清影的粉丝“清影卫”们,也懵了。 什么情况? 女神不仅要和一个神秘人搭戏,还认识他?还点赞了? 这…… 这走向,她们完全没料到。 一股强烈的好奇,压过了最初的排斥和审视。 她们也想知道了。 这个能让苏清影和顾淮,同时下场力挺的“神秘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171章 西楚霸王杀青! 全网的“清影卫”们,拿着八倍镜,开始对顾淮和苏清影的微博互动纪录进行像素级分析。 “姐妹们!注意时间点!苏清影是在顾淮发博后九分钟点的赞!” “这九分钟她在干什么?她在犹豫?还是在内部确认消息?!” “她过往合作的男演员里,有谁能被称之为‘故人’?还得是顾淮的故人!范围一下缩小了!” “我刚深扒了一下!‘故人’这个词,在古诗词里,除了指老朋友,更多的是指那种‘天涯存知己’的宿命感!” “说明这个神秘人跟顾淮、苏清影之间,有过非常深刻的交集!” “我靠!我不敢想了!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风暴中心的江辞,对此一无所知。 酒店房间里。 他平静地看着在屋里转成陀螺,嘴里念念有词的孙洲。 “哥!你不是火了!是那个‘神秘人’火了!你现在是娱乐圈最大的一个活瓜!”孙洲高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热搜榜单。 江辞没接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孙洲一怔,以为自家艺人终于被舆论唤醒了凡心,要关心一下外界的风云变幻,连忙把手机递了过去。 江辞接过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动。 设置。 青少年模式。 开启。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孙洲的瞳孔都没来得及聚焦。 “哥!你干嘛呢!”孙洲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方弹出的“青少年模式已开启”的提示,整个人都裂开了。 江辞把手机还给他,用一种传道授业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开口。 “备考,需心无旁骛。” “备……备考?”孙洲的舌头差点打了死结,“哥!我求你了!你考什么?娱乐圈八卦知识等级水平测试吗?你现在就是题库本人啊!” 他简直要崩溃了,拿起自己的手机,恨不得怼到江辞的脸上,指着那个血红色的“爆”字。 “你看看!#谁配得上苏清影的夜宸#!#天光传媒神秘人#!你!就是那个神秘人!全网都在为你打架!” 江辞不为所动。 他随手从桌上抽过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孙洲。 这个动作,让孙洲的咆哮戛然而止。 “既然现在比较清闲,”江辞声音平淡,“正好有个新角色的前期课题,需要你协助完成。” 孙洲:“……?” “课题的核心,是关于‘吻戏对观众破防产出效率的关联性研究’。” “哈??” 江辞完全无视助理呆滞的反应,继续提出要求。 “研究需包含几个维度:第一,分析影史经典案例的景别、角度和运镜方式,如何最大化视觉冲击力。” “第二,重点分析唇部接触前后零点五秒,演员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如何传递情绪的递进与崩溃。” “第三,观众情绪反馈的量化分析。你去各大影评网站和社交平台,研究高赞评论,分析观众在看到不同类型吻戏时的共情触发点。” 孙洲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呆呆地看着江辞,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即将进行某项人体情感精密实验的,反社会科学家。 江辞见他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鼓励。 “这属于核心业务能力的学术准备,要认真对待。” 孙洲生无可恋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屈辱地敲下了一行字。 “如何……让观众为吻戏破防。” 敲完,他把脸深深埋进手掌,从指缝里发出呻吟。 接下来的时间,江辞彻底进入了一种近乎苦修的“剧组僧侣”模式。 他屏蔽了外界的一切信息。 生活被简化到极致,酒店,片场,两点一线。 除了拍戏,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读《潜伏者》和《穿越时空的思念》的剧本。 那种投入和专注,高效率得让整个剧组都感到一种毛骨悚然。 剧组里关于江辞的传闻,也变得越来越诡异。 “你们看到了吗?他今天拍一场简单的对话戏,我总感觉他身上还带着‘项羽自刎’那天的一股没散尽的血腥味。” “对对对!我也有这感觉,瘆得慌。” “这反差感太离谱了……前几天看他演霸王赴死,我哭得差点抽过去。今天看他跟人唠嗑,我吓得差点抽过去。” “那个‘外科手术式表演’,我看不是什么流派,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大问题……” 这些窃窃私语,江辞一概不知。 他只是在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角色的养分,为下一场盛大的收割,做着最后的准备。 时间,在这样诡异而高效的氛围中,来到了四月九日。 《汉楚传奇》剧组,迎来了属于“项羽”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场戏。 垓下之战前夜。 巨大的营帐之内,灯火昏黄。 江辞身披残破的甲胄,独自一人,立于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疲惫与空洞。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工作人员,无论是灯光师还是场务,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那个孤寂如山的身影。 他们觉得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在表演。 而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在慢慢走向他宿命的终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辞始终没有台词,没有大的动作。 他简单站着。 无声地向这个他即将失去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终于。 魏松的嗓音,划破了这片陈默。 “项羽,杀青!” 两个字重重落下。 短暂的静默之后,片场的众人自发地起立, 向那个依旧站在沙盘前没有出戏的身影,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们鼓掌。 为这位他们心中独一无二的“霸王”。 也为这段时间以来,被这场献祭式表演所带来的,无法言说的极致震撼。 当晚。 回到剧组酒店的江辞,刚冲掉一身的疲惫。 林晚的电话打了过来。 “江辞,刚刚接到天光娱乐那边的最终确认。” 林晚顿了顿。 “《穿越时空的思念》。” “男主角的官宣时间……” “定在明早十点。” 第172章 脸疼吗?出来挨打! 四月十日,上午九点五十九分。 酒店房间里空气焦灼。 孙洲拿着手机,焦躁地来回踱步。 “哥!还有一分钟!” “马上就十点了!” “我的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地毯上江辞盘腿坐着,面前的平板屏幕闪烁着幽幽的光。 屏幕上既不是剧本,也不是电影。 而是一篇名为《流体动力学在影视特效血浆喷溅中的应用》的学术论文。 他看得全神贯注。 听到孙洲的哀嚎,江辞头都没抬,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我让你写的那个吻戏课题报告,进行到哪一步了?” 孙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给跪了。 “哥!祖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那个!”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 “全网几百万双眼睛都盯着呢!成败在此一举!你今天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又要被全网黑!” 江辞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论文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哦。” “那你小声点,稳重一些。” 孙洲:“……” 他彻底放弃沟通。 他严重怀疑,自家艺人的精神状态,可能真的需要最顶级的医学专家进行会诊。 墙上秒针走完了最后一格。 上午十点整。 孙洲的手指条件反射,狠狠点下了刷新键。 《穿越时空的思念》官方微博,一条全新的动态准时弹出。 没有华丽的文案。 没有冗长的介绍。 只有一行极简的标题,和一张配图。 【千年之约,故人归来。】 标题之下,艾特了一个ID。 @江辞。 配图也并非人们预想中的演员精修定妆照。 那是一张充满故事感的CG概念图。 夜幕低垂,星河如瀑。 一棵枝繁叶茂、形态古拙的巨大神树下,一个身披残破战甲的孤寂背影,正仰望着无尽星空。 看不到脸。 但那股穿透屏幕的悲剧感、宿命感,和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却在一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孙洲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呆呆地看着那条微博。 “就……就这?” “没了?” 江辞的注意力,则完全被那张配图牢牢吸住。 这个构图。 这个光影。 这个背影所传达出的故事感…… 绝了! 这简直是BE美学的教科书范本! 就在他认真分析这张图的“心碎潜力”时,微博评论区在经历了长达数十秒的诡异死寂后,轰然引爆。 屏幕上,立刻被铺天盖地的问号彻底淹没。 “???????” “卧槽?什么情况?官博被盗号了?” “@江辞?谁啊?不认识!查无此人!” “我他妈熬夜等了一晚上,就给我看这个?制作方在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是不是小编手滑了?把哪个场务大哥的名字艾特上去了?” “江辞……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草,想不起来了。” 短暂的茫然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质疑与愤怒。 所有翘首以待的网友、粉丝、吃瓜群众,集体傻眼。 他们期待的是一场王炸。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连响声都没有的哑炮。 孙洲看着那些评论,刚刚放下的心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手脚发冷。 “完……完了……” “哥,他们不认!他们都觉得搞错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手机屏幕上,一条全新的转发提醒,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跳出。 是顾淮。 那个极少在社交媒体营业的青年影帝,转发了这条官宣微博。 配文,只有极其简单的两个字。 “等你。” 孙洲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紧盯着那两个字,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 又一条转发提醒,接踵而至。 是苏清影。 那位同样孤高、惜字如金的冰山影后,也转发了。 配文,同样是两个字。 “幸会。” 前一秒还在疯狂刷着“搞错了”、“被盗号”的评论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记组合拳打懵了。 两大站在娱乐圈金字塔顶端的实力派演员,亲自下场。 一前一后。 一个说“等你”。 一个说“幸会”。 这直接击碎了所有“官博被盗号”的幻想。 几秒钟后。 更猛烈的风暴席卷而来。 “我操!我看到了什么?!顾淮和苏清影同时下场了!” “所以……那个江辞,是真的男主角?!” “我人傻了!我真的傻了!这到底是什么魔幻剧情!” “等一下!所以顾淮之前说的‘故人’,就是他?苏清影点赞的,也是在等他?!” “啊啊啊啊啊!所以这个江辞到底是谁啊!!!” 热搜榜单,以一种违反了物理学定律的方式,疯狂刷新。 #江辞是谁# 这个词条,在热搜榜上昙花一现。 随即,就被一个后面缀着血红色“爆”字的新词条,以碾压般的姿态,狠狠踩在了脚下。 #神秘人是江辞# 这一刻,之前为了“夜宸”这个角色,在网上争得头破血流、P图写万字长文的各家粉丝,集体失声。 她们的偶像,不管是顶级流量,还是实力中生,在这场无声的角逐中,都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分析男主角必是某某影帝的营销号, 他们的评论区在江辞的铁杆粉下场后,被一句整齐划一的话,彻底攻陷。 “@圈内资深瓜农,脸疼吗?” “@娱乐扒姐,脸疼吗?” “@影视圈预言家,出来挨打!脸疼吗?” 整个舆论场,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惊天逆转。 风向,不再是质疑江辞“凭什么”。 而是转向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好奇与探究。 孙洲呆呆地举着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打脸的营销号, 前一刻的恐慌,变成了后一刻的狂喜。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哥!你看到了吗!他们全傻了!全都在问你是谁!哈哈哈哈太爽了!” 江辞没什么反应。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认真分析一个问题。 顾淮的“等你”,带着熟稔和期待。 苏清影的“幸会”,则带着礼貌和疏离。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会给观众带来怎样的情感预期? 这种信息差,对于后续剧情中,角色关系的递进和反转,会起到什么样的铺垫作用? 这会不会,也影响到最终的“心碎值”产出效率? 就在这时。 孙洲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把手机怼到江辞面前。 “哥!快看!又来一个!” 屏幕上,一个ID名为“圈内福尔摩斯”的网友,刚刚发布了一条长文分析。 这条微博,在短短几分钟内,转发和点赞数就已经破万,并且还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持续增长。 它引爆了全网。 孙洲的手指都在抖,他指着那篇长文的最开头,念了出来。 “别猜了,线索早就有了,我们把顾淮、苏清影、江辞三个人的履历,放在一起看。 第173章 这个绯闻,需要控评吗? “别猜了,线索早就有了,我们把顾淮、苏清影、江辞三个人的履历,放在一起看。” 这篇长文的标题,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发布者“圈内福尔摩斯”,是一个粉丝数不过十万的小众娱乐分析博主。 但在官宣风暴席卷的此刻,他的这条微博瞬间炸开了锅。 文章的第一部分,直截了当。 博主贴出了一张制作精良的图表,来源是《宫谋》的官方宣传物料。 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剧中复杂的人物关系。 在最核心的位置,用一条鲜红的虚线,连接着两个名字。 青年将军“顾清风”,饰演者:江辞。 长公主“李清越”,饰演者:苏清影。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两个人的关系:知己,爱人,白月光,BE美学天花板。 “圈内福尔摩斯”用加粗的字体写道:“看清楚,《宫谋》里,江辞和苏清影演的是一对爱而不得的悲剧情侣, 是剧中最受期待的副线CP之一。他们不是不认识,他们是深度合作关系。” 这一个发现,让评论区瞬间安静了一半。 紧接着,是文章的第二部分。 一张《三生劫》的开机仪式大合照。 照片里,男主角顾淮穿着剧组的文化衫,站在C位。 而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一个同样穿着黑色风衣,但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安静地站着。 正是江辞。 博主用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将两个人框了出来。 “再看这张,《三生劫》,顾淮是男主,江辞是男四号楚无尘。他们在同一个剧组待了超过三个月。” 文章的第三部分,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在此时才被串联起来的信息。 “最后,众所周知,顾淮和苏清影,同属天光娱乐,是业内公认的师兄妹,关系匪浅。” 当这三个看似独立的信息被整合到一起时。 一条清晰无比的关系链,浮现在了所有网友面前。 江辞和苏清影在《宫谋》里演过生死恋人。 江辞和顾淮在《三生劫》里是剧组同事。 顾淮和苏清影是同门师兄妹。 一个完美的闭环。 文章的最后,“圈内福尔摩斯”下了一个结论。 “所以,顾淮那句‘静候故人归’,他等的就是一个合作过、并且十分欣赏的后辈演员。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这条长文在全网疯狂传播。 之前所有关于“资本强塞”、“背景通天”的阴谋论,在这条逻辑清晰的证据链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卧槽!原来是这样!”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这关系盘下来,江辞拿到这个角色简直太正常了!” “我就说嘛!顾淮和苏清影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为一个无名小卒站台!原来大家早就认识!” “妈的,白激动了半天,还以为是什么旷世奇恋,结果是同事关系网。” “散了散了,瓜吃完了,原来是熟人内推。” 全网都沉浸在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中。 对江辞获得角色的接受度,在短短半小时内,被强行拉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在网友们都以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 另一批更为细致,或者说,更为八卦的“列文虎克”,下场了。 她们不满足于这种“同事关系”的平淡解释。 她们坚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很快,第一条“铁证”,被挖了出来。 那是一张微博截图。 一位影评人,发微博盛赞江辞在《三生劫》开机仪式那一番关于角色解读的言论。 而在那条微博的点赞列表里,一个金V认证的ID,赫然在列。 苏清影。 “姐妹们!看这里!去年苏清影就点赞了夸奖江辞的微博!那时候江辞还只是个刚出道不久的小透明!” “点个赞而已,可能是手滑,也可能是单纯欣赏后辈吧?” “对啊,这说明不了什么。” 然而,第二条也是最致命的“铁证”,紧随其后被甩了出来。 截图的内容,是当初#江辞的悲惨世界#事件中,江妈妈发布的那条澄清微博的评论区。 在无数“哈哈哈哈”和“心疼哥哥”的评论中。 一条被顶在最前排的评论,显得格外醒目。 金V认证的苏清影,留下了一句简单的问候。 “阿姨好。[玫瑰]” 并且,她同样点赞了这条充满了“傻儿子黑历史”的微博。 如果说,第一次点赞,还可以用“欣赏后辈”来解释。 那么这一次呢? 给合作同事的妈妈留言问好? 还点赞了对方的糗事? 这两次看似不经意的互动,在此刻,被重新放在聚光灯下审视,瞬间被赋予令人遐想万分的意义。 这不再是前辈对后辈的普通欣赏。 这是一种私人的、带着温度的关注。 “我操!我疯了!这个‘阿姨好’,现在回看,简直甜得我牙疼!” “她不是在欣赏一个后辈,她是在关注一个‘人’!” “所以她点赞顾淮的‘静候故人归’,根本不是什么同事之间的客套,她就是在等他啊!” “我磕到了,对不起,我真的磕到了!冰山影后和她的宝藏新人弟弟!这什么神仙剧情!”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第二次惊天逆转。 之前那种“原来是同事啊”的恍然大悟,被一种更刺激的八卦之魂彻底取代。 全网的讨论焦点,彻底跑偏。 从“他为什么能演夜宸”,光速转变为一个更具爆炸性的话题。 “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酒店房间里。 孙洲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哥……” 他转向地毯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出……出大事了……” 江辞合上平板,抬头看向孙洲,脸上写满了求知和严谨。 “那个课题报告,观众情绪反馈的量化分析,有初步结论了吗?” 孙洲:“……”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手机怼到江辞脸上。 “别报告了!你快看!” 屏幕上,微博热搜榜单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刷新。 一个全新的,带着暧昧与窥探色彩的词条,悄无声息地从榜单末尾,一路向上攀爬。 #苏清影江辞 关系# 江辞看着那个刺眼的词条。 他没有像孙洲那样惊慌失措。 他的大脑,瞬间进入了另一种模式。 公众人物的绯闻,会引发舆论的巨大波动。 这种波动,必然会影响到观众在观看作品时的心态。 那么问题来了。 这种带着“他们现实中可能是一对”的预设,去观看一部男女主角爱而不得、生离死别的悲剧。 最终,是会因为现实的甜蜜,削弱悲剧的痛感,从而导致“心碎值”产出下降? 还是会因为现实与剧情的巨大反差,加剧“意难平”的情绪,从而让“心碎值”产出暴涨? 江辞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事关他的续命效率。 必须严肃对待。 他看着那个还在不断上升的热搜词条,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这个绯闻,需要控评吗? 第174章 现实太甜,戏里怎么哭? #苏清影江辞关系# 这个词条的热度,疯狂向上蹿升。 最终,它在热搜榜第三的位置,停了下来。 酒店房间里,孙洲手脚冰凉。 “哥……第三了……” 他的声音颤抖。 “不是登顶……是登顶第三了……” 江辞的注意力,终于从那个关于“绯闻对心碎值产出效率影响”的严肃课题中,被强行拽回了现实。 此刻,网络上的舆论,早已完成了新一轮的彻底发酵。 “圈内福尔摩斯”的长文分析,仅仅是个开始。 很快,各种版本的“神仙爱情”小作文在微博、B站、抖音等各大平台疯狂传播开来。 “冰山影后默默守护天才新人,这不比任何一部偶像剧都好磕?” “她为他铺路,他为她而来。这什么旷世绝恋!” 孙洲看着手机上那些脑补过度的文字,已经彻底麻了。 “哥,他们……他们好像已经默认你们在一起了。” 江辞:“……” 事情的发展,开始偏离他最基础的逻辑预判。 很快,更“硬”的证据被扒了出来。 有网友深挖了江辞签约的星火传媒。 “各位,星火传媒虽然有林晚大神坐镇,但在业内,就是个中小型传媒公司!根本没有能量把一个纯新人塞进《三生劫》那种项目里当男四号!” 这个发现,让本就狂热的讨论,更添了一把烈火。 就在这时,一个自称是“天光娱乐前员工”的匿名账号,发布了一条“知情人”爆料。 “别猜了,我只说一个事实。当初《三生劫》楚无尘那个角色,根本没考虑过江辞。是苏清影老师在饭局上,亲自向制片人和导演极力举荐了他,他才获得了试镜的机会。” 这条爆料正好是最后一块滚烫的拼图,完美嵌入了整个故事的缺口。 它让之前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逻辑链。 结论直指核心。 这不是资本强捧。 这是苏清影一个人的“偏爱”。 “清影卫”们的心态,也在这场风暴中,完成了一次一百八十度的惊天大逆转。 最初的审视和排斥消失了。 现在他们心里是对自己女神眼光的好奇,还有一种……隐秘的、磕到了的兴奋。 “原来是我们自己人?” “女神亲自选中的男人……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倒要看看,这个江辞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我们家那位铁树开花。” 林晚和星火传媒的公关团队,面对这种已经完全失控的舆论走向,选择了最高明,也是唯一正确的应对方式。 沉默。 任何辟谣,在此刻都会被解读为“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 最好的公关,就是没有公关。 于是,江辞的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 画风从一开始整齐划一的“恭喜哥哥”,变成了大型迷惑行为现场。 “哥,你别装了,快交代吧,你怎么把我女神追到手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教教我行吗?” 江辞一条条翻看着那些评论,眉头微微皱起。 他作为这次事件的直接受益者,在女方的名誉可能受到影响的时刻,保持沉默,不符合他基本的行为准则。 他必须保护苏清影的名誉。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对于绯闻跟心碎值之间的答案。 从“心碎值KPI”的角度分析,这种粉色泡泡满天飞的CP舆论,极有可能影响观众看悲剧时的代入感! 现实太甜,戏里怎么哭得出来? 这会严重影响他的续命kpi! “哥,晚姐那边刚打来电话,说让我们什么都别做,就当无事发生。”孙洲紧张地转述着公司的最高指示。 江辞没理他,径直打开了微信。 他找到了那个许久没有聊过天的头像。 苏清影。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去年,苏清影问他毕业大戏的地方。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开始斟酌字句。 该如何在一个既不冒犯,又能清晰表达自己意图的前提下,完成这次沟通? 几分钟后,他编辑好了一条信息,点击了发送。 【苏老师,网络上的舆论,给你带来困扰了吗?如果需要,我可以发一条微博澄清。】 他认为这条信息,堪称完美。 既表达了关心,又提出了解决方案,还明确了界限。 滴答。 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回应。 就在江辞以为对方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苏清影。 内容很简短,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无妨,清者自清。】 江辞看着这四个字,有点懵。 清者自清? 这是什么危机处理方式?这不科学。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当初为了感谢苏清影举荐自己获得试镜机会,他特地请她吃了一顿饭。 为了避免冷场,【渣男语录技巧大全】里,所有关于“如何与高冷女性愉快相处”的章节,都实践了一遍。 从“不经意地赞美对方的独特品味”,到“用自嘲的方式拉近距离”,再到“分享一些无伤大雅的童年糗事”。 他记得,那晚苏清影破天荒地笑了好几次。 虽然是很浅的弧度,但那确确实实是笑了。 那次愉快的经历,让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位冰山影后,并非外界看起来那般难以接近。 她只是不善言辞,习惯了用一层疏离的外壳,来掩饰自己不知所措的内在。 所以,“清者自清”这四个字,在他眼里自动翻译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只能这么说”。 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此刻更不愿看到,她被这些流言蜚语所包围。 “哥!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孙洲看着自家艺人脸上那种“我有一个大胆想法”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 “晚姐说了,让我们装死!装死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江辞没有听劝。 在他看来,放任舆论发酵,是对KPI不负责,也是对合作伙伴的不负责。 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点开微博的编辑页面。 他要写一条澄清声明。 一条他自认为逻辑清晰、事实明确、足以平息谣言的声明。 孙洲在一旁看着他打字,急得快要原地去世。 “哥!我求你了!你先给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江辞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递给了他。 “你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错别字。” 孙洲颤抖着手接过手机,凑过去看屏幕上的那几行字。 【关于#苏清影江辞关系#,统一回复:】 【1. 我和苏清影老师是《宫谋》的同事。】 【2. 我能出演《三生劫》,确实是苏老师向剧组推荐了我,我很感谢她。】 【3. 我们不是大家想的那种关系,请勿过度解读,以免给苏清影老师带来困扰。】 【谢谢大家关心。】 孙洲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来。 这几行字,朴实,耿直,毫无感情。 在当前这种全民磕CP上头的狂热氛围里,发出这样一条干巴巴的“直男式澄清”…… 孙洲已经能想象到网络另一端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猛地抬头。 “哥!别发!求你了!” 第175章 CP粉魔怔了 孙洲的咆哮,终究是晚了一步。 在孙洲绝望的眼神中,江辞的手指,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微博页面刷新,那条他自认为逻辑清晰的澄清声明,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公众视野。 孙洲缓缓放下那只徒劳伸出的手,瘫软在沙发上。 他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辱骂,嘲讽他家艺人又当又立,利用影后炒作完热度就立刻撇清关系。 林晚的夺命连环Call,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的雷霆震怒。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作为失职的助理,引咎辞职的报告应该怎么写才能显得更有诚意一点。 孙洲颤抖着手,刷新了一下微博页面。 他需要直面这场即将到来的网络审判。 评论区,在经历了短暂到诡异的几秒钟沉寂后,评论数开始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向上疯涨。 来了。 孙洲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然而,预想中的“滚出娱乐圈”和“渣男biSS”,并没有出现。 屏幕上刷新的第一条高赞评论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是第二条: “他急了!他急了!他真的出来澄清了!” 第三条: “正主亲自下场拆CP!家人们谁懂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是真的!绝对是真的!” 第四条: “我的天!这个澄清,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我的心巴上!太好磕了!太好磕了!!” 孙洲:“?” 他的大脑宕机了。 是不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眼睛出现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脸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很快,CP粉中的“课代表”们,开启了“阅读理解”模式,对江辞这篇干巴巴的澄清稿,进行了逐字逐句的“加密通话”式解读。 “姐妹们!敲黑板!看第一条!【我和苏清影老师是《宫谋》的同事。】” “‘同事’两个字是重点吗?不!重点是《宫谋》!他在用这部剧提醒我们,他们有过共同的过去!那是一段不为人知、充满遗憾、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深刻交集!” “第二条!【我很感谢她。】他只说了感谢吗?错!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是我的伯乐,是我的贵人,是在我微末时照亮我前进道路的那束光!’这是一种多么深沉又克制的爱意!” “最关键的是第三条!高能预警!【我们不是大家想的那种关系,请勿过度解读,以免给苏清影老师带来困扰。】” 这条解读下面的回复,瞬间炸了。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教科书范本!我单方面宣布载入史册!” “翻译一下:‘不是大家想的那种关系’,意思就是,是大家没想到的另外一种更复杂、更虐心的关系!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苦衷!有什么天大的阻碍!所以才不能公之于众!” “【以免给她带来困扰】!品,你们仔细品!”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站出来扛下所有的舆论压力,也要拼尽全力去保护她不被流言蜚语伤害!他真的,我哭死!” “他甚至不敢叫她的名字,只敢用‘苏清影老师’!这是什么卑微又深情的守护!” 孙洲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这篇朴实、耿直、毫无感情,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逻辑自证”,非但没有起到任何澄清的作用。 反而狠狠点燃了CP粉们的八卦之火。 原本挂在第三位的#苏清影江辞关系#,热度不降反升,甚至隐隐有冲顶的趋势。 而就在它的下方,一个全新的词条,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强势攀升。 #江辞澄清#这个词条甚至没能存活超过五分钟。 就被一个缀着血红色“爆”字的新词条,彻底取代。 #江辞 苏清影 虐恋# 更离谱的是,大量被这神展开逗乐的路人,也纷纷下场转发。 “笑死,这哥们是懂反向公关的。” “年度最佳澄清现场,建议娱乐圈所有想撇清关系的艺人全文背诵并熟练应用。” “我宣布,内娱从此多了一个新的标签——江辞,娱乐圈唯一实诚人,澄清界的泥石流。” 孙洲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呆滞地看着那个“虐恋”词条,感觉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类的逻辑认知能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江辞的个人微博,因为这条“实诚”的澄清,粉丝数开始以每分钟数千的速度,疯狂暴涨。 当然,风暴之中也并非全是狂欢。 苏清影的粉丝“清影卫”内部,因为这条澄清,彻底分裂成两派,爆发了内战。 一部分死忠唯粉认为,江辞这就是利用完就扔,毫无担当的“渣男”行为,开始攻击他“又当又立”。 而另一部分刚刚转化过来的CP粉,则坚信这是“真爱的证明”,是“保护心上人的无奈之举”,自发地与唯粉激烈对线,维护她们眼中这位“深情又卑微”的宝藏新人。 整个舆论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江辞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江辞 苏清影 虐恋#词条,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基于事实的陈述,且逻辑链条清晰,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这群粉丝魔怔了!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安静。 孙洲一个激灵,颤抖着拿起自己的手机。 来电显示:林晚。 老板的电话,终究还是来了。 孙洲手一抖,绝望地看向地毯上那个还在认真进行“错误分析”的罪魁祸首。 “哥……晚……晚姐的电话……” 电话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 孙洲定了定神,抱着必死的决心,划开了接听键,并且按下了免提。 他想让江辞也听听,这世界末日来临的声音。 “晚姐,我……” “江辞在你旁边吗?” 听筒里传出的,不是预想中的雷霆咆哮。 林晚的声线,平静得有些异常。 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的颤音。 孙洲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江辞。 江辞也停下了思考,抬头。 电话那头的林晚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开口。 “江辞,你现在打开你的微博后台,看一下你的粉丝增长数。” 第176章 哥,你这波操作在第五层! 江辞依言照做。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许久不曾主动打开的微博。 后台页面加载的瞬间,孙洲也紧张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两人同时看到了那几个字。 粉丝总数。 五百二十万。 五百二十五万。 五百三十万。 每一次手动刷新,那个数字都疯狂向上猛窜。 就在半小时前,这个数字还是五百万出头。 电话免提里,林晚的声线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轻微颤抖。 “看到了吗?” 江辞“嗯”了一声。 孙洲已经说不出话了。 “就在你发完那条澄清微博后的五分钟,公司公关部开了紧急会议。”林晚的语速不快。 “所有人都认为你这一步是险棋,不,是死棋。”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危机公关预案,准备应对接下来全网的口诛笔伐。” 孙洲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但是,最终的会议结论是……” 林晚停顿了一下。 “维持现状,不做任何额外动作。所有公关预案,全部废弃。” 孙洲:“啊?” “江辞。”林晚的声线里,是无法掩饰的激动和惊叹。 “你那条‘直男式澄清’,效果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它太纯真了,太笨拙了,也太真诚了。” “你每一个试图撇清关系的字,在现在这些磕疯了的观众眼里,都变成了‘不善言辞但极度珍视保护女方’的铁证。” “你完美地塑造出了一个,为了保护心爱之人,不惜笨拙地站出来对抗全世界的,深情又卑微的形象。” 江辞:“……” 他看着自己那条微博下面,那些被顶到最前排的“虐恋”解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他严谨的逻辑分析,毫无破绽的事实陈述,最终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这个? “哥……”孙洲在一旁,用气音喃喃自语,“原来……你是在第五层……” 江辞没有理会助理的胡言乱语。 电话那头,林晚投下了今天的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从半小时前开始,我的手机,公司前台的电话,就没停过。” “《风尚Man》主编,国民果汁品牌‘鲜果乐’市场总监,还有S+综艺《全明星运动会》的总导演……”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江辞是谁?他的商务合作,现在由谁负责?” “你已经成了资本眼里的‘现象级潜力股’。” 林晚说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丰收在望的狂喜。 “所以,江辞。” “保持住。”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准备你的下一个角色。”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孙洲看着江辞,像是看着一个决胜千里之外的妖孽。 江辞此刻却拧着眉,再次陷入了那个让他无比困扰的终极课题。 绯闻,让热度暴涨。 热度暴涨,意味着看戏的观众基数会变大。 那么,这到底是会因为“现实太甜”而稀释掉悲剧的浓度, 还是会因为“基数变大”而让最终的心碎值总量不降反升? …… 与此同时。 苏清影的保姆车内,气氛压抑。 她的经纪人王姐,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脸色铁青。 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清影,你看一眼。” 她将平板递过去,上面是#江辞苏清影虐恋#的血红词条。 “‘清影卫’内部已经分裂了。唯粉在广场上攻击江辞‘吸血炒作’,新冒出来的CP粉则认为这是真爱,两边已经骂了三万楼,一个十年大粉刚刚宣布脱粉。” “更重要的是,两个即将签约的品牌公关部都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这次的舆论,会不会影响你‘高冷独立’的商业人设。” 王姐的分析冷静而致命。 “这个江辞,一纸澄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给自己立了个深情人设。火,全烧到我们这边了。” “你必须发声,态度要强硬。一条微博,把这个莫名其妙的绯闻,掐死。” 然而,苏清影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停留的,正是江辞那条被全网“公开处刑”的澄清微博。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句“以免给苏清影老师带来困扰”的文字上,轻轻拂过。 苏清影老师。 这个称呼,礼貌,疏离,又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她看着评论区那些天马行空的“虐恋”解读,清冷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真的,我哭死!他甚至不敢叫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卑微又深情的守护!】 有点……意思。 就在王姐的耐心即将告罄时,苏清影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自己这位合作多年、此刻满脸焦灼的经纪人,轻轻摇了摇头。 声线平淡如水。 “不用。” 王姐一愣:“什么不用?” “澄清。”苏清影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王姐彻底懵了。 “不澄清?为什么?清影,这不是小事!这会影响你的商业价值!” 苏清影没有再解释。 她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手机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她点赞了江辞那条澄清微博下,那条被顶得最高的“虐恋课代表”的评论。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阖上了双眼。 “王姐,我很累,想休息一下。” …… 四天后。 这场由一条澄清引发的风暴,在苏清影那个“手滑”点赞的助推下,攀上顶峰,最终随着时间流逝,也缓缓归于平静。 沪市虹桥机场。 江辞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拉着行李箱,低调地穿行在人群中。 孙洲同样全副武装,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哥,咱们真要去拜访张谋一导演?不等剧组通知吗?” “嗯。”江辞应了一声,“顾淮老师的面子,不能不给。”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当面确认,这位导演对“吻戏借位”这种行为,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直接关系到他的续命大计,半点马虎不得。 两人穿过人流,走向到达大厅的出口。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早已静静地等候在路边。 车门无声滑开。 一个同样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朝他微微颔首。 正是顾淮。 第177章 张谋一的最终审判 沪市虹桥机场的出口,人潮喧嚣。 孙洲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钉在了原地。 顾淮那宽肩窄腰的身形,以及隔着人群都能感受到的强大气场,根本无需看脸。 顾淮的司机为江辞拉开了后座车门。 孙洲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副驾驶,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今晚是个私人饭局。” 后座传来顾淮随意的声音。 “约了张谋一导演,大家提前见个面。” 孙洲在副驾上瞬间坐直,身体绷得像块铁板。 张谋一!那个国内文艺片导演的旗帜性人物!他要见到活的了! “清影也会到。”顾淮又补了一句。 孙洲的心脏彻底罢工。 影帝、影后、大导……这是什么神仙才能组出来的局? 后座的江辞靠着椅背,看似闭目养神,脑子却转得飞快。 文艺片大导,首次下海拍商业片。 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思维,会不会在“真实感”这个问题上产生碰撞? 这直接关系到他下一个季度的KPI,关系到他的续命时长。 那场吻戏,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竹篮打水? 车子驶入一条极其隐蔽的巷子,停在一扇朱红木门前。 门口不见招牌,只有一个穿着靛蓝对襟衫的老侍者,安静地躬身引路。 庭院里,一株上了年份的黑松姿态虬劲,脚下是整块汉白玉雕琢的流水台。 孙洲找回了助理的自觉,抢先下车拉开车门。 “辞哥,我在外面等,有事随时电话。”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江辞点点头,跟着顾淮走进了木门。 绕过一道紫藤花缠绕的影壁,一间雅致的包厢就在眼前。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苏清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袭素色长裙,长发披肩,安静地看着面前茶杯里升腾的热气。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顾淮,落在江辞身上时, 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竟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辞也冲她颔首,表情坦然,仿佛之前那场席卷全网的“虐恋”风暴与他们毫无关系。 顾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眼底藏着一丝看热闹的玩味。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五十岁出头,面容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简单的中式立领衫和一双布鞋。 “张导。” 顾淮立刻起身,脸上那份随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苏清影与江辞也随即起身。 “坐。” 张谋一的视线在江辞和苏清影身上扫过,便径直在主位坐下。 饭局开始。 顾淮主动热场,话题从电影节聊到国内市场,张谋一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 “现在的市场太浮躁,都在谈IP,没人谈‘人’。” “镜头是导演的眼睛,你心里空了,眼睛就是瞎的。” 酒过三旬,江辞知道,该他了。 他放下茶杯,清脆的声响让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张导,”他开口,“关于剧本,有几个角色上的问题想请教您。” 顾淮眼中闪过赞许。 张谋一抬眼,示意他说。 “夜宸被阿离一箭钉在巨木上,我认为这里的痛苦,至少有三个层次。” 苏清影也抬眸看向他。 “第一层,肉体的剧痛,这是表层。” “第二层,精神的冲击,被心爱之人伤害,复刻了千年前的创伤,这是宿命的无力。” “而第三层,”江辞声音清晰,“是他看着身不由己、泪流满面的阿离,他知道她比自己更痛苦。这种共情的折磨,也是《穿越时空的思念》这部剧的核心之一。” 一番话说完,包厢内落针可闻。 顾淮端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看向江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激赏。 江辞等张谋一将他的话消化完,确认对方眼中有了一丝兴趣,这才不疾不徐地抛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基于这种复杂的情感铺垫,夜宸昏迷后,阿离那个‘吻’,您认为应该如何呈现?” “是极致痛苦下的怜惜?是愧疚到极点的补偿?还是一种绝望的告别?”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苏清影也安静地看向张谋一,等待答案。 张谋一却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江辞和苏清影之间来回审视。 “这个本子,我看了三遍。”他放下筷子,“壳子是商业的,但核是悲剧的。”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夜宸和阿离的感情,要求演员必须完全沉浸,任何一点虚假,都会让整个故事崩塌。” 来了。 江辞神经一紧。 他必须问到底。 “张导,”江辞斟酌着开口,“关于那些情感浓度最高的戏份,比如……那场吻戏。” 他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纯粹的艺术求索者。 “您对于这种‘真实感’的尺度,是怎么把握的?” 他这个问题一出口,顾淮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几不可见地锁起。 另一边,苏清影放在桌下的手,指节不受控制地收紧。 整个饭局的焦点,瞬间从艺术,滑向了现实。 张谋一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看江辞,反而看向了苏清影。 “清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过去的习惯,天光那边也和我打过招呼。” 这话证实了公司确实提前沟通过。 张谋一的目光又移回江辞身上。 “我也听说现在很多年轻演员,要求很多。”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平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他的视线扫过两人,不带一丝温度。 “但在我的剧组,只有两个原则。”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没有咖位,只有角色。影帝和龙套,都是零件,没有贵贱。”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里是一种残酷的平静。 “第二,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虚假。” “无论是情绪,眼泪,还是一个吻。” 张谋一看着两人,给出了最终审判。 “真实,是唯一的标准。” 第178章 灵汐和阿离,都由你一个人来演 张谋一的话就是最终判决。 包厢里压抑的气氛,仿佛被这句话一刀斩为两段。 江辞心里那块关于KPI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对着主位的张谋一,微微躬身。 “张导,我完全理解并服从您对艺术真实性的所有要求。” 他的吐字清晰,不带半分讨价还价。 说完他重新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表面上,他是个尊敬前辈、为艺术献身的优秀后辈。 实际上,他脑内的一套关于“心碎值”的投入产出分析报告立刻生成。 真亲。 意味着情感冲击最大化。 观众共情体验直达巅峰。 后续悲剧爆发时,“心碎值”的收割效率将达到峰值。 完美。 但很快,他的思绪又转向了另一个关键。 这场戏,是“阿离”主动。 是她在极度痛苦与愧疚中,主动亲吻昏迷的“夜宸”。 那个吻所需要蕴含的怜惜、绝望、心碎、告别……所有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那种让观众一看就揪心的破碎感…… 核心KPI的压力大头,并不在他身上。 压力给到了苏清影。 现在全看这位冰山影后的发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 一时间,包厢内三道目光——张谋一的审视,顾淮的探究,和江辞的好奇,都落在了苏清影身上。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空气,再一次凝固。 他们在等待。 等待这位“不拍亲密戏”的影后,做出她最终的答复。 苏清影的思绪,出现了一瞬的游离。 她的眼前,浮现的不是剧本里那些生离死别的惨烈。 而是一个黄昏。 《宫谋》的片场,戈壁滩上,风沙漫天。 那个穿着一身带血残甲的青年将军,沉默地为她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在夕阳里。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他那不算宽阔,却足够坚毅的背影,为她挡去了所有风沙和旁人的窥探。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短暂地交汇,又分开。 那个画面,一直定格在她的记忆深处。 如今,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画面,开始奇异地重合。 戏里的“顾将军”,用背影承担了一切。 戏外的江辞,则用一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将她长久回避的“真实性”问题,毫不客气地摆上了台面。 他没有丝毫扭捏,更没有半分暧昧试探。 他只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关于表演的问题。 干净,坦然。 她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 抬起头,迎上张谋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 她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响起。 “我没有问题。” 她的回答,带着专业的笃定。 “一切为了角色。”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淮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瞬。 他看向苏清影,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清影的原则。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苏清影拒绝,他会立刻出面打圆场,说服张导在表演上做些妥协。 可她就这么松口了。 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意外。 饭局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尘埃落定。 然而。 就在这片刚刚降临的祥和中。 那个始终掌控着全场节奏的男人,再次开口。 张谋一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既然大家对‘真实’都没意见,那正好。”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透着成竹在胸的从容。 “这个本子,我做了一点调整。”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虽轻,却让在场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张谋一没看顾淮,也没看江辞。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苏清影的身上。 “灵汐和阿离。” “都由你一个人来演。” “一人分饰两角?” 顾淮率先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默。 他看向张谋一,眉头紧锁,语气是站在演员角度的急切。 “张导,剧本我看了,里面灵汐和阿离的性格截然不同。” “一个是浓烈到极致的占有,一个是温暖而坚韧的守护。” “强行让一个演员去承担,表演上很容易混乱,导致两个角色的边界模糊,最后可能哪个都演不好。” 顾淮的担忧,是所有专业演员的担忧。 这已不是简单的演技挑战,这是在走钢丝。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苏清影也愣住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 脑中飞速分析着这个疯狂决定背后的可行性与巨大风险。 灵汐。 那个爱得炽热、恨得决绝,最终选择用封印换取永恒的传奇巫女。 她的情感是外放的,是带着毁灭性的。 阿离。 这个来自现代,善良、笨拙,却无比坚韧的少女。 她的爱是内敛的,是治愈的,是在日常相伴中渗透的。 让同一张脸,去演绎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灵魂。 这对她的演艺生涯而言,是一场豪赌。 张谋一却只是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顾淮。 他的目光专注,紧紧盯着苏清影。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偏执的坚持。 “我要让观众,在男主角夜宸的身上,看到两种爱的反复撕扯。” “让他们分不清,夜宸透过阿离的脸,看到的究竟是谁的影子。” “这种撕扯,这种宿命般的残忍,必须通过同一张脸来呈现!” 张谋一站起身,在狭小的包厢里走了两步,眼神里跳动着一种灼人的光,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成片的画面。 “灵汐的爱,是在毁灭中寻求永恒的占有!她亲手将爱人封印,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将他永远留在身边的方式!这份爱,浓烈到化不开,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悲剧!” “阿离的爱,是在陪伴中给予救赎的温暖!她用现代人的方式去关心他,温暖他,笨拙却真诚。这份爱,是坚韧又脆弱的希望!” “一个是千年之前,给了他最深刻创伤的女人。” “一个是千年之后,给了他唯一救赎的女孩。” 张谋一停下脚步,再次看向苏清影。 “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她们是彼此的影子,又是彼此的对立面。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悲剧核心!” 江辞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表面上,他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神情专注。 实际上,他内心再一次沸腾了。 灵汐封印夜宸,是第一次心碎。 阿离误伤夜宸,复刻千年场景,是第二次心死。 两段深入骨髓的创伤,都由同一张脸完成。 观众在为阿离的“身不由己”心痛时,会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千年前灵汐的“狠心决绝”。 在回忆灵汐的悲剧时,又会代入阿离那张无辜又痛苦的脸。 情感反复叠加。 痛苦无限放大! 这…… 这简直是BE美学的顶级盛宴! 顾淮还想再说些什么,张谋一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不想再听任何关于市场、关于演员状态的专业分析。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来自当事人的,最直接的答案。 张谋一的视线,紧紧锁在苏清影身上。 “清影。” 他几乎是逼视着她,一字一顿地发问。 “你,敢不敢接?” 顾淮皱着眉,没再说话,但眼里的担忧却更加浓重。 江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快要咧开的嘴角。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清影身上。 她依旧安静地坐着,长发垂在肩头。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向了斜对面的江辞。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干净利落。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无论外界如何风浪,他总能找到一个让自己沉静下来的内核。 苏清影忽然想起,当初在《宫谋》剧组,自己问他,为什么一个表演系的学生,能把一个将军的悲怆演得那么好。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因为我相信他。” 相信。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苏清影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抬起头,迎上张谋一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然后,她吐出了两个字。 “我接。” 第179章 宿命与陪伴 那句“我接”,在雅致的包厢里掷地有声。 饭局的气氛,在此刻抵达了某种顶点。 张谋一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松动,是找到知音的满意。 顾淮的神情则很复杂,既有对苏清影选择了一条地狱级难度道路的担忧, 又隐隐有对一场顶级的、疯狂的表演即将诞生的期待。 饭局结束。 侍者拉开木门,张谋一走在最前,却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了苏清影。 那不是普通的剧本,封皮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翻开的侧页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用红黑两种颜色标注的笔记。 “这是我熬了几个通宵做的功课,现在归你了。” 张谋一说完,又看了江辞一眼。 “你们两个,是这部戏的‘眼’。” “别让我失望。” 回酒店的车上,依旧是顾淮的那辆黑色保姆车。 孙洲早就被安排坐另一辆车先回去了,此刻车里只有司机、顾淮和江辞。 车内安静了许久,顾淮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对清影来说,太难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组织语言。 “灵汐和阿离,强行在一部戏里切换,对演员的消耗是巨大的。” 顾淮转向江辞。 “你在跟她对戏的时候,要多配合她,多给她一些反应。帮她尽快找到两个角色之间的开关。” 顾淮的担忧,让江辞心头一动。 苏清影要是演崩了,他的心碎值KPI岂不是要全线飘绿? 从这个角度看,这位影帝倒是和他站在了同一战线。 苏清影,必须演好。 江辞点点头,态度十分诚恳。 “顾老师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回到酒店房间,江辞径直走进卧室。 就在他准备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来自苏清影。 内容很简短,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周五下午三点,有时间吗?聊聊剧本。” 江辞看着那行字,毫不意外。 这道题,太难了。 一人分饰两角,还是两个性格、情感逻辑、行为模式完全对立的角色。 苏清影作为国内最顶尖的演员,必然会寻求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破局方式。 那就是与她的对手演员,在开机之前,建立起最深度的角色链接。 他必须成为她的“锚”。 让她在灵汐的毁灭性人格和阿离的治愈性人格之间切换时,能有一个清晰不变的参照物。 江辞回复。 “有时间。地点我来安排。” 他需要一个绝对私密,不会被任何外界因素打扰的环境。 他不想在咖啡馆或者餐厅,进行这场关乎他未来续命效率的“学术研讨”。 他立刻给林晚发了条微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林晚的效率高得惊人。 十分钟后,一个地址发了过来。 是租界一栋老洋房的顶楼,那里曾经是一位旅法作家的私人书房, 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不对外开放的会员制阅读空间。 隔音极好,安保严密。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江辞提前到达。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木质家具混合的沉静气味。 他没有像常规等人那样准备茶水点心。 而是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铺开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一米见方的白纸。 然后,他拿出记号笔,在上面画出了两条从不同起点出发,最终交错在一起的时间线。 分别在起点处标注了两个名字。 “灵汐”。 “阿离”。 三点整,苏清影准时到达。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的长裙,推开虚掩的门,一眼就看到了书桌前那个专注的身影。 当视线落在书桌前那张画满线条与标记的巨大白纸上时,前行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之前无数CP粉还在为他们的绯闻,脑补着各种爱而不得的虐心剧情。 而两个主角,却在同一个地方,即将进行一场角色解剖。 “我以为,我们会从台词开始。” 苏清影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安静。 她缓缓走近,视线落在那张复杂的分析图上。 江辞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在白纸上一个刚刚画好的节点上点了点。 “台词是结果,情绪才是动因。” “我想先和你统一一下,‘夜宸’这个角色,在她们两个人心中,各自的‘锚点’是什么。” 苏清影安静地听着。 江辞拿起笔,在属于“灵汐”的那条时间线的正下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宿命。” “灵汐的爱,是炽热的,毁灭的,不容瑕疵的。” “她爱上的,是作为半妖,那个强大而完美的夜宸。这是一种基于崇拜和占有的爱。” “所以,当她发现这份完美存在她无法掌控的变数,她的爱就会瞬间崩塌。” “毁灭他,封印他,将他变成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标本,就成了她维持这份‘完美’的唯一方式。” 说完,他又移向另一条时间线。 在“阿离”的正下方,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陪伴。” “阿离遇到的,是沉睡千年后,被意外唤醒的,一个虚弱、孤独又傲娇的夜宸。” “她爱上的,是他的不完美和他隐藏在傲娇外壳下的温柔。 “所以她的爱,是包容,是治愈。” 苏清影彻底被带入了他的节奏。 她看着那张白纸上泾渭分明的两条情感路径,第一次发现,原来表演,还可以用如此“理性”的方式去解构。 这些天来,困扰她的,关于两个角色如何切换的巨大难题,似乎在这一刻,被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解题思路。 她看着江辞那张在午后阳光下,显得过分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像个演员。 更像个精于计算,能将所有感性情绪都量化为数据的……情感工程师。 她看着江辞那张在午后阳光下,显得过分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对‘悲剧’,好像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她问。 “为什么?” 第180章 影子,这才是悲剧的核心 江辞握着记号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为什么对悲剧有执着? 因为不演悲剧会死。 这个要命的答案,当然不能说。 源自生存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全身的细胞都瞬间绷紧了。 他必须给出一个完美的,无法被证伪的答案。 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迎向苏清影探究的视线。 “因为快乐千篇一律,爽感稍纵即逝。但痛苦不一样,每一种心碎都有它独特的质感和形状。” 他的话语清晰,稳定,不带一丝私人情绪。 “人们会很快忘记一百种笑的理由,却会永远记得那一种让心脏骤停的滋味。” “这种滋味,才值得被反复品尝,被永远铭记。它比快乐,更有价值。” 一番话说完,他自己都快信了。 这套从表演理论课本上扒下来的话术,经过他结合自身续命经验的润色,显得格外真诚且深刻。 苏清影安静地听完,没有继续追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江辞能感觉到,那种探究的意味,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暂时沉淀了下去。 “我明白了。” 苏清影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江辞意料的动作。 她没有去碰桌上的剧本。 也没有继续讨论角色。 她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书房中央的空地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晕。 她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 她整个人都变了。 之前那个冷静、专业的影后消失了。 一个被巨大痛苦和愧疚吞噬的少女出现在江辞面前。 她看着面前的空地,仿佛那里正躺着一个被她亲手伤害的,遍体鳞伤的爱人。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颤抖。 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夜宸……” 她发出的是破碎的呜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表演,从技术层面看,是完美的。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精准地传达出剧本里“阿离”在巨木下面对重伤夜宸时的心碎与绝望。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演技。 然而,江辞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他平静地走到那张巨大的白纸前,重新拿起了记号笔。 “嗒。” 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轻微的声响,让苏清影的表演戛然而止。 她从那种极致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看向江辞。 江辞的笔尖,正点在属于“阿离”那条时间线正下方的两个字上。 “陪伴。”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意思,苏清影瞬间懂了。 她的表演,演出了痛苦,演出了愧疚,演出了心碎。 但她没有演出这两个字。 没有演出那份在三年朝夕相处中,一点一滴渗透进骨子里的,温暖而坚韧的陪伴。 虽然惨烈,却缺少了最核心的地基。 苏清影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再次闭上了双眼。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江辞很有耐心,他知道,真正的“临床试验”才刚刚开始。 当苏清影再次睁开双眼。 那不是阿离。 那是灵汐。 是那个千年之前,爱得炽热,恨得决绝的传奇巫女。 她的站姿变了,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她看着同一个方向,但那份情感,已经截然不同。 不再是愧疚与怜惜。 而是一种混杂着恨意、悔意和占有欲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爱。 “既然不能只属于我。”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陪着这棵树,陪着我。” 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灼人的决绝。 那份冲击力,远比刚才阿离的哭泣要强大得多。 这位影后,果然是专业的。 江辞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然后,他再一次,做出了同样冷酷的举动。 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拿起笔,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上,缓缓地,在代表“灵汐”的时间线终点,和代表“阿离”的时间线起点之间,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悬在半空中的虚线。 这条线连接着两个角色。 却又将她们彻底割裂。 苏清影的表演,再一次被打断。 她看着那条虚线,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知道江辞的意思。 灵汐。 阿离。 她能完美地演绎出任何一个。 但她无法将她们连接起来。 她的表演,是两场独立的,精彩的独角戏。 而不是同一个故事的,一体两面。 这正是张谋一导演那个疯狂决定背后,最难,也最核心的症结。 她陷入了沉思,之前那种强大的气场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安静的,面对难题的苏清影。 她想不通。 这两个完全对立的灵魂,要如何通过同一张脸来呈现?那个连接点,到底在哪里? 江辞看着她纠结的模样,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抬起笔,在那条孤零零的虚线正上方,工整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影子。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苏清影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所有关于角色切换的困惑,所有关于表演边界的障碍,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彻底击穿。 是了。 影子。 阿离是灵汐的影子。 夜宸透过阿离的脸,看到的是灵汐的影子。 灵汐是阿离的影子。 阿离所有温暖的陪伴,都笼罩在灵汐那场千年悲剧的阴影之下。 她们不是对立的。 她们是彼此的因果,是宿命的缠绕。 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悲剧核心! “哗啦。” 苏清影忽然动手,将那张巨大的白纸,连同上面所有的分析图仔细折叠起来。 她拿着那份沉甸甸的“作战地图”,走到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江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等江辞回答,她已经拉开门,快步离去。 江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 搞定。 不枉他这几天费尽心思的去研究剧本。 只要苏清影能把“影子”这个核心演出来,心碎值KPI,就稳了一半。 他收拾好东西,也准备离开。 …… 另一边。 黑色的保姆车内,气氛压抑。 苏清影一上车,就将那张折叠好的白纸,摊开在自己腿上,专注地看着。 经纪人王姐坐在她对面,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她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清影,你看一下。” 苏清影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那张画满线条的纸上。 “刚刚收到的通知。” 王姐的话语里,带着焦虑。 “剧组的第一次剧本围读会,定在后天。” 苏清影“嗯”了一声,依旧心不在焉。 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 “张导点了你的名。” “还有江辞。” “他要你们现场对戏。” 苏清影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王姐看着她,把最后的一句话说完。 “张导说要试就试‘最难的’。” 第181章 两场连演的绝杀局 王姐的话,让苏清影愣住。 最难的? 那不就是……她刚刚和江辞剖析过的,灵汐与阿离,那两场跨越千年的致命心碎。 苏清影握着那张白纸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折痕上反复摩挲,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另一边,江辞刚回到酒店,还没来得及换鞋,林晚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林晚,嗓音里没有了平日半开玩笑的调侃。 “刚收到的消息,后天的剧本围读会,张谋一指名你和苏清影,现场对戏。” 江辞“嗯”了一声。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张谋一的风格就是如此。 “不是简单的对词。”林晚的语速很快,“他要你们连着演两场。” “千年前,灵汐封印夜宸。” “千年后,阿离误伤夜宸。” 江辞拿着手机,沉默了。 林晚继续说:“这是一上来,就给你两上强度了” 电话挂断,江辞想的不是压力。 而是连续表演两场极致的悲剧。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碎,在同一个空间,由同一组演员,无缝衔接。 这其中的情感冲击力,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指数级的爆炸。 在这两场戏份中的主角都是苏清影,不知道她顶不顶得住? 第二天,江辞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他摊开《穿越时空的思念》的剧本,再次沉浸进去。 故事的开端,商朝,人妖共存。 半妖夜宸,战无不胜,却爱上了人类的传奇巫女,灵汐。 他们的爱,是炽热、纯粹,容不下一粒沙。 直至那场决裂。 灵汐误以为夜宸背叛,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拉开灵犀弓,用一支淬满怨念的灵犀箭,将他永远地钉在了御神树上。 爱到极致是占有,得不到,便毁灭。 随后,她以魂为代价,封印妖军团,亡魂却未散去,在御神树旁,守着被她亲手禁锢的爱人,一守,就是千年。 江辞的手指在剧本上轻轻点了点。 第一层悲剧,有了。 爱人反目,亲手封印,这是BE美学里最经典的母题。 他翻过一页。 千年后,现代都市,巫女后裔阿离,通过一面家传的月纹铜镜,意外穿越。 她在御神树下,唤醒了那个沉睡千年,灵魂与肉体都已千疮百孔的夜宸。 一个傲娇毒舌的古代半妖,一个机灵善良的现代少女。 他们在危机四伏的旅途中相互陪伴,情愫暗生。 夜宸被阿离的温暖和坚韧所打动,冰封千年的心,开始龟裂。 阿离也爱上了这个嘴硬心软,会别扭地推开她递来的饭团,却又在她睡着时默默为她披上外衣的半妖。 然而,宿命的绞索再次收紧。 妖军团首领之子赤桀复活,操控了阿离的身体。 归墟巨木下,她对着刚刚向她敞开心扉的夜宸,被迫拉开了那张她无比熟悉的灵犀弓。 “不——!” 阿离泪流满面,意识清醒,身体却沦为傀儡。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黑箭,射向那个眼神里没有丝毫防备,一步步朝她走来,试图用温柔唤醒她的男人。 箭矢穿透夜宸的肩头,巨大的力道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巨木上。 与千年前,灵汐封印他的姿态,分毫不差。 宿命的悲剧,完美复刻。 江辞合上剧本,胸口有些发闷。 第二层悲剧,比第一层更狠。 明明相爱,却被迫亲手伤害。 剧本的后半段,情感浓度更是达到了令人窒息的顶峰。 阿离挣脱控制,吻别昏迷的夜宸,却被嫉妒的灵汐亡魂强行送回现代; 而后又凭着刻骨的爱意打破时空壁垒,遍体鳞伤地归来,与夜宸联手击败强敌,最终相守。 结局是HE。 但过程,足以把观众的心都掏空了。 江辞将剧本放在一边,一种奇异的期待感从心底浮现。 他很好奇,苏清影,会如何演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碎。 而自己,又该如何去承接那两场跨越千年的,致命伤害。 …… 周五,剧本围读会当天。 林晚亲自开车来接他。 “紧张?”林晚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还行。”江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提醒你一句。”林晚轻点刹车,让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今天来的,不只有主创团队。” “天光娱乐的高层,苏清影的东家,会派人坐镇。” “几个大投资方的代表,也会列席。” 林晚转动方向盘,车子汇入通往影视基地的主路。 “所以,今天不是内部研讨。” “是一场面向资本的,正式汇报演出。” 车子抵达影视基地,在最大的1号放映厅门口停下。 林晚熄了火,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拿出你在《汉楚传奇》里的本事就行。” “去吧。” 江辞推门而入。 偌大的放映厅内,光线昏暗,却坐满了人影,压抑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弥漫。 他一眼就看到了前排的顾淮。 以及顾淮身边,那个安静坐着,穿着一身素色长裙的苏清影。 仿佛心有灵犀,苏清影抬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空间与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没有言语。 但江辞从她那沉静到极致的姿态里,读懂了同样的信息。 这是一场必须拿下的硬仗。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就在苏清影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 人员到齐。 张谋一走到了放映厅最前方的临时高台上,背后的巨大银幕一片漆黑。 他没有碰话筒,沉稳的声音却穿透了所有杂音。 “各位,时间宝贵,废话不多说。” “剧本,都看过了。但文字是苍白的。” “为了让所有合作方,更直观地感受这部影片的情感核心。” 张谋一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决定,让我的男女主角,现场为大家演绎剧本中,最重要的两个转折点。” 话音落下。 厅内的嗡嗡声陡然炸开,无数道视线瞬间化为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江辞和苏清影身上。 有好奇,有质疑,有期待,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苏清影的原则,也都在好奇,这个稍有点名气的年轻人,要如何接住顶级影后的戏。 还是两场连演的绝杀局。 在所有目光的炙烤下。 江辞和苏清影,一同从座位上起身。 他们并肩,走向场地中央那片特意为他们空出的区域。 那里是他们的舞台。 寂静中,张谋一的指令响起,拉开了序幕。 “从灵汐开始。” 第182章 你我……再无牵连! 随着张谋一的指令落下,放映厅内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聚光灯不存在,但众人的视线就是最灼热的聚光灯,牢牢地钉在场地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苏清影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而后合拢。 周遭的一切,资本的审视,同行的揣度,瞬间被隔绝在外。 江辞就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气场的急速沉淀。 那是一种从现代都市的冷静专业,向着古老洪荒的神秘悲悯坠落的过程。 很慢,却无比坚定。 她没有穿戴任何剧本中描述的繁复巫祝服饰,只是一身素雅的现代长裙。 可当她再度睁眼时,在场所有人,呼吸齐齐一滞。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俯瞰众生的悲悯,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后,深可见骨的剧痛。 她不再是苏清影。 她是商朝最后的传奇大巫,灵汐。 她的脊背倏然挺直,那单薄的肩胛,竟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信仰世界。 无形的威严与神圣感,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 连呼吸,都带上了祭祀般的虔诚。 前排,天光娱乐的高层代表身体微微前倾,搭在膝盖上的手,已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几个投资方脸上的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被牢牢攫住心神的专注。 这就是顶级影后的实力。 无需外物,她一人,便撑起一个角色的灵魂。 苏清影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手臂修长,指尖纤细。 一个在现实中平平无奇的拉弓姿势。 可这一刻,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导演,还是挑剔的资本方, 都在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一张弓。 一张由月华与怨念构成的虚幻长弓,正在她手中成型。 剧本中的灵犀弓。 以巫祝之血,引天地之灵,诛世间万妖。 顾淮的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他比谁都清楚,苏清影此刻演绎的,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恨”。 那是爱到极致,不得不亲手埋葬信仰的剜心之痛。 她的气场,就是灵汐本人。 压力,全部给到了江辞。 他要如何接住这“一箭”? 苏清影开口。 声线清冷,每个字却滚烫而痛楚。 “夜宸。” 她喊出这个名字。 “我曾信你护人妖两界、护我周全,可你看看现在——” 她的手在虚空中划过,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悲凉。 “妖气蚀骨,你滥杀巫师、祸乱生灵,连我也成了你眼中的阻碍!” 一句比一句重。 一句比一句冷。 “你说的相守是假,说的初心也是假,对不对?” 最后一句质问,声调陡然拔高,像一根冰锥,直刺人心。 众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揪。 轮到江辞了。 都以为他会辩解,会咆哮。 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一秒。 两秒。 就在有人开始皱眉的瞬间。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江辞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野兽般的痛苦与挣扎,让在场许多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身体先是猛地向内蜷缩,像一只被铁链勒住脖颈的困兽,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随即,他又用一种更狂暴的力量,将自己的脊背狠狠挺直。 他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双眼死死锁住前方那个决绝的身影。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的脸上惨烈撕扯。 他对着他爱了一生的女人,用撕裂般的音节嘶吼: “灵汐……不是我……”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妖气……它控我……” “我没忘……没忘要护你、护两界……” 他的身体剧烈晃动,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那股“妖气”彻底吞噬。 可他的视线,那仅存的一丝清明,却始终死死钉在苏清影的身上。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最后,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句泣血的哀求。 “信我……” “求你……” 这一声“求你”,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台词。 那是一个高傲的灵魂,在堕入深渊前的最后一声哀鸣。 是一个男人,在赌上一切,向他唯一的光,发出的最后祈求。 顾淮捏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张谋一古井无波的脸上,线条绷得死紧,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骨节凸显。 就连苏清影,那个已经完全化身灵汐的苏清影, 身体也因为江辞这石破天惊的表演,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闭上了眼。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是最后的温情,也是最彻底的决绝。 再睁眼时,她眸中所有的悲悯与刺痛都已消失。 苏清影的动作发生了变化。 她松开了那只虚握着弓弦的手。 动作轻如羽毛。 却又重若泰山,斩断了千年的羁绊。 她的语调,平静得可怕。 “信你?” “我信你的每一次,都换来了生灵涂炭!” “这封印,封你的妖气,也封我对你的所有痴念——” 她一字一顿,如同最严酷的审判。 “从此,人妖两界安,你我……再无牵连!”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股无形的巨力,仿佛狠狠击中了江辞的胸口。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双脚在地面摩擦出无声的痕迹,最后重重地“钉”在了那棵想象中的御神树上。 他双目圆睁。 眼中那最后一丝拼死维持的清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尽的,凝固了的错愕与痛苦。 他的灵魂,被这一箭,钉死在了永恒的黑暗里。 表演结束。 偌大的放映厅内,一片沉默。 没人鼓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场惨烈到无法呼吸的悲剧里,无法自拔。 空气中,只剩下那句“再无牵连”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直到一个毫无温度的指令,打破了这片死寂。 张谋一依旧坐在原位,动也没动。 他看着场中还维持着最后姿态的两个人,冷硬地开口。 “下一场。” “阿离,巨木之下。” 第183章 宿命的闭环完成了 那句“下一场”,是命令,也是一道无形的开关。 放映厅里凝固的悲怆还未散去,更残酷的第二幕,已然拉开。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被牢牢钉死在场地中央。 苏清影维持着灵汐最后决绝的站姿,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身上那种属于传奇巫女,与生俱来的神性与高傲,正在飞速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现代都市人的,惊恐与脆弱。 前一秒,她还是审判神明的巫祝。 下一秒,她脸上所有属于灵汐的剧痛与决绝,都消失了。 一种被外力强行注入的,彻底的空洞与麻木,占据了她的双眼。 她不再是俯瞰苍生的灵汐。 她是阿离。 一个意识清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杀人工具的,可悲傀儡。 与之对应的,江辞的角色状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切换。 那被钉在御神树上千年,凝固于灵魂深处的错愕与痛苦,正在飞速剥离。 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身体不再僵直,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温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从被封印的永恒黑暗中“苏醒”,化作千年之后,那个对阿离敞开心扉,卸下所有防备的夜宸。 脸上带着伤后初愈的些许苍白,和一丝对眼前人全然信赖的柔光。 然后,他动了。 他朝着苏清影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落地无声,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那是剧本里,夜宸在看到阿离状态不对后,试图用温柔唤醒她的动作。 一个毫无防备的靠近。 前排,那个之前还翘着二郎腿,一脸看戏神态的投资人,此刻身体早已前倾绷直,紧紧抓着扶手。 顾淮的眉头,已经锁死成了一个川字。 他终于看懂了。 苏清影不是在分裂地演两个角色。 她在演一个人的两道影子! 阿离的每一次呼吸,都拖拽着灵汐那道横亘千年的悲剧投影! 这才是张谋一想要的,那该死的“一体两面”! 就在江辞那一步落地的瞬间。 苏清影,那个被操控的“傀儡阿离”,猛地动了。 她的手臂抬起,做出了一个向前直刺的动作。 动作迅捷、利落、精准。 不带半分人类该有的犹豫,直直地指向江辞的“心口”。 按照剧本的设定,那里是夜宸的妖丹所在。 江辞的身体,在那个动作出现的刹那,剧烈地一震。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最信任、最亲近之人骤然伤害后,那种难以置信的剧痛。 以及更深层的,对她的担忧。 他痛苦地说出了那句台词。 “阿离……醒醒……” “别被控制了……” 他用肢体,完美诠释了一个宁愿自己被贯穿,也不愿看到爱人被妖力吞噬的男人,那种极致的温柔与心碎。 他的表演,让苏清影的“傀儡”之举,更添了一份残忍。 苏清影再次有了动作。 她机械地,抬起了自己的双臂。 做出了一个与第一场戏里,灵汐拉开灵犀弓时,完全一致的姿势。 历史,在重演。 千年前的悲剧,在千年之后,以一种更加荒谬,更加残忍的方式,完美复刻。 “嗡——” 放映厅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那种宿命轮回、无力反抗的巨大窒息感,笼罩了整个空间。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让人绝望。 因为上一次是恨。 这一次,是爱。 江辞的身体,在苏清影拉弓的那个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背影在想象中的光影下,显得无比孤寂。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那挺直的脊背,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道强大了千年的魂,在发觉自己终究逃不脱宿命的愚弄后,最后的哀鸣。 剧本里,夜宸可以对付实力强的大妖。 却唯独无法对抗,她再一次对准他的弓箭。 随着苏清影一个虚幻的“松弦”动作。 江辞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越过几步的距离,最后重重地“钉”在了那棵想象中的归墟巨木之上。 他的手臂张开,头颅无力地垂下。 那个姿态,那个被钉在宿命十字架上的剪影。 与千年前,被灵汐用灵犀箭封印在御神树上的姿态,分毫不差。 宿命的闭环,完成了。 表演的最后一秒。 当江辞的动作彻底定格。 苏清影身上那种属于傀儡的僵硬感,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控制她身体的妖力消失了。 阿离自己的意识,夺回了主权。 她看着眼前那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个被自己亲手“钉”死的爱人。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 脸上是无尽的惊恐、悔恨与绝望。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一幕双人悲剧的最终画面,就此定格。 一个,被钉死在无法挣脱的宿命之上。 一个,跪倒在无法挽回的现实之前。 放映厅内,一片安静。 比第一场表演结束时,更加彻底的安静。 众人都被这场连续上演的,跨越千年的宿命悲剧,狠狠地攫住了心脏。 不知何时悄悄进场,坐在后排角落的林晚,放在腿上的手,早已捏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她看着场中那两个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片凝固的空气里。 一个椅子被挪动的轻响。 张谋一缓缓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场地前方。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停在了江辞和苏清影面前。 看着一个还维持着被钉死的姿态,一个还跪在地上无声落泪。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赞许。 那张严肃的脸,压迫感十足。 他扫视全场,最后,将视线落回到了那两个还未出戏的演员身上。 他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话语清晰掷地有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演员,没问题了。” “现在,我们接着讨论剧本其他问题。” 第184章 斯文败类与天真恶女(改) 张谋一的话,让后排那几位之前一直抱臂旁观的投资方代表,身体不约而同地松弛下来。 他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看戏的戏谑,转为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们看向江辞和苏清影的视线,变了。 回过神的江辞,情绪隔离技能悄然发动。 他从那种被钉死在宿命中的感觉里挣脱出来,胸口的窒息感缓缓消退。 站直身体,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下意识地看向苏清影。 她也正从地上缓缓站起。 那双刚刚还盛满了绝望的眼眸,此刻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沉静。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只有一种共同打完了一场惨烈硬仗后,无声的默契。 “好了。” 张谋一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拿起桌上的剧本,在手心轻轻拍了拍,将人们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主角的‘眼’立住了。” “我们来聊聊,逼死他们的‘刀’。” 他翻开剧本,指向了人物关系图上的另外几个名字。 “赤桀、墨影、玄霜。” 放映厅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如果说夜宸和阿离是这个故事的心,那这三个名字,就是贯穿心脏的利刃。 张谋一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赤桀,妖军团首领之子,为父复仇,踏平商都。” “就这么简单吗?” 他扫视全场。 “如果只是为了复仇,这个人物就薄了,成了一个单纯的功能性反派。观众只会恨他,不会怕他,更不会记住他。” 顾淮拿起笔,似乎想从专业角度分析人物动机的层次感。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一个清冷的,带着些许阴郁质感的男声,从放映厅的后排响了起来。 “不止是复仇。” “更是一种被扭曲的‘继承’。”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缓缓站了起来。 他皮肤很白,透着久不见光的质感,整个人带着阴郁气息,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一种斯文败类的气质,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 他叫罗钰,正是赤桀的扮演者。 圈内一个凭着网剧反派角色崭露头角的新生代演员。 罗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道。 “他要向他父亲的亡魂,也向整个妖族证明,他比那个被封印的半妖,更有资格代表妖族。” 这句话,让在场不少人一怔。 罗钰没有停顿,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赤桀这个角色,他的核心不是恨,是自卑。” “他一生都活在两个巨大的阴影之下。一个是他那个战败被封印的父亲,另一个,就是千年前战无不胜的半妖夜宸。” “他所有的残暴,所有的杀戮,本质上都是一场歇斯底里的自我证明。他想告诉众人,他才是妖族真正的王,他比那个血统不纯的半妖更强,更值得追随。” 罗钰的这番话,瞬间划开了角色脸谱化的外皮,露出了里面嫉妒与自卑交织的血肉。 “所以,他针对夜宸,不光是仇恨,更是嫉妒。” “一种根植于血脉,燃烧了千年的嫉妒。” 他看向场地中央的江辞,已然将对方视作宿命的对手。 “他要夺走的,不是一座城池。” “他要夺走的是夜宸在千年前,本该拥有的‘一切’。” 罗钰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 “包括,那个巫女。” 一语惊四座。 江辞心里咯噔一下。 妙啊。 这么一解读,赤桀这个反派,立刻就从一个脸谱化的复仇者,变成了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篡位者。 他对夜宸的恨,对阿离的抢夺,都有了更深层的,源自于嫉妒和自卑的动机。 这会让剧中的悲剧程度再次翻倍! 张谋一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还站着的阴郁青年,干脆利落地宣布。 “这番理解,很到位。” 罗钰扶了扶眼镜,平静地坐下。 紧接着,张谋一的目光,转向了罗钰身边。 那里坐着一个与罗钰气质截然相反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泡泡袖公主裙,扎着双马尾,脸上画着元气满满的甜美妆容, 正睁着一双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唐芯,一个以甜妹形象走红的偶像,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大制作电影。 “那么,”张谋一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墨影呢?” 唐芯立刻站了起来,对着张谋一甜甜一笑,露出了两个可爱的梨涡。 然后,她用最甜美的嗓音,说出了最冷酷的话。 “墨影没有思想。” 这个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继续用那种软糯的口吻说道。 “她只是赤桀主人最锋利、最听话、也最不在乎的一把刀。” “她的所有行动,只有指令。主人的开心,是她唯一的逻辑。” 她歪了歪头,双马尾随之晃动,显得天真又烂漫。 “所以,她操控那只叫雪绒的灵猫去攻击夜宸同伴,设计陷阱让苏衍和青玥落入险境,这些行为对她来说,仅仅是服从命令” “没有快感,也没有愧疚。” “她在完成一个任务,然后期待主人的夸奖。” 她那甜美的笑容与话语里“天真的残忍”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在场的顾淮和苏清影,都对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孩,投去了审视的目光。 唐芯看着张谋一,完成了她对角色的最终定义。 “她不是恶。” “她是‘无知之恶’。” 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只为取悦主人而作恶的工具,远比一个有明确目的的恶棍,更加可怕。 角色选定。 张谋一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紧接着宣布。 “赤桀手下,拥有复制能力的玄霜,将由季岚饰演。” 季岚这个名字一出,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国内话剧舞台上以“千面”著称的实力派女演员,她本人就以能精准模仿他人表演风格而闻名,让她来演这个角色,简直是量身定做。 主角,反派,核心团队尘埃落定。 张谋一合上了剧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 最后,他说出了今天最后一句,也是最令人胆寒的一句话。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绝对的坏人。” “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得不到’的东西。” 话音落下。 整个放映厅,再次陷入了对整个故事的重新思考之中。 江辞感觉到苏清影的身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第185章 开机第一场,就被导演说演错了! 保姆车内一片安静。 连续两场极致悲剧的演绎,抽干了江辞所有的精神力。 不是出不了戏的迷惘,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精神过度消耗的疲惫。 比起刚出道那会儿,再加上情绪隔离技能,他现在脱离角色的速度快了很多。 但那种前所未有的精神倦怠,却真实地压在身上。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江辞下意识地,在脑中打开了系统面板。 毫不犹豫地在商城里找到了那个早就看中的技能。 【深度睡眠LV1】 介绍很简单,开启后,宿主将立刻进入高质量的深度睡眠状态。 在该状态下,2小时的睡眠效果,等同于正常状态下的6小时。 心碎值兑换点数:1200点。 不贵。 对他这种常年需要压榨精神力的续命打工人来说,简直是性价比之王。 【兑换】 兑换完成的瞬间,系统商城的界面自动刷新。 特殊技能那一栏,一个崭新的图标跳了出来。 江辞扫了一眼。 【真言贴片(消耗品)】 【售价:8888心碎值】 【释义:对目标使用,可强制对方在1分钟内,对你的一个问题做出最真实的内心回答。】 江辞的眉梢动了一下。 有史以来最贵的技能。 还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 强制说真话? 江辞暂时想不到这个技能有什么使用场景。 不过,心碎值这一块,他倒是不怎么担心。 再过两个月,暑期档就要来了。 他参演的仙侠电影《三生劫》,也该上映了。 楚无尘。 那个被他演绎出来的,仙界第一美强惨。 五百年守护,只为替她挡下最后的天劫,魂飞魄散。 临死前那个笑,可是他精心设计过的。 到时候收割的心碎值,只会比顾将军多,不会少。 他关掉系统,安心地闭上了眼。 …… 第二天。 《穿越时空的思念》剧组,在影视城一个偏僻的角落,举行了开机仪式。 没有媒体,没有通稿,甚至没有红毯和鲜花。 只有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条桌,上面摆着果品和香炉。 这很“张谋一”。 江辞跟着主创团队,安静地上前,拿了三炷香。 缭绕的青烟里,他看到了剧组的其他核心成员。 饰演大反派赤桀的罗钰,安静地站在最角落。 他穿着一身黑,戴着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的疏离感。 而饰演墨影的唐芯,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扎着可爱的双马尾,正端着一个饼干盒,在人群里穿梭。 “来来来,尝尝我亲手烤的蔓越莓饼干!” “王哥,你多拿几块!” “灯光老师辛苦啦,补充点糖分!” 她热情得像个剧组的小太阳,用甜美的笑容,迅速拉近了和所有工作人员的距离。 没有人会把这个元气满满的甜妹,和剧本里那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联系在一起。 不远处,饰演玄霜的季岚,则拿着一个小本子,观察着现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笔在本子上一刻不停地记录着。 江辞收回视线。 这剧组,从主角到反派,一个比一个卷。 简单的仪式结束,张谋一站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第一场,第一幕。” 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开场白中,归墟林,夜宸和阿离的饭团戏。” …… 布景地在影视城的人造林区。 高大的仿古树木,地面铺满了枯叶和苔藓,基本复刻了剧本中【归墟林】的样貌。 苏清影换好了衣服。 不是什么繁复的古装,而是一身最普通的现代装束。 白色的连帽卫衣,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 她安静地站在那片古色古香的布景里,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便当盒。 强烈的时空错乱感,扑面而来。 她就是那个意外闯入商朝的现代少女,阿离。 江辞也换上了夜宸的戏服。 一身玄黑色的长袍,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当服装老师为他整理好衣领的最后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下来。 那种属于半妖的,沉睡千年的清冷与孤傲,回到了他的身上。 一切准备就绪。 灯光,摄影,录音,各部门全部到位。 场记拿着打板,正准备喊开始。 “等一下。” 张谋一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江辞。 现场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张谋一在江辞面前站定,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人都能隐约听到。 “剧本里,夜宸推开饭团,说的是‘半妖才不吃这种凡物’。” 江辞点头。 “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张谋一问。 江辞想了想:“傲娇。他心里想吃,但拉不下面子。” “错。” 张谋一直接否定。 “不是情绪上的傲娇。”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江辞的腹部。 “是生理性的排斥。” 江辞一愣。 张谋一继续说:“他是个半妖,沉睡了千年。他的身体构造,他的味觉和嗅觉,都和人类不一样。” “阿离做的烤肉饭团,对人类来说是美食,对刚刚苏醒的他来说,那种混合了米饭、油脂和调味料的气味,是一种负担。” “他推开,首先是因为身体本能地抗拒这种‘凡间烟火’。他闻着就不舒服。” “然后,才是属于夜宸这个人物的,那种不屑于解释的孤高和嘴硬。” 江辞立刻懂了。 这场戏,要演出两个层次。 表层是傲娇。 里层,是生理性的不适与排斥。 后者,才是让这个人物更真实,更有说服力的根基。 “明白了。”江辞点头。 张谋一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要看到你皱眉的那个瞬间,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那个味道,真的让你不舒服了。” 说完,张谋一又转身走向苏清影。 苏清影安静地站在原地,提着那个便当盒,一直认真地听着。 “你,”张谋一指着她,“要按剧本里写的演。” 苏清影的脸上出现一丝疑惑。 张谋一解释道:“剧本里,阿离在递出饭团后,会期待地看着他。这个‘期待’,是演出来的。” “你不知道他排斥人间食物。” “在你眼里,他就是一个刚醒过来没多久,饿着肚子的''古代人''。你心疼他,想让他吃点热乎的。” 张谋一的语速不快。 “你是在单纯地对他好。” 张谋一的视线,在江辞和苏清影之间扫过。 “我要看的是一颗‘真心’,被一种‘本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狠狠拒绝的那个瞬间。” 第186章 半妖才不吃这种凡物 他话音落定,整个剧组的机器瞬间开始运转。 “各部门注意!《穿越时空的思念》,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场记走到镜头前,清脆的打板声落下。 “ACtiOn!” 现场只剩下风吹过人造林叶片的沙沙声响。 苏清影从一棵巨大的仿古神树后走出。 她一身现代装束,白色卫衣,蓝色牛仔裤,与周围古朴苍凉的景致形成了强烈的时空割裂感。 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还有对未知环境的警惕。 当她看到靠在不远处树干上的江辞时,那份警惕瞬间融化,化作了纯粹的关心。 她快步走过去,拧开手里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便当盒。 一股白色的热气,裹挟着烤肉与米饭的香气,袅袅升起。 苏清影的表演极为细腻。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饭团,眼中闪烁着不含杂质的期待与善意。 她将饭团递向江辞。 “夜宸,尝尝我做的烤肉饭团,现世的做法。” 江辞遵从张谋一的指示,在饭团递到面前的一刻,眉心微蹙,头下意识地偏转。 “半妖才不吃这种凡物。” 他抬手,动作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推开了苏清影的手。 动作幅度不大,但那份源自高等生灵对低等食物的生理性排斥,混合着嘴硬的傲慢,表现得淋漓尽致。 演得不错。 江辞在心里给自己盖了个章。 生理排斥的里子,傲娇孤高的面子,两个层次都带到了。 然而—— “咔!” 张谋一冰冷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片场,瞬间斩断了刚刚酝出的氛围。 NG。 张谋一从监视器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江辞,而是看了一眼苏清影手中那个无辜的饭团。 “你刚才的表演是在告诉我,‘我很不舒服’。”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江辞。 “你在‘演’一个半妖的生理排斥。” “痕迹太重。” “我要的不是演出来的,我要的是你真实的生理反应!” 江辞看着回放画面,没有辩解。 张谋一要的是在那份“傲娇”情绪表达之前,必须先有一个源自半妖体质的本能反应。 这个层次,比单纯的口是心非,要深得多。 也难得多。 张谋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在你说出那句台词之前,我必须看到一个被这个味道‘冒犯’到的瞬间。” “这个厌恶,要先于你所有的情绪。懂了吗?” “明白了。”江辞点头,干脆利落。 他闭上眼,在原地站了几秒。 脑海里,飞速重构着表演逻辑。 他要演一只刚刚苏醒的野兽,在面对一份自己从未接触过的食物时,那种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一旁的苏清影安静地看着,手上还提着那个卡通便当盒。 她的关注点,已经从如何演好自己,转移到了江辞要如何接住这个考题。 这已经不是演员和演员之间的对戏。 这是演员与导演之间,一场无声的高水平对弈。 “好,各部门准备!”副导演高声喊道。 “第二场,第一镜,第二次!” 场记板再次落下。 拍摄重新开始。 苏清影的表演和第一次分毫不差。 她从树后走出,打开便当盒,眼中依旧是那份未经世事的、纯粹的善意和期待。 热气升腾。 就在那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的热浪,飘到江辞面前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江辞的眉心,如同被针刺般,极快地猛然一蹙! 他的鼻翼,随之出现了一次非常细微的翕动。 就像一个有洁癖的人,在拥挤的地铁里,突然闻到旁边人身上浓烈刺鼻的劣质香水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嫌恶。 这个反应,只存在了零点三秒。 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但摄影机还是记录了下来。 紧接着。 那份源自本能的嫌恶,被一种更强大的,属于夜宸这个角色本身的孤高和傲慢,强行压了下去。 他像是对自己刚才那个失控的反应,感到了某种冒犯。 他推开饭团,冷漠地说出了那句台词。 “半妖才不吃这种凡物。” 这一次,他目光在饭团上那短暂的停留,含义也彻底变了。 不再是“想吃又不好意思吃”的口是心非。 而是一种“这东西为什么会影响我”的,对自己身体陌生反应的困惑。 一个动作,两种层次。 一层生理,一层心理。 完美! 监视器后,张谋一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上,嘴角破天荒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过了。” “准备下一条。” 现场的工作人员,在听到“过了”两个字时,先是集体松了口气。 随即,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从每个人心底涌了上来。 尤其是常年跟着张谋一的摄影组和灯光组,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见鬼似的眼神。 在张导这里两条过? 还是这种堪称变态级别的细节戏? “休息十分钟!” 副导演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江辞从角色状态里抽离出来,走到角落的休息椅上坐下。 另一边,苏清影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却没有立刻喝。 她站在原地,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走向了江辞。 感受着四周若有若无的视线,苏清影用她一贯清冷的,没有太多起伏的语调开口。 “刚刚那一下,演得真的很好。” 一句简单的,来自顶尖影后的认可。 江辞抬起头,看着苏清影,坦然地接受了赞美。 “谢谢。”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刚才一直在想象,那是个榴莲馅儿的臭豆腐饭团。” 苏清影:“?” 她准备转身离开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江辞那张一本正经,脑子里嗡的一声。 榴莲……馅儿的……臭豆腐饭团? 那张常年保持着冷静与专业的冰山面容,出现了丝丝龟裂。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转身,用比来时快了一倍的脚步,迅速走开。 就在这时,张谋一毫无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思考“饭团口味”的江辞,又看了一眼另一边已经换好戏服,整个人散发着阴郁气息的罗钰。 他直接下达了下一个指令。 “清场,准备第二场。” “夜宸跟赤桀初遇。” 第187章 从戏里“杀”到了戏外! 张谋一的声音瞬间切断了片场所有嘈杂。 “除了A组,其他人都出去。” 话音刚落,还在交谈的工作人员们瞬间噤声。 一个个垂着头,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快步撤离这片低气压中心。 转眼间,偌大的人造林区只剩下最核心的摄影、灯光,以及几个被这股气压笼罩的主要演员。 “灯光,把主光源压下去。”张谋一的指令还在继续。 “我要林子里的光影再诡异一点,压迫感要出来。” 灯光师立刻会意,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被调暗。 光线透过人造树木的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整个归墟林片场,瞬间阴森了不止三分。 道具组的老师傅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黑布袋子,走到罗钰面前。 布袋打开,一柄造型诡谲的黑色长刀显露出来。 妖刃。 刀身无光,刀刃上刻着的血色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罗老师,您的刀。” 罗钰“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妖刃。 江辞注意到,在他手指触碰到刀柄的一瞬,罗钰整个人的重心都沉了下去。 之前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有些阴郁疏离的青年,消失了。 一个从千年怨恨中苏醒的妖物,活了过来。 他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刀身,动作轻柔,却透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亲昵。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冰冷而漠然。 站在他不远处的几个场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挪了半步。 江辞的目光落在罗钰身上。 他能感觉到,罗钰此刻已经不是演员,而是那个从千年怨恨中苏醒的妖。 那股被嫉妒与自卑扭曲的阴冷,已经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江辞的血液也跟着微微沸腾。 他期待的不是胜利,而是接下来这场酣畅淋漓的对手戏。 “《穿越时空的思念》,第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场记板清脆的“啪”声,在林间突兀回响。 “ACtiOn!” 罗钰动了。 身形一晃。 他没有直冲江辞,脚步无声,像个林中鬼魅,轻而易举地绕开了江辞(夜宸)的防御范围。 那柄通体漆黑的妖刃,刀尖直指半妖身后,那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现代少女——阿离。 苏清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击,太快,太刁钻,完全是奔着她的破绽来的。 “锵——!”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划破了林中的死寂。 江辞没有回头。 但在罗钰动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碎星刃出鞘,用刀背精准地横亘在苏清影的身前,稳稳架住了那柄诡谲的妖刃。 刀锋相抵,激起的风压吹乱了苏清影额前的发丝。 那致命的刀尖,距离她白皙的脖颈,不过几寸。 江辞持刀的手臂,小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毕露。 一股被触及逆鳞的狂怒,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罗钰扮演的赤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轻蔑的笑。 他手腕一翻,威亚带着他向后飘开,拉开了距离。 “千年不见,”他声线轻佻,每个字都透着玩味和刺骨的寒意。 “你竟只懂得护着一个凡人了吗?” “真是可悲。” 江辞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 他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脚下发力,整个人在威亚的带动下,爆射而出,手中的碎星刃,直劈赤桀面门。 缠斗开始。 江辞的攻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悍然杀气,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而罗钰饰演的赤桀,却像一团抓不住的影子。 他不硬接,只闪躲,只格挡,身形如鬼魅般在江辞的刀光中穿梭。 这一幕是赤桀在利用夜宸的愤怒,测试着他沉睡千年后,力量的极限。 阿离站在不远处的安全距离,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 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夜宸的背影上,眼中满是担忧。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 她的任何惊慌,都会成为夜宸的破绽。 监视器后,张谋一双手抱臂,面沉如水。 他没有喊“咔”。 他就这么放任着这两个已经完全化身角色的演员,在这片空间里,进行着一场高强度的对手戏博弈。 罗钰的战术突然变了。 他虚晃一招,妖刃横劈向江辞,身体却猛地拧转,真正的杀招,再一次对准了那个看似是软肋的阿离。 夜宸上钩了。 “吼——!” 一声嘶吼,从江辞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用碎星刃的刀身,狠狠向前一拍! “砰!” 巨大的力道,结结实实地击中了罗钰。 然而,就在那股恐怖力量爆发的瞬间,江辞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度的痛苦与恐惧。 他咬紧牙关,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去禁锢那股即将吞噬自己的妖力。 罗钰饰演的赤桀被震退数步,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站稳了身形。 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 他在笑。 一种阴谋得逞后,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站直身体,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眼神里是了然,更是贪婪。 他的目的,达到了。 “你的力量……”他缓缓开口,玩味地咀嚼着每一个字。 “果然是打开那扇门的唯一钥匙。” 话音落下,他身形化作一道黑烟(后期特效),迅速消散在阴森的林间。 战斗结束。 江辞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猛地转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苏清影。 “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手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虚扶住她的手臂,保持着夜宸应有的距离感。 苏清影看着他,脸色苍白。 她看清了他眼中还未散去的恐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现代少女,能对一个刚刚与宿敌和心魔搏斗完的半妖,说些什么呢? 这片沉默,这沉重的喘息,这无需言说的恐惧与担忧,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 “咔!” 张谋一的声音,终于通过对讲机响起。 罗钰那一身属于赤桀的阴冷气息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那个专业的演员。 他径直走向了江辞。 江辞还在平复着呼吸,将自己从夜宸战后的余悸中剥离出来。 罗钰在他面前站定,就那么看着他,眼里燃烧着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光芒。 江辞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那点属于打工人的算盘拨得飞快。 很好。 很有精神! 第188章 半夜响起的门铃 “很爽。” 回过神来,罗钰开口。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罗老师演得也很好。”江辞客气地回了一句。 罗钰却完全没在意他的客套,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戏的亢奋里。 “晚上有空吗?”他忽然问。 江辞一愣。 “我想再跟你对一遍‘操控之殇’那场。”罗钰的语速极快。 “就是阿离被我操控,刺伤你的那场戏。我觉得我们之前在围读会上的感觉,可以挖得更深。” 江辞感受到了对方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热情。 但他此刻的精神力,确实已经见底了。 连续高强度的情绪爆发,让他的大脑只剩下疲惫。 “抱歉,罗老师。”江辞礼貌地拒绝了,“今天精神损耗过大,今晚需要休息,不然明天会影响拍摄状态。”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 罗钰听到这个回答,眼里的那股狂热稍稍冷却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再强求。 “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背影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江辞终于松了口气。 跟这种同级别的戏疯子搭戏,爽是真爽,累也是真累。 下午的拍摄收工后,剧组解散。 江辞婉拒了罗钰送他回酒店的好意,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踱了回去。 一进房间,他连灯都没开,直接摔进了床上。 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被掏空的虚无状态。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调出了系统面板。 【深度睡眠LV1】 没有丝毫犹豫。 【使用】 念头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的困意将他淹没。 前一秒,他还能感觉到床垫的柔软和空调的微风。 下一秒,意识便彻底沉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 整个世界,安静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咚咚——” 急促而规律的门铃声,将江辞从深不见底的睡眠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城市光晕。 身体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沉重与滞涩。 恰恰相反,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与清明,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系统重装,所有的缓存垃圾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那股压在神经末梢的疲惫感,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八点。 距离他回到酒店,刚好过去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换来满血复活。 “咚咚咚——” 门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 谁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 林晚?不可能,她有事只会打电话。 罗钰?更不可能,那种戏疯子应该正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磨炼演技。 江辞带着一丝疑惑,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一身素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是苏清影。 江辞愣住了。 这位冰山影后,找自己干什么? 他拉开了房门。 门口的苏清影,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周身的气场仿佛能让走廊的温度都降下几度。 她的手里,却提着一个透明的,看起来很精致的方形食盒。 食盒里装着切成小块的、晶莹剔透的无骨鸡爪,上面点缀着黄色的百香果籽和绿色的香菜碎,看起来酸爽开胃。 苏清影将食盒递到江辞面前。 动作和他白天递饭团时一样,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铺垫。 江辞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然后,他就听见苏清影用她那惯有的,听不出太多起伏的语调,言简意赅地开口。 “助理做的。” “柠檬百香果味,无骨鸡爪。”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补充了一句。 “不臭。” 江辞拿着那个还带着一丝凉意的食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不臭。 短短两个字,瞬间劈开了他刚刚重启完毕的大脑。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她对自己白天那个“榴莲馅儿的臭豆腐饭团”的离谱比喻,做出的回应。 一种极其“苏清影”式的直接回应。 他看着苏清影。 她说完那句话,就移开了视线,似乎多看他一秒都会感到不自在。 递完东西,她甚至没有等江辞说一句谢谢,就径直转身离开。 那背影,清冷,孤傲,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 江辞看着她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这位影后,不懂得如何寒暄,也不懂得如何表达关心。 她只是在用她唯一擅长,且不会让自己感到尴尬的方式,向他这个并肩作战的“战友”,释放了一点善意。 江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关上了门。 他走到房间的桌子旁,打开了食盒。 一股酸甜清新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彻底驱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他捏起一块鸡爪放进嘴里。 Q弹爽滑,柠檬的清新和百香果的酸甜完美融合,带着辣意,瞬间激活了味蕾。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这不仅仅是一份食物。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默契。 江辞啃着鸡爪,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啃完大半盒鸡爪,江辞觉得有点撑。 他决定出门溜达一圈,消消食,顺便熟悉一下酒店的环境。 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刚走出没几步,正要拐向电梯间的方向。 斜对面的一个房间门口,一个靓丽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一头波浪长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似乎很警惕,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敲了敲面前的房门。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江辞认出来了,那是罗钰的房间。 那个靓丽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侧身,飞快地闪了进去。 房门“咔哒”一声,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来探班么? 这种事情在剧组并不少见,演员的家属、朋友,偶尔都会来探班。 江辞当然也没有过多在意。 他摇了摇头,继续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第189章 甜美女友?顶级掠食者! 第二天,剧组的氛围肉眼可见地融洽起来。 大概是开门红给了大家信心。 张谋一那张脸虽然依旧紧绷,但至少没有在一开场就给演员上强度。 江辞的精神状态好得出奇,【深度睡眠】的效果堪比电脑一键重装,所有疲惫都被清扫一空。 拍摄间隙,一个身影的出现,让整个片场燥热的空气都甜腻了几分。 一个外形和气质都堪称完美的女孩,推着个小推车,里面放着十几份包装精美的下午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她穿着一条洁白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微笑,甜美,却不显得廉价。 女孩的声音甜的像蜜。 她先是跟最外围的场务和助理们打了招呼,然后才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正在角落里闭目酝酿情绪的罗钰。 动作自然无比,她伸手挽住了罗钰的手臂。 奇迹发生了。 罗钰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在女孩靠近的瞬间,竟散去了大半。 女孩踮起脚,用纸巾无比轻柔地擦了擦罗钰额角的汗,那双眼睛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众人,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温念,是阿钰的女朋友。” 一句话,如春风化雨解开了在场不少人心中的疑惑。 江辞恍然。 原来昨晚那个行踪诡异,闪进罗钰房间的身影,就是她。 温念的表现,堪称“完美女友”的教科书。 她先是恭敬地向不远处的张谋一鞠躬问好,即便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她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尴尬。 接着,她开始热情地给所有工作人员分发下午茶,每一份都亲手递上,并附赠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甜美笑容。 “王哥,辛苦了,这是您要的冰美式。” “灯光老师,天热,喝点解暑的。” 她甚至提前做足了功课,精准地叫出了每个核心团队成员的姓氏,并照顾到了他们的口味偏好。 当她走到苏清影面前时,姿态更是放得极低,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尊敬与仰慕。 “苏老师,久仰大名,您是我最敬佩的演员。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无糖花草茶,养颜安神。” 连苏清影都破天荒地接了过来,还从唇缝里挤出了一句“谢谢”。 整个剧组,因为她的到来,气氛变得无比和谐。 所有人都觉得,罗钰这个阴郁偏执的戏疯子,能找到这么一个体贴入微、八面玲珑的女朋友,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最后,温念特意拿了一杯包装最精美,也是最贵的一杯特调手冲,袅袅婷婷地走到了江辞面前。 她的笑容,真诚又温暖。 “江老师,谢谢您。” “阿钰昨晚回去,一直在跟我说您。他说您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刺激和灵感,让他找到了最好的状态。这杯咖啡,请您一定收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江辞,又捧了自己男友。 江辞礼貌地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杯壁的一刹那。 脑海中,一道从未有过的警报声,海王鉴别光环触发了! 【警告!警告!检测到顶级掠食者!】 江辞脸上营业性的嘴角,出现了零点零一秒的凝固。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过了咖啡杯。 “客气了。” 他的内心,一片惊涛骇浪, 顶级掠食者? 这又是什么新品种?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温念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上掠过。 系统面板,疯狂刷新。 【目标:温念】 【威胁等级:极度危险(精准捕猎型)】 江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精准捕猎型? 这五个字,透着一股不属于普通段位的专业与冷酷。 紧接着,一连串新的标签,如同弹幕般在他视野里炸开。 【核心伪装:完美女友(定制版)】 【捕食行为:寄生。】 【寄生逻辑:通过“精神依赖”的持续植入,精准寄生于具备高成长潜力的目标个体,榨取其攀升过程中带来的所有附加资源与社会价值。】 【当前寄生目标:罗钰。】 【评估:寄生关系已进入稳定期。】 江辞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比曾经在《三生劫》剧组中的乔欣然,那种广撒网的渔女段位高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 人家那是捕鱼,这位是养殖!还是科学养殖! 他端着咖啡,余光瞥向不远处。 温念正细心地为罗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满眼都是心疼。 江辞的视野里,系统冰冷的标签精准地浮现在她的动作之上。 [捕猎流程启动——第一阶段:绝对信任建立(已完成)] 温念笑着对罗钰说了句什么,罗钰原本的社交圈子被她自然地隔开,形成一个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的小世界。 [捕猎流程——第二阶段:信息孤岛塑造(进行中)] 江辞感觉手里的这杯特调手冲,正在迅速变凉。 这不是在谈恋爱。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流程化的精准寄生! 罗钰,这个在戏里能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反派专业户,在现实里,却成了一个即将被吸干所有价值而不自知的“宿主”。 何等的讽刺。 江辞垂下眼睑,默默地喝了一口咖啡。 很香醇,回味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这是罗钰的私事,或者说是他的劫。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在不影响拍摄进度,不波及到自己的前提下,他绝不插手。 他没义务也没精力去拯救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戏疯子。 稳住,别浪。 江辞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对“恩爱”的情侣。 温念正笑着,将一块她亲手做的小饼干,喂到罗钰嘴边。 画面温馨又美好。 江辞的脑中,却只剩下系统面板上缓缓浮现的最后两个阶段标签。 [第三阶段:共同体意识植入。] [第四阶段:价值完全榨取。] (附一张夜宸原型图) 第190章 BE美学的真正核心:双重悲剧(改) 江辞的注意力,从那杯回味苦涩的特调手冲上移开。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系统面板上那毫无温度的“价值完全榨取”六个字上。 一阵沉闷的骚动打断了他。 张谋一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下午,拍回忆部分。” “《商都与霓虹影》。” 这五个字一出,现场气氛骤然紧张。 这一幕是夜宸与灵汐千年虐恋的开端。 也是电影开场白里,那段惊鸿一瞥的唯美画面的完整版。 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核心主创团队再次被召集到监视器旁,进行最后的剧本围读。 剧本的纸页在众人手中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一页,揭示了千年“误会”的全部真相。 一个与灵汐部落敌对的萨满,为了夺取由巫女世代守护的圣物,动用了一场弥天大谎般的幻术。 他伪造了夜宸与妖族勾结,屠戮御神树守卫的假象。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那个外来者,那个与巫女灵汐日渐亲近的半妖,夜宸。 而灵汐,作为部落的守护者,在看到那片“真实”的幻象后,别无选择。 江辞看着剧本上的文字,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抓住了核心。 悲剧的内核,就是用最美好的东西,打碎了给人看。 要让最后那场由挚爱之人亲手执行的“封印”,变得痛彻心扉。 就必须让前期的“爱恋”,甜到极致,不含半点杂质。 这份爱越是美好,最后的毁灭就越是残忍。 观众的心,也才会跟着碎得越彻底。 这是他的工作。 剧组的效率高得可怕。 围读会刚结束,场景就已经布置完毕。 张谋一的要求很简单,排演“热恋期”的戏份。 第一场戏,夜宸为灵汐编织花环。 地点就在那棵巨大的人造御神树下。 江辞一身红衣,道具组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份狗耳朵戴在头上。 夜宸体内有着犬妖的血脉。 江辞席地而坐,面前堆放着一捧新鲜娇嫩的道具花。 他学着剧本里的描述,笨拙地拿起花枝,试图将它们编织在一起。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手工能力。 力道没控制好。 “啪嗒。” 花被他粗鲁的动作直接给薅秃了。 花瓣零落。 江辞:“……” 现场几个年轻的场务没忍住,发出了噗嗤声。 坐在他对面的苏清影,一身素红色巫女服,原本正带着浅笑,安静地看着他。 此刻,她也忍不住侧过了脸。 江辞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里,充满了调侃。 苏清影没有嘲笑他。 她只是极其专业地抬手,叫了停。 “停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江辞身边,自然地蹲下。 她从江辞手里,接过了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半成品花环。 冰凉的指尖,在交接的瞬间,有意无意地划过江辞的手背。 一触即分。 江辞的动作顿住了。 苏清影没有在意,她专注地整理着那些花枝,用行动向他示范。 “夜宸是战士,但他有耐心。” “他想为灵汐做一件与战斗无关的事。” 她灵巧的手指翻飞,将一根柔软的藤蔓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将花朵稳稳地固定住。 “巫女的发饰,是祈福,不是捆绑。” 一句话,点醒了江辞。 他刚才的表演,只是在“演”一个笨拙的男人,而没有演出夜宸的“心”。 那个结,是承载着心意的仪式。 江辞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纠正自己错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才是灵汐。 一个看似清冷,却愿意为所爱之人,耐心讲解整个世界的巫女。 就在这片安静又和谐的氛围里,一个不属于剧组的甜美声音响了起来。 温念来了。 她依旧推着那个小推车,上面是新一轮的下午茶。 她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将推车停在角落,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安静地站在那里。 一个完美的,不给男友添任何麻烦的女朋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先是落在自己的男友罗钰身上,带着浓浓的爱意。 然后,那道视线轻飘飘地滑过,在认真教学的苏清影和江辞之间,来回逡巡了数次。 江辞后背的汗毛无声立起。 脑海中,海王鉴定光环的警报自动触发。 【警告:目标“温念”正在对您进行潜力评估与社会价值分析。】 江辞的心沉了一下。 自己已经从一个无关紧要的“罗钰的同事”,变成了她食谱上的一道“备选菜”。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注意力,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苏清影的教学中。 罗钰也注意到了温念的视线。 但他完全会错了意。 他只当是自己的女朋友,在好奇地打量那个被他视为“宿敌”的男人。 一种莫名的胜负欲,从他心底悄然升起。 花环的戏份,在苏清影的亲自指导下,很快就过了。 《商都与霓虹影》的最后一场戏,到来。 夜宸在御神树下,向灵汐许下承诺。 他会永远守护她,和她的族人。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表演开始。 江辞单膝跪在苏清影面前,握住她的一只手。 他抬起头,仰望着她。 这一刻,他脑中没有心碎值,没有BE美学,也没有续命。 他只是夜宸。 一个找到了生命中唯一光芒的半妖。 “我向这棵树起誓。” “从今往后,你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 “我会用我的全部,守护你,守护这里的一切。” “直至我生命燃尽。” 苏清影扮演的灵汐,静静地听着。 她反手,用另一只手覆盖住夜宸的手背,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化不开的柔情。 两人之间那种真挚又炙热的化学反应,让整个片场都安静了下来。 监视器后,连一向苛刻的张谋一,都看得入了神,忘记了喊“咔”。 …… 江辞回到休息区,拿起水杯准备喝水,动作却停住了。 水杯旁,多了一小瓶棕色的活络油。 是剧组常备的药,用于缓解肌肉酸痛。 江辞拿着水杯,没有动。 他抬眼在散场的人群中搜寻,只看到苏清影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快步走向了保姆车。 她没有回头。 江辞拿起那瓶活络油,瓶身残留的微凉触感,和他手背上短暂的记忆重合。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他的思绪,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他终于明白了这场戏里,那真正残忍的核心。 不单是夜宸的悲剧。 更是灵汐的悲剧。 夜宸被万夫所指,被世人唾弃,最终被挚爱封印,这是第一层悲伤。 而亲手执行这一切的灵汐,将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独自度过漫长的余生。 这才是最残忍的第二层悲伤。 要让观众为这场悲剧心碎到无以复加,就必须让他们同时爱上这两个人。 爱上夜宸的守护,也爱上灵汐的真挚。 然后,再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命运推向彼此毁灭的深渊。 一刀,捅在角色身上。 另一刀,则会精准地捅进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第191章 这姐们业务范围挺广啊 两天后。 归墟林的核心区域,被改造成了另一番模样。 剧组以恐怖的效率,搭建出了剧本中的“圣地祭坛”。 高耸的道具石台漆黑斑驳,缠绕着碗口粗的道具锁链。 一块巨大的血月背景布,悬挂在场景最深处,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整个场景,处处透着不祥。 张谋一的指令下达。 “ACtiOn!” 一道素红色的身影冲入祭坛范围。 是苏清影饰演的灵汐。 当她看清石台上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石台之上,两名巫女守卫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而那个她日夜思念,刚刚还对她许下永恒誓言的男人,正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 江辞饰演的夜宸。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道具组精心制作的妖刀,刀身遍布诡异的黑色纹路,后期将加上黑炎特效。 他的脸上,却勾起一抹冰冷而陌生的弧度。 苏清影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她的表演充满了惊人的层次感。 先是纯粹的震惊,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是难以置信,她拼命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破绽,来证明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最后,是心死如灰。 她没有嘶吼,没有质问。 只是那么站着。 仿佛全身的生命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而江辞的表演,堪称炸裂。 他将那种被幻术操控的身不由己,与内心深处的绝望呐喊,演绎到了极致。 他的肢体邪魅、张狂,甚至做出了一个轻轻擦拭刀锋的动作,充满了挑衅。 但他的内部,却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不是我! 快看我! 相信我! 这些呐喊,一个字都无法冲破喉咙。 特写镜头,死死锁定了江辞的脸。 当苏清影终于找回自己破碎的声音,问出那句话时。 “为什么?” 幻术的力量,牵引着夜宸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江辞做出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与此同时,眼神微表情技能发动,一滴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顺着他那扭曲的脸颊,决堤而下。 一滴泪。 这滴泪,就是刺穿灵汐心脏的最后一击。 它将“背叛”的表象,与“被冤枉”的真相,血淋淋地同时撕开,摆在了面前。 苏清影整个人都剧烈地晃了一下。 夜宸无法开口解释。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摇头。 但在幻术的加持下,这个动作,在灵汐看来,变成了得意忘形的炫耀,是对她那句质问的无声嘲讽。 所有的希望,彻底化为齑粉。 监视器后,一直面沉如水的张谋一,身体微微前倾,看得入了神。 太对了。 这一条的感觉,太他妈对了! 要知道,剧本里玄之又玄的“幻术”根本不存在。 所谓的妖刀,只是逼真的道具。 剧本中的“灵犀弓”,也仅仅是一把道具弓。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演员的信念感和表演张力,硬生生撑起来。 江辞和苏清影,做到了。 他们用纯粹的表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了这场不存在的幻术,和这场正在发生的、刻骨铭心的悲剧。 片场的一角。 温念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沉浸在主角的表演里。 她的观察对象,很特别。 她没有看演员。 而是导演,是摄影师,是灯光师,甚至是旁边那个已经红了眼圈、死死捂住嘴的场务小姑娘。 她在用周围人的沉浸程度,来量化这场表演的潜在商业价值。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甜美温柔的微笑,但那微笑的背后,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评估。 戏,还在继续。 灵汐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所有的爱意、挣扎、痛苦,都已褪去。 只剩下身为商都大巫女的冰冷与决绝。 她不能有私情。 她亲口宣判。 “夜宸身为半妖,妖性暴露,杀我同族,为我商都叛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贯穿了整个祭坛。 “罪当……永世封印。” 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在夜宸的心上。 就在这一刻。 江辞的系统面板,在脑海中无声无息地亮起。 心碎值余额开始跳动。 有了! 江辞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一边维持着夜宸万念俱灰的绝望状态,一边分出心神,观察着这“续命能量”。 第一批“韭菜”,已经被收割。 正是片场那几个被彻底代入情绪,忍不住悄悄抹泪的女性工作人员。 她们为夜宸的冤屈而心碎。 她们为灵汐的决绝而心痛。 这双重的悲剧,正在通过镜头,转化为最精纯的能量。 戏,走到了结尾。 灵汐缓缓举起右手。 在剧本设定中,她那白皙的掌心,会汇聚起璀璨的光芒,凝聚成传说中的灵犀弓。 当然,现在苏清影的手里,空无一物。 她只是举着道具弓,对准那个她曾倾付一切的男人。 她看着他,说出了属于大巫女的,最终的台词。 “以吾之名,卫我苍生。”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是她的宿命。 也是他的劫。 “咔——!” 张谋一的声音,终于迟迟响起。 全场工作人员如梦初醒,许多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江辞长吁一口气。 演完了。 他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一个甜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在他身边响起。 “江老师,您没事吧?” 是温念。 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脸上是那种让人无法设防的、完美的担忧。 “您刚才的表演,真的太……太让人心疼了。” 她将饮料递了过来。 江辞看着她。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大脑里,系统警报拉到了最高级! 【警告!警告!目标“温念”正在对您的表演价值进行二次评估!】 【评估结果:商业潜力极高,社会影响力权重上调!】 【分析:目标已将您列入‘潜在备选宿主’名单!捕猎意图确认!】 江辞的心脏骤然一缩。 ‘潜在备选宿主’? 这姐们业务范围挺广啊。 江辞没有接那瓶饮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落在上面。 他抬眸静静地看向不远处。 罗钰正朝这边走来,脸上神情极为复杂,混杂着嫉妒、欣赏与不甘。 温念察觉到了罗钰的视线,也注意到了江辞的冷淡。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立刻收回了递向江辞的手,转身迎向自己的男友,脸上的笑容瞬间甜得能掐出水来。 “阿钰,你来啦。” 她自然地挽住罗钰的手臂,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位顶级掠食者,已经开始不满足于一个“宿主”了。 第192章 她笑了,系统警报拉满! 江辞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闭上了眼。 那瓶苏清影留下的活络油,他没有碰。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清算收成。 【系统面板】 视野中,淡蓝色的光屏应念展开。 他的目光直接钉在最核心的数据上。 【当前心碎值余额:3401点】 【剩余生命时长:1184天4小时】 成了! 刚才那场戏,总计收割560点心碎值。 换来了57天的生命。 江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同时,一个被验证的猜想,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快。 “双重悲剧”。 让观众既为男主角的冤屈心碎,也为女主角的决绝心痛。 一刀捅在角色身上。 另一刀,则会精准地捅进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当他们同时爱上这两个注定要毁灭的角色时,这份双倍的爱,在悲剧降临时,就能榨取出双倍的心碎值。 一鱼两吃,效益最大化! 剧组人员收拾设备的嘈杂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一道身影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向他走来。 那身影甜美,却与周围格格不入。 又是温念! 这一次,江辞甚至懒得抬头。 视野里自动触发的系统标签,替他完成了身份识别。 【温念威胁等级:中度危险】 江辞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中度。 说明对方还停留在狩猎前的观察阶段,没有实质性的攻击意图。 温念在他面前站定,脸上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又真诚的笑容。 她没说废话,直接递出一张黑色名片,字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江老师,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温念,是一名经纪人。”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甜得恰到好处。 “我非常看好您的未来,如果您有兴趣,我希望能和您进行一次深度合作,我手上的资源,绝对能为您铺就一条最顶级的星光大道。” 饼,画得又大又圆。 江辞的视线里,那张精致的名片上,系统用猩红的字体,打上了一行全新的标签。 【狩猎工具:长期寄生契约】 江辞连名片都没多看一眼。 他抬起头,迎着温念那双写满“诚意”的眼睛,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无法跨越的疏离。 “谢谢温小姐的赏识。” “不过我已经和星火传媒签了长期的独家合约,暂时没有更换合作方的打算。” 拒绝的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温念脸上的完美微笑,没有出现哪怕一丝波动。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意。 但江辞的系统面板,却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她头顶的标签,瞬间从代表“观察”的黄色,跳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温念 | 威胁等级:高度危险】 一行更小的子标签,警告般弹出。 【策略变更:从“潜在备选宿主”切换为“一号威胁源”】 江辞心底一沉。 这女人,是真的坏。 温念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整个过程看不出半点被拒的尴尬。 她甚至还对江辞报以一个“没关系,我理解”的宽容微笑。 然后,她转身,走向不远处正用复杂眼神看着这边的罗钰。 她极为自然地挽住罗钰的手臂,整个人亲昵地贴了上去,在他耳边低语。 江辞的系统视野里,她这个看似安抚男友的动作,被精准地打上了标签。 【行为:精神植入(播种怀疑)】 江辞清楚地看到,罗钰听着温念的话,原本复杂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就发生了质变。 那份属于戏疯子之间惺惺相惜的欣赏,正在褪去。 一丝被刻意掩饰的警惕与疏远在他脸上浮现。 当罗钰再次抬头看向江辞时,他的眼神,已经从一个渴望对决的对手,变成了一个审视潜在敌人的陌生人。 …… 傍晚,剧组聚餐。 张谋一包下了酒店附近一家私房菜馆,气氛本该轻松。 江辞端着茶,主动走向罗钰那一桌。 他想趁机对一下剧本上那场难度极高的“操控之殇”的戏。 “罗老师,关于那场戏,我觉得阿离被操控后的状态,我们可以再……”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哦,那场啊。” 罗钰的回应很敷衍,甚至没正眼看江辞,心不在焉地夹着菜。 “围读会上不是聊过了吗?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到时候临场发挥就行。” 刻意的回避。 一堵看不见的墙,在两人之间凭空竖起。 一旁的温念,正用公筷给罗钰夹菜,动作亲密,她微笑着插话,语气天真无邪。 “江老师,阿钰他这两天太累了,精神不太好,您多担待呀。”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罗钰的无礼,定性为了“身体不适”。 江辞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远处的另一桌。 苏清影端着茶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江辞略显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边被温念亲密喂食、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罗钰。 她好看的眉型微微蹙起,握着茶杯的指节,无声地收紧了些。 聚餐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江辞独自返回酒店。 他刚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与两个人迎面撞上。 罗钰和挽着他手臂的温念。 温念抬起头,看到江辞,脸上立刻绽放出那个甜美无害的微笑。 “江老师,这么巧。” 罗钰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辞也点了下头,侧身让开路,准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廊的地毯很厚,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寂静中,三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 温念头顶的标签,再一次疯狂刷新。 一行猩红色的系统警告,轰然炸响! 【警告:目标“温念”已启动“宿主保护”协议!】 第193章 把你喂成我想要的样子! 江辞回到酒店房间。 他脑中,不断回放着温念头顶那行血红色的系统警告。 【警告:目标“温念”已启动“宿主保护”协议!】 “宿主保护协议?” 江辞在沙发上坐下,脑中调出协议的详细说明。 【宿主保护协议:一种高级寄生行为的防御机制。】 【运作机制:当寄生关系进入稳定期后,掠食者(温念)会对宿主(罗钰)进行持续性的精神锚定。一旦检测到外部存在可能威胁宿主地位、或动摇宿主精神依赖的“威胁源”(江辞),该协议将自动激活。】 【激活效果:通过非直接的语言暗示、行为引导,系统性地放大宿主本身存在的“不安全感”、“嫉妒心”、“危机感”,并将其精准地转化为对“威胁源”的强烈敌意。 【最终在宿主周围,建立起一道“信息壁垒”,确保宿主始终处于掠食者的绝对掌控之下。】 江辞逐字逐句地读完。 非但没有焦虑,他反而无声地笑了。 一种猎人发现更完美陷阱时的兴奋感,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原来如此。 精神PUA的豪华升级版。 通过放大罗钰的负面情绪来孤立他,从而完全掌控。 温念的手段,高明且歹毒。 但江辞的脑回路,没把这当成危机。 他的思绪飞速旋转。 温念的核心是情绪放大。 罗钰的核心是戏疯子。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能将BE美学发挥到极致的对手。 一个对“夜宸”恨之入骨,恨到想将他挫骨扬灰的“赤桀”! 原本江辞还在发愁,如何让罗钰这个现实中的戏痴,在戏里爆发出那种极致的残忍。 现在,温念亲手把答案送了过来。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反向利用。 既然温念要给罗钰“喂”敌意,那他就大大方方地“接”! 他要主动扮演一个恃才傲物、锋芒毕露、处处压罗钰一头的天才演员。 他要把温念费尽心机挑拨起来的所有嫉妒、不甘和敌意,全部精准地引导、并聚焦到“赤桀”这个角色上。 他要把罗钰,“喂”成他最想要的那个样子。 想到这,江辞的心情都舒畅不少。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幽光。 一条微信新消息,来自苏清影。 江辞解锁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那个温念不简单,别分心,专注演戏。” 江辞看着信息,心里莫名流过一股暖流。 他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放心,我心里有数,一切为了电影。” 信息发送。 而在另一间房里。 苏清影看着手机回复,好看的眉型反而蹙得更紧。 为了电影? 从江辞那里说出来,配上他今晚在饭局上刻意疏远罗钰的姿态,味道就全变了。 更像是一句年轻人的意气用事。 他果然还是被那个女人影响了。 苏清影放下手机,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午。 剧组的气氛愈发诡异。 江辞和罗钰之间的隔阂,已经成了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穿越时空的思念》里为数不多的日常戏份。 张谋一将江辞和苏清影叫到监视器前。 “这场戏,很重要。” 他指着剧本,“我不要小情侣的打情骂俏,我要两个世界观的碰撞和融合!” “阿离是现代人,她想用她的方式关心夜宸。夜宸是千年半妖,他对这些现代玩意儿本能地排斥、不解、甚至鄙夷。” “这个过程,要甜而不腻,要有反差,更要有情感的递进。” 张谋一挥挥手。 “去准备。” 拍摄开始。 第一场,阿离教夜宸用保温杯。 古神树下,苏清影一身现代装束,笑意明媚。 她将一个粉色的、造型可爱的保温杯递到江辞面前。 表演充满了生活气,那份期待是真实的。 “夜宸,尝尝这个,现世的热水,对身体好。” 江辞一身红衣,脸上带着警惕。 他没接。 而是先微微俯身,用鼻子凑近那粉色保温杯,轻轻嗅了嗅。 一个极其细微,却瞬间立住人物的动作。 半妖的本能。 他对这散发着塑料与金属气味的陌生“法器”,充满不信任。 他抬起头,拧眉看向苏清影。 眼神分明在说:你想毒死我? 监视器后的张谋一,身体悄悄前倾。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苏清影扮演的阿离完全领会,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 江辞学着阿离的样子,笨拙地拧开盖子,凑到嘴边。 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下一秒。 他整个人一颤,迅速拿开杯子。 嘴唇紧抿,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法器”看起来简单,竟有如此功效! 整个过程的反差萌,将夜宸不通世故的傲娇演绎得淋漓尽致。 “咔!” 张谋一的声音带着兴奋。 “过了!非常好!” 他难得没坐在监视器后,而是站起身,隔空点了点江辞:“江辞,你刚才那个嫌弃又好奇的眼神,就是夜宸这个人物的魂!保住!” 直白的夸赞传遍片场。 不远处,正在角落酝酿情绪的罗钰听到了动静。 当他看到张谋一对江辞露出的赞许时,整个人的气息瞬间阴沉下去。 温念就站在他身旁,适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 江辞的视野里,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精神植入:渲染“被抢风头”的屈辱感。】 江辞的眼底闪过寒意。 精神植入……这女人的手段,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苏清影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着江辞那近乎“炫技”的表演,再看罗钰那边愈发疏离阴郁的样子,心中担忧更重。 在她看来,江辞这就是在故意挑衅,回应温念的阳谋。 而张谋一,却在监视器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第194章 “向往的烟火日常” 就在这时,苏清影的助理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的脚步在距离苏清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一份打印出来的通告单递了过去。 “清影姐,公司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苏清影接过,视线落在纸上。 片刻后,她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苏清影的视线在通告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不正常。 “电影宣传期综艺《向往的烟火日常》首秀。” “拟邀嘉宾:江辞,苏清影,罗钰。” 时间就在五月中旬,不到一个月。 那个时候,电影拍摄过半,后期的任务确实不会那么紧张。 但苏清影从不参加综艺。 这是整个圈子都知道的铁律。 她只演戏。 一旁的助理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又要和往常一样直接拒绝。 毕竟天光娱乐是投资方,苏清影有这个底气。 咖位小的艺人挤破头想上的宣发综艺,她可以不去。 助理正准备开口,帮忙回绝掉。 “先留着。” 苏清影开口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小助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保留机会? 助理的内心剧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出道十年,把“专注演戏,远离综艺”写在脸上的苏清影,居然说要保留一个综艺的机会? 苏清影没有解释,她拿着那张纸,径直朝着江辞的方向走来。 她在他面前将通告单递了过去。 “你看一下。” 江辞接过,扫了一眼。 综艺? 还是和他,跟罗钰一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时候的修罗场了。 苏清影看着他,在等一个回答。 江辞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张谋一拿着大喇叭,中气十足。 “下午,接着拍日常戏!”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宣布了下一场戏的内容。 阿离用耳机,给夜宸分享现代的音乐。 张谋一将江辞和苏清影叫到监视器前,用剧本敲了敲桌子。 “我要的,不是小情侣分享歌曲的甜蜜。” “我要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寂静中,第一次尝试触碰彼此世界的感觉!” “一个想分享,一个在警惕。” “一个用天真去靠近,一个用本能去试探。” “给我演出这种碰撞感!” 拍摄开始。 巨大的“御神树”下,苏清影换上了一身现代的休闲装,扮演着从现世而来的阿离。 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想把一只白色的耳机,戴到江辞扮演的夜宸耳朵上。 江辞的表演,开始了。 在苏清影靠近的瞬间,他整个身体向后一缩,动作迅捷又警惕。 完全是一只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的野兽,对未知危险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看苏清影。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根从她手里垂下来的,细细的“白线”吸引。 他微微俯身,凑了过去。 用鼻子,在那小小的耳机上,轻轻嗅了嗅。 一个极其野性,又无比符合半妖身份的动作。 监视器后,张谋一的身体再次前倾。 苏清影的表演也接得极好。 她没有被夜宸的反应吓到,反而更有耐心地,将耳机又往前递了递,脸上是全然的安抚与鼓励。 夜宸的警惕,在她的坚持下,慢慢瓦解。 他犹豫着,终于不再躲闪。 苏清影将那只冰凉的耳机,轻轻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耳机不是个假把式道具,它里面正在放着电影上映后的主题曲《穿越时空的思念》。 没错,主题曲的名字跟电影同名。 江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种极富韵律的声音,通过那个小小的“法器”,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他的耳朵,在道具的辅助下,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清影。 那张脸上是一种被全新事物彻底冲击到的,全然的震撼。 他不懂这是什么。 但他看到,苏清影戴着另一只耳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忧伤表情。 角落里。 罗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温念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江老师的表演,真的好有灵气,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了呢。” “阿钰,你别有压力,你的表演方式更厚重,只是张导现在可能更喜欢这种外放的吧……” 江辞的系统视野里,标签无声浮现。 【精神植入:放大“被排斥”的孤立感与“被无视”的羞辱感。】 温念的手段,还在继续。 她正在将江辞每一次的高光表现,都转化为刺向罗钰心头的一根根尖刺。 而此刻的江辞,完全沉浸在戏里。 他看着苏清影的脸,脑中灵感猛地炸开。 夜宸这个角色,在这一刻,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去夺走那个发出奇怪声音的“法器”吗? 江辞,或者说夜宸,忽然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去触碰那只耳机时。 他的指尖,却越过了耳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 然后。 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苏清影戴着另一只耳机的,那小巧的耳廓。 整个表演的内核,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升华。 他想理解的,从来不是音乐。 而是她。 是那个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她的世界。 整个片场,片场众人都被这个即兴的动作,震得说不出话来。 监视器后,张谋一猛地一拍大腿。 “咔!” “过了!!” 他指着场中的江辞,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全剧组都被这一神来之笔彻底折服。 苏清影还愣在原地,耳廓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微凉触感。 她看着江辞,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导演喊了收工,她才回过神,在一片嘈杂的赞叹声中,默默转身走开。 助理小跑着追了上去,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清影姐,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苏清影下意识地想说没事。 可助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助理停下脚步,一脸惊奇地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姐,你……你在笑?” 苏清影一怔。 笑?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指尖传来的,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嘴角微扬。 她的动作停在那里,一片茫然。 第195章 来自张导的满汉全席 临近收工,一道指令砸穿了片场的嘈杂。 “‘操控之殇’的戏份,提前到明天。” 张谋一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砸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整个剧组炸锅了。 搬运道具的场务,动作僵在原地。 调试设备的灯光师,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疯了! 这完全违背了顶级大制作的基本流程。 那不是普通的戏。 那是《穿越时空的思念》里,情绪最高压、表演难度最大、也最惨绝人寰的一场戏! 赤桀俘虏阿离,用妖力操控她,让她亲手将箭射向夜宸,复刻千年前的悲剧。 角色的痛苦,演员的爆发,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去蕴含,去沉淀。 提前到明天?! 张谋一的助理拿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热的通告单,额头冒汗地一路小跑。 他穿过人群,最终停在了罗钰面前。 “罗老师,张导的意思……” 助理将改动后的通告单递了过去,话只说了一半,后面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罗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 温念无声无息地贴近,那股标志性的甜香,此刻却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安抚,也绞紧了神经。 她没有去看那张通告单。 她看着罗钰绷紧的侧脸,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阿钰,张导这是在逼你。” 罗钰的身体极轻微地一震。 温念继续说着,她的每一句话都轻轻搔刮着他敏感的神经。 “江辞的风头太盛了。” “下午那场戴耳机的即兴表演,大家都有目共睹,张导有多兴奋。他觉得找到了捷径,找到了那种能瞬间抓住观众眼球的‘灵气’。” 她巧妙地停顿了一下,让“灵气”和“捷径”这两个词,在罗钰心里狠狠发酵。 然后,她才抛出最狠的一刀。 “他现在,是想用你来压一压江辞。” “也是在考验你。” 温念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亲密。 “考验你,能不能接住他那种天马行空的戏。” 这话太毒了。 她将江辞的表演,定义为一种“取巧”的“灵气”。 暗示罗钰若接不住,他所坚持的一切,都将沦为笑柄。 一场拍摄,被她成功变成了一场荣誉之战。 温念的话如催化剂,将罗钰因准备不足而产生的专业焦虑,迅速扭曲成另一种更具攻击性的情绪。 他捏紧了手里的通告单,薄薄的纸张被他攥得变了形。 助理没在罗钰身边多待,又去找到了另一位主角。 江辞。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关于“准备时间不足”的抱怨, 毕竟,江辞也是这场戏的核心。 “江老师,明天的戏……” 助理将另一份通告单递了过去。 江辞接过,只随意地翻了翻,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哦,知道了。” 他把通告单随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没问题啊。” 江辞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正好,早点拍完早点收工,这几天熬大夜都快猝死了。” 助理哽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抚和解释,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对方不仅没抱怨,甚至还有点高兴? 这句轻描淡写的调侃,经由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工作人员,再传到不远处的罗钰那里,瞬间就变了味。 “猝死”,成了对这场终极对决的蔑视。 “早点收工”,成了对这场高难度戏份的傲慢。 罗钰听着耳边传来的风言风语,攥着通告单的手,骨节根根凸起,泛出青白。 江辞完全没在意周围诡异的气氛。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提前拍? 太好了! 温念那个女人,正愁没素材给罗钰“喂饭”呢。 张导这简直是送上了满汉全席啊! 他巴不得罗钰对“夜宸”的恨意,浓到能化为实质。 只有这样,当赤桀操控阿离,将箭射向夜宸时, 残忍的快意、大仇得报的癫狂,才能被演绎到极致。 这对收割心碎值,好处巨大。 他只需要,把罗钰“喂”成他想要的样子。 …… 酒店的走廊,地毯厚实,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江辞心情愉悦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一个身影,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苏清影。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正是那份综艺通告单。 但她没提综艺的事。 她快步走到江辞面前,将一份新剧本,直接拍在他胸口。 那动作急促而用力,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苏清影。 江辞有点懵。 “苏老师?” 苏清影没有回答。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辞。” 她连名带姓地喊他。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情绪。” “但我不希望你把私下的东西带到戏里,尤其是明天的戏!” 她的语速很快,冰冷又急切。 显然,下午江辞和罗钰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全都看在眼里。 在她看来,江辞今晚在片场那句轻飘飘的“早点收工”,就是一种极其幼稚的挑衅。 她担心江辞会因为和罗钰斗气,而毁了明天那场至关重要的戏。 江辞低头,看了眼被拍在胸口的剧本。 剧本上,正是“操控之殇”那场戏的详细分镜。 他又抬起头,看向苏清影那双满是焦灼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带着神秘的意味。 他答非所问。 “苏老师,你只需要像阿离相信夜宸一样,相信我就行了。” 苏清影一怔。 江辞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变,继续说出后半句话。 “……在悲剧发生前。”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一切都是为了最好的‘作品’。” 说完,他绕过僵在原地的苏清影,刷卡,开门,走进房间。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苏清影一个人。 作品? 最好的作品? 她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一直死死捏着的那份综艺邀约上。 白色的纸张上,三个名字并排印在那里,刺眼无比。 江辞意味深长的话,在她脑中炸开。 一个让她心底发寒的念头,猛地浮现。 江辞所谓的“作品”。 指的……到底仅仅是电影? 还是……别的什么? 第196章 操控之殇,开拍! 第二天。 归墟巨木的片场。 一个负责道具的场务小哥,正擦拭着一根道具锁链上的假血浆。 他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整个剧组,从灯光到摄影,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的出现。 是温念。 他下意识地看过去,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今天的温念,和之前那个总是带着甜美笑容,给大家分发下午茶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而坚定。 在场不少工作人员都投去了诧异的打量。 温念对这些视线熟视无睹。 她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走向了导演监视器所在的区域。 那是片场的核心,是张谋一的绝对领域。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她在张谋一的导演椅旁,找了个空位,优雅地坐了下来。 距离张谋一,不到半米。 场务小哥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疯了。 这行为,无异于在金銮殿旁边,私自摆上了一张凤椅。 她这哪是来探班的! 她是来“监国”的。 她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那微笑不再甜美。 这一刻,片场最后一点创作的氛围,被彻底抽干。 罗钰化好妆,从休息室里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监视器旁的温念。 他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温念的存在,在催逼着他。 他身上那股阴郁的气息,在短短几秒内,被飞速地打磨,最后变成了一股即将出鞘的利刃寒气。 苏清影也走进了片场。 她看到监视器旁那个不该出现的身影,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江辞。 江辞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他穿着夜宸的红衣戏服,无视了片场里诡异的气氛,也无视了罗钰那愤慨的视线。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角落,开始活动手腕脚腕,做着热身运动。 张谋一终于从监视器后抬起了头。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温念,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将三位主演叫到了巨木之下。 苏清影和江辞先到了。 罗钰最后才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上。 张谋一的视线,死死锁在罗钰身上。 他没有讲戏。 只对罗钰说了一句话。 “赤桀抓阿离,不仅仅是为了当人质。” “他是要毁掉一件属于夜宸的最珍贵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控制,是‘玷污’的快感。” 这句话,精准地插进了罗钰的心里,然后猛地一拧。 阀门被彻底打开。 温念这几天费尽心机煽动起来的所有嫉妒、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口。 江辞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似在听导演讲戏。 实际上,他正在心里为张谋一鼓掌。 绝了。 它把罗钰个人的情绪,和角色的动机,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张谋一坐回监视器后。 他再次看了一眼身旁的温念,又看了看场中已经各就各位的演员。 他拿起扩音器,冷冷吐出两个字。 “ACtiOn!” 一声令下。 罗钰动了。 他饰演的赤桀,如同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猛虎,带着狂暴的恨意,扑了出去。 他的表演充满了惊人的爆发力。 “啊!” 苏清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罗钰一把擒住。 那动作粗暴,直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攻击性,甚至让苏清影的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罗钰将她死死地按在身前的巨木上。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染着妖力的勾玉道具,贴向苏清影的额头。 镜头,给了他的手一个特写。 他的动作,充满了粗暴的占有欲。 他的指腹,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在苏清影光洁的额头上,用力地碾磨了一下。 是在向那个还未到场的“夜宸”,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苏清影的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 她的身体在剧烈挣扎,那份属于阿离的恐惧与不屈,真实得让人心颤。 当那枚冰凉的道具勾玉触碰到额头的瞬间,她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她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涣散。 混沌,迷茫,失去了焦距。 监视器后。 一直稳如泰山的张谋一,身体猛地前倾。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 这个疯子,真的把温念喂给他的所有毒,都转化成了戏。 罗钰没有松手。 他反而将苏清影更用力地按在粗糙的树干上,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 语气充满了病态的味道, “接下来。我要你亲手给我演一出好戏!” 苏清影的身体,因为这句台词,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角落里。 做着热身运动的江辞,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场中那两个已经完全入戏的演员。 罗钰这头被温念精心饲养的野兽,终于被他引到了预设的陷阱里。 他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毒,都在此刻,通过“赤桀”这个角色,找到了最完美的爆发。 而这份凌虐,正是江辞最需要的,催生顶级BE美学的完美养料。 监视器旁。 温念看着罗钰那近乎癫狂的表演,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的“作品”,正在绽放。 她甚至还侧过头,用一种炫耀的姿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辞。 看,这就是我的男人。 他能把你,连同你的那些小聪明,一起碾碎。 江辞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拉回了戏里。 场中,被妖力侵蚀的阿离,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缓缓抬起。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挂在巨木上的那把灵犀弓。 苏清影的表演,在这一刻,再次升华。 她的身体是木偶。 但她的脸上,却写满了灵魂被撕裂的无尽痛苦。 她有意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但她控制不了。 一滴清泪,从她那双变得混沌的眼眸中,无声滑落。 罗钰饰演的赤桀,看到了这滴泪。 他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愉悦的笑。 他喜欢看她这副样子。 痛苦,无助。 却又不得不臣服于他的力量。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哭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残忍的蛊惑。 “你的眼泪,你的痛苦,都将是献给他最好的祭品。” “让他看清楚,他所珍视的巫女,是如何亲手将他再次打入深渊的。” 第197章 好戏开场了 随着罗钰最后一声病态癫狂的笑声在片场回荡。 “咔!好!” 张谋一从监视器后猛地站了起来。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此刻瞳孔里像是烧着火,一声中气十足的赞许,砸得全场心头一震。 他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大步流星地走到场地中央,目光如炬,直视着罗钰。 “你演出了那股被嫉妒烧干理智的疯劲儿。” 张谋一张口就是毫不吝啬的夸赞。 “很好。” 这番评价,极高。 从这位片场暴君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泰山。 片场短暂安静后,响起一片混合着惊叹与敬畏的掌声。 罗钰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微微抬起下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胜者的空气,享受着这独属于他的认可。 监视器旁,温念嘴角的弧度堪称完美,像是在欣赏自己打磨完成的最杰出的艺术品。 她的视线随即轻飘飘地滑向角落里的江辞。 江辞心底的声音平静无波。 很好。 罗钰这只被精心饲养的“疯犬”,终于被喂到了即将失控的边缘。 而这,正是他需要的,用以酝酿顶级悲剧的最好养料。 张谋一没有让这种氛围持续太久,他摆了摆手,掌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立刻开始下一场戏。 反而转身,回到了监视器旁,拿起了那本厚重的剧本。 “我们现在拍的,只是赤桀这个角色最终呈现的‘果’。” “接下来,我们讲讲,种下这个‘果’的‘因’。” 张谋一的举动让众人一愣。 他翻开剧本,目光扫过全场。 “剧本设定,飞蛾妖一族,子嗣可以继承上一代的执念与力量。” “千年前,赤桀的父亲,被灵汐和夜宸联手封印,死不瞑目。” “他的妖力,也一并留在了阵法里。” 张谋一的语调平铺直叙,像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定的宿命。 “所以,赤桀抓走阿离,不只是为了人质。” “他是要逼夜宸,亲手破开那个封印。” “夜宸当然知道后果。”张谋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知道一旦破开封印,赤桀将吸取积攒千年的妖力,成为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怪物。” “但是,”张谋一顿了顿,话锋一转,“那时的夜宸,极度自负。” “他觉得就算赤桀变强,他也能应付。” “他选择了一个最愚蠢,也最傲慢的方案:先破封印,救阿离,再杀赤桀。” “结果呢?” 张谋一“啪”的一声,猛地合上了剧本。 那声脆响,让所有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结果,他惨败。” “碎星刃被一招击飞,赖以生存的妖丹,当场震裂。” “他不仅没救下阿离,自己还差点把命丢了,最后是被苏衍和青玥拼死救走的。”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即将上演的惊心动魄,背后竟是这样一场毫无希望的惨败。 张谋一的视线,最终穿过人群,牢牢落在江辞身上。 他的语气不带温度。 “所以,江辞。” “你现在要演的,是一个刚刚惨败、妖丹都裂了,却回去送死的失败半妖。” “懂了吗?” 江辞听完,迎着张谋一那审视的视线,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一旁还没从巅峰快感中落下的罗钰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温念再次恰到好处地凑到他耳边。 “阿钰,你看。” “他对你刚才的表演,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打心底里觉得,你拼尽全力的爆发,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他才这么有恃无恐。” 这话,精准地戳在罗钰那身为“戏疯子”的、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罗钰脸上刚刚升起的自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剧组人员开始清理现场,干涸的血迹和破损的兵器被布置上去,整个场景的氛围变得更加绝望。 赤桀的戏份暂时结束。 按照剧本的设定,此时赤桀自认为对实力高于了夜宸,他便回到了千年前的封印之地。 只留下阿离被困在巨木上。 罗钰将作为“观赏者”,在幕后欣赏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好戏”。 张谋一看着已经布好景的片场,再次拿起了扩音器。 “江辞,苏清影,补妆!” “十分钟后,开拍!” 化妆师拿着笔刷,正在江辞脸上绘制伤痕。 她的任务,是还原一个惨败半妖的身心俱疲。 “停一下。” 江辞忽然开口。 化妆师的手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江辞没有看她,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红色的戏服,在心脏偏下三寸的位置点了点。 “找道具组用最细的银线,在这里,绣一道裂纹。” 一个无法理解的指令。 一旁负责服装的助理愣住了。“江老师,这……这么细的痕迹,别说特写,就是镜头怼脸都拍不出来的。” 江辞抬起头,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 “我自己知道它裂了,就够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属于表演者的偏执。 苏清影坐在另一侧,远远看着,心头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很快,道具师赶了回来,用最快的速度满足了江辞的要求。 那道银色的裂纹,细微到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 江辞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裂痕”,然后闭上了双眼。 妖丹已裂,回天无力。 他是一个将死之人。 “各部门准备!” 张谋一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寂静。 “ACtiOn!” 一声令下。 归墟林的尽头,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江辞出现了。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从密林深处,一步步走向那棵囚禁着阿离的巨木。 监视器后,张谋一的第一秒就皱紧了双眉。 不对。 完全不对。 镜头里的夜宸,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狼狈,看不到半分失败者的颓唐。 江辞的身姿,挺得笔直。 那不是挑衅的笔直,而是一个王朝崩塌前,撑着天空的最后一根殿柱。 张谋一旁边的副导演,额头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导演身上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他几乎想冲过去喊停。 可张谋一没有动。 他紧盯着监视器。 他要的是惨败。 江辞给他的,却是末路。 罗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一幕,准备看江辞如何演一个失败者。 可当他看到走出来的“夜宸”时,他准备好的所有讥讽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戏谑,慢慢凝固。 温念的笑容也僵住了。 整个片场,只有江辞的脚步声在回响,不疾不徐。 他终于走到了空地中央,停了下来,抬起了头。 第198章 这刀捅得张导都站起来了! 那张被血污和疲惫浸染的脸上,找不到半分失败者的颓丧。 江辞的视线越过了空地上的狼藉,越过了那把掉落在不远处的、属于赤桀的妖刃。 他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锁在巨木之下,那个被妖力束缚的白色身影上。 他的阿离。 是他千年沉睡后苏醒的唯一意义。 一星半点属于“夜宸”的,与生俱来的自负,在江辞的脸上闪过。 监视器后。 张谋一那双拧成一团的眉,在这一瞬间,终于舒展开了。 他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前倾。 他彻底懂了江辞在演什么! 这不是身体上的惨败。 这是精神上的“惨败而不自知”! 江辞演的不是“失败”这个结果。 他演的,是那个“最愚蠢,也最傲慢的方案”,是那个导致惨败的性格悲剧本身! 是夜宸这个半妖,骨子里那种被封印千年也未曾磨灭的,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这才是他讲戏时,真正想要却又不敢奢望的核心! 一种巨大的、被演员读懂甚至超越的狂喜,蛮横地撞击着张谋一的心脏。 这个疯子! 江辞这个疯子,真的把人物的悲剧宿命,演进了骨子里! 而在另一边。 场外的罗钰,抱着手臂,正准备目睹江辞的笑话。 他看到的是一个面无表情,走出来站定的“面瘫”式表演。 罗钰的嘴角勾起不屑。 就这? 这就是被吹上天的灵气? 连一个失败者的基本情绪都演不出来。 他侧头,想从温念那里寻求认同。 温念的微笑也僵硬在脸上,她迅速调整过来,凑到罗钰耳边,声音轻柔地安抚。 “他这是接不住你的戏,阿钰。” “你之前的爆发力太强,他被你压得只能用这种僵硬的方式来应对,想保住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这番话,让罗钰心里舒服了不少。 没错,肯定是这样。 江辞已经被自己的气场完全镇住了。 场中。 苏清影的身体被道具威亚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固定着。 当她看到江辞走出来的那一刻,作为顶级演员的本能让她瞬间捕捉到了对方的表演核心。 他完全沉浸在夜宸的自负里。 苏清影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该怎么接? 剧本里,阿离是彻底的木偶。 但此刻,面对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即将踏入死亡陷阱的“夜宸”,她做不到完全的麻木。 苏清影的身体依旧机械地站着,但她那双原本混沌涣散的眼眸深处,却拼命挤出了一线微弱的哀求。 别过来。 快走。 这一线哀求,成了引诱夜宸走进深渊的、最致命的诱饵。 江辞看到了。 他将那丝哀求,解读成了她对他最后的求救与依赖。 “阿离!” 一声压抑着怒火与心疼的呼喊,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动了。 不顾身上那道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裂痕”,不顾妖丹出现裂痕后空虚的身体,他朝着巨木下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冲到阿离面前,无视了她周身即将由后期特效加上去的不祥妖气。 他抬起了手。 带着伤痕与血污的手,颤抖着,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就像过去在御神树下,她无数次笨拙地想要靠近他一样。 就在江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清影脸颊的瞬间。 张谋一没有喊“咔”。 他通过对讲机,对A机位摄影师下达了一个指令。 “推特写!” “给她的手!” 摄影师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猛地将镜头推向了苏清影垂在身侧的手。 镜头里。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正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缓缓抬起。 五指僵直,然后慢慢并拢,弯曲。 最终,形成一个致命的爪形。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工作人员,都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江辞当然也看到了那只正在抬起的、充满杀机的手。 但他没有躲。 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他根本不相信这只手会伤害自己。 他执着地完成了刚才未尽的动作。 指尖,越过最后的距离。 极轻地,触碰到了阿离冰冷的脸颊。 也就在这一刻。 苏清影的表演,彻底升华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辞指尖传来的,那属于“夜宸”的、不顾一切的温度。 作为专业演员,她应该维持“木偶”的状态。 但江辞的表演太有穿透力了。 那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那种末路之下的温柔,像一根针,狠狠刺穿了她作为演员的理性屏障。 一种巨大的、撕裂般的情感在胸腔里炸开。 那是属于阿离的绝望,也是属于苏清影的心碎。 她的脸上,依旧是木偶般的麻木。 但一滴滚烫的眼泪,却从她空洞的眼角滚落,划过脸颊,最终滴落在那根正在抚摸她的手指上。 监视器后,张谋一“嚯”地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到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他没有喊“咔”。 他知道,这两个演员已经彻底疯了,他要做的,就是把这该死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而对于戏里的夜宸来说。 这滴泪,是压垮他所有防备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到她哭了。 在他面前哭了。 这证明她的意识还在,她能感受到他,她正在为他而痛苦。 夜宸那张自负的脸上,防备彻底瓦解,浮现出一丝心疼到极致的温柔。 他准备收回手,将这个痛苦的灵魂,紧紧拥入怀中。 就在他放下所有戒备,准备拥抱阿离的瞬间。 那只早已蓄势待发的手,动了。 苏清影的手臂在道具师的暗中牵引下,配合着机位的错觉,以一种迅猛无比的姿态,向前刺出。 目标正是江辞那件红色戏服上,心脏偏下三寸,那道用银线绣出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中心。 妖丹所在。 “噗嗤!” 藏在江辞戏服下的血浆包,应声爆开。 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瞬间染透了他胸前的大片红衣,甚至溅到了苏清影纯白的衣衫上。 江辞整个身体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僵硬地,一寸寸低下头。 看着那只“洞穿”了自己身体的手。 第199章 千年之殇复现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道具血浆顺着苏清影的手臂,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 江辞的身体还维持着被“贯穿”的姿态,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 他看着那只洞穿了自己身体的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 曾经无数次,在剧本的设定里,为他包扎伤口,为他递上食物,笨拙地想要表达关心。 而现在,它沾满了他的“血”。 一股愕然,浮现在江辞那张被血污浸染的脸上。 然后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缓缓抬起头,那份困惑在接触到苏清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那张麻木的,没有半分生气的脸。 也看到了那张脸上,一道清晰的泪痕。 原来,她也在痛苦。 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江辞颤抖着,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干净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正在伤害自己的手。 动作轻柔。 “阿离……” 一句破碎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醒醒……” “别被控制了……” 这句话,在苏清影的脑海里炸开。 她只是在演戏。 她是一个专业的演员。 她应该维持阿离被操控的木偶状态。 可是…… 当江辞那句台词,伴随着他脸上那种让人心口窒息的悲哀与温柔, 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时,她感觉自己作为演员的理性屏障,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他明明是受害者,却反过来,在安慰伤害他的“凶手”。 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从胸腔深处炸开。 那是属于阿离的绝望。 也是属于苏清影,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的心碎。 江辞的脑中,一道久违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在场核心关联者(苏清影)产生强烈心碎共鸣……】 【心碎值+388!】 监视器旁。 温念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彻底僵住了。 她不是那些只看得到表面爆发力的外行。 她看得清清楚楚。 江辞的表演,有多恐怖。 那根本不是什么被罗钰的气场压制,也不是什么保住体面的僵硬应对。 那是一种,将所有人,连同摄像机在内,一同拖入他所构建的那个悲剧世界的可怕能力。 他没有嘶吼,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 他用一个表情,一句台词,就将罗钰之前那场堪称癫狂的爆发,衬托得像一出幼稚的独角戏。 温念感觉自己精心为罗钰编织的“胜利”外衣,正在被江辞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一根根抽出丝线,直至分崩离析。 而在另一边。 罗钰彻底呆住了。 他抱着手臂,站在场外,自以为是的“胜利”带来的快感还未散去。 可监视器里的画面,却让他如坠冰窟。 他预想中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种…… 一种仿佛能将天地都溺毙的悲伤。 那种悲伤,通过监视器的镜头,穿透了时空的距离,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笼罩了整个片场,也淹没了他。 让他那场自以为是的“胜利”,显得那么可笑。 他对自己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表演,产生了怀疑。 场中。 江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仿佛在场的众人,都能透过那件被血染红的戏服,清晰地“听”到,那颗属于半妖的、赖以为生的妖丹,正在他的体内,寸寸碎裂。 “嗬……” 他推开了苏清影。 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而沉重的“血”脚印。 可他后退的时候,那双浸满了悲伤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巨木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那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不舍。 担忧。 还有一种……想要将她从这无边地狱里拉出来,却又无能为力的,深深的保护欲。 他想带她走。 可他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 被“操控”的阿离,也就是苏清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收回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机械地转过身。 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身后的巨木上,取下了那把道具组提前做好的,属于巫女的灵犀弓, 她的动作僵硬而诡异。 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搭在弓弦上。 缓缓地,将弓拉开。 箭头,直直对准了那个正在踉跄远去的,那个濒死的,她曾倾尽所有爱恋的半妖。 一场绝望的追杀,即将开始。 “继续!” “不要停!” “所有机位!跟着他!” 监视器后,张谋一那压抑着极致兴奋的嘶吼,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人的耳边! 整个剧组,像一台瞬间被激活的精密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负责轨道的灯光师,扛着沉重的设备,连滚带爬地跟上。 A机位的摄影师,将摄像机架在自己肩膀上,紧紧追着江辞后退的步伐。 副导演扯着嗓子,指挥着场务清理出一条足够宽阔的道路。 “清场!快!把前面的道具都给我挪开!” 整个片场,乱成了一锅粥。 却又乱得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跟着导演,跟着那两个已经彻底与角色融为一体的演员,一起疯了。 罗钰僵在原地,看着这堪称混乱的一幕。 他看到江辞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艰难地后退。 苏清影饰演的阿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猎人,一步步逼近。 箭尖始终锁定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罗钰本该是那个坐在幕后,欣赏着“仇人”痛苦的胜利者。 可现在,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一个……小丑。 江辞踉跄着,退到了空地的边缘。 来到剧本中提到的御神树旁, 他靠在御神树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鲜血”,将身后的树干都染上了一抹凄厉的红。 他没有再退。 不是不想退。 是退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他最心爱的现世姑娘。 她的脸上空洞而麻木。 手中的弓,拉成了满月。 箭,正对着他的心脏。 下一秒。 就会将他彻底钉死在这里。 就和千年前一样。 第200章 妖丹裂痕,最后一箭! 镜头紧紧锁住那张拉满的弓。 扩音器里传来张谋一冷硬到不带感情的指令。 “放!” 命令下达。 苏清影松手。 道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呼啸而出。 没有半分偏差。 “噗!” 藏在江辞肩头的血浆包,应声炸开! 鲜红的液体喷涌,瞬间浸透了那身红衣。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御神树上。 那不是演出来的撞击。 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道具箭的冲击力被刻意调高, 江辞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整个人剧烈一震,身体顺着树干向下滑了半寸。 同一时间。 江辞的大脑里,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提示音。 【叮!心碎值+8(来源:服装助理小雅)】 【叮!心碎值+11(来源:道具师小琴)】 【心碎值+5(来源:场记……)】 零零散散,不成气候。 甚至不如他之前演“霸王别姬”时,赵颖菲一个人贡献的零头。 江辞心底平静。 这很正常。 单纯的肉体折磨,带来的视觉冲击远大于情感共鸣。 观众只会觉得“惨”,而不会觉得“心碎”。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没上。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都被这真实到残酷的一幕震慑住了。 张谋一的声音,再次通过对讲机响起,冷静得可怕。 “第二支,第三支!” “情绪不准断!一镜到底!” 这句话,砸在每个工作人员的心上。 也砸在苏清影的身上。 她被操控的“阿离”,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那声指令便是赤桀的命令。 她机械地,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第二支箭。 搭弦。 拉弓。 整个过程流畅而冷酷。 那双空洞的、不属于苏清影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被钉在树上的红色身影。 监视器旁。 温念脸上的微笑,在第二支箭被搭上弓弦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她不懂表演的细微技巧。 但她能感受到一种东西。 一种超出她理解范畴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它无法被计算,无法被掌控,充满了失控的变数。 就像此刻的江辞和苏清影。 第二支箭,离弦。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箭矢精准地钉穿了江辞另一侧的肩头。 鲜血再次炸开。 两支箭,左右对称,形成一个无比屈辱的姿态,将他牢牢定在御神树上。 和千年前,灵汐封印他时,一模一样。 不,比那时候更残忍。 封印是禁锢。 这是虐杀。 “呃……” 江辞配合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 “那不是灵汐,是阿离。” 说完这句台词,江辞的头无力地垂下。 碎发遮住了他的双眼,只留下一个淌着血污、却依旧倔强到极致的下颌线。 一直抱着手臂看戏的罗钰,浑身发寒。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着自己之前那场堪称癫狂的表演。 他以为自己演出了赤桀的恨。 可现在,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个被钉在树上,连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的身影。 他忽然发现。 自己那场戏的“癫狂”,在这种宿命般的、无法反抗的“悲剧”面前,显得无比单薄。 场中。 苏清影的手,伸向了最后一支箭。 她抽出那支箭。 缓缓搭在弓弦上。 这一次,她拉弓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镜头给了她一个面部特写。 那张属于“阿离”的脸上,依旧是木偶般的麻木。 但箭尖,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移动。 最终,它再次对准了江辞。 对准了他胸口那件红色戏服上。 那道用最细的银线绣出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中心。 妖丹裂痕的所在。 这是赤桀下的最后一道指令。 他要阿离,亲手击碎夜宸最后的生机。 监视器后,张谋一紧紧盯着苏清影。 就在这时。 他捕捉到了。 一个极其细微,难以被察觉的动作。 苏清影那只拉着弓弦的手臂,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完全不属于“被操控”状态的…… 颤抖。 那颤抖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在高清特写镜头下,根本无法发现。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抗拒。 是阿离残存的意识,在用最后的力量,对抗着妖力的侵蚀。 她在哭喊。 在哀求。 不要。 不要杀他。 监视器后的张谋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神来之笔! 这是苏清影作为顶级演员,与角色共情的极致体现! 她没有去演“挣扎”。 她演出了“挣扎”失败后的,最后余烬。 而这,也为后续的情感总爆发,埋下了最深、最痛的伏笔! “放……” 张谋一用气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两位演员的状态。 最终。 那丝颤抖,还是被无情的妖力压了下去。 手臂,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苏清影松手了。 第三支箭,直直射向夜宸的妖丹。 而就在箭矢离弦的同一时间。 “啪嗒。” 一声轻响。 苏清影额前那枚作为妖力核心的,猩红色的勾玉道具,毫无征兆地,应声碎裂。 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那枚碎裂的勾玉。 那支飞向心脏的箭。 还有苏清影那双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眸。 混沌,迅速褪去。 清明,夹杂着无边的恐惧,倒灌而入! 她恢复了意识。 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支离弦的箭。 看清了箭矢所指的方向。 更看清了,那个被两支箭钉死在树上,鲜血淋漓,即将被她亲手射穿心脏的……夜宸。 轰! 张谋一猛地从导演椅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机器,紧紧盯着监视器里,那张被惊骇与绝望填满的脸。 他抓起对讲机,对着里面低吼。 “她挣脱了!” “好!好!!” “所有机位!所有机位对准她!!” “清影!!” 张谋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彻底变形,带着一股疯魔般的狂热。 “接下来,是你一个人的舞台!” 第201章 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被苏清影死死压制在喉咙深处,最终化为一声呜咽。 她的身体剧烈一颤。 那股操控着她,让她沦为行尸走肉的无形力量,在这一刻,伴随着额前道具勾玉的碎裂,彻底消散。 她脱离了所有束缚。 哐当。 那把沾染了夜宸鲜血,亲手将他钉死在绝望深渊的灵犀弓,被她像丢弃一件秽物般,狠狠砸在地上。 她像疯了一样。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巨木之下,那个被三支箭贯穿身体,鲜血淋漓,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的红色身影。 “夜宸!”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跌跌撞撞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可极致的惊骇与绝望,抽干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才跑出几步,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膝盖磕上碎石,钻心的疼。 她却毫不停留。 手脚并用,以最狼狈的姿态,在满是尘土与道具血浆的地面上爬着。 最终,她扑倒在江辞身前。 缓缓站起身来。 “夜宸……” 她伸出颤抖到不成样子的手,想要去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那三支箭,像三根毒刺,扎穿了她的视网膜。 她不敢碰。 她什么都不敢做。 她只能蜷缩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抱住江辞那已经“瘫软”垂落的身躯。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那片被鲜血彻底染透的胸口。 那里,曾是她最安心的港湾,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呜……嗬嗬……” 她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恸哭。 独白戏,开始了。 “夜宸……对不起……” 苏清影的台词,或者说,完全属于阿离的台词,破碎而急切。 “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真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疯狂砸在江辞的戏服上,将那片暗红的血色,浸染得更深。 “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的手,终于敢动了。 她捧起江辞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指尖冰凉。 “求求你……不要睡……你不是最厉害的半妖吗……你怎么会……” 她的表演,早已脱离了剧本的缰绳。 阿离这个角色积压了整部戏的愧疚、爱恋、悔恨、绝望,被她全部揉碎,再一个字、一个字地,伴着血和泪吐了出来。 现场的悲伤气氛,被她一个人,推向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而在这一片悲伤磁场的中央。 江辞的意识面板上,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叮!心碎值+22(来源:化妆助理陈姐)】 【叮!心碎值+19(来源:灯光师小丽)】 【叮!心碎值+25(来源:服装师小王)】 …… 在场所有女性工作人员,无论岗位,都在为他疯狂贡献着KPI。 【检测到核心关联者(苏清影)心碎共鸣持续增强……】 【心碎值+288!】 那条金色的提示,像开了闸的洪水,数据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向上飙升。 这演技,不愧是影后。 这KPI,涨得太踏实了。 场中。 苏清影的独白还在继续。 “……是我把你唤醒的,也是我把你留在这个时代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她的哭声里带上了一丝自责到极致的癫狂。 “如果……如果我没有出现……你是不是还好好地沉睡在御神树里,不会受伤,不会心痛,更不会……更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无尽的悔恨,像是黑色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捧着江辞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混杂着他脸上的血污,糊了满脸。 “在归墟林里,你一次次把我护在身后的时候;在御神树下,你嘴上说着嫌弃,却偷偷把烤肉饭团吃完的时候;是我每一次遇到危险,你都会第一时间出现的时候……” “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独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愧疚,悔恨,所有的爱恋,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汇聚成了一个动作。 苏清影捧起江辞的脸,带着近乎虔诚的决绝,吻了下去。 唇瓣柔软。 她滚烫的泪水,咸涩,而又绝望。 江辞的身体瞬间绷紧。 不对! 剧本里只是轻触! 可苏清影的吻,却停在了他的唇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这停留超过三秒了喂! 这是他,江辞。 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的纯情男大学生…… 货真价实的,初吻! 这短短三秒,江辞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被爱人亲手毁灭,又在死前得到她最后告白的悲剧角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颤抖的睫毛,一下下扫过他的脸颊。 新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他的脖颈。 透过双唇传递而来的,是足以将人溺毙的,庞大而滚烫的悲伤。 这不是在演戏。 这完全是苏清影,是阿离在此刻最真实的情感宣泄。 监视器后。 张谋一死死盯着屏幕,他拿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有喊停。 他贪婪地捕捉着这由演员失控所带来的,最顶级的艺术瞬间。 直到他确认,自己已经捕捉到了所有想要的情绪,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才对着对讲机,喊出了那个字。 “咔——!” 一声“咔”,切断了片场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江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苏清影那张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的脸。 她还抱着他。 维持着那个吻结束后的姿势,没有动。 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双眸依旧湿漉漉的,那里面属于阿离的悲伤、 绝望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还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 她完全没有出戏。 第202章 你管这叫出戏? 江辞的大脑里,情绪隔离技能启动, 将属于“夜宸”那份足以淹没天地的悲怆感,飞速剥离。 然而,他嘴唇上残留的那抹柔软和温热,却在提醒他另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初吻没了。 就这么在一个充满了道具血浆味的片场,没了。 来不及过多在意,因为江辞看着眼前这张还在持续输出悲伤情绪,哭得梨花带雨,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一个极其严肃的现实问题浮现在脑海。 他有系统加持的情绪隔离技能,出戏比较快。 苏清影没有啊! 看她这样子,哭得肝肠寸断,完全是人戏合一的状态。 等会儿怎么切换成那个高冷傲娇,眼底还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亡魂灵汐? 这可不单单是影响她下一场戏的发挥。 更重要的是,灵汐那个醋意大发的名场面,可是剧本里预定的、又一个收割心碎值的绝佳节点! 绝对不能让她带着“阿离”的悲伤,去演“灵汐”的戏! 这位“年度最佳KPI搭档”的身心健康,他必须得管! 一很快,江辞就打定了主意。 在全场依旧被无边悲伤笼罩,连呼吸都带着哽咽的时刻。 江辞动了。 他顶着一身骇人的“血污”,靠着苏清影的搀扶,艰难地坐直了些身子。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指,一本正经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唇。 他凑到还沉浸在悲痛中,紧紧抱着他的苏清影耳边。 压低了声音悄声说。 “苏老师。” “咱道具组这血浆……是枫糖味的?” 江辞顿了顿,似乎在回味,然后给出了自己的专业判断。 “是不是有点太甜了?” “……” 苏清影脸上那足以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绝望与悲伤,瞬间卡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抱着江辞的姿势,一动不动。 什么? 枫糖味? 太……甜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盛满了千年悲欢离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还画着濒死的惨烈伤妆,肩头和胸口插着三支致命的“箭”,满身都是淋漓的“鲜血”,虚弱得下一秒就要咽气。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却在跟她一本正经地讨论血浆的甜度问题。 这种极致的悲喜反差,将她脑子里那份属于“阿离”的绝望,砸得粉碎。 荡然无存。 她甚至忘了哭。 她呆呆地看着江辞,心中那份肝肠寸断的爱与悔,在悄然之间,转化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好气又好笑的异样情愫。 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时,孙洲和几个工作人员终于从戏里的悲伤中缓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冲了上来。 “哥!哥!你没事吧!” “苏老师,您也还好吧?” 工作人员小心地将江辞从树上“解”下来,又扶起还跪坐在地上的苏清影。 江辞被孙洲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向休息区。 他终于有空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 刚才那一幕混乱又动情,他只来得及听到苏清影贡献的第一波心碎值。 现在,是时候验收最终的劳动成果了。 【结算完毕。】 【心碎值共计收割:648点。】 【奖励续命时长:88天。】 江辞看着面板上那两个崭新而出众的数字,内心一片安详与踏实。 【当前心碎值余额:4049点】 【剩余生命时长:1244天4小时】 他咂了咂嘴。 刚才那该死的枫糖味血浆,好像都变得甜润可口了几分。 这波,不亏。 而这一切“沙雕”得令人发指的行为,都被不远处监视器后的张谋一,分毫不差地尽收眼底。 他没有错过江辞凑到苏清影耳边低语的那个瞬间,以及苏清影脸上那堪称戏剧性转折的表情变化。 副导演在一旁看得直咧嘴,压低声音道:“张导,这江辞……是不是有点太跳脱了?刚演完那么悲的戏,他这……” 张谋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江辞被搀扶着远去的背影,那双一向挑剔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跳脱? 不。 那是一种收放自如到近乎恐怖的境界。 更是对搭档一种“非典型”的温柔。 张谋一比任何人都清楚,演员从极致的情绪中抽离有多么困难。 苏清影刚才的状态,几乎是人戏合一,再陷进去一分,就可能对心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可江辞,就用那么一句看似不着四六的胡说八道,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从情绪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这小子,在用自己那种独一无二的方式,温柔地保护着他的搭档。 张谋一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普洱,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着江辞的背影,眼神愈发复杂。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另一边。 苏清影在助理的帮助下,简单清理了脸上的泪痕和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她的脑子里还是乱的。 枫糖……太甜了…… 这句话像有魔性一样,在她脑内单曲循环,轻而易举就冲淡了“阿离”带给她的悲伤与心碎。 她走到休息区。 江辞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孙洲在一旁给他递水。 苏清影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那张卸掉了伤妆,恢复了清隽本色的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想问他,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又想质问他,你知不知道那样很破坏气氛? 可那些翻涌的情绪到了嘴边,最终只汇成了一个念头:对他说一句谢谢。 就在她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清影!”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通过扩音器传来。 是张谋一。 “补妆!立刻拍灵汐的戏份!” 这个指令,让刚刚才从悲伤中缓和下来的剧组,再次炸开了锅。 现在就拍? 所有人都知道剧本的设定。 在阿离对夜宸那绝望一吻结束后,一直隐匿在旁的灵汐亡魂,会现身在御神树旁。 她会用最冰冷的姿态,逼迫阿离离开,与她上演一场两个时空的“女主角”之间,关于爱与占有的激烈对峙。 张谋一的指令还在继续,没有商量的余地。 “化妆组!灯光组!道具组!都给我动起来!” “我要她脸上阿离的痕迹全部消失!” 整个剧组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苏清影还没来得及对江辞说出一个字,就被两个化妆师一左一右地“架”走,直接按在了化妆镜前的椅子上。 卸妆水拍在脸上,带走了属于“阿离”的尘土与血污。 化妆师打开一个全新的化妆箱。 从极致悲痛、满身尘埃的“阿离”,切换到冷漠如霜、不染凡尘的“灵汐”。 中间几乎没有任何缓冲时间。 大家心里都为苏清影捏了一把汗。 第203章 灵汐,宿命登场 张谋一那声“开拍”,瞬间刺破了片场短暂的松弛。 整个剧组的气氛,从刚才的极致悲伤,猛然转为高度紧绷。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化妆间大门。 苏清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切换吗? 从那个为爱癫狂、热烈绝望的“阿离”,切换成那个怨念千年、清冷孤高的“灵汐”? 角落里,罗钰脸上情绪不明。 他被江辞和苏清影刚才那场戏,结结实实地“震”到了。 但他深知体验派演员最大的弱点——出戏难。 从一种极致情绪抽离,再投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这中间的撕扯,足以毁掉一个演员最好的状态。 他等着。 等着看苏清影因为无法转换而NG。 看那个被捧上神坛的影后,也露出狼狈的一面。 这能让他找回一点可笑的心理平衡。 另一边,江辞已经被道具组的工作人员重新“安置”回了御神树上。 化妆师拿着血浆瓶,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补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江辞闭着眼,一动不动。 一方面是维持角色濒死的静止状态。 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懒得动。 刚才那场戏,情感投入是其次,体力消耗才是真的大。 【叮!心碎值+3(来源:化妆师小柳)】 【叮!心碎值+2(来源:道具师助理)】 系统面板上,零星飘过几条心碎值。 一个负责扮演阿离背影的替身演员走了过来。 她很年轻,看样子也是电影学院的学生,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剧组,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按照剧情,她需要抱着江辞“瘫软”的腰,做出悲痛欲绝的姿态,给即将出场的苏清影一个表演的背景板。 女孩走到江辞身前,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环住江辞的腰。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 江辞没有睁眼,只用一种很轻的气音说了一句。 “别怕,当成一棵普通的道具树抱就行。” 那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虚弱,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女孩的紧张。 女孩身体一僵,那股肉眼可见的紧绷感,悄然消散了。 她用力点头,将脸埋在江辞的“血衣”上,眼眶却有点发热。 前辈,好温柔。 化妆间里。 苏清影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上,属于阿离的悲戚犹存。 但她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离谱的评价——“是不是有点太甜了?” 卸妆棉擦去阿离的血和泪, 苏清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无奈。 那份肝肠寸断的绝望,被这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睁开眼。 镜中的人,已然不同。 “吱呀——” 化妆间的门,开了。 苏清影走了出来。 片场原本有些嘈杂的声响,在她走出的那一瞬间,自动消失。 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呆呆地看着她。 身上那件凌乱的红色巫女服,已经换成了一袭工艺繁复、绣着上古图腾的黑色祭司袍。 衣摆流转的银线,闪烁着不敢直视的华贵。 妆容也完全变了。 眉眼被描画得更加修长锋利,唇色是近似于凝固血液的暗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艳与危险。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她走路的姿态。 不再是阿离那种属于少女的灵动,也不是摔倒后的踉跄。 她的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裙摆拂过地面,不沾半点尘埃。 一个行走于人间的幽魂,正在俯瞰脚下的凡尘。 监视器后。 张谋一那双一直紧锁的眉,终于舒展开。 赌对了。 在同一个演员身上,连续拍摄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状态,是行业大忌。 但他就是要赌这一把。 只有这种无缝衔接的、属于同一个人的“精分”,才能拍出那股横跨千年的,“宿命纠缠”的味道! 他原本做好了要磨一整个下午的准备。 没想到,苏清影调整得如此完美。 监视器的画面里,她的状态好得惊人。 苏清影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艳或探究的视线。 她径直走到了剧本上标注的那个位置。 御神树巨大的阴影之下。 距离被替身演员抱着的江辞,五米远。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 生与死的距离。 “前任”与“现任”的距离。 嫉妒与占有的距离。 场记举起了场记板。 “第四幕,第三十七场,一次!” “啪!” 一声脆响。 所有灯光瞬间调整,主光源熄灭,几道幽蓝色的冷光从下方打上来, 将苏清影的脸映得一片惨白,营造出一种幽冥鬼火般的凄冷。 张谋一拿起扩音器。 “ACtiOn!” 一声令下。 阴影里,苏清影缓缓抬起了脸。 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阿离的温情与泪水。 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漠然。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片场。 扫过那些在她看来,如同蝼蚁般忙碌的工作人员。 最终,落在了不远处。 落在那个抱着夜宸,哭得双肩颤抖的“阿离”背影上。 就在那一瞬间。 她漠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那眼神,是在审视一件原本属于自己、完美无瑕的藏品,此刻却被一只肮脏的虫子玷污了。 她左边眼角的位置,极轻地抽搐了一下。 站在场外的罗钰,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抽搐的细节。 那是一个角色,在极致的嫉妒与占有欲下,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苏清影缓缓抬起手。 白皙修长的指尖,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诡异而致命。 她对着那个“阿离”的背影,虚空一握。 仿佛正在凝聚什么看不见的、致命的力量。 抱着江辞的那个替身女孩,忽然浑身一抖。 一股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让她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攫住。 抱着江辞腰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松开。 第204章 伤害他的人,是你! 幽蓝的冷光下,苏清影就是灵汐。 她静立不动,却成了整个片场唯一的风暴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那身黑色祭司袍无声吞噬。 江辞双眼紧闭,身体被道具箭钉在御神树上。 他的感知却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腰部的替身女孩,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被苏清影此刻所化的“灵汐”,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上位者威压所震慑。 江辞脑中,情绪隔断技能高效运转。 刚才那场濒死戏消耗巨大,此刻他却奇异地感到了属于演员的兴奋。 他知道,苏清影入戏了。 而且,是进入了一种比“阿离”更加深不可测的状态。 监视器后,张谋一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要的就是这个! 同一个演员,同一张脸,在十几分钟内,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甚至互为死敌的气质。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才是“宿命”二字最残忍的体现。 江辞的身体必须维持僵直,同时细微地传递出昏迷中的痛楚。 他调动着肌肉记忆,让身体呈现出因剧痛而引发的轻微痉挛。 这是个技术活。 幅度大了,显得假,破坏了濒死的设定。 幅度小了,镜头又捕捉不到。 终于。 幽蓝光影里,苏清影动了。 她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枚后期才会加上去的灵玉碎片,正悬浮于她手中。 她开口了。 “拿着它,通过月纹铜镜,回你的现世去。” 那句话没有任何起伏,空灵,清冷,不带人类的情感。 却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 那话语带着无形的力道,让抱着江辞的替身演员身体一僵,惊愕地回头望去。 “咔!好!” 张谋一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 “替身下去,清影准备,我们拍你的主观视角。” 替身女孩如蒙大赦,连忙离开了江辞。 现在,场上只剩下被钉在树上的江辞,和远处的苏清影。 镜头移动到她身后,准备拍摄过肩镜头。 这意味着,接下来,她要对着一片空无一人的空气演戏。 演那场与“阿离”的激烈对峙。 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这太考验演员的信念感了。 苏清影却毫无所觉。 她对着那片虚空,缓缓伸出手。 视线精准地落在一点上,那里真的站着一个泪流满面、抱着夜宸不肯放手的阿离。 剧本里,阿离摇头了,哭着说不。 苏清影的反应,精准无比。 她微微眯起那双被画得狭长而锋利的眼睛。 那是一个“前任”,看到后来者鸠占鹊巢时,最本能的醋意。 这份醋意,在下一句台词里,彻底爆发。 “伤害他的人,是你。” 这句话,她处理得堪称绝妙。 前六个字,依旧平铺直叙,带着漠然。 最后一个“你”字,却突然加重。 诛心。 最狠毒的诛心之言。 更是在提醒那个现世女孩:你,才是罪魁祸首,没有资格在这里扮演情深不悔的守护者。 被钉在树上的江辞,虽闭着眼,但那句话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耳朵里。 狠。 太狠了。 不愧是能把夜宸封印千年的女人。 杀人,还要诛心。 这刀子,捅得又准又深。 【叮!心碎值+13(来源:场记小周)】 【叮!心碎值+15(来源:灯光助理小雪)】 连旁观的工作人员都开始贡献KPI了。 江辞脑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还不够。 这场戏的悲剧感,还可以更浓。 灵汐的动机是嫉妒,但如果仅仅是嫉妒,角色就太薄了。 必须给她一个更深的刺激。 一个剧本里没有的,只属于他江辞和此刻的苏清影的,即兴反应。 于是。 在全场都被那句台词震慑住的寂静里。 江辞那只垂落在身侧、沾满“血污”的右手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 一种潜意识里,想要回护什么的动作。 在反驳灵汐那句诛心之言。 监视器后。 一直稳坐的张谋一,身体向前一探。 他盯着屏幕里江辞那只手的大特写,嘴巴无声地张开。 这个细节,剧本里根本没有! 这是江辞自己加的! 他竟然在用一个濒死角色的潜意识,去维护那个伤害了他的爱人! 这一刻,张谋一甚至想冲过去给江辞一个拥抱。 苏清影当然也看到了。 心有灵犀般接上了江辞这临场一笔。 她正对着江辞的方向。 那个抽动的细节,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为“灵汐”构建的冰冷外壳。 她的身体,出现了僵直。 那层伪装了千年的漠然,裂开了。 从裂缝里泄露出来的,是压抑了千年的,属于一个女人的,巨大的委屈与不甘。 凭什么? 我为了封印妖军团,魂飞魄散,守着这棵破树一千年。 你不过才出现三年。 凭什么你伤害了他,他却还在维护你? 这股翻涌的情绪,让她接下来的表演,彻底脱离了技巧的范畴。 她不再是那个淡然的亡魂。 她成了一个怨气冲天的“前女友”。 苏清影的视线在虚空中那不存在的“阿离”和被钉在树上的“夜宸”之间,疯狂地来回移动。 灯光师像是通了神。 主光源再次调整,一道清冷的月白色光束从侧上方打下,正好将苏清影的脸一分为二。 一半,笼罩在御神树巨大的阴影里,是亡魂的阴郁与怨毒。 另一半,被月光照亮,依稀还能看出千年前那位传奇巫女圣洁的轮廓。 她的脸上,同时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看着“夜宸”时,是想要将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爱意。 而看着“阿离”时,那份爱意又瞬间转化为要将这个后来者彻底毁灭的杀意。 两种情绪在她脸上反复横跳,交织,撕扯。 监视器后的张谋一,也有点坐不住了。 他知道,全剧最华彩的篇章之一,就要来了。 苏清影对着空气,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急促。 “赤桀吞噬了其父亲的妖力后,如今正在吸取整个商都、甚至两界的灵力,他会越来越强。” “现在不走,等他力量大成,你想回现世,也回不去了。” 这是在劝告。 也是在威胁。 可她假想中的“阿离”,依旧固执地摇头。 那份属于凡人的愚蠢坚持,彻底点燃了灵汐最后的理智。 她眼底的醋意与杀意,彻底爆发。 她不再废话。 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巫力在她掌心汇聚。 一个后期会加上耀眼光芒的动作。 监视器后,张谋一紧握着对讲机。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来了……” 苏清影的手,对着虚空中“阿离”的方向,毫不留情地,猛然挥下。 第205章 镜花水月 “咔!” 张谋一的声音,为苏清影这场惊心动魄的独角戏画上句点。 片场的空气却未曾松弛分毫。 “技术暂停!” 扩音器里,张谋一的指令再次响起,不容置喙。 “换机位!拍阿离的主观反应!” “化妆!服装!五分钟!我要看到刚才那个哭到崩溃的阿离!” 整个剧组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苏清影甚至来不及从灵汐的怨念中抽身,就被助理一左一右扶着,快步冲回化妆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竞速,更是对演员精神与体力的双重压榨。 江辞依旧被道具箭“钉”在御神树上。 刚才那场戏,他只需闭眼当个完美的背景,此刻脖颈已僵硬发酸。 他下意识想动一动。 “哥!别动!” 旁边的道具小哥立刻冲上来,神情紧张地按住他的肩膀。 “箭!角度都是定好的,要歪了!” 江辞纹丝不动,心底却是一片平静。 行,完美的“尸体”也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化妆间的门再度被推开。 苏清影回来了。 短短几分钟,她脸上的妆容判若两人。 属于灵汐的锋利与冷艳被尽数擦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泪水浸泡后的苍白与脆弱。 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通红的眼眶里,还挂着新鲜补上的、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助、悔恨,却带着疯狂倔强的阿离。 她的目光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走向御神树。 在江辞身前,她重新跪坐下来。 这一次,那个站在阴影中,扮演高高在上审判者的,是穿着灵汐祭司袍的替身。 苏清影缓缓抬头。 视线与那道黑色身影交汇的瞬间,她蓄满泪水的眼眸,再次汹涌决堤。 她一言不发。 只是伸出手,用尽全力,死死抱住怀中江辞的腰。 那姿态,像一只在暴雨中拼命护住最后一丝火苗的困兽。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来自千年前的,宿命的威压。 “ACtiOn!” 张谋一的声音响起。 镜头中。 那道代表“灵汐”的黑色身影,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苏清影的身体随之剧烈一颤。 她知道,灵汐在逼她离开。 她将江辞抱得更紧。 那股力道之大,江辞甚至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微微发颤。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苏清影身体里爆发出的那股纯粹而灼热的绝望。 这,就是她回馈给他的戏。 苏清影深吸一口气,猛然抬头,对着那道高傲的身影嘶吼出声。 “我不回去!” 声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浓重的哭腔。 “我要陪着他!我要救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灵魂深处,用血挤出来的。 那股属于凡俗少女的,不计后果的滚烫生命力,与灵汐非人的冰冷,形成了最剧烈的冲撞。 她不只在对抗情敌。 她是在对抗“宿命”的无力,对抗那句“你才是罪魁祸首”的诛心之言。 苏清影的表演,精准抓住了这一点。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他。 可我,绝不放手。 这份燃烧一切的偏执爱意,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然而,“灵汐”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远处的替身演员依导演指示,做出挥手的动作。 一股无形的巨力,仿佛狠狠击中了苏清影。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不受控制地倒去。 威亚组,在此刻启动。 巨大的拉力从她腰间传来,将她整个人向后强行拖拽。 “不!” 苏清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她的手在半空疯狂抓挠,试图抓住什么。 最终,她死死地,抓住了江辞垂落的那片红色衣袖。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要陷进布料之中。 威亚的力道持续增加。 她整个人被拖拽着,在地上划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可她的手,像长在了那片衣料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不放。 “嘶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片场突兀响起。 江辞戏服上那道预设的切口,在巨大的拉扯下,应声而开。 一大片鲜红的衣袖,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苏清影的身体因惯性重重后摔。 她的手里,只剩下那一片单薄的、被“鲜血”浸染的红色布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 苏清影摔在地上,没有看自己,也没有看远处的灵汐。 她的全部视线,都凝聚在手中那片布料上。 那片红色,像一团将熄的火。 也像从夜宸身体里流出的,最后一点温热的血。 她脸上的倔强、坚定,所有不顾一切的反抗,在看到那片碎布的瞬间,彻底崩塌。 瓦解。 粉碎。 一种极致的、被活生生剥离的绝望,瞬间吞没了她。 这一刻,她不再是苏清影。 她就是阿离。 一个眼睁睁看着爱人被自己亲手毁灭,最后连他一片衣角都抓不住的,可悲的凡人。 监视器后。 张谋一死死盯着屏幕,拿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 这个撕裂的细节,本是他追求真实感的备用方案。 未曾想,在苏清影这堪称神级的表演下,竟升华成了具象化的“生离死别”! 神来之笔! 他没有喊停。 他要将这份绝望,榨干到最后一滴。 威亚的力道再度加大。 苏清影的身体被强行拖离夜宸。 三米。 五米。 她被拖向那个后期会合成的,散发着幽光的“月纹铜镜”光门。 她哭喊着,向御神树的方向伸出手。 可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却在被无情地拉远。 地上的夜宸,依旧一动不动地被钉在那里。 仿佛真的,已经死去。 第206章 生离死别终难舍 巨大的绿幕背景板,被工作人员快速推到了苏清影身后。 强光之下,那片绿色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即将成为吞噬一切的时空光门。 镜头切换回全景。 苏清影被威亚吊在半空,双脚无助地悬着,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向后拉扯,姿态失控。 她在空中挣扎,动作里没有半分美感。 只有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狼狈与真实。 后期,灵汐那冰冷如霜的声音将在此处回荡:“赤桀正在吸取灵力……现在不走,就回不去了。” 威亚的拉力稳定而无情。 苏清影被一点点拖向那片代表永别的绿色。 视线里,那棵钉着夜宸的御神树正在飞速倒退。 树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在她泪眼模糊的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她正被活生生地,从他的世界里撕出去。 在即将被绿幕吞噬的前一秒,苏清影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替身扮演的,身穿黑色祭司袍的“灵汐”。 那一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燃尽所有力气的悲凉。 以及,一种无声的托付。 ——把他交给你了。 江辞紧闭双眼,身体被道具箭矢固定着,纹丝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现场那股浓到化不开的悲伤气流。 苏清影的表演,已经将所有人都拖入了阿离的绝望深渊。 【叮!心碎值+31(来源:场务小李)】 【叮!心碎值+28(来源:茶水间阿姨)】 【心碎值+188!(来源:苏清影)】 江辞的意识面板上,数据还在疯狂滚动。 尤其是苏清影贡献的数值,简直是一骑绝尘。 但…… 还不够。 这场戏已经摸到了“顶级”的门槛,但离“封神”,还差最后一口气。 差那一点,就能把所有人的情绪彻底引爆,榨干最后一滴心碎值! 夜宸此刻是昏迷的,一个昏迷的人,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但也正因如此,任何一丝潜意识的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要加的,就是这根稻草。 于是。 就在所有镜头都紧紧追随着即将被时空吞噬的苏清影时。 江辞,这个被下意识当成“背景板”的濒死角色,忽然有了动作。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他那张毫无血色、布满伤痕的脸上,紧闭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沁出了一滴泪。 一滴滚烫的,完全无意识的,属于夜宸的泪。 这滴泪,不是为自己的伤痛而流。 是为那个即将离他而去的,他唯一的光。 A机位的摄影师,凭着职业直觉,下意识地将镜头推向了江辞的脸部特写! 监视器后,张谋一一动不动的。 屏幕上。 那滴泪,挣脱了睫毛的束缚,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犁开干涸的血痕,留下一道清晰而绝望的水痕。 这一滴泪,立刻让“夜宸”这个角色,从一个被动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拥有破碎灵魂的悲剧核心! 他虽昏迷,但他的灵魂,在为她的离去而哭泣! 而被吊在半空的苏清影,也通过监视器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幕。 轰! 她作为演员的最后一道理性防线,被彻底击碎。 灯光师收到指令,片场所有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模拟着时空乱流的狂暴能量。 强光刺目。 苏清影在耀眼的白光中,发出了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用尽了全部生命力的呼喊。 “夜宸——!” 音效师精准地卡住了这个节点。 就在那声呼喊达到最顶点时。 “啪!” 所有音响设备被瞬间切断。 那是穿越时空瞬间,连声音都被撕碎的、绝对的虚无。 强光熄灭。 威亚缓缓下放。 苏清影的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绿幕之前。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时空乱流撕扯过的灵魂,又被抛回了这片尘世。 片场工作人员,无论身经百战的老炮,还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全都被刚才那场高浓度、高强度的“生离”戏码,震得失语。 直到。 “咔——!” 张谋一的声音,终于划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他猛地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癫狂、赞叹与力竭的复杂神态。 他看着场中那两个几乎虚脱的演员,看着周围那些还没回过神的剧组人员。 他知道。 自己拍到了宝。 一条过的“神级”镜头! 两位主演的实力,已经不是“超出预料”,而是“匪夷所思”! 这么高难度的戏,竟然连一次NG都没有。 从惨败,到被俘,到被操控,到生离死别。 一气呵成! 张谋一拿起扩音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过了!” “这条过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赦令,整个剧组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 张谋一摆了摆手,止住了这股狂热。 他接着宣布。 “今天就到这!” “夜宸和灵汐剩下的补拍,调整到明天!” “收工!” 他很清楚,两位主演的情绪和体力,都已经被榨干到了极限。 尤其是苏清影,在阿离和灵汐两种极端情绪里反复横跳, 还能贡献出如此完美的表演,这不是在演戏,这是在燃烧生命。 不能再逼了。 最锋利的刀,也需要回鞘。 江辞对张谋一的决定深表赞同。 他被工作人员从御神树上“解”了下来,拔掉了身上那些道具箭。 孙洲赶紧冲上来扶住他。 “哥,你没事吧?” 江辞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只是有点脱力。 他默默打开了系统面板,验收最后的劳动成果。 【结算完毕。】 【本场戏(生离死别)共计收割心碎值:488点!】 【最终获得续命时长:45天!】 【当前心碎值余额:4537点】 【剩余生命时长:1289天1小时】 江辞看着面板上那一长串喜人的数字,感觉身体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值了。 这场三个角色之间的修罗场剧情,至此,暂时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 张谋一已经走到了江辞和苏清影的面前。 他看着两个脸色苍白,明显还没从戏里完全抽离的年轻人,那张一向刻薄的脸上,流露出难得的满意。 “今天,你们俩,都很好。”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更重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非常好。” 第207章 “干饭人”的自我修养 整个剧组,都死机了。 长达数小时的高浓度情感连续拍摄,席卷了片场每一个人。 收工的指令已经下达。 可没人喧哗,没人着急收拾。 所有工作人员动作迟缓,偷偷望向休息区的两道身影。 那不像在看两个刚下戏的演员。 更像在看一对刚刚经历了惨烈生离,阳气都被哭没了的,真情侣。 角落里,苏清影坐在椅子上。 助理已经帮她卸掉所有妆容,换回了常服。 她捧着那只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遍又一遍。 那是一种肌肉记忆。 是“阿离”被时空洪流卷走时,拼尽全力,却依旧抓不住“夜宸”衣袖的,那种绝望的徒劳。 杯壁凉丝丝的。 抓不住。 那片被撕裂的染血衣袖,也是这样抓不住。 助理在一旁看着,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觉得,苏清影的人是回来了。 魂,还留在那棵该死的御神树下。 而另一边。 江辞在确认完系统面板上一长串喜人的数字后,灵魂深处的状态完成了切换。 从“BE美学悲情男主”,无缝切换回了“续命要紧干饭人”模式。 生命安全,长路漫漫。 但胃,永远无辜。 他正准备招呼孙洲,极其严肃地商讨一下今晚的夜宵, 到底是滚烫沸腾的九宫格麻辣火锅,还是嫩滑鲜甜的潮汕牛肉火锅。 一道视线投了过来。 江辞抬起头。 苏清影站了起来。 她让助理留在原地,独自一人,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步伐很稳,每一步距离都很均匀。 但江辞注意到了。 她走路的路线,刻意绕开了一片空地。 那里,正是刚才“夜宸”被阿离“杀死”后,倒下的地方。 江辞心里有了底。 这位影后搭档,陷进去了。 陷得有点深。 苏清影在他面前站定,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纸被揉得有些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泄露了主人内心真实的不平静。 是那份《向往的烟火日常》综艺通告单。 她将通告单递到江辞面前。 “这个,你确定接吗?” 她的嗓子有些干,是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哭戏留下的后遗症。 她看着江辞,目光里满是探寻。 在那份探寻之下,还藏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江辞接了过来。 去,还是不去? 从续命的角度看,现在生命时长暂时安全,但坐吃山空是兵家大忌。 长远考虑,保持曝光,才有机会接触更多的好剧本,才有机会收割更多的心碎值。 更何况…… 江辞挠了挠头,选择了实话实说。 “应该会去吧。” 他看着那张纸,很是认真地分析。 “毕竟,给的通告费挺高的。” “而且我听说,那地方伙食是真不错。” 江辞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光,补充了一句。 “黄昱磊老师做的饭,听说每期去的嘉宾,都吃胖了。” 他完全是出于一个干饭人的终极向往。 可这番话落进苏清影的耳朵里,却被她的大脑自动解码成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含义。 通告费? 伙食? 这两个过于世俗的词,被她自动过滤。 她捕捉到的,是江辞在说出这番话时,脸上那份不经意的、对“烟火日常”的向往。 原来,他也是一样。 他也需要从那个悲惨到令人窒息的世界里逃出来。 他也需要用最真实的柴米油盐,来治愈那个被“夜宸”掏空了的灵魂。 那些看似不着调的理由,不过是他为了掩饰自己入戏太深,而披上的一层伪装。 一种同为演员的懂得,击中了她。 她轻轻点头,之前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 “好。” “那我也去。” 她的回答平淡却很肯定。 江辞愣了一下。 他就是随口一说,怎么感觉对方好像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心? 出于基本的礼貌,他还是反问了一句。 “苏老师特意来问我,是担心我这个新人……在综艺上乱说话,影响电影宣发吗?” 他以为,这是前辈对后辈的一种职业敲打。 苏清影没有解释。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有释然,有决定,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安心。 她转身,对着远处自己的助理招了招手。 助理连忙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和一支笔。 苏清影接过笔。 当着江辞的面,在那份她之前从未考虑过,甚至本能抗拒的综艺合同上,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清影。 三个字,笔锋清隽,力道十足。 旁边的助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签了? 真的签了? 那个十年不接任何综艺,把“专注演戏”刻在骨子里的苏清影,就因为江辞要去,她就签了? 签完字,苏清影将合同递还给助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江辞,补了一句。 “晚上好好休息。” “明天的戏,是重头。” 江辞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很自然地接话道。 “苏老师也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由衷地补充。 “毕竟,明天的戏,您才是主角。” 那场横跨千年的宿命对峙,那场属于灵汐和阿离两个灵魂的战争,她才是绝对的核心。 苏清影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江辞那张真诚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江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影后,行事风格还真是……雷厉风行。 他不知道。 苏清影之所以签下那份综艺合同, 只是因为在她转身的瞬间,脑海中那个被钉在御神树上,眼角淌下血泪的“夜宸”, 与眼前这个认真讨论着火锅口味的江辞, 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重叠与剥离。 第208章 导演他疯了,他要BE上加BE! 第二天。 片场的气氛,比前一日更加凝重。 昨天那场惨烈的情感风暴,余威犹在。 众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着嗓子。 江辞依旧被固定在御神树上,维持着那个濒死的屈辱姿态。 化妆师正在他脸上补着干涸的血迹,手上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 江辞闭着眼,一动不动。 “ACtiOn!” 随着张谋一一声令下,片场瞬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昨天那块巨大的绿幕已经被撤走。 镜头重新对准了御神树下。 阿离消失了。 那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热烈又笨拙的现世姑娘,被时空彻底吞噬。 原地,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身影。 苏清影再次换回了那身繁复的黑色祭司袍,她扮演的灵汐,静静伫立在阿离消失的地方。 她缓缓放下了那只逼走情敌的手。 背影挺得笔直。 可那份笔直里,却透出一股被整个天地遗弃的,巨大的孤寂。 一个守了千年,却什么都没能留住的亡魂。 片刻后,她动了。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棵囚禁着夜宸的御神树。 她的脚步很轻,黑色祭司袍的裙摆拂过地面,没有扬起半点尘埃。 她走过满地的狼藉。 走过赤桀留下的妖力残痕。 也走过阿离跪在那里,用泪水浸湿过的那片土地。 每一步,都走在一段宿命的废墟上。 江辞能感觉到她的靠近。 那股属于亡魂的,独有的阴冷气息,让他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微的战栗。 他当然不怕。 他只是在作为演员,感受着搭档传递过来的,最精准的信号。 苏清影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被三支箭钉在树上的半妖。 她的夜宸。 她伸出了手。 那只刚刚才亲手将情敌推入时空裂隙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想要去触碰夜宸的脸。 就像千年前,无数个午后,她曾做过的那样。 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阴冷,与温热。 亡魂,与生者。 只差一寸。 江辞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指尖带起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她是亡魂。 他是活着的半妖。 她的触碰,只会带给他无尽的阴气,加速他的死亡。 她是来救他的。 不是来杀他的。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最终,指节一根根蜷缩起来,握成一个无力的拳,绝望地收了回去。 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叮!心碎值+12(来源:摄影助理小菲)】 江辞的意识面板上,跳出一条微弱的提示。 这都能有KPI?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位影后搭档的表演,真是润物细无声。 一个收手的动作,都能让旁观者心头一紧。 苏清影看着江辞,脸上那份伪装的漠然,终于出现了裂痕。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台词。 但所有透过监视器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读懂了那句潜台词。 “活下去。” 就在这时。 “呼——” 巨大的鼓风机,在导演的指令下,毫无征兆地启动。 狂风,席卷了整个片场。 吹起了苏清影宽大的黑色衣摆,吹起了她如瀑的长发。 她的身影在狂风中单薄摇晃,似要被风彻底吹散。 风也吹动了江辞身上那件残破的红衣。 红色的衣袂,与黑色的裙摆,在风中交织,狂乱地飞舞。 它们一次次地触碰,又一次次地被风无情地分开。 纠缠。 却又泾渭分明。 这画面,凄艳到极致。 像一幅被泼上了血与墨的,绝望的水墨画。 监视器后,张谋一的身体再一次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美。 太美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独属于东方神话的,BE美学的巅峰! 风停了。 苏清影转过身,背对夜宸。 她的视线,在狼藉的地面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弓。 是阿离被时空卷走时,遗落的那把灵犀弓。 她缓缓走过去,弯腰,将那把弓捡了起来。 这是一个剧本上写明的,极具象征意义的镜头。 前世的恋人,用现世情敌留下的武器,去守护她们共同爱着的那个男人。 宿命,在此刻形成了一个残忍的闭环。 苏清影握着那把还残留着阿离气息的弓,闭上了双眼。 片场死一般地寂静。 一滴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划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最终,滴落在黑色的祭司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是灵汐,唯一的眼泪。 是她为夜宸,为阿离,也为自己这荒唐的千年,流的最后一滴泪。 流完这滴泪。 她便不再是那个会被嫉妒与爱恨捆绑的女人。 她是那个杀伐果断,以魂魄镇压整个妖军团的,传奇巫女。 苏清影猛地睁开双眼。 那里面,最后一丝属于凡人的脆弱,已经消失殆尽。 只剩下属于神祇的,绝对的清醒与冷酷。 她转身,面向赤桀离去的方向。 拉弓。 搭箭。 虽然箭筒里已经没有箭。 但她的动作,却充满了力量感。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支由巫力凝聚而成的箭,破空而出,诛灭世间一切妖邪。 “好!” “推远景!大远景!” 张谋一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摇臂摄像机缓缓升空。 镜头越拉越远。 画面里。 巨大的御神树,占据了整个构图的中心。 树干上,那个被钉在上面的红衣半妖,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红色符号。 而在巨大的树下,那个手持长弓的黑色身影,更是渺小得如同一点墨痕。 极致的孤独感,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监视器里的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幕。 美得让人心碎。 也悲得让人窒息。 副导演在一旁看得眼眶都红了,他正准备提醒张谋一该喊“咔”了。 可他一转头,却看到了张谋一脸上,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神态。 一种……疯魔般的神采。 张谋一没有喊“咔”。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那幅已经可以封神的画面。 脑子里,一个比之前所有想法都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够。 还不够! 这种孤独,只是视觉上的。 他要的,是灵魂上的共振! 是两个被时空与生死隔绝的灵魂,在这一刻,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触碰! 他要加戏。 加一场剧本里根本没有的戏。 第209章 别刀了,会笑场 张谋一抓起对讲机。 “别动!” 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狂热。 “清影,维持住!” 苏清影背对御神树的身影,纹丝不动。 狂风已停,但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更冰冷的风暴席卷。 张谋一的指令还在继续。 他转向了另一个方位,声音压得更低。 “江辞。” “手。” “给你的手一个特写,动一下。” 这声指令,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悬停。 动一下? 怎么动? 那是一个被三支箭钉死,妖丹破碎,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濒死之人! 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摧毁之前所有铺垫好的真实感! 江辞紧闭的眼睫一颤。 疯子。 他几乎立刻读懂了另一个疯子的指令。 张谋一这是要BE上加BE,不把观众的眼泪榨干不罢休! 江辞的脑中,几乎能预见到这一幕播出后,系统后台心碎值疯狂滚动的画面。 送上门的KPI,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要的是一个濒死之人,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江辞调动着最后一点气力。 那只沾满干涸血污的右手,五指抽搐了一下。 而后开始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上抬起。 他的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摸索着。 终于。 勾住了。 那飞扬的黑色祭司袍,在风停之后,恰好有一角垂落在他手边。 江辞的手指,就那么轻轻地,几乎没有任何力道地,勾住了那片冰凉的布料。 很轻。 轻到一阵微风就能吹开。 那触感,轻如蝶翼, 却烫穿了她身为亡魂的千年冰冷,沿着那片布料,一路灼烧上她的脊椎。 苏清影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她为“灵汐”这个角色构建的淡漠与决绝,在这一刻,被这凡俗到近乎无赖的轻轻一勾,击得粉碎。 她感觉到了。 衣角传来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拉扯感。 他醒了? 不。 他没醒。 这是他无意识的动作。 是他即便在昏迷中,灵魂深处,依旧在乞求她不要走的本能。 一股酸涩的洪流淹没了她的鼻腔与喉咙。 她咬住下唇,用尖锐的疼痛压下回头的念头。 她怕一回头,为“灵汐”这个角色构建的所有冷酷与决绝,都会瞬间崩塌。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监视器的画面里。 巨大的御神树下。 被钉在树上的红衣半妖,与手持长弓的黑衣巫女。 生与死。 前世与今生。 通过那么一小片被轻轻勾住的衣角,达成了最后一次连接。 一个在用生命挽留。 一个在用沉默告别。 这幅无声的画面,将那份跨越时空的悲剧,渲染到了极致。 监视器后,副导演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他身边的几个女性工作人员,更是早已抬手捂住了嘴,压抑着即将夺眶而出的哭声。 张谋一看着屏幕上这神来的一笔,看着这由他亲手缔造的,悲剧美学的巅峰。 他胸腔起伏,终于看到了最完美的猎物。 他抓起对讲机,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字。 “——咔!” 这一声落下。 现实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搬运器材的摩擦声,工作人员压抑的抽泣声,远处车辆驶过的引擎声。 属于人间的声音,打破了刚刚那片凝固的悲伤,将那份凄美的氛围撕得粉碎。 苏清影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脱力般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把灵犀弓,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一旁。 她太累了。 在“阿离”和“灵汐”两个极端对立的灵魂之间来回撕扯,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快!快去看看!” “苏老师!” 助理和几个工作人员,惊呼着冲了上去。 另一边,道具组也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拆卸固定在江辞身上的道具箭。 “哥,没事吧?” “慢点慢点,别扯到伤妆……” 江辞被从树上“解”了下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地上,被众人围住的苏清影。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神态,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一切。 江辞甚至能看到,她的助理想扶她,手伸到半空却又无措地放下。 江辞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坏了,这位年度最佳KPI搭档,这是陷进去,快拔不出来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之后的戏,人先得伤了神。 这可不行,这位好前辈的身心健康,必须得保证。 在孙洲的搀扶下,站稳了身体。 然后他伸出手。 在自己那件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的戏服夹层里,慢条斯理地摸索着。 片刻后。 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用透明糖纸包好的润喉糖。 他拨开围着苏清影的助理,在她面前蹲下。 将那颗糖递到她眼前。 “苏老师。” 他开口,那张还在流着“血”,画着濒死伤妆的脸,神情无比认真。 “吃糖。” 苏清影缓缓抬起头。 她眼里沾着泪水,还带着灵汐的悲伤。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颗糖。 江辞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调。 “这次是薄荷味。” 他言简意赅。 “醒脑。” “……” 苏清影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江辞那张画着伤妆、却认真推荐糖果口味的脸。 那股荒诞感,戳破了她心中“灵汐”的悲伤。 她再也绷不住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带着哭腔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笑声驱散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片名为“宿命”的阴霾。 这一笑,让周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张谋一走了过来。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江辞,和终于笑出来的苏清影,那张一向刻薄的脸上,满是欣赏。 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又看了看苏清影。 “这一条,保了。” 他顿了顿,宣布最终结果。 “过!” 副导演立刻心领神会,拿起扩音器,扯着嗓子大喊。 “收工!今天都辛苦了!收工!” 片场终于彻底恢复了喧嚣。 工作人员们大声交谈,收拾着器材,整个空间充满了属于尘世的,鲜活的吵闹。 可在那片嘈杂的中央。 御神树下,那片还残留着道具血浆的地面上。 江辞和苏清影,一蹲一坐。 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那是属于演员的,“过命”的交情。 也是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 第210章 你更适合当《提线木偶》 随即,张谋一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 “所有人注意!” 刚刚还一片欢腾的剧组,安静下来。 “刚刚拍完的是‘果’,是夜宸和阿离,和灵汐的最终结局。” 张谋一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但是,罗钰的档期很紧。所以,从后天开始,我们倒回去拍‘因’!” 倒回去拍? 这意味着,他们要跳过中间所有剧情,直接拍摄整部电影前半段,夜宸第一次去救阿离,惨败而归的那场戏。 从结局,演回开始。 这对演员,是地狱级的折磨。 尤其是苏清影。 她需要把刚刚被绝望填满的灵魂,重新一点点拼凑回去。 变回那个初到异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天真懵懂,甚至还有点恋爱脑的少女阿离。 张谋一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全体休整一天!” “后天,开拍妖阵的戏!” 导演的指令不容置喙。 剧组在短暂的错愕后,再次爆发出欢呼。 江辞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最终的战果。 【共计收割心碎值:488点!】 【最终获得续命时长:88天!】 【当前心碎值余额:5137点】 【剩余生命时长:1358天18小时】 …… 休整的一天,对江辞而言,是抱着酒店枕头睡到天昏地暗。 再次回到片场,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江辞脱下了那身浸满血污与绝望的残破红衣。 他换上了一套全新的,意气风发的半妖战损装。 今天要拍的,是夜宸初闯妖阵,试图救出阿离的戏。 这是一场打戏。 也是夜宸这个角色,在整部戏中最自负的时刻。 “我要的,是少年鲜衣怒马,不知死生为何物的感觉!” 监视器后,张谋一拿着大喇叭,对场中的江辞喊话。 江辞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具挑衅,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就是这个感觉! 张谋一满意地点头,然后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的罗钰。 赤桀的戏份,就在这里。 他要以一种绝对胜利者的姿态,欣赏着夜宸的愚蠢,然后利用他破开其父亲的封印! “ACtiOn!” 拍摄开始。 江辞动了。 他手持碎星刃,在布满机关的妖阵中穿梭。 那张脸上,是全然的自信与张扬。 然而,当镜头给到作为对手的罗钰时。 众人都感觉不对劲了。 剧本里的赤桀,应该是阴狠狂傲的。 他看着闯阵的夜宸,应该带着戏谑与不屑。 可镜头里的罗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整个人用力过猛,眼底布满血丝,那份狰狞不是源于掌控一切的残忍,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疯狂。 他不像一个戏耍猎物的妖王。 更像一头只会亮出獠牙胡乱嘶吼的困兽。 完全失去了反派该有的格调。 “咔!” 张谋一的声音有点不悦。 站起身,指着场中的罗钰,当众指责。 “罗钰!你演的是妖王!不是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你的格调呢?你的城府呢?” 这番话不留半分情面。 罗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温念立刻从角落里冲了上去。 她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挡在罗钰身前。 “张导,您别生气,阿钰他只是太想演好了,压力太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纸巾,当着全剧组的面,无比温柔地给罗钰擦着额头上的汗。 “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这番做派,落在众人眼中,滋味各不相同。 有羡慕罗钰找到这么体贴的女朋友的。 也有暗地里撇嘴,觉得这女人戏太多的。 温念的动作,在全剧组面前,彻底坐实了罗钰“状态不佳,需要人照顾”的巨婴形象。 角落里,苏清影看着这一幕,好看的眉蹙了起来。 她这种专业演员,最反感的就是这种把片场当秀场,用人情绑架专业的行为。 但碍于身份,她不好开口。 另一边,江辞正靠着一根柱子,面无表情地啃着道具组剩下的半个苹果。 苹果很甜,很脆。 他的系统视野里,温念身上那个熟悉的标签,正在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精神操控中:利用“过度保护”削弱目标的独立性与自信心】 很好。 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江辞对罗钰的死活,没有半分兴趣。 他甚至觉得,罗钰被骂得越惨,他心里那股莫名的舒爽就越强烈。 但是。 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这场戏,NG了七次了。 整整一个上午,就卡在这里。 张谋一不松口,这场戏就得一直拍。 一直拍,就意味着严重耽误了剧组的整体进度。 而拍摄进度,直接关系到电影的最终质量。 更重要的是,赤桀这个反派的塑造,直接决定了夜宸后期悲剧的厚度! 一个强大、充满格调的反派,他的胜利,才会让主角的失败显得荡气回肠,令人扼腕。 一个“杀猪匠”,他就算赢了,观众也只会觉得主角是个连杀猪匠都打不过的废物。 哪里来的悲剧? 哪来的心碎值? 想到这里,江辞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场中那个被温念哄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的罗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看罗钰吃瘪确实很爽,但这爽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换成续命时长。 一个迷人又强大的反派,才能造就一场惊心动魄的悲剧。 让罗钰顶着这张“杀猪匠”的脸赢了自己,观众只会觉得夜宸是个废物,谁会为废物心碎? 这简直是在砸自己的饭碗。 江辞眼神变了。他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一个重要的生产工具,眼看着就要报废了。 这怎么行? 江辞将啃了一半的苹果随手递给孙洲, 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眼神在搜索结果和角落里失魂落魄的罗钰之间来回切换。 几分钟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收起手机,对孙洲低语了几句。 孙洲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古怪地点点头,快步跑向了保姆车。 又一次NG后。 张谋一已经懒得骂了,他直接宣布赤桀的戏份先暂停, 让罗钰找找状态,明天再继续。 罗钰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彻底自闭了。 温念还在他耳边,用那种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 “阿钰,你别怪张导,他可能就是更喜欢江老师那种表演方式吧……” “你看,他刚才演得多轻松,全剧组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呢。” 这些话,扎进罗钰本就脆弱的自尊心上。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罗钰抬起头。 是江辞。 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而他的助理孙洲,则抱着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 他将其中一瓶,递到罗钰面前。 罗钰没接,只是用一种警惕又怨恨的姿态看着他。 来看我笑话的? 江辞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拧开另一瓶水,喝了一口。 然后,用探讨业务的口吻开口。 “罗老师,有空吗?” “我们对对戏?” 这话一出,不光罗钰愣住了,连一旁的温念,脸上完美的微笑都出现了裂痕。 对戏? 在这种时候? 这不是在罗钰的伤口上撒盐吗? 罗钰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跟你,没什么好对的。” “不是对电影的戏。” 江辞说着,从身后孙洲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本用夹子夹好的,刚刚才打印出来的剧本。 他将剧本递了过去。 罗钰的视线,落在那沓纸上。 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他的眼睛,却被封面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吸住了。 那根本不是《穿越时空的思念》。 是一本他从未见过的,话剧剧本。 剧本的标题只有三个字。 《提线木偶》。 第211章 无名之辈 《提线木偶》。 这是一部经典的小剧场话剧,以其极致的压抑和对人性操控的深刻剖析而闻名。 江辞,拿这个给他是什么意思? 羞辱他吗? 说他就像个被操控的木偶? 罗钰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正要发作,将这本莫名其妙的剧本摔在江辞脸上。 江辞却先一步开口了。 “圈里都说罗老师你是‘戏疯子’,对角色够投入,够沉浸。我想……跟你偷师。” 偷师。 这两个字,刺入了罗钰心里最骄傲的地方。 他自认在“戏疯子”的程度上,远远比不上江辞这种能把自己演到脱力的怪物。 但这句“偷师”,却将他跌到谷底的,身为演员的自尊心,轻轻地托了一下。 江辞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学习的前辈。 而不是一个被导演当众责怪的问题演员。 站在一旁的温念,微笑僵住了。 她立刻上前一步,柔柔地开口。 “阿钰,你今天太累了,还是先休息吧。” 她转向江辞,笑容无懈可击。 “江老师,真不好意思,阿钰他今天状态不好。对戏的事情,要不明天?” 她想打断这场莫名其妙的交流。 直觉告诉她,江辞的出现,带着一种她无法掌控的变数。 罗钰却在她开口的瞬间,抬起了一只手。 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看着江辞,压下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挤出两个字。 “可以。” 温念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罗钰居然,拒绝了她? 江辞的系统视野里,温念身上【精神操控中】的标签闪烁频率陡然加快, 旁边短暂地跳出了一个【警告:目标出现挣脱迹象】的提示。 他内心平静,脸上完美扮演着一个对人际关系和诡异气氛毫无察觉的“戏痴”, 径直翻开了那本打印出来的剧本。 手指点在了其中一幕上。 “就这段吧。” 剧本里的角色很简单。 一个被经纪人完全操控,最终灵感枯竭、事业尽毁的天才画家。 一个步步为营,以爱为名,将画家变成自己最得意作品的魔鬼经纪人。 江辞指着“经纪人”的台词。 “我演这个。” 罗钰的视线,落在了“画家”的台词上。 很短,大部分都是被动的回应和无力的挣扎。 这不就是他现在状态的写照吗? 罗钰自嘲地想。 他接过那沓纸,准备开始这场荒谬的“对戏”。 江辞没有给他太多准备时间。 他靠在一旁的道具箱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但当他开口的瞬间,他就不再是江辞了。 他是那个口蜜腹剑的经纪人。 “听我的,那个画展不适合你,它会消耗你的灵气。” 江辞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 “我为你选的,才是真正能让你发光的舞台。” 罗钰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两句话…… 何其相似。 温念总是在他耳边说:“阿钰,那个剧本太磨人了,会消耗你的,我帮你推了。” “听我的,我已经帮你接洽了另一个商业片,那个才能让你被更多人看到。” 一模一样。 罗钰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看向剧本,念出了属于“画家”的第一句台词。 “可是……我很喜欢那个画展的主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辞接得很快,温和的语调里藏着绝对的强势。 “喜欢不能当饭吃。你是艺术家,但你也要生活。” “那些人不懂你的好,他们只会用世俗的眼光评判你,伤害你。”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最懂你的人。” “你只要安心画画,所有肮脏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 罗钰拿剧本的手开始抖。 这些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复述自己过去两年的人生。 他身边的温念,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她当然听出了这些台词背后,那令人不安的影射。 但她不能发作。 她只能站在那里,维持着温柔体贴的完美女友形象。 她甚至必须微笑着,加入这场“表演”。 “江老师的台词功底真好,阿钰,你看,你完全被带入戏了呢。” 温念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试图将那份失控的真实感,重新拉回“演戏”的安全范畴。 可已经晚了。 江辞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向罗钰。 他的脸上,不再是温和的劝诱,而是一种欣赏着自己作品的残酷。 “你以为你是自由的。” 他低声道。 “但你早已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罗钰猛地抬起头,盯着江辞。 江辞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事业前程,甚至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他顿了顿,最后的音调,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罗钰的心上。 “可悲的是,你还以为那是爱。” 最后三个字,直接劈开了罗钰混沌的脑海。 他所有的防备,自我催眠,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温念。 那一瞬间。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看到温念那张总是挂着完美微笑的脸上,来不及收起的,一闪而逝的惊慌。 虽然只有一瞬,她就立刻恢复了那副担忧又无辜的神态。 “阿钰,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但罗钰看见了。 就在这时,江辞合上了手里的剧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让罗钰浑身一僵。 江辞恢复了平时那副有点懒散的样子,他挠了挠头,像个真的在苦恼业务的后辈。 “唉,这段太压抑了,我还是演不好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把剧本塞回给孙洲,对着还僵在原地的罗钰点了点头。 “谢了,罗老师,学到了。” 说完,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业务交流,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孙洲抱着文件夹,快步跟了上去。 整个角落,只剩下罗钰和温念。 罗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疯狂回响着刚才的台词。 “你早已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你还以为那是爱。” 那句话和温念脸上闪过的异样交织,剖开了他一直深信的现实。 他第一次,对自己身边这份无微不至的“爱”与“扶持”,产生了动摇。 当晚,酒店房间。 罗钰破天荒地,没有跟温念一起吃晚饭。 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任凭温念在门外如何温柔地敲门、关切地询问,他都没有回应。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手机。 他翻出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是他以前的,那个被温念用各种理由“劝退”的助理。 好在他俩私下还有着联系。 电话接通了。 罗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帮我查件事。” “跟温念在一起这两年,她以我的名义,到底帮我推掉了多少个剧本。” 挂掉电话,罗钰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 罗钰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条信息。 里面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个压缩文件。 他点了下载,解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列表。 密密麻麻的,全是剧本的名字,后面还标注着被拒绝的日期。 他的视线,在那份名单上疯狂地扫过。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眼神一凝。 列表中,一个剧本的名字,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无名之辈》。 那部他曾经辗转反侧,做梦都想演的文艺电影! 他记得这部电影,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读完剧本,激动地跟温念说,他愿意自降片酬,甚至不要片酬都想演的角色! 他还记得当时温念是如何抱着他, 声音温柔:“阿钰,我知道你喜欢,但这种文艺片拍出来都未必能上映,太消耗你了。听话,我们不演这个,我已经帮你看了个更好的商业片,那个能让你被更多人看到……” 当时的他,被那份“为他好”的爱意包裹,虽然遗憾,却也感动地接受了。 可现在,那温柔的话语,与江辞那句“可悲的是,你还以为那是爱”,在他脑中重叠、最终化作一句嘲讽。 “呵……” 黑暗中,罗钰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第212章 一拜泯恩仇,KPI慌了神 罗钰一夜没咋睡。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前助理发来的那个文件,像一封迟到的判决书。 一部部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好本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轻轻推开。 换来都是一堆他自己都觉得脸红的烂俗网剧,和透支他人气的商业站台。 《无名之辈》那四个字,在他视野里烧灼。 原来,他梦寐以求的角色,不是败给了市场,是死在了最亲密之人的“为你好”里。 …… 第二天。 再次回到片场,罗钰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依旧沉默,但那份阴郁不见了。 他甚至主动跟几个场工打了招呼。 温念像往常一样,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阿钰,昨晚没睡好吗?脸色这么差,要不要跟导演请个假?”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罗钰看着她那张关切备至的脸,心里毫无暖意。 他平静地开口。 “念念,我想了想,拍完这部戏还是想找个好的文艺片角色,磨练一下演技。” 温念脸上的笑容,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但罗钰看见了。 她立刻恢复了那份滴水不漏的温柔,伸手想去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动作自然又亲昵。 “不行,阿钰。” 她用一种为他好的口吻,立刻否决。 “那种片子周期长,又没热度,会拖垮你现在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气。” “听我的,我已经为你规划好了,我们先稳住现在的咖位,以后会有机会的。” 罗钰没有躲。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她。 看着她说着和江辞那场戏的台词里,一模一样的话。 心中最后侥幸的火苗,彻底被浇灭。 罗钰什么都没说,拿出手机,当着温念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王总,是我,罗钰。” 他的声音很平稳。 “我有点东西想发给您,关于我的经纪人,温念。” 温念脸上完美的笑容,一寸寸地裂开,血色瞬间褪尽。 …… 公司的保姆车里,气氛压抑。 罗钰的签约公司老板,一个四十多岁、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坐在后排。 他就是电话里的王总。 罗钰坐在他对面,神情冷漠。 温念在几分钟前被叫上车,那张温柔的脸已经挂不住了, 所有的伪装,在看到王总递来的那份打印出来的清单时,土崩瓦解。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温念缓缓坐直了身体,收起了所有表情。 她不再去看王总,转而盯着罗钰。 她冷笑了一声。 “罗钰,你真以为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己?”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软糯的温柔。 “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十八线挣扎,在各种烂剧里演着你那个所谓‘有层次’的炮灰!” “你以为那些热搜是自己爬上去的?是我,是我一点点帮你铺的路,是我帮你打点好所有关系!” “你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觉得我挡着你成仙了?” 王总在一旁听着,脸色铁青。 罗钰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两年的女人,只觉如此陌生。 “所以,这就是你拒绝那些好本子,把我推进一堆烂剧里的理由?” “是为了我好?” 温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为你着想?罗钰,你是不是演戏演傻了?” 温念的声音尖利起来,彻底撕掉了伪装,“我是在投资!你是我手上最成功的一件作品,是我亲手打造的商品!” “文艺片能换来什么?一个没几个人看过的破奖杯?我要的是流量,是商业价值,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钱!” 她轻蔑地笑了,“你不是我的爱人,你是我通往更高处,最好用、最听话的一块跳板!” “没有你,我或许还在十八线。” 罗钰终于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我至少还是个演员。” “而不是一个被你榨干价值就扔掉的商品。” 他此刻清醒而决绝。 王总猛地一拍扶手。 “够了!” 他指着温念,怒不可遏。 “温念,你被解雇了!” “公司会立刻发出声明,解除与你的一切合作关系。另外,你严重违反经纪合同,恶意损害公司核心艺人利益,等着收律师函吧!” 温念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她盯着罗钰,眼里再没有半分爱意,只剩下怨毒。 罗钰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这是两年来,他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片场中江辞正坐在角落里,捧着剧本,看得津津有味。 此时,一道阴影,落在了他剧本上。 江辞抬起头。 是罗钰。 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江辞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江辞以为他是想找个地方罚站,顺便挡挡光。 终于,他有些生硬地开口。 “那天……谢谢你。” 江辞一脸茫然。 他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从剧本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谢我什么?” 他真心实意地发问。 “谢我找你对戏,结果我自己还是没找到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罗钰被他这句话噎得不轻。 他看着江辞那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你要干嘛”的真诚的脸,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些释然。 他知道江辞在装傻。 或者说,这个人根本就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递过来一根救命的稻草。 而他,抓住了。 罗钰不再纠结于口头上的感谢。 他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演员之间才懂的方式。 “你那场戏,演得很好。” “因为……那是真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对着江辞,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半分虚假。 江辞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手里的剧本都差点掉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罗钰却已经直起了身。 “以后,请多指教。” 罗钰说完这句话,没再停留,转身走向了导演监视器的方向。 江辞坐在原地,看着罗钰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是怕他演不好反派,砸了自己的KPI饭碗,顺手点拨了一下。 怎么还整出“一拜泯恩仇”的戏码了? 江辞挠了挠头,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剧本。 只是,看着看着,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忽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等一下。 罗钰现在这个状态,心态平和,眼神清明,整个人都通透了。 这……这让他怎么去演那个阴狠毒辣、嫉妒成狂的妖王赤桀? 没了那股被压抑的、扭曲的狠劲儿…… 自己的KPI,不会受影响吧? 江辞的动作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淡定,转为呆滞, 最后就是一幅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第213章 败犬重生,半妖末路 片场的气氛,因为一个人的消失,变得诡异起来。 温念走了。 走得无声无息,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剧组里的人都在悄悄议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八卦,但当事人罗钰走过时,所有声音又都默契地消失。 孙洲刚从茶水间打探完最新消息,凑到江辞身边,压着嗓子说。 “哥,听说了吗?罗钰把他那个经纪人给开了!不对,是前女友!听说那女的把他坑惨了,好多好本子都给推了!” 江辞“哦”了一声,手上翻着剧本,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罗钰走向了导演监视器的方向。 全剧组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罗钰在张谋一面前站定,没有半分迟疑。 “张导,对不起。”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片场。 “之前是我的问题,耽误了大家的进度。” 他没有解释原因,没有卖惨,只是陈述事实,然后承担责任。 “请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他抬起头,直视着张谋一审视的目光。 “给我三天时间。” “我重新‘活成’赤桀。” 张谋一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盯着罗钰,足足看了半分钟。 那目光,要将罗钰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最终,张谋一只说了一个字。 “准。” 那一个字里,带着审视。 接下来的三天,剧组的拍摄计划临时调整。 张谋一把所有文戏、以及墨影和玄霜的戏份都提了上来。 片场依旧忙碌,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在等一个人。 孙洲每天都在给江辞直播最新的八卦。 “哥,你说罗钰能行吗?别到时候人调整好了,戏还是不行,张导可真要换人了。” 江辞表面淡定地“哦”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Plan B了。 如果赤桀这条线真的崩了,后面得想办法给自己加点戏。 比如,跟导演商量一下,在跟赤桀决战的时候,为了保护阿离,被什么失控的妖兽意外咬断一条胳膊? 嗯,为爱牺牲的伤残人设,听着就很惨。 就在江辞认真盘算着自己该断哪条胳膊比较有悲剧美学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是个好演员。” 江辞一回头,是苏清影。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看着远处正在拍摄的片场。 “只是之前被蒙住了眼。” 苏清影大概是看出了江辞的“走神”,以为他是在担心罗钰的状态会影响整部电影的质量,罕见地主动开口,安抚了一句。 江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位影后搭档,又误会了。 他只能顺着她的话,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是啊,希望他能调整好。” 心里想的却是:千万别调整得“太好”了啊! 那种大彻大悟、看破红尘的好,对他的续命大业,可是致命打击! 第三天清晨。 当剧组所有人都做好了罗钰继续自闭,或者直接被换掉的准备时。 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片场。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停住了动作。 他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几天几夜没合眼。 但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 平静,又危险。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径直走进了服装组。 片刻后,他再次走了出来。 身上,已经换好了那身属于妖王赤桀的,绣着暗金纹路的黑色长袍。 张谋一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罗钰,机位准备好了。” “全剧组都在等你。” “如果这一条还过不了,你知道后果。” 罗钰没有回应。 他走到了妖阵的中心,那个属于胜利者的王座旁,静静站定。 江辞也走进了场内。 他能感觉到,整个片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罗钰身上。 江辞心里也打着鼓。 他的KPI,可跟这位“重生”反派脱不了钩啊! 张谋一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扫了两人一眼。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废话,直接举起了手,挥下。 “ACtiOn!” 一声令下。 江辞动了。 他所扮演的夜宸,手持碎星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自信,直扑妖阵中心的赤桀。 是鲜衣怒马的意气风发。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攻势。 罗钰扮演的赤桀,动都未动。 他站在那里,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懒得摆出。 当江辞的刀锋即将触及他脖颈的前一瞬,他才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 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妖力屏障在他身前凝聚, 碎星刃的刀尖撞在上面,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再也无法寸进。 罗钰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欣赏着自己修长的指甲。 骨子里的轻蔑,让江辞扮演的夜宸成了一个冲动的半妖。 监视器后,张谋一的身体微微前倾。 对了。 就是这个感觉。 江辞心中悬着的大石,也落地了。 稳了!这个味儿太对了! 他按照剧本的设定,被激怒了。 夜宸的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可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赤桀始终用最随意的动作,就将他所有的攻击一一化解。 一次又一次。 那份属于强者的从容,与属于半妖的狂怒,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啊——!” 终于,在又一次攻击被轻易弹开后,夜宸被彻底激怒。 江辞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目赤红,攻势彻底失了章法,只余下被羞辱后的疯狂, 他将所有妖力都灌注于碎星刃之中,使出了威力最强的一招。 罗钰那张终于有了变化的脸。 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 他张开双臂,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那道致命的刀芒,狠狠劈在自己胸前。 不,不是劈在他身上。 是劈在了他身后,那道沉寂了千年的,封印着他父亲妖力的阵眼之上! 夜宸最强的一击,成了破开那远古封印的最后一把钥匙! 积攒了千年的强大妖力,疯狂地涌入赤桀的体内。 罗钰仰起头狂笑。 江辞扮演的夜宸,呆立当场。 他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 还没等他从这份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 罗钰演的赤桀,在威亚的带动下,来到江辞面前。 他只用一根手指,就弹开了夜宸手中的碎星刃。 紧接着。 赤桀的另一根手指,在夜宸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点在了他的胸口。 妖丹所在的位置。 镜头特写。 江辞那件红色戏服上,道具师精心缝制的那道银色裂纹,应声而断。 “噗——” 江辞一口血浆精准地喷了出来,身体向后重重倒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赤桀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彻底失去所有力量的半妖。 罗钰抬起脚。 那双绣着金线的黑靴,轻轻地踢了踢江辞的脸颊,将他的头拨到一边。 他俯下身。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蔑地低语。 “半妖……你也配?” 第214章 反派他“杀”疯了 “咔!” 张谋一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刚刚还不可一世,将半妖踩在脚下的妖王赤桀,在那声指令落下的瞬间,立即停下来动作。 罗钰立刻从角色中抽离,第一时间弯下腰,伸手去扶还躺在地上的江辞。 他动作里的急切和担忧,没有半分伪装。 那双刚刚还满是轻蔑与残忍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属于演员的歉意。 “江老师,对不起,刚才那一下……” 江辞被他扶着,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没有去看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口”,也没理会罗钰的道歉。 他反而扭过头,对着罗钰,极其认真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张还沾着道具血浆的脸上,神情是一本正经的。 “罗老师。” “你刚才踢我脸的角度,特别上镜。” “……” 罗钰准备好的一肚子道歉,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踢脸? 上镜? 他看着江辞那张无比真诚的脸,一时间哭笑不得。 之前因为温念的事而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沉重、阴郁,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夸奖,冲淡得一干二净。 监视器后。 张谋一正看着刚刚拍摄完成的回放。 画面里,赤桀的强大、从容、残忍,与夜宸的狼狈、溃败,形成了最惨烈的对比。 他要的就是这个! 只有赤桀的格调立住了,夜宸的悲剧才够分量,才够痛! “啪!” 张谋一激动地一拍大腿。 他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抓起扩音器,直接宣布。 “非常好!” “灯光!道具!维持住这个氛围!” “苏衍!青玥!入场!” “我们不休息,一气呵成,直接拍拼死救援!” 这个指令,让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剧组,再次绷紧。 饰演苏衍和青玥的两位演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快步冲入场内。 妖阵的布景还维持着惨败后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浆的味道。 罗钰扮演的赤桀,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欣赏着这两个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他吸取了千年妖力,此刻的他,是这个世界绝对的主宰。 这两个小小的巫师,在他看来,不过是饭后助兴的余兴节目。 苏衍和青玥冲到江辞身边,一人一边,试图将他从地上架起来。 可就在他们触碰到夜宸身体的瞬间。 一道将会由后期制作的无形的屏障,将他们狠狠弹开。 罗钰甚至懒得动手。 他只是玩味地看着他们用尽浑身解数,试图从他脚下,带走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废物”。 夜宸躺在地上,身体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或者说,半清醒。 妖丹被震裂的剧痛,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混沌中,但偶尔又能捕捉到外界的片段。 江辞看着苏衍和青玥为他拼命,心里毫无波澜。 还萌生出给他们的悲壮演技点个赞。 这股被单方面碾压的无力感,为了守护同伴不惜一切的悲壮感,何尝不是在为心碎值叠加bUff。 “起!” 场中,饰演苏衍的男演员一声暴喝,双手结印,数十张道具符咒凭空燃起,化作一条火龙。 饰演青玥的女演员也同时出手,长鞭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赤桀的下盘。 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面对两人的合力一击。 赤桀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一夹。 道具符纸在他指尖瞬间熄灭,化为飞灰。 至于那条长鞭,他更是看都未看。 “噗!” 苏衍和青玥同时受到反噬,各自喷出一口血来。 罗钰的表演,已经进入化境。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嘶吼来表达愤怒的疯子。 他现在是一个以戏弄凡人为乐的,妖神。 他轻松化解了苏衍和青玥的所有攻击,将两人拼死的守护,变成了一场可笑又可悲的独角戏。 监视器后的张谋一,已经彻底看痴了。 场中,战斗还在继续。 苏衍和青玥一次次地冲锋,又一次次地被更狼狈地击退。 他们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决绝,慢慢变成了绝望。 可他们没有放弃。 因为他们身后,躺着的是他们最重要的伙伴。 “没用的。” 赤桀终于开口了。 他像是看腻了这场无聊的戏码,缓缓踱步,走向两人。 “你们的挣扎,在我看来,和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他每走一步,那股庞大的妖力威压,就让苏衍和青玥的身体沉重一分。 最终,两人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赤桀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给他们一个了断。 就在这时。 “休想!” 一直护在夜宸身前的青玥,用尽最后力气,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在了夜宸身前。 赤桀的手掌,毫不留情地印在了她的背心。 “轰!” 一声闷响。 青玥整个人被威亚拉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泡沫石柱上。 “青玥!” 苏衍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又看了看地上毫无生机的夜宸。 从怀中掏出一张通体金黄、布满古老篆文的符纸。 “上古符篆·绝影!” 赤桀在看到那张符纸的瞬间,脸上那份玩味的从容,出现了变化。 他想阻止。 但已经晚了。 苏衍毫不犹豫地引爆了符篆。 “轰隆——!” 片场道具师适时的引爆烟雾阵, 在剧本中,这一幕将会配合后期特效,营造出一种紧迫感。 烟尘之中,苏衍拼尽全力,背起已经彻底昏迷的夜宸,又冲到另一边,将重伤的青玥也扛在肩上,狼狈不堪地向阵外遁去。 烟尘缓缓散去。 妖阵的中心,只剩下赤桀一人。 他的衣袍上沾染了几分爆炸的尘土。 但他没有愤怒。 他看着三人逃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反正,那个半妖的妖丹已裂,就算被救走,也是一个废人。 而这场游戏的最终解释权,依旧牢牢握在他的手里。 随着赤桀最后一个轻蔑的笑容定格。 “咔——!” 张谋一的声音,终于落下。 这场耗时数日,折磨了所有人的重头戏,终于结束了。 扩音器里没有传来导演惯常的咆哮。 整个剧组,都还沉浸在一种被强大反派所支配的,巨大的压抑感中。 片刻后,张谋一放下了扩音器。 他难得地,没有第一时间冲回监视器前复盘。 他从自己的导演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场地中央,走到了还站在那里的罗钰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重重拍了拍罗钰的肩膀。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带着满意的感慨,说了一句话。 “你没让我失望。” 第215章 “恶女”飙戏,综艺搞事 在补拍了剧本中一些配角的日常戏份后,时间悄然来到四月下旬。 张谋一将拍摄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剧本中两位剧中女反派身上。 墨影与玄霜。 江辞今天没戏,拿着水杯,坐在角落里当蘑菇,顺便围观学习。 不远处,换上了一身黑色紧身劲装的唐芯,正对着空气练习。 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偶像团体里最常见的甜美无害的笑容,手里却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道具匕首。 武术指导正在旁边给她讲解动作要领。 唐芯听得连连点头,然后举起手,天真发问。 “老师,我有点不明白。” “怎样才能捅进去的时候,血溅出来又不会弄脏我的脸呢?” “我想一直对他笑。” 身经百战、带过无数硬汉演员的武术指导,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场工,手里的活儿都慢了半拍。 江辞喝了口水,压了压惊。 好家伙。 这位是真把“天真恶女”的人设,贯彻到了骨子里。 他的视线,又转向了片场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话剧女王,季岚。 她饰演的是另一个反派,拥有复制能力的“玄霜”。 但此刻的她,没有穿戏服,一身最普通的剧组T恤,戴着一副平光眼镜,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她没有看剧本,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唐芯。 江辞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自己的膝盖上无意识地动着。 复刻着唐芯手腕转动匕首的每一个细微角度。 “各部门准备!” 张谋一的指令传来。 第一场戏,开拍。 墨影与玄霜奉命抓捕逃亡的阿离。 扮演阿离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替身演员。 “ACtiOn!” 唐芯动了。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追杀的步伐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追逐蝴蝶般的雀跃和轻快。 她用最甜软的嗓音,说着剧本里最狠毒的话。 “别跑了呀,姐姐。” “你的腿,没有我的刀快哦。” 那种极致的反差感,让监视器后面的张谋一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而季岚饰演的玄霜,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她没有一句台词。 却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 动作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每一次现身,都恰好封堵住阿离所有的退路。 一个是捉摸不定的感性之恶。 一个是精准计算的理性之恶。 张谋一要的,就是这种强烈的碰撞感。 拍摄中途,一个回身格挡的动作,唐芯始终找不到感觉。 她要么用力过猛,显得笨拙。 要么力道不够,显得轻飘。 NG了两次后,她自己都有些急了。 张谋一还没来得及开骂,一直沉默的季岚,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了过去。 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位话剧女王身上。 季岚没有做任何示范。 她只是走到唐芯身边,平静说了一句话。 “别把她当人。” 唐芯愣住了。 季岚继续说了下去。 “把她当你讨厌的洋葱。” “一层层剥开,会辣眼睛,但很有趣。” 这几句话很轻。 却在唐芯的脑子里炸开。 她站在原地,先是迷茫,然后是恍然大悟。 最后,她脸上露出找到同类般的奇异神采。 “我懂了!” 张谋一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ACtiOn!” 这一次,唐芯的表演,完全变了。 她的动作依旧狠辣,笑容依旧甜美。 但在那笑容之下,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玩弄猎物的层次感。 她不再是单纯地要杀死阿离,她在享受这个“剥洋葱”的过程。 角色的危险度飙升。 江辞在旁边看得心中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季岚这种指导方式,与其说是演技指导,不如说也是一种精准的“精神植入”。 她没有教唐芯“怎么演”,直接给了她一个“杀人的理由”——剥洋葱。 这比他那个需要靠剧本和自我沉浸,慢慢酝酿情绪的表演方法,来得更直接,也更可怕。 这位话剧女王,也不简单。 不过……江辞的笑容很快又僵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潜在的风险。 这种极致的反派塑造,固然能让夜宸的悲剧更震撼,拉满BE氛围。 但万一……万一观众不为夜宸心碎,反而被这两个魅力四射的恶女圈粉了怎么办? 到时候心碎值都跑偏了,自己找谁哭去? 一场戏拍完,中场休息。 张谋一正盯着监视器回放,助理小跑着过来,递上一瓶水。 “张导,歇会儿吧。” 助理压低了声线,凑到张谋一耳边。 “对了张导,配合我们电影宣发的综艺《向往的烟火日常》那边传来个消息。” 张谋一“嗯?”了一声,没回头。 助理继续汇报。 “说是为了节目效果,给三位嘉宾……就是江老师、苏老师还有罗老师,设置了一个‘神秘任务’。” “具体内容没透露,但听他们的意思是……” “可能会和咱们的电影有关。” 助理声音不高。 江辞本是起身想去看看自己的水杯续上了水没, 刚走两步,就听到“江老师、苏老师还有罗老师”这几个名字被串联在一起, 脚步下意识就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导演椅的侧后方,假装在活动手腕。 综艺……神秘任务? 还和电影有关? 助理还在继续说。 “导演,您看这事儿,要不要提前跟江老师他们打个招呼?” 张谋一拿起扩音器吹了吹麦,带着点恶趣味。 “打什么招呼?”他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假装活动手腕的江辞, “演员嘛,就是要扔进生活里摔打,才能磨出真东西。让他们自己玩儿去!” 随即他又拿起扩音器,中气十足地对着片场喊。 “季岚!唐芯!休息好了没?下一场准备!” 第216章 向往的烟火与泡面 五月上旬,随着季岚饰演的玄霜,将虚弱不堪的阿离替身,扔进妖族地牢的镜头拍完, 女反派的核心戏份,宣告一段落。 张谋一宣布,因后续剧情涉及现代都市的大规模场景转换,剧组将进入为期一周的休整期。 等待三位主演录完那档宣发综艺后,再继续推进后续的拍摄。 张谋一趁着这个机会,召集了几个核心主创。 他没有直接交代剧情,而是指着监视器旁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氛围感诡异的分镜草图。 “都以为结束了?这才到哪儿。”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上面画着一个被魔气缠绕、双目赤红的夜宸。 “下一步,妖化。我要他亲手撕碎自己所有的骄傲,变成他最看不起的怪物。” 他又指向另一张,上面是灵汐支离破碎的魂魄消散在赤桀脚下。 “然后,是飞蛾扑火。”他笑得有些残酷,最后将手指重重点在最后一张图上, 那上面画着一道横跨两个世界的光,连接着现代的阿离与古代的夜宸。 “看到这道光了吗?这,才是我们这部戏的名字。” …… 江辞混在人群中,看着那几张充满悲剧美学的草图,听着张导低语的解说。 惨败?妖化?隔空思念?剧本他早就翻烂了。 在他听来,张导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自动被他翻译成了另一套话术:【后续重点:包括但不限于“曾经的爱人惨死”、“自我认知崩塌”、“跨位面网恋”等多个高价值心碎场景。】 五月上旬,就在剧组休假的第一天。 一则消息,引爆了整个互联网。 《向往的烟火日常》节目组,在万众期待中,官宣了首期嘉宾阵容。 影后苏清影、新生代实力演员江辞、以及同期演员罗钰。 名单一出,微博服务器瞬间卡顿,几近瘫痪。 #清辞CP# #江辞唯粉# #苏清影十年首综# #罗钰江辞“宿敌”再会# 四个词条交错着霸占了热搜榜。 评论区,彻底吵成了一锅粥。 CP粉在废墟上狂欢:“啊啊啊啊!我磕的CP是真的!正主亲自下场发糖了!电影里的BE,综艺里必须给我补回来!” 唯粉们则忧心忡忡,如临大敌:“抱走我家哥哥,我们不约CP,专注自家,谢谢。” “姐姐糊涂啊!为什么要上综艺?还是跟那两个人!” “江辞疯了吗?嫌自己命长?那可是修罗场啊!” 电影粉则像是提前过了年,一个个打了鸡血。 “我靠!张导太会了!BE美学铁三角给我锁死!我倒要看看,这三个人在综艺里能搞出什么节目效果!” 风暴中心的江辞,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酒店房间里,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行李。 孙洲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目瞪口呆。 箱子不大。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T恤。 一条备用的长裤。 除此之外,最占地方的,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孙洲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指着那个空荡荡的箱子,结结巴巴地问。 “哥,你……你就带这个?” 江辞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然呢?” 江辞拍了拍那本厚厚的书,神情庄重。 “衣服够换就行,精神食粮不能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难得流露出向往, “演了那么久的将死之人,总得找机会闻闻人间的烟火气,不然下回连‘活人’什么样都忘了,还怎么演戏?” 当然,除了这些,江辞还特意让楚虹女士从家里寄来了一些她亲手做的酸菜。 在他看来,那缸子酸味就是“活着”最具体的证明之一。 只不过,快递明天才到。 …… 同一时间。 另一边,苏清影的豪宅里。 她的助理正看着满地的高奢品牌当季新款礼盒,愁眉不展。 “清影姐,咱们这次是去录体验生活的慢综艺,不是去走戛纳的红毯……” 助理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沙发上,苏清影蹙着眉,否决了所有亮闪闪的奢侈品。 她沉思了很久。 在她看来,“烟火气”的本质,并非环境的简陋,而是人与人之间真诚的交流。 她回想起在片场,江辞总能用一些出人意料的方式(比如一颗薄荷糖)打破悲伤的氛围, 将她从角色的深渊中拉出来。 那或许就是一种最直接的交流。 她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让她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也能构建起一个交流载体。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了主意。 她起身,亲自从家里的收藏室里,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套釉色天青的名家烧制汝窑茶具。 旁边,还配着一小罐用锡纸密封好的,顶级的金骏眉。 她将木盒递给助理。 “带这个。” 助理看着那套比自己一年工资还贵的茶具,整个人都麻了。 她的声音因为绝望而变得有气无力。 “姐,他们是在山里劈柴生火,用大铁锅烧水……” “不是在私人会所里品茶论道啊!” 苏清影却觉得,这很“接地气”。 在她看来,这才是最有诚意,最能体现“烟火气”的交流方式。 她坚持要带上。 助理彻底放弃了挣扎。 而罗钰的酒店房间里,则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没有收拾行李,只是反复看着节目组发来的流程简介。 摆脱温念的掌控后,他需要自己处理这些演戏之外的工作。 助理新换的,还在熟悉业务,小心地问他需要准备些什么。 罗钰沉思了片刻,说:“给我找几部经典的体验派演员参加真人秀的纪录片。” 助理愣住了。 罗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目光清明专注:“他们不是要‘烟火气’吗?那我就去观察一下,最真实的‘烟火气’,是什么样的。” 他甚至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助理看着自家艺人这副要把生活综艺当成学术研究来搞的架势,默默地在心里为节目组点了根蜡。 …… 江辞的酒店房间里。 孙洲无意中,看到了江辞放在床头柜上,还亮着屏的手机。 备忘录的页面,赫然在目。 孙洲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字。 “综艺三大目标”。 第一条:吃好喝好。 第二条:按时拿到通告费。 第三条:找机会跟黄老师请教一下,“赛螃蟹”到底是怎么做的! 孙洲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视线落在了那个已经被塞进行李箱,只露出一个书角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上。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那本书的厚度,那本书的硬度…… 用来压泡面盖,简直是绝配。 第217章 最接地气的礼物 《向往的烟火日常》节目录制地。 一座风景秀丽的山间小屋,圈内人称“蘑菇屋”。 院子里,节目的两位常驻主心骨,黄昱磊和何炅炅,正挽着袖子劈柴。 吱呀一声,第一辆节目组的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罗钰独自一人拉着行李箱走了下来。 他换下了剧组里那身繁复的戏服,只穿着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但面对院子内外好几个镜头的瞬间,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何炅炅眼尖,立刻挂着招牌的亲切笑容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罗钰来了!” 他热情地接过罗钰手里的箱子,“哎呀,本人比电视上看着更帅气啊!” 罗钰礼貌性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但他的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内的几个固定机位和主持人的站位, 将这个新“片场”的机位布局和人物关系,迅速在脑中建立起初步模型。 第二辆车紧随其后。 车门推开,苏清影走下车来。 她一出现,连周围因为蝉鸣而显得有些嘈杂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刚才还在跟罗钰轻松调侃的何炅炅,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挂着, 但话头却明显顿住了,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接续。 一旁的黄昱磊也从柴火堆旁站起身,下意识地在裤腿上使劲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笑容里是恰到好处却又带着明显距离感的拘谨。 “欢迎清影。” “路上辛苦了。” 气氛,陷入一种礼貌但疏离的尴尬之中。 就在这时,第三辆节目组的车,终于姗姗来迟。 车刚停稳,车门就被从里面推开。 江辞打着哈欠,背着一个看起来不怎么鼓囊的双肩包,拉着一个小号行李箱,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 何炅炅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将气氛活络起来。 “江辞!终于等到你了!路上累了吧?” 江辞耿直地摇了摇头,回答得毫不客套。 “不累,睡了一路。”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田园气息的小院,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黄昱磊身上。 “就是有点饿了。黄老师,咱们晚上吃什么?” 一句话,把所有预设的寒暄流程全部打乱。 黄昱磊被他问得一愣。 随即,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又真实。 “你这孩子,真实在!”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大手一挥。 “想吃什么,自己动手!” 小屋内,到了新人嘉宾的送礼环节。 罗钰先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是几盒包装精美的家乡特产,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何炅炅笑着收下,说着客套的感谢词。 接着,轮到了苏清影。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那个助理一路护着的古朴木盒,放在了桌上。 她亲手打开。 一套釉色天青、光泽温润的汝窑茶具,静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绸里。 哪怕是对古玩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这套东西的珍贵。 何炅炅和黄昱磊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想夸,又觉得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苍白。 想接,又怕一个不小心给碰了。 何炅炅的手在木盒上方悬停了半秒,又默默收了回去。 黄昱磊则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别的话题。 苏清影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位主持人僵硬的笑容,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并未理解其中的社交含义。 在她看来,分享自己最能带来内心平静的东西,就是最高级别的诚意,是她所理解的“烟火气”。 她认真地介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希望大家劳作之余,可以一起喝喝茶,放松一下。” 她完全是出于最真诚的分享,希望把她认为最好的放松方式,带给大家。 屋内的气氛,在“艺术品”的强大气场下变得有些沉闷。 江辞从他那个半瘪的双肩包里,掏了半天。 最后,掏出一个用最普通的透明塑料袋,严严实实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黄老师,何老师。” “我没准备什么贵重礼物。” 他把那个袋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颜色深沉的腌菜。 “这是我妈亲手做的酸豆角,她说配白粥一绝。” 那个袋口,还系着一个一看就是出自长辈之手的,解开都费劲的死结。 那包充满了浓郁生活气息的酸豆角,就这么被放在了那套价值不菲、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汝窑茶具旁边。 一个极致的阳春白雪。 一个极致的下里巴人。 两者并排陈列,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比。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黄昱磊第一个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他一把就拿起了那袋沉甸甸的酸豆角,像是接过了什么烫手的宝贝,脸上的局促不安一扫而空。 “哎哟!这个好!这个好!” 何炅炅也如释重负,凑过去捏了捏袋子,脸上满是喜悦。 “这才是咱们‘烟火日常’该有的东西嘛!” 苏清影看着他们对着一包酸豆角如获至宝的样子,有些茫然。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套古朴雅致的茶具,又看了看那个系着死结的塑料袋, 对“珍贵”和“受欢迎”之间的逻辑关系,产生了某种动摇。 罗钰则是推了推眼镜,将这一幕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就是综艺的“真实”吗? 江辞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妈的手艺,就没有差评。 何炅炅笑着拍了拍手,宣布了今天的第一个任务。 “好了,三位刚到,咱们先别闲着,活动一下筋骨。” 他话锋一转,神秘地眨了眨眼, “顺便提醒一下,我们为三位准备的‘神秘任务’,可能会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出现哦。” 卖了个关子后,他才指向屋后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现在,先完成我们的开胃小菜——去后山的竹林里,挖五斤新鲜的竹笋回来,做竹笋炒肉!” 挖竹笋?江辞的目光投向那片竹林,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电影里,夜宸好像就是被初代的巫师封印在一片类似的竹林里。这节目组,不会这么会玩吧? 第218章 江老师的隐藏技能 任务发布,节目组给三人各发了一把崭新的锄头和一个竹编背篓。 罗钰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就往后山的方向走。 他的动作虽然不甚熟练,但那股认真的劲头,看得出是真准备下力气。 苏清影看着自己手里的农具,整个人都僵住了。 锄头是铁的,上面还带着点润滑油的味道。 背篓是竹子的,边缘有些细小的毛刺。 她想到待会儿要用手去刨开带着湿气的泥土, 触碰那些藏在里面的竹笋,就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洁癖是她的老毛病了,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抗拒。 江辞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拿起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感受它的平衡。 然后,他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院子角落里一块用来磨刀的旧磨刀石。 他走了过去,挽起袖子,将锄头刃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贴上石面,开始打磨。 “唰——唰——” 金属与石头发出的摩擦声,规律又清晰。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看得一旁的跟拍摄像和黄昱磊都是一愣。 这熟练度,可不是装出来的。 黄昱磊终于忍不住好奇,走了过去。 “小江,你还会这个?” 江辞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专注地打磨着刃口的每一个部分。 “我外婆家以前在农村。” 他回答得简单直接。 “小时候暑假天天帮她干活,挖地、砍柴,都干过。” 几句话,解释了一切。 一个在银幕上扮演着忧郁、破碎悲情角色的演员,私底下竟然是个农活好手。 这种反差,让黄昱磊和何炅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惊喜。 很快,锄头磨好了。 江辞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试了试锋利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着竹林走去。 到了竹林。 罗钰已经选了一块地,凭着一股蛮力在硬挖。 锄头一下下砸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但除了刨起一堆堆的泥土,什么也没挖到,反而把自己搞得满头大汗。 苏清影则远远地站在一片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地面上。 她拿着锄头,在空中比划了半天,却始终下不去手。 江辞走进竹林,却没有急着动手。 他的视线在林间快速扫过,观察着竹子的颜色、竹叶的疏密,还有地面土壤的干湿程度。 很快,他就锁定了几处目标。 他走到其中一处,那里的地面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龟裂痕迹。 外行人根本不会注意这种地方。 江辞对准裂缝旁边的一个点,站定。 他挥起锄头,干脆利落地三两下。 第一锄,破开表层硬土。 第二锄,斜着切入土层深处。 第三锄,轻轻一撬。 一根被泥土包裹着,但形态饱满肥美的冬笋,就这么被完整地从土里刨了出来。 笋的根部切口平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罗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边。 苏清影也看傻了。 跟拍摄像更是激动,立刻把镜头推近,给了江辞手里的锄头和那根刚出土的竹笋一个大大的特写。 江辞对周围的反应毫无察觉。 他把那根笋扔进背篓里,然后走向下一处,一边挖,一边还不忘给另外两个“菜鸟”传授经验。 “挖笋得看地上的裂缝。”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很清晰。 “找那种‘一线天’的挖,就是一条笔直的细缝,那种笋才嫩,才壮。” 他又轻松刨出一根。 “锄头要斜着下去,顺着笋的生长方向撬,别直愣愣地往下刨,那样容易把笋头给刨断了,卖相不好。” 苏清影站在不远处,拿着那把对她来说千斤重的锄头,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江辞。 看着那张在电影里总是写满了悲伤、绝望和隐忍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神采,在认真地讲解着如何分辨土壤、如何下锄头、如何才能挖出一根完美的竹笋。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和不真实感,冲击着她的认知。 那个在御神树下,眼神破碎,连被触碰一下都会警惕退缩的夜宸。 那个在妖阵之中,被踩在脚下,浑身是血也不肯低头的夜宸。 和眼前这个,扛着锄头,熟练地跟土地打交道的江辞…… 是同一个人吗? 角色与演员,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剥离开来。 这种剥离,非但没有让苏清影感到任何失望,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不到半小时,江辞身后的背篓就已经装满了大半。 他看了看还在跟一块地较劲的罗钰,走了过去,三两下就帮他挖出了几根又大又肥的。 罗钰看着自己刨了半天都一无所获的土地,在江辞手下轻轻松松就“开花结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江辞走到了还在原地纠结,一根笋都没挖出来的苏清影面前。 他看了看她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手,又看了看她脚边那片丝毫未动的土地。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劝她克服。 他只是把自己身后那个沉甸甸的背篓解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苏老师。” “你背着。” “我来挖,这样快一点。” 回到蘑菇小屋。 黄昱磊看着那满满一筐鲜嫩的竹笋,大部分都带着漂亮的“一线天”裂痕,对江辞是赞不绝口。 “小江,你这手艺,绝了!今晚有口福了!” 何炅炅也笑着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节目组的任务卡。 “恭喜大家,超额完成任务!” 他先是鼓了鼓掌,然后话锋一转,神秘地眨了眨眼。 “现在,公布本次任务的隐藏规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何炅炅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出卡片上的内容。 “隐藏规则就是……” “本次任务中,挖笋最多的人,将获得一项殊荣——”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那就是,负责今晚的晚餐主厨工作!” 江辞脸上那副“劳动最光荣”的淳朴笑容,僵住了。 第219章 磨刀霍霍向厨房 黄昱磊和何炅炅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苏清影和罗钰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一个投来的是好奇。 另一个,则是审视。 江辞,这位新晋的晚餐主厨,一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 生无可恋。 他就这么被两位前辈一左一右,半推半就地“护送”进了蘑菇屋那间著名的开放式厨房重地。 他站在原地。 看着满桌子鲜嫩欲滴,但完全未经处理的食材。 看着那个巨大,且需要自己烧柴火的大灶台。 江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他被推进厨房的那一刻,节目组的导演异常敏锐地挥了挥手。 一个全新的直播窗口,被临时开启。 标题简单粗暴:《江老师的厨房首秀》。 窗口开启的瞬间,弹幕数量直接呈指数级爆炸。 “啊啊啊啊!清影快去帮忙啊!夫妻双双把厨下,这不比电影甜?!” “前面的CP粉圈地自萌好吗?抱走我家哥哥,别勉强,一看就不会做饭,不行就喊黄老师过来吧!” “哈哈哈哈等着看!绝对要翻车!坐等一份惊天动地的黑暗料理!” “他那张脸看起来就不食人间烟火,怎么可能会做饭?” 直播间里吵得热火朝天。 厨房里的江辞,却动也未动。 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对着食材手足无措。 他先是走到水龙头前,慢条斯理地洗了手,每一个指缝都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开始检查厨具。 他拿起那把看起来刃口有些发钝的中式菜刀,用指甲在刀刃上轻轻敲了敲。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在所有观众,包括院子里的黄昱磊和何炅炅都以为他要求助时。 江辞拿着那把菜刀,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走到了院子角落。 拿起了之前被他用来磨锄头的那块,旧磨刀石。 “唰——” “唰——” “唰——” 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再一次响彻了整个小院。 江辞挽着袖子,动作专注,神态认真。 他来这个综艺的唯一目的,就是把节目组所有的铁器都磨一遍。 这一幕,通过直播镜头,清晰地传送到了每一个观众的手机屏幕上。 “??????” “这人有什么毛病?来参加综艺是来当磨刀师傅的吗?” “继农具杀手之后,又解锁了厨具杀手的新身份?” 屋里。 苏清影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她看着江辞在院子里专注磨刀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一堆无人问津的食材。 她走了进去。 想帮忙。 但看着水箱里还在活蹦乱跳的鱼,和那些根茎上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蔬菜,她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需要……帮忙吗?” 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些生硬。 这时,江辞磨好了刀,拿着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走了回来。 他看见了站在门口,一脸无措的苏清影。 没有客气。 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灶台。 “苏老师,你会烧火吗?” 苏清影一怔。 “小火就行,别让它灭了。”江辞补充道,态度理所当然。 于是,在全网数十万观众的注视下。 那位出道十年,从未上过综艺,被誉为“冰山影后”的苏清影,默默地走到灶台后,拿起一旁的蒲扇和柴火, 笨拙地,却又异常认真地,开始研究如何控制火候。 她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影后,变成了一个“烧火童子”。 江辞对此很满意。 他把菜刀在水下冲洗干净。 真正的表演,开始了。 他拿起一个土豆,削皮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然后。 “笃笃笃笃笃——” 菜刀与砧板接触,发出了一阵急促声响。 片刻后,他停手。 一捧根根分明,在灯光下甚至微微透光的土豆丝,出现在众人面前。 院子里,一直抱着手臂看热闹的黄昱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厨房门口,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江辞没有停。 他转身从水箱里捞出那条活蹦乱跳的鱼,手起刀落,刮鳞、去内脏、清洗,一整套动作快准狠,毫不犹豫。 黄昱磊的瞳孔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普通会做饭的水平了! 罗钰本来在一旁默默地观察,试图从江辞的每一个行为中,分析出他那种独特表演方法的内核。 结果看着看着,他的思路,完全被江辞那行云流水的做菜动作给带偏了。 他看着江辞热锅,倒油。 油面上冒起青烟。 看着江辞将姜片蒜末“刺啦”一声丢进锅里,香气瞬间爆开。 罗钰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他准备用来记录观察的笔记本。 他推了推眼镜,在崭新的一页上,认真写下一行字。 “……爆炒时,油温需至八成热,先下姜蒜,再放干辣椒。” 厨房里,江辞已经开始颠勺。 食材在空中翻飞,与火焰接触,发出一阵阵诱人的声响。 调味,勾芡,出锅。 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竹笋炒肉,被稳稳地盛入盘中。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当一桌香气扑鼻的菜肴即将全部完成时。 院子的上空,忽然传来一阵无人机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架无人机,吊着一个系着粉色丝带的小盒子,正缓缓地朝着小院中心降落。 盒子上,贴着一张精致的卡片。 何炅炅笑着走了过去,将盒子和卡片取了下来。 他扬了扬手里的卡片。 “看来,我们的神秘任务,来了!” 他打开卡片,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内容的下一秒,变得古怪起来。 “神秘任务,第一环,启动。”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同情和兴奋的目光,扫过江辞、苏清影和罗钰三人。 “任务要求……” “三位嘉宾,必须在晚餐时,用你们在电影《穿越时空的思念》中,各自所扮演角色的方式……” 何炅炅故意拉长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最后的指令。 “……评价江辞做的这道‘竹笋炒肉’。” 第220章 说好的烟火日常呢? 晚餐正式开始。 竹笋炒肉,酸菜鱼,爆炒土豆丝,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香气在小小的蘑菇屋里弥漫开来,充满了最朴实的人间烟火味。 黄昱磊率先夹了一筷子竹笋炒肉,肉片是他看着江辞切的。 他将信将疑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双眼瞬间亮了。 “哎哟!” 黄昱磊忍不住叫了一声,咀嚼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这手艺!小江,你这手艺绝了!”他连连称赞。 何炅炅也笑着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后,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温暖笑容。 他对着镜头,开始了专业的美食播报。 “这个竹笋,因为它足够新鲜,所以保留了最原始的清甜,一口咬下去,能感觉到山林的气息。” 直播间的弹幕,被两位前辈的夸奖彻底引爆。 “饿了饿了!黄老师何老师给我留一口啊!” “可恶!为什么这是一个只能看不能吃的综艺!” “江辞还有什么隐藏技能是我们不知道的?从农活好手到做的一手好菜?” 常驻的妹妹张紫岚和弟弟彭彦畅,也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夸夸团。 他们的评价就朴实多了。 “好吃!” “太好吃了哥!” 两人埋头苦吃,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了对主厨手艺的最高赞誉。 就在这时,何炅炅笑着放下了筷子。 他从身旁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粉色的任务卡。 “好了好了,光顾着吃,差点忘了我们还有正事。” 他举起卡片,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现在,‘角色评价’环节,正式开始!” 镜头非常懂事地分别给到了罗钰、苏清影和江辞。 原本热热闹闹的饭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直播弹幕也立刻转换了画风。 “来了来了!我等的就是这个!” “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这顿饭马上就要变味了!” 众人的视线,首先落在了罗钰身上。 只见罗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他用餐巾纸,极其斯文地擦了擦嘴角。 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里, 之前那个礼貌、安静,甚至有些内向的青年演员不见了。 那个在妖阵之中睥睨众生的妖王赤桀味道出现了。 他伸出筷子,从那盘竹笋炒肉里,夹起一片竹笋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鼻腔里发出。 “凡人的食物。” “沾染了些草木之气,倒也能入口。”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聊胜于无。” 四个字,既完美符合了赤桀藐视一切的身份,又很巧妙地没有直接贬低菜品本身,分寸感拿捏得堪称一绝。 黄昱磊和何炅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惊叹。 这台词功底,这入戏速度,太强了。 弹幕更是一片喝彩。 “卧槽!罗钰牛逼!这气场,我隔着屏幕都感觉被碾压了!” “不愧是专业演员!这才是真正的演技!” “‘聊胜于无’,这个‘无’字说出口的时候,那个轻蔑的劲儿,绝了!” 在罗钰营造的强大压力下,第二个轮到了苏清影。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此刻的她,周身那股属于“苏清影”的清冷疏离感消失。 她的坐姿不再是挺拔的, 身姿微微前倾,眼里带着一丝少女的好奇与拘谨。 她学着黄昱磊的样子,夹了一小块竹笋。 她吹了吹,才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只是一口。 她的双眼就亮了起来,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它……” 她开口,认真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它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像春天刚睡醒的样子。” 这句充满灵气的评价,瞬间冲散了赤桀带来的压迫感。 “好!” 黄昱磊第一个带头鼓掌。 “这个比喻好!太有画面感了!”何炅炅也赞不绝口。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被刷屏。 “影后牛逼!这是什么神仙比喻!” “我宣布,这道菜的名字就叫‘春天刚睡醒’!” 欢乐的氛围中,所有人的焦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主厨本人,江辞。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很安静。 没有因为被夸奖而欣喜,也没有因为任务而紧张。 他只是默默地吃饭,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 现在,轮到他了。 在全场,以及全网数十万观众的注视下。 江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那碗白米饭。 他夹起一块自己亲手挖、亲手炒的竹笋,缓缓放入口中。 慢慢地咀嚼。 他没有看镜头。 他的视线,飘向了屋外漆黑的夜色,穿透了蘑菇屋温暖的灯光,落在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所在。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会磨刀、会挖笋、会做饭的江辞。 他是那个被封印千年,怀着执念与误会,孤独地站在御神树下的半妖,夜宸。 在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中,江辞终于开口。 江辞用“夜宸”那种历经千年沧桑、傲娇又破碎的声线,低声说了一句:“味道……很好。”他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可惜,已经没有能一起分享的人了。” 话音落下。 黄昱磊脸上爽朗的笑容,彻底僵住。 何炅炅那句准备好的圆场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影看向江辞,动作顿住。 那句话,让她瞬间回到了戏中,亲手将箭射向夜宸,满心愧疚与痛苦的阿离。 直播间的弹幕,也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诡异空白。 然后。 评论,彻底淹没了屏幕。 “???????” “我靠!!!!!” “别刀了!别刀了!我正在用这盘菜下饭啊大哥!” “草(一种植物)!说好的烟火日常呢?你往我嘴里塞刀片!” “江辞不愧是你!”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刀”完众人的江辞,却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着一桌子突然不动了的人,真诚地发出了疑问。 “怎么了?” 他环视一圈,最终把视线定在黄昱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酸菜鱼上,脸上满是对厨艺的困惑。 “是不合胃口吗?” “我妈说酸豆角放多了会影响本味,难道是真的放多了?” 第221章 橡皮鸭与泰坦尼克 何炅炅不愧是金牌主持,愣神两秒后立刻反应过来,强行打圆场。 “我们小江真是太敬业了!吃个饭都带着戏!大家掌声鼓励!” 他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黄昱磊也跟着附和。 江辞看着众人复杂的反应,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他只是觉得那句台词很配当下的心境,很符合夜宸会说的话。 这菜,难道真的做得有问题?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节目导演在监视器后激动地挥舞拳头。 这个意外的“神来之笔”让节目效果直接飙升, 后台的直播实时在线人数,出现了一个夸张的峰值,突破了四十万在线观看! 他当机立断,立刻通过耳机示意工作人员推进下一个环节。 “快!上道具!” 收到指令的工作人员,立刻抬上一个装饰夸张的“神秘魔盒”。 木盒子被涂成了五颜六色,上面贴满了闪亮的星星和问号。 何炅炅见状,立刻站起身,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那盘快要凉掉的竹笋炒肉上移开。 “好了,晚餐时间结束!现在开启我们的晚间重头戏!” 他拍了拍那个巨大的盒子,发出“砰砰”的声响。 “‘经典重现’即兴表演直播,现在开始!” 何炅炅开始介绍规则。 “规则很简单,挑战者需要在这个魔盒里,分别抽取一张‘经典电影片段’卡,和一件‘奇葩表演道具’。” “然后,用抽到的道具,对抽到的片段,进行即兴的二次创作!” “这考验的是我们演员的应变能力和想象力!”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饭桌上的三个“罪魁祸首”。 为了打破刚才的尴尬,也为了综艺效果,黄昱磊第一个提议。 “这个,我看就让清影先来吧?” “作为我们这里的演技天花板,得给我们打个样啊!”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 苏清影被推举为第一个挑战者。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作为一名专业的演员,她不惧怕任何挑战。 刚才饭桌上的失态,让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需要一个舞台,来重新证明自己的专业性。 苏清影表情严肃地走上前,在一片期待的注视中,将手伸进了魔盒的第一个抽奖口。 她摸出了一张硬质卡片。 何炅炅接过,对着镜头展示。 卡片上用艺术字写着一行标题——《泰坦尼克号》船头飞翔。 “哇哦!经典中的经典!”何炅炅发出一声惊叹。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活跃起来。 “开场就是王炸啊!” “这个片段太考验氛围感了,不知道清影姐会怎么演。” 苏清影的专业神经立刻被调动起来。 《泰坦尼克号》,杰克与露丝。 船头,海风,夕阳,史诗般的浪漫与生离死别前的最后温存。 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构建表演的内核。 要抓住那种挣脱束缚、拥抱自由的释放感。 也要演出那种在宏大悲剧背景下,两个渺小个体之间爱情的脆弱与珍贵。 她有信心。 紧接着,她将手伸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抽奖口。 这里面装的,是决定她今晚命运的“奇葩道具”。 她的手在里面摸索着,触碰到一个巨大、光滑,还带着弹性的物体。 苏清影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全场,以及全网直播间观众的注视下,她把那个东西,从魔盒里,慢慢地,拖了出来。 全场都安静了。 那是一只足有一米高的,亮黄色的巨大橡皮鸭。 鸭子通体是一种刺眼的明黄,巨大的眼睛画得又黑又圆,还有一个同样巨大的橘色扁嘴。 苏清影把它放在地上,它还因为重心不稳,憨态可掬地晃了两下。 何炅炅手快,上去捏了一下鸭子的肚子。 “嘎——!” 一声嘹亮又破锣的巨大鸭叫声,响彻了整个蘑菇屋。 苏清影看着手里的片段卡片,又看了看脚边那只蠢萌的鸭子。 在这一刻,脑中演员理论系统崩溃。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理论告诉她要从自我出发, 可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抱着巨大鸭子感受史诗浪漫的经验, 这要怎么演? 她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抱着这只蠢萌的鸭子,演出那种史诗级的浪漫。 镜头非常懂事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特写。 她紧紧抿住嘴唇,整个人僵在原地,努力控制着自己即将失控的表情。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三秒钟的静默后,彻底井喷: “哈哈哈哈哈哈节目组是魔鬼吗?这是人干的事?” “快看清影姐的表情!我感觉她想刀了那只鸭子!” “要死了要死了,我的冰山影后啊!她今天一天破的功,比过去十年都多!” “我赌五毛,清影姐会拒绝!这根本没法演!” 苏清影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作为演员的职业素养,让她不能拒绝。 可眼前的画面,让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艺术的切入点。 《泰坦尼克号》的船头。 抱着一只巨大的橡皮鸭。 说出那句“我在飞,杰克”? 不行。 这画面太诡异了。 她尝试从专业角度去解构这个难题。 把鸭子当成一种象征。 象征什么?象征女主角露丝内心深处,那份属于孩童的天真? 她抱着鸭子,就是抱着过去的自己? 这个逻辑似乎通顺。 但当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只鸭子咧到耳根的傻笑大嘴上时。 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艺术构想,瞬间崩塌。 那换个思路。 把鸭子当成男主角杰克。 她抱着鸭子,就是抱着杰克。 当她脑中浮现出自己深情款款地对着一只橡皮鸭说“杰克”的时候。 苏清影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遭受挑战。 进退两难。 就在苏清影进退维谷,几乎要僵在原地的时候。 一道认真的声音,从旁边探了过来。 是江辞。 他一直很认真地在旁边看着,也在帮她思考。 他看着一脸痛苦的苏清影,又看了看那只无辜的鸭子,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合理的建议。 “苏老师。” 江辞一脸认真。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只会游泳的冰山。” 第222章 “对唔住,我系差人” 直播间的弹幕在江辞这句话后,直接疯了。 “神他妈会游泳的冰山!江辞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悟了!鸭子是黄色的,冰山是白色的,撞上都会沉没!这个逻辑没毛病!” “清影姐:我谢谢你啊!你这个建议还不如没有!” 苏清影看着江辞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那股即将爆发的不适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苏清影还在和那只橡皮鸭作斗争时,江辞主动站了出来。 他转向何炅炅和黄昱磊。 “黄老师,何老师,苏老师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构思。” “不如我和罗老师先来一个,抛砖引玉?” 这简直是救星降临。 何炅炅立刻拍手叫好:“好啊!这个提议好!那就辛苦江辞和罗钰给我们打个样了!” 苏清影明显松了一口气,默默地退到一旁,抱着手臂,想看看江辞到底要怎么“引玉”。 江辞和罗钰并肩走到魔盒前。 “来,谁先抽?”何炅炅举着话筒,把气氛往上烘托。 江辞很有风度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罗老师先。” 罗钰点点头,没有推辞,干脆地将手伸进了第一个抽奖口。 他抽出一张卡片。 何炅炅接过,对着镜头高声念了出来。 “《无间道》,天台对决!” 哗!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可不是《泰坦尼克号》那种浪漫爱情片。 这是港片史上最经典,最考验演技,张力最强的对手戏之一! 刘建明和陈永仁,一个想做回好人而不得的假警察,一个做了十年卧底却无法证明身份的真警察。 两个男人在天台上的宿命对峙,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微表情,都是戏。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换了画风。 “我靠!又是王炸!” “这个比刚才那个难一百倍!那可是朝伟和德华啊!” “罗钰的气质演刘建明有点感觉,就是不知道江辞能不能接住。” 罗钰拿到卡片后,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迅速进入了思考状态。 很明显,大家已经默认江辞要跟他演这场对手戏。 而江辞,则把手伸向了另一个决定命运的道具口。 他掏了半天。 最后拿出了两把造型极其浮夸的儿童玩具。 水枪。 一把是鲜艳的红色,一把是明亮的蓝色,塑料感十足,枪身上还贴着卡通贴纸。 《无间道》。 天台对决。 用水枪? 这画面,光是想一想,就已经充满了荒诞感。 然而,和苏清影的反应截然相反。 江辞在看到那两把水枪的瞬间,眼睛都亮了。 他拿起那把蓝色的,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检查做工。 他转头,对着罗钰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句。 “我以前没演过警察,有点兴奋。” 罗钰:“……” 节目组给了两人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罗钰立刻走到角落,闭上眼,完全沉浸到了刘建明这个角色的内心世界里。 痛苦,不甘,还有想抓住救命稻草的挣扎。 他的专业素养,让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角色的灵魂。 而另一边。 江辞的准备方式,就显得朴实无华多了。 他拿着那把蓝色水枪,径直走到了厨房的水龙头边。 拧开水枪后面的盖子,仔细地给它灌满了水。 灌完之后,还对着水槽,扣动了两下扳机,测试水柱的射程和压力。 确定水压强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笑得不行了。 “哈哈哈哈别人在揣摩演技,江辞在测试玩具枪性能!” “太真实了!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吗!拿到新水枪必须先试试好不好用!” “我开始同情罗钰了,他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五分钟后,表演正式开始。 节目组非常懂事地将那张饭桌搬到了场地中央,充当临时搭建的“天台”。 虽然只有十公分高,但气势得做足。 罗钰率先走上“天台”。 在他站上桌子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安静内敛的青年演员罗钰。 他是刘建明。 是那个穿着笔挺西装,内心却被无间地狱反复煎熬的警察。 他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挣扎,将那种被逼到绝境的复杂情绪,演绎得淋漓尽致。 现场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紧接着,江辞也走上了“天台”。 大家都以为,他会因为手里的水枪而显得格格不入。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江辞的脸上,竟然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隐忍。 他望着远方,像是真的看到了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那种做了十年卧底,身心俱疲,却始终坚守信念的感觉,竟然被他演出了几分味道。 观众们一度忘记了,他手里还握着一把蓝色的,极具喜感的塑料水枪。 对峙开始了。 罗钰嘶吼着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 “给我一个机会。” 江辞缓缓转过头,直视着他。 他慢慢地举起了手。 举起了手里的那把蓝色水枪,枪口对准了罗钰。 他用一口标准的粤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句港片影史上足以封神的台词。 “对唔住,我系差人。” (对不起,我是警察。) 现场嘉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罗钰的表演也到达了顶峰,他看着那黑洞洞……哦不,蓝汪汪的枪口, 脸上的不甘与绝望几乎要溢出屏幕。 然而。 就在大家以为,江辞会按照原剧本,继续进行那段经典的拉扯和对峙时。 他,扣动了扳机。 在罗钰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呲——!” 一股强劲有力的水柱,从蓝色的枪口喷射而出。 然后精准无比地,喷了罗钰一脸。 正中面门。 罗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甚至还维持着刘建明那个绝望的表情,但自来水,顺着他的额头哗哗地往下流。 在罗钰震惊到失语的注视中。 江辞,一脸严肃且理所当然地,补充了一句。 “这下信了吧?” 陈永仁当了十年卧底,身份不被承认,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无法辩驳的“证明”。 空口白牙地说“我是警察”,对方不信怎么办? 所以,必须用行动来证明。 用水枪,代替真枪,直接用物理方式,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和身份。 这是最高效的“物理说服”。 逻辑完美闭环。 “噗——” 黄昱磊第一个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声,瞬间响彻整个蘑菇屋。 何炅炅笑得直不起腰,紧紧抓着黄昱磊的胳膊。 苏清影愣在原地,之前因为橡皮鸭而紧绷的嘴角,此刻终于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她看着被水浇得狼狈不堪的罗钰,和那个一脸“我帮你解决了大问题”的江辞,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原来,当艺术无法解释荒诞时,用更极致的荒诞去解构它,也是一种出路。 她好像……学到了一招。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爆炸。 罗钰,还站在那张十公分高的“天台”上。 他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落下。 我是谁?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第223章 笑场?不,这是艺术!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笑得捶胸顿足, 嘴里不停地喊着:“给特写!给罗钰特写!给江辞那个一本正经的脸特写!” 然而最让人意外的,是罗钰本人。 在经历了长达三秒的石化后,他缓缓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然后,他看着对面那个还举着蓝色水枪,一脸“我帮你解决了大问题,快夸我”的江辞。 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一边擦脸,一边摇头,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还带着几分自嘲。 他真的服了。 笑声是会传染的。 一直紧绷着,站在角落里的苏清影,在看到罗钰也笑出来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扑哧”一声。 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但那只是一个开始。 她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试图将那股笑意压下去,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可是没用。 江辞那种“我用我的逻辑战胜了你的逻辑”的严肃神态, 和罗钰那张湿漉漉的、写满“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脸庞,形成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她再也绷不住了。 清脆带着些许失控的笑声,从她的指缝间逸了出来。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所有机位,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镜头里,那位出道十年,在公众面前永远冷静、克制的冰山影后,此刻正捂着嘴,笑得蹲了下去。 那是真心的大笑。 她白皙的脸颊因为笑意而泛起一层薄红,和平日里那个苍白又高冷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个画面,被后台导播以最快的速度截取,然后发到了节目官方微博上。 #苏清影 笑场# 这个词条,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开始向热搜榜顶端攀升。 “我看到了什么?!活的?!会笑的苏清影?!” “啊啊啊啊啊啊姐你终于笑了!你知道我们等你笑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历史性的一刻!我要把这张截图打印出来裱起来!” 江辞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众人,眉心微蹙。 他的表演逻辑严丝合缝,行动干脆有力,明明已经用最高效的方式,解决了“证明卧底身份”的核心戏剧冲突。 为什么大家不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反而是这种反应?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蓝色水枪,若有所思。 难道是……这水枪的威力还不够震撼,没能完全传递出“我是警察”的严肃性? 笑声过后,整个蘑菇屋的气氛,变得轻松和热烈。 之前因为江辞那句“BE发言”而带来的尴尬,被这股强劲的水柱,冲刷得一干二净。 苏清影缓缓站直了身体,她还在轻轻喘着气,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 她看着江辞,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悟。 她之前一直试图从艺术的角度,去解构那个“泰坦尼克号与橡皮鸭”的荒诞命题。 她想为这份荒诞,找到一个合理的、深刻的、具有艺术价值的内核。 所以她痛苦。 但江辞用行动告诉她,当艺术无法解释荒诞时,为什么不可以用更极致的荒诞去解构它? 他只是让水枪,做了一把水枪最该做的事——喷水。 那种自成一派的表演方式,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思维的死角。 在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思想包袱。 她忽然觉得,那只黄色的橡皮鸭,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苏清影主动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拿起了那只足有一米高的橡皮鸭,抱在怀里。 鸭子很轻,触感很滑稽。 她主动对何炅炅说:“何老师,可以请你当我的杰克吗?” 何炅炅受宠若惊,连忙站好,脸上是既荣幸又想笑的表情。 他立刻进入状态,走到苏清影身后,按照经典电影里的姿势,从背后环绕住她,双手交叠在她身前。 苏清影抱着那只巨大的,咧着傻笑大嘴的鸭子,站上了那张被当作“船头”的,只有十公分高的饭桌。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刚刚“破功”的影后,会带来怎样的表演。 苏清影缓缓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风扇吹动了她的长发。 那一瞬间,她的气场又变了。 属于影后的专业性和信念感,让她在一秒之内就进入了角色。 她用她那副获得过无数赞誉的,充满故事感的嗓音,深情款款地,念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我在飞,杰克!” 她的声音里,带着挣脱束缚的喜悦,带着拥抱自由的释放,带着对爱情的无限憧憬。 那一刻,观众几乎忘了她怀里还抱着一只鸭子。 他们真的从她的声音里,看到了那艘巨轮,看到了无垠的大海和壮丽的夕阳。 这就是影后的实力。 台词念完,她没有立刻结束表演。 她缓缓睁开眼,转过身。 她没有看身后的何炅炅,而是低头,用一种混杂了深情、温柔、宠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怀里那只黄色的橡皮鸭。 她用一种既浪漫又荒诞的语调,补上了一句即兴发挥的台词。 “你跳,我也跳……” 就在嘉宾们以为她会给这只鸭子一个深情的吻时。 她话锋一转,用气声,俏皮地吐出了最后一个词。 “……嘎?” 说完。 她还伸出手,故意用力地,捏了一下鸭子的肚子。 “嘎——!” 一声嘹亮又破锣的巨大鸭叫声,再次响彻全场。 全场爆笑! 这一次的笑声,比刚才来得更猛烈,更彻底! 何炅炅直接笑瘫在了她的背后。 黄昱磊笑得在地上打滚。 苏清影自己,也终于绷不住,抱着那只鸭子笑得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这个真实的笑场,展现了她可爱、俏皮的一面。 这种真实的、不完美的、充满生命力的模样,比任何完美的表演,都更能圈粉。 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啊啊啊啊啊姐姐好可爱!这个嘎我能笑一年!” “你跳,我也跳,年度金句诞生了!谁赞成,谁反对?!” 后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忙疯了。 #苏清影 笑场# #你跳,我也跳# 两个词条,没有丝毫悬念地,霸占了微博热搜榜的第一和第二。 而苏清影还蹲在地上,抱着那只巨大的橡皮鸭,笑得直不起腰。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星光。 第224章 修身养性,愿者上钩 全场还沉浸在苏清影带来的爆笑余韵里,笑声在山间的小院里回荡。 何炅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举起已经没什么威力的水枪,大声宣布。 “好了好了!我宣布晚间游戏环节,圆满结束!” 他特意走到三位嘉宾面前,挨个拍了拍肩膀,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 “三位的综艺感,实在是太强了!” 江辞看着已经笑到直不起腰的众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T恤,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这场“事故”负起责任。 他走到同样浑身湿透,但明显心情不错的罗钰面前,真诚地开口。 “罗老师,不好意思。” 罗钰正用毛巾擦着头发,闻言一愣。 江辞继续认真地补充:“刚才是不是水压太大了?我没控制好。” 罗钰:“……” 他准备好的“没关系”三个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江辞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终于明白,这个人是真的在跟他讨论水枪,而不是在进行社交客套。 几秒后,罗钰摆了摆手,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没有,挺好的,我很开心。” 笑声渐渐平息。 黄昱磊从厨房里拿了几条干毛巾出来,分发给众人。 他走到江辞身边,没有递毛巾,而是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他用一种任命大将军的郑重姿态,当众宣布。 “小江,以后蘑菇屋的厨房,你就是二把手了!” 江辞的脸上,清晰地写着“我只是来蹭饭的,怎么还给官做”的迷茫。 另一边,苏清影则主动帮着收拾散落在院子里的水枪和水盆, 在经过江辞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开了口。 “谢谢你的‘冰山’。” 江辞一怔。 苏清影没有解释,说完便转身继续收拾东西,留给江辞一个带着些许仓促的背影。 众人收拾完残局,换上干爽的衣服,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乘凉。 夏夜的风带着山林的气息,吹散了白天的暑热。 何炅炅顺势开启了蘑菇屋的经典环节——夜谈会。 他给今晚的话题起了一个颇具文艺气息的名字。 “入行以来,最想撕掉的标签。” 这个问题,对于艺人来说,既敏感,又真实。 罗钰率先开口。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整个人在夜色下显得比白天更加沉静。 “阴郁反派。” 他坦诚地说道,“我靠这个类型的角色被大家认识,我很感激。但我害怕,自己会被定型,所有的表演,都会被框在这个标签里。”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枪,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今天,被大家用水枪这么一冲,反而有种释然的感觉。” 他说得很真诚,在场的黄昱磊和何炅炅都给予了鼓励的点头。 轮到苏清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 “冰山美人。”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端起面前的水杯,安静地看着杯中摇晃的水面。 但这一次,她的沉默和刚来时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完全不同。 那沉默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坦然的无奈。 像是在说,看吧,我就是这样。 最后,何炅炅将问题抛给了全场的焦点,江辞。 “江辞,你的标签,现在网上讨论度最高的,应该就是‘BE美学之王’吧。” 何炅炅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这个标签,你想撕掉吗?” 直播间的弹幕,也在这一刻,密集到了看不清画面的程度。 江辞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想。” 两个字,干脆利落。 现场一片安静。 黄昱磊和何炅炅对视一眼,都以为他后面还有长篇大论的解释。 比如,这是观众的认可,是演员的勋章之类的话。 然而江辞接下来的补充却出乎意料。 “撕掉了,会影响他们的观影体验。” 他又极其冷静地补充了后半句。 “对票房不好。” “……” 整个小院,陷入了一种比苏清影发言时更加诡异的寂静。 黄昱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纵横演艺圈几十年的经验,完全不足以应对这种清奇的脑回路。 何炅炅脸上的职业笑容也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万种接话方式,比如“你真是个为角色而生的演员”,或者“你对艺术有自己的坚持”,全都被这句“对票房不好”给堵了回去。 这孩子……也太实在了吧!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刷屏了。 【???我听到了什么?对票房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江辞的脑回路是量子力学吗?永远无法预测!】 【别人都在谈艺术,谈人生,他在谈商业价值!一股清流啊!】 【我突然懂了,这才是最高级的敬业啊!为了电影的沉浸感,连自己的综艺人设都要服务于电影角色!】 【楼上的,你是魔鬼吗?我竟然被你说服了!】 苏清影和罗钰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作为演员,他们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他们从江辞这番话里,感受到了一种另类的“专业性”。 不谈虚的,不讲情怀。 演员的标签,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维护好标签,就是对作品负责,对票房负责。 黄昱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哭笑不得地指着江辞:“你这孩子,真是把‘敬业’两个字干成了‘敬业’!我算是服了!” 何炅炅也顺势接话,笑着打圆场:“小江这是把咱们整个剧组的KPI都背身上了啊!行了行了,不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 他转向旁边一直待命的工作人员,伸出手,“聊点实际的,看看咱们明天的KPI是什么吧。” 工作人员这才适时地将任务卡递了上来。 何炅炅拿起卡片,清了清嗓子:“好了,我们来看看,明天的任务是什么。” 他念出任务卡上的字。 “明日,请三位嘉宾与常驻成员一起,前往后山水库,完成‘修身养性,愿者上钩’的垂钓任务。” 听起来,是个很悠闲的任务。 但何炅炅的视线,落在了卡片背面那一行小字上。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温馨提示:明日的午餐食材,将……完全取决于,各位的垂钓收获。” 这句话一出,全场都惊了。 黄昱磊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作为蘑菇屋的大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食材”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大家明天可能要喝西北风。 然而江辞却完全没有get到这个重点。 他听完任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脸上非但没有危机感,反而露出一脸向往。 “太好了。” 他由衷地感叹。 “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发呆了。”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何炅炅看着一脸轻松,已经开始畅想明天如何摸鱼的江辞,忧心忡忡。 他悄悄转过身,背对镜头,对着远处导演组的方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他……是不是没明白我们的规则?” 第225章 钓鱼佬永不空军? 第二天清晨。 山里的空气带着微凉的湿意。 众人顶着睡眼惺忪的脸,在蘑菇屋的院子里集合。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将今天的“作战装备”整齐地摆放在了桌上。 崭新的鱼竿,盒子装着的鱼饵,还有几个塑料水桶。 黄昱磊拿起一根鱼竿,边检查渔轮边开始渲染气氛:“我跟你们说,咱们后山这个水库,邪门得很。” 他压低了嗓子,搞得神神秘秘。 “里面的鱼,都成精了,极有灵性,只挑选有缘人。” 何炅炅在一旁笑着补充:“所以啊,今天能不能吃上饭,就看各位跟鱼的缘分深不深了。” 彭彦畅和张紫岚这两个年纪最小的,立刻就感受到了巨大的生存危机。 “黄老师,那蚯蚓和这种商品饵料,哪个缘分大一点啊?”彭彦畅一脸认真地请教。 张紫岚则凑到那盒还在蠕动的蚯蚓面前,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好奇。 罗钰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界面复杂的钓鱼软件。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边抬头观察着天边的云层和风吹动树叶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今天气压偏低,东南风,水色浑浊,理论上来说,鱼的开口欲望不强。” 他推了推眼镜,开始用科学方法论,试图破解“缘分”这门玄学。 江辞与众人截然相反。 他接过自己的那套渔具,第一反应是掂了掂分量。 嗯,还行,不算太重,方便待会儿搬运。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苏清影的身上。 只见那位影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眼前的商品饵料不知如何下手。 何炅炅注意到了她的窘迫,连忙走了过去。 “清影,没事,这个我来帮你。” 最终,在何炅炅手把手的指导下,将那饵料挂了上去。 众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后山水库。 水库的景色很美,水面开阔。 但没人有心思欣赏风景。 罗钰一马当先,他举着手机,在水库边来回踱步,最终选定了一个他认为“风水最好”的位置。 “根据水流和光照分析,这里是一个洄水湾,是大型鱼类最喜欢的觅食区。” 他对着跟拍摄像,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自己的科学依据。 彭彦畅和张紫岚也选好了位置,两个人紧张兮兮地讨论着是用腥味饵料还是香甜饵料。 苏清影则选了一个离所有人都远,却最干净的石头平台。 她将挂好饵的鱼线,随意地甩进了水里,然后就把鱼竿往旁边一放。 江辞是最后一个动手的。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找到一棵枝树荫面积最大的树。 很快,他就找到了。 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完美。 他将鱼竿用一块石头简单地支在岸边,鱼线也是看都没看,随意地甩进水里。 然后,他拉下头顶的草帽,盖住整张脸,身体往树干上一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一次他没有发动深度睡眠技能,只想随性一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江辞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这才是向往的生活啊。 拿钱,管饭,还能给电影带来曝光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整个水库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一个小时过去了。 水面上,大家的鱼漂都如定海神针,纹丝不动。 罗钰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 他的科学理论,似乎在“缘分”面前不管用。 “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收起鱼线,换了一个他分析出的二号“黄金钓位”。 彭彦畅和张紫岚已经尝试了五种不同的饵料组合,从蚯蚓换到玉米粒,又从玉米粒换到商品饵。 可鱼就是不给面子。 “哥,怎么办啊,咱们中午不会真的要吃野菜吧?”张紫岚忧心忡忡地问。 黄昱磊也开始坐不住了,他开着玩笑,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没事,待会儿咱们捡点石头,我给你们做一锅石头汤,管饱!” 就在大家要放弃希望,开始认真讨论中午吃哪种野菜比较抗饿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尖锐急促的声响,划破了水库的宁静。 那是渔轮疯狂转动发出的声音! 循声望去。 只见在角落里,那根被苏清影遗忘在石头边的鱼竿,此刻竿尖已经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苏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鱼!上鱼了!”黄昱磊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喊。 “清影!快拉!快收线!”何炅炅也远程声控指挥。 在催促声中,苏清影才如梦初醒,一把抓住了那根剧烈抖动的鱼竿。 巨大的力道从水下传来,差点把她整个人都拖下水。 她完全没有章法,也顾不上什么姿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它跑了。 她死死握住鱼竿,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和水下的那个庞然大物搏斗。 罗钰,彭彦畅,张紫岚三人都扔下了自己的鱼竿,冲了过来,围成一圈,紧张地看着这场人与鱼的对决。 “稳住稳住!” “别让线断了!” “慢慢来,把它溜累了!” 众人的声控指挥,在苏清影听来,都变成了背景音。 经过一番拉扯,一条巨大的银白色身影,终于被她硬生生拖出了水面!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苏清影没有停,她继续后退,将那条大鱼直接拖上了岸边的泥地。 鱼在地上奋力地扑腾着,尾巴拍打着地面。 苏清影气喘吁吁地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战利品, 脸上是震惊茫然,和一丝欣喜。 大家都围了过来,发出惊叹声。 “我的天!这也太大了吧!” “清影姐牛逼!” 罗钰看着那条至少有五斤重的大草鱼,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科学分析”,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彭彦畅和张紫岚则欢呼雀跃。 “有饭吃了!我们有鱼吃了!” 巨大的欢呼声,终于抵达了江辞的耳中。 他被吵醒了。 睡眼惺忪地推开草帽,他坐了起来。 他看着不远处围着的一群人,和地上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大鱼。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看向一脸兴奋与成就感,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水的苏清影。 “苏老师,运气不错。”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鉴定结果。 “这鱼够肥,中午可以做酸菜鱼了。” 第226章 黄老师:张谋一的眼光真毒! 回到蘑菇屋,院子里还回荡着钓到大鱼的欢呼。 黄昱磊看着那条在桶里无力扑腾的草鱼,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他犯了难。 一条鱼,就算再大,要喂饱院子里七八张嗷嗷待哺的嘴,怎么看都捉襟见肘。 这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何炅炅也看出了困境,他走过来拍了拍黄昱磊的肩膀,开着玩笑。 “黄老师,要不今晚咱就主打一个忆苦思甜?” 就在这时,江辞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擦了擦手,走到了那个装着鱼的桶边,低头端详片刻。 “黄老师,交给我吧。” 黄昱磊一愣。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江辞身上,这位新上任的“二把手”大厨。 江辞指着那条鱼,思路清晰地开始布置任务。 “鱼头、鱼尾和鱼骨,别扔。配上我妈做的酸豆角,炖一锅汤,开胃。” 他的手指又划向鱼身最肥厚的部分。 “这块肉最嫩。片成薄片,晚上煮一大锅生滚鱼片粥。” 这个“一鱼两吃”的法子,瞬间让眼前的温饱危机迎刃而解。 黄昱磊看着江辞,那份欣赏已经完全不加掩饰。 “行啊你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何炅炅也笑着点头:“这个好,这个好!鱼片粥,想想就鲜!” 午餐算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的酸豆角鱼汤和鲜美的鱼片粥,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声,透着几分慵懒。 黄昱磊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年轻人脸上散发出的满足和慵懒,忽然笑了起来。 这感觉,真舒服。”他感慨了一句,目光落在了角落那把木吉他上,“光吃饱了多没劲,年轻人,不来点音乐助助兴?” 何炅炅立刻领会,笑着接话:“黄老师这个提议好!咱们来一场山间音乐会,怎么样?” 说着,工作人员适时地搬出了一把保养得很好的木吉他,还有一个小型的便携KTV设备。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彭彦畅和张紫岚率先拿起话筒,大大方方地唱了几首时下最热门的流行歌曲。 欢快的旋律和年轻人充满活力的歌声,让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气氛被成功炒热。 随后,视线都默契地落在了角落里安静喝水的苏清影身上。 “清影,来一个!”黄昱磊带头起哄。 苏清影拿着水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都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来拒绝时,她却看向了那把被放在桌上的木吉他。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喜的呼声。 她点了一首非常空灵、曲调有些清冷的民谣。 当她开口的瞬间,院子里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她的嗓音如山间清泉,每一个转音,每一个节拍,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赞美声不绝于耳。 “太好听了!” “不愧是苏影后,唱歌都这么专业!” 在一片赞美声中,罗钰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他听出了那份完美,也更能听出那份完美之下的距离感。 这时,黄昱磊把吉他递给了江辞。 “小江,到你了,别藏着掖着啊!” 江辞接过吉他,随意地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没有选歌,只是随意地拨动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色。 然后就开口了。 他唱了一首老歌,慵懒又有些落魄。 他的嗓音和苏清影截然相反。 不算清亮,甚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技巧更是谈不上,处理得也有些粗糙。 可就是这种未经打磨的粗糙感,却充满了故事的味道。 他是在讲一个关于等待和无可奈何的凡俗故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曲终了,没有人立刻鼓掌。 黄昱磊看着江辞,忽然提议道:“你们两个,一个空灵,一个烟火,风格反差这么大。”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不如合作一首?” 没等两人回答,他直接点名了曲目。 “就唱《魂断蓝桥》那首主题曲,《友谊地久天长》。” 话音落下,苏清影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没有任何排练的时间。 那段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已从音响里流淌了出来。 苏清影率先开口。 声音依旧纯净悠扬。 当她的第一段落入尾声。 江辞的男声部分,没有任何预兆地加了进来。 那是一个充满温度和颗粒感的嗓音。 罗钰坐在不远处, 在他的“视线”里。 苏清影的歌声是一座用冰晶雕琢的完美宫殿, 结构华美,却毫无生机。 而江辞的歌声, 是一株从石缝里野蛮生长出来的藤蔓。 它混乱,感性,充满了未经修饰的生命力。 然后,罗钰清晰地“看”到,那疯狂的藤蔓,开始攀附上冰冷的宫殿。 苏清影后半段的歌声,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份绝对的精准,出现了松动。 某个本该平滑过渡的音阶,染上了一点点迟疑的温度。 一曲终了。 吉他的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中慢慢散去。 整个院子,一片寂静。 连扛着机器的摄像师,都忘记了推拉镜头,只是呆呆地定格在原地。 苏清影还保持着唱歌时的姿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江辞。 那双总是隔着一层雾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迷茫和震动。 角落里,黄昱磊看着这一幕,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同样陷入沉默的何炅炅,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惊艳与感慨。 “你看他们俩。” 他用下巴朝那两人点了点,“一个拼命往天上收,想唱成圣歌;一个使劲往地上拽,要唱成人间。” “就这么一拉一扯,反而把那份求而不得的‘魂’给唱出来了……” “张谋一,找演员的眼光是真毒啊。” 第227章 灶膛里的烟火气 江辞放下吉他,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凉白开。 润喉完毕,舒服了。 他压根没留意到身旁苏清影的异样,更没看见黄昱磊和何炅炅脸上那复杂的赞叹。 他旁边的罗钰,已经默默取出了笔记本。 他推了推眼镜,在崭新的一页上,笔尖飞快地划过。 “混沌理论在声乐艺术中的实践应用——江辞现象分析。” 他将江辞的表演,彻底归类为一种无法预测、却能产生奇妙化学反应的变量。 何炅炅不愧是金牌主持,最先从那份奇异的感动中回过神。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黄昱磊也跟着长吁一口气,望着天边渐渐染上暖色的云霞,感慨道:“你们刚才唱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村里的炊烟。那股子味道,就是烟火气啊。” 几位嘉宾包括江辞在内,一下就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首歌咋就能和烟火挂上钩了呢? 几人脸上满是问号? 何炅炅笑着接话,顺势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盒子:“说起烟火气,咱们今天的赞助商可就有话说了。” 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几台新手机,巧妙地将lOgO对准镜头,“最新的菊花手机,主打的就是一个‘记录生活瞬间’。所以,咱们下午就来一场‘山间摄影大赛’,怎么样?” 果然和他们想的一样,甲方来活了! 他宣布了任务。 “主题,就是我们节目的核心——烟火。” “要求大家用这台手机,在黄昏之前,交出一张你认为最能体现‘烟火’二字的作品。” 摄影大赛? 江辞瞥了一眼那台手机。 赞助商的KPI环节,懂了。 无所谓,反正他也想找个地方歇会儿,这任务听着比钓鱼还省力。 然而,苏清影听到这个主题,整个人立刻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她的身体坐直了。 烟火。 这是一个宽泛又诗意的命题。 她的脑海里,光影、构图、意境等词汇开始飞速运转。 是炊烟袅袅的屋顶,还是晚归农人的背影? 她要捕捉山村黄昏最富诗意,也最动人的画面。 另一边,罗钰也拿起了手机。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 “亨利·卡蒂尔-布列松:决定性瞬间理论。” “马克·吕布:东方构图美学。” “安塞尔·亚当斯:区域曝光法在手机摄影中的应用。” 就在苏清影构思诗意,罗钰研究理论时,大家发现,江辞不见了。 “欸?江辞呢?”何炅炅环顾四周。 “估计是去找灵感了吧?”彭彦畅猜测道,“江辞哥的思路,肯定跟我们不一样。” 众人深以为然。 直播间的弹幕也开始疯狂猜测。 “肯定是去找什么绝美的秘境了!” “江辞镜头下,烟火会不会也带着一丝破碎感?我开始期待了!” 实际上。 此刻的江辞,正鬼鬼祟祟地溜达到村子另一头。 跟拍摄像师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 江辞没有去风景秀丽的山头,也没在古朴的石板路上寻找光影。 他径直走进了一户院门半开的农家。 院子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准备生火做晚饭。 摄像师一愣,赶紧将镜头对准了院内。 江辞很有礼貌地走上前。 “阿婆,您要做饭啦?” 老奶奶抬起头,看到是年轻人,乐呵呵地点头。 “是嘞,孙娃儿们快放学咧,饿得快。” 江辞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婆,我……我能在这儿看您做饭吗?” 老奶奶被他这个奇怪的请求逗笑了。 “有啥好看的嘛,天天都这样,生火,炒菜。” “我就喜欢看。”江辞的回答很认真,“也喜欢闻这个油烟味。” 老奶奶没再多问,爽朗地摆摆手。 “看嘛看嘛,想看就看。” 她转过身,开始往灶膛里塞干枯的稻草和木柴。 “刺啦——” 火柴划亮,引燃了稻草。 橘红色的火苗舔上了干燥的木柴。 “呼——” 老奶奶拿起一把蒲扇,对着灶膛口,不紧不慢地扇着。 火势一下子旺了起来。 火焰在不算宽敞的灶膛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江辞就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又闻到了儿时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个总是絮絮叨叨的身影,那张被火光映得温暖的脸…… 江辞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个烧得正旺的灶膛。 “咔嚓。” 快门声响起。 他认为这完美切题。 黄昏时分,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蘑菇屋的院子里,众人陆续交上了自己的作品。 “好了,我们的山间摄影大赛,现在进入评审环节!” 何炅炅将几台手机并排放在桌上。 首先展示的,是苏清影的作品。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发出一阵惊叹。 一张逆光拍摄的照片。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远山的轮廓,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上,一个挑着担子的村民,正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整个画面,意境绝美。 “太美了!清影姐!” 第二个,是罗钰的。 他的照片也引来一片赞叹。 他拍的是后山那片竹林。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构图工整,光影对比强烈,技术感十足。 “专业!罗老师这水平,绝对是专业级的!” 在两幅堪称艺术品的作品之后。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最后那台手机上。 江辞的手机。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将自己的照片点开,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近景特写。 没有构图,甚至没有焦点。 画面里,只有一团模糊又滚烫的火焰和一位慈祥老人在灶台做饭的背影。 直播间的弹幕,在江辞的照片出现后,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 随即,评论区炸了。 “卧槽?就这?江辞你是不是又偷懒了!聚焦都不会吗!” “楼上的懂不懂!苏清影那张才是艺术!意境绝了!” “罗钰那张光影构图,都可以直接当教材了,这才是专业!” “CP粉弱弱说一句,苏老师的《远方》,江辞的《家》,这不就是归宿吗?磕到了谢谢!” “前面的别乱磕!我们BE美学之王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了?我有点不适应……但是看着看着,我饿了是怎么回事?” “技术个屁!艺术个屁!前面两张看着高大上,但都是冷的!只有江辞这张,它冒着热气,还带着我外婆骂我偷吃的声音!” “没错!我宣布,江辞赢了!不接受反驳!因为老子真的闻到饭香了!” 第228章 诗和远方不如灶台火光 彭彦畅和张紫岚最先没绷住。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江辞哥,你这是什么啊?抽象派艺术吗?”张紫岚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是行为艺术,主题是《论手机的自动对焦功能是如何失灵的》。”彭彦畅更是直接,一边笑一边给江辞的作品起了个名字。 何炅炅一看场面快要往搞笑方向一去不复返,赶紧走上前,试图挽回局面。 他拿起那台手机,将屏幕对着自己,表情管理立刻上线。 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所有能用的夸奖词汇。 “咳,江辞这张作品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非常有……生活的气息,对,生活气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想用这个动作来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而且这个视角,非常独特!” 然而,他说完这两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院子里,除了两个小辈的偷笑声,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苏清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不出在想什么。 罗钰则是推了推眼镜,将这一幕当成了一种综艺效果,默默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插科打诨的笑话,即将被揭过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厨黄昱磊,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黄昱磊站起身,径直走上前。 他没有笑,表情还有着几分严肃。 他从何炅炅手里接过那台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详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众人视线,都跟随着他的动作,聚焦在那张小小的屏幕上。 镜头给了那张照片一个大大的特写。 一团因为过近而失焦的,模糊又滚烫的火焰。 在火焰的边缘,能看到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正握着一把蒲扇。 而在灶台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一盘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辣椒炒肉。 黄昱磊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他沉声开口。 “你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瞬间压住了全场所有的嘈杂和轻浮。 彭彦畅和张紫岚的笑容僵住了。 何炅炅也愣在了原地。 黄昱磊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自顾自地拿起另外两台手机,将苏清影和罗钰的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这张,这张。”他指着那两张堪称完美的照片。 “是漂亮的明信片,是杂志封面,是值得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的艺术品。” 他的评价很高,也很客观。 “它们是诗,是远方。” “任何人,只要有钱有时间,都可以去到这个远方,拍下同样漂亮的照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它们是隔着一层玻璃的风景,好看,但是你摸不着,也闻不到味儿。” 说完,他将那两台手机轻轻推到一边。 然后,他将江辞的那台手机,举到了最高处,举到了嘉宾们都能清晰看到的位置。 “但这,是家。” 话音刚落 连直播间里飞速滚动的弹幕,都出现了片刻停滞。 “你们不懂。”黄昱磊的视线从那张模糊的照片上,慢慢移开,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苏清影那张叫《远方》,罗钰那张叫《意境》,江辞这张……”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命名。 “它叫《开饭了》。” “它不讲构图,不讲光影。但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颤动,“它有味道。” “我能闻到稻草烧起来的呛味,能闻到热油碰到辣椒的香味。” “它有温度。” “我能感觉到阿婆扇风时,带起来的那股热浪。” “它还有声音。” 黄昱磊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我能听到我小时候,围着灶台偷吃刚出锅的肉,被我妈发现,然后用筷子‘啪’的一声,敲在手背上的声音。” “嘶……还挺疼。” 他最后这句带着调侃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一种巨大而温暖的情感,裹挟着饭菜的香气,穿透了屏幕,击中了每一个人。 诗和远方固然美好,但能填饱肚子的,永远是这一捧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罗钰默默地从口袋里,取出了他的笔记本和钢笔。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划掉了之前写下的那行“混沌理论在声乐艺术中的实践应用——江辞现象分析”。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 最后,他郑重写下了一行全新的标题。 “当真实本身超越艺术加工时,即为最高级的表达。” 苏清影依旧安静地坐着,但她的手,却不知何时悄悄握紧了水杯。 她的照片里,是孤独的远行者。 江辞的照片里,是温暖的归宿。 远行的人,终究要回家。 直播间的弹幕,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再次爆发。 【我错了,我给江辞道歉!我他妈一个大男人,看一张糊图看哭了!】 【黄老师牛逼!这段话说的我头皮发麻!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家!】 【诗和远方是给别人看的,人间烟火才是留给自己的。我悟了! 在全场还沉浸在黄昱磊那番话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 院子里的那个大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是导演组的声音。 “咳咳,经过节目组一致评审,我们认为,在本次‘山间摄影大赛’中,江辞的作品,最契合我们节目‘向往的烟火日常’这一核心主题!” “因此,节目组决定——” 导演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胃口。 “奖励江辞老师,全新顶级厨房刀具一套!” 奖励……一套刀? 这也太实在了吧! 很快,一名工作人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精致木盒,小跑着进了院子。 盒子被放在桌上,打开。 一套崭新的刀具,整齐地陈列在红色的丝绒内衬里。 从主厨刀到切片刀,从剔骨刀到砍骨刀,一应俱全。 刀身在黄昏的阳光下,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江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走上前,拿起那把最重的中式菜刀。 入手分量十足,刀柄的配重和手感都堪称完美。 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一个念头。 回头得找个快递,直接寄回老家去。 他妈用了几十年的那把旧菜刀,早该换了。 第229章 “这把刀,我磨的” 次日早晨,众人围坐在院子里吃着简单的早餐。 这是他们在蘑菇屋的最后一天。 何炅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各位,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一项任务。” 他温和地笑着。 “为蘑菇屋留下一件临别赠礼吧。” “形式不限,可以是一件物品,一句话,或者别的什么。只要能代表你们这次旅程的印记,就可以了。” 临别赠礼。 这个任务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伤感和郑重。 苏清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默默回到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速写本和一盒画笔。 她没有选择坐在热闹的院子中央,而是走到了那个能看到远山的角落,安静地坐下。 她低着头,画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没有去画这里壮丽的山水,也没有画蘑菇屋的全景。 摄像机悄悄拉近,给了她的画纸一个特写。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他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动作熟练地在竹林里挖着什么。 正是江辞挖笋时的样子。 她很快翻过一页,继续作画。 第二个画面,是那个荒诞的夜晚。 一个男人拿着一把造型可笑的水枪,一脸严肃地对着前方。 第三个画面。 一个身影蹲在灶台前,安静地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那份专注,仿佛与世隔绝,却又无比安然。 三幅速写,三个瞬间。 每一个画面中都是江辞。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这画的不是江辞,是苏清影眼里的江辞啊!磕死我了!” “这该死的烟火气!” 画完最后一笔,苏清影合上速写本,在封面上认真地写下了四个字。 《烟火人间》。 另一边,罗钰也拿出了他的礼物。 就是那本从不离身,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翻到了扉页,拿起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 他写下一行工整的字。 “赠后来者:一份关于如何在蘑菇屋科学地生活并高效完成KPI的非标准指南。” 写完,他将笔记本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现在只剩下江辞了。 所有人的视线,包括直播间里观众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这个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会留下什么? 江辞迎着众人的注视,却神秘地笑了笑。 “我的礼物,正在准备。” 说完,他没再解释,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叮叮当当……” “哗啦啦……” 厨房里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响。 彭彦畅好奇地凑到门口,想看个究竟,却被江辞从里面关上了门。 “干嘛呢?这么神秘?” “不会是真要做一道告别大餐吧?” 众人议论纷纷,充满了期待。 就在大家以为江辞是不是要把厨房拆了的时候,门开了。 江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捧着一个干净的木托盘。 托盘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刀。 一把锈迹斑斑,刀刃上布满豁口,看起来马上就要报废的旧菜刀。 正是蘑菇屋厨房里那把最钝的刀。 全场愕然。 直播间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 “这就是他的礼物?一把破刀?”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了,这难道又是什么行为艺术?” “送刀?这是要跟黄老师恩断义绝吗?” 就在嘉宾们都无法理解的时候,江辞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中央。 他拿起那把旧刀,在众人面前缓缓翻转。 原本布满豁口和铁锈的刀刃,此刻竟然被打磨得锋利无比。 就连那根粗糙的木质刀柄,也被他用砂纸仔细打磨过,变得光滑圆润。 江辞将这把“焕然一新”的旧刀,郑重地递到了黄昱磊的面前。 他还附上了一张小小的字条。 黄昱磊接过刀,展开了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把好刀,是厨房的尊严。——江辞”。 黄昱磊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那行字。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锋利的刀刃上轻轻试了试。 那份触感是实用主义,让他这个掌管厨房的男人,一丝触动。 他抬起头,看着江辞。 良久,他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好小子!” “这礼物,我收下了!”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蘑菇屋的全员,都出来为他们送行。 院子里的气氛,不再是初见时的客套与尴尬,而是充满了真实的温情和不舍。 黄昱磊给了江辞一个用力的拥抱。 “以后常回来,厨房二把手的位置,给你留着。” “好嘞,黄老师,我还惦记着您的赛螃蟹呢。”江辞笑着回应。 何炅炅也走过来,拍了拍苏清影的肩膀。 “清影,以后别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苏清影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三人坐上了返回剧组的车。 车子缓缓启动,带起一片尘土。 车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和连绵的青山绿水。 车内的气氛,也因为这几天的相处而变得格外轻松。 罗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苏清影,竟然主动开了口。 她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江辞。 “你之前那个酸豆角怎么做的?” 江辞睁开眼,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 “我妈腌的。怎么,你也想学?” “嗯。” 苏清影点点头,态度很认真,“可以教我吗?” “行啊,等回去了我问问我妈,然后把步骤写给你……” 一个是被誉为“冰山影后”的顶流女星,一个是冉冉升起的“BE美学之王”。 两个在大荧幕上虐得观众死去活来的人,此刻,竟然在保姆车里,一本正经地讨论着酸菜的做法。 下午,保姆车平稳驶入《穿越时空的思念》拍摄基地。 和蘑菇屋那片浸透了阳光的田园风光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冰冷的器械和行色匆匆、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 一路还在热烈讨论着酸豆角最佳腌制时间的苏清影,话语渐渐停了下来。 第230章 烟火散尽 车内的气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那种在蘑菇屋里好不容易滋生出的,松弛而温暖的烟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江辞能感觉到,身边那个刚刚还在认真请教“要不要放一点紫苏”的女人,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不再靠着椅背,而是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车门缓缓打开。 四周气氛高压,严阵以待。 这是片场独有的味道。 苏清影第一个下车,当她的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时,她身上所有属于“苏清影”的柔和与好奇,都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调试的巨大摇臂,又变回了那个“冰山影后”。 江辞跟在她身后下了车,同样脱下了在综艺里那份难得的散漫。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里是剧组为了“现代戏”部分,特意搭建的一部分都市布景。 熟悉,又陌生。 危机感再次将他包裹。 演员“江辞”,回家了。 “都回来了?” 一个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问句,从监视器后传来。 张谋一甚至没有回头。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导演马甲,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连一个多余的招呼都懒得打。 他省去了所有毫无意义的寒暄,直接指了指监视器旁边的位置。 “过来。” 江辞,苏清影,罗钰三人默默走了过去。 导演椅的背后,贴着一张巨大的白板。 上面用红黑两色的记号笔,排满了密不透风的拍摄通告单。 那简直不是一张通告单,更像一份战斗檄文,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谋一用那两颗核桃指了指那面“墙”。 “综艺宣发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高,周围竖着耳朵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挺直了腰。 “从今天开始,剧组正式进入最后,也是最残酷的‘攻坚阶段’。”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三位刚刚从“世外桃源”回来的主演。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白板最顶端的一行大字上。 【穿越时空的思念】 那正是整部电影的核心高潮部分。 “接下来的拍摄顺序,打乱重来。” 张谋一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表格,最后停在了苏清影的名字上。 “先集中所有火力,在三天之内,拍完阿离在现代的所有单人戏份。” 此话一出,连江辞都感到了几分意外。 这相当于要把整部戏的结局部分,提前抽出来单独拍摄。 张谋一的视线落在苏清影身上。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阿离。” “我要你把回到现代后,失去夜宸,独自活在另一个时空里所有的思念、悔恨、孤独,全部在镜头前给我积蓄起来,发酵,直到引爆。” 他的要求简单粗暴。 苏清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谋一继续下达指令。 “为了给你创造绝对的沉浸环境。”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 “阿离的单人戏份拍摄期间,除了必要的灯光、摄影、收音,任何人不得进入现代戏的布景区。” 他的视线,特意在江辞和罗钰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包括你们两个。” 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要将苏清影彻底孤立起来。 用最极端的方式,榨干她所有的情绪。 江辞对此毫无异议。 他太理解张谋一这种做法了。 这位片场暴君,根本不是在拍戏,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淬炼”演员灵魂最深处的情绪。 这种“淬炼”虽然残酷,但对于后续两人那场隔着时空的隔空对手戏,却是最好的铺垫。 只有当苏清影的思念与痛苦浓烈到极致,自己所扮演的半妖夜宸的受伤与绝望,才显得更有分量。 观众的心,才更容易碎。 “明白。” 苏清影吐出两个字,算是回应。 她默默点头,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是不满。 然后她转身,脱下了身上那件在综艺里穿过的,舒适柔软的私服外套,递给助理。 她一个人走向了那间只属于“阿离”的化妆间。 片场所有人都注视着她的背影。 半个小时后,化妆间的门开了。 苏清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套属于“阿离”的现代服装,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 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修饰的痕迹。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走出来的已经不是苏清影了。 她的身上,带着一种与这个喧嚣片场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一个迷失在现代都市里的古代幽魂,茫然而无措。 站在远处的罗钰,冷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看着那个状态截然不同的苏清影,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的江辞。 他意识到,在蘑菇屋的那几天,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序曲。 真正的“战场”,从这一刻,才算正式拉开帷幕。 现代戏的布景区,已经被清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剧组用LED屏幕模拟出的繁华都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张谋一坐在监视器后,戴上了耳机,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取景框里的那个身影。 苏清影就那么独自一人,站在仿造的现代公寓窗边。 她只是站着。 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不属于她的繁华。 那片车水马龙,像无声的嘲讽。 她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遗落在了另一个千年之外的时空。 张谋一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就位。” “准备。” 片场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微弱电流声。 张谋一的视线锁在监视器屏幕上,那个孤独的侧影上。 他举起手,然后重重挥下。 “ACtiOn!” 镜头,缓缓推向了那个站在窗边的女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轻轻划着。 在寻找一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身影。 第231章 名为“思念”的囚笼 那间被剧组完美复刻的,属于“阿离”的现代房间,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书桌上家人的合照,床头柔软的玩偶,一切都与这个时空完美契合。 然而这片温暖,对于此刻的苏清影,或者说“阿离”而言,是最大的酷刑。 她转过身,动作缓慢地走到书桌前,无意识地拿起一本摊开的历史书。 那是一本讲述架空王朝“商都”的编年史。 镜头拉近,给到书页的特写。 上面用最客观的印刷字体,描述着那个时代的末路,战火纷飞,民生凋敝。 一个王朝的终结,被浓缩成了几行毫无感情的铅字。 监视器后,江辞站得笔直,他没有去休息室,选择站在了张谋一的身后。 他看到的不是苏清影的演技有多么精湛,而是在贪婪地汲取着屏幕里那个女人的痛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阿离”的整个世界正在那几行文字前分崩离析。 她所珍视的一切,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回去的那个时空,不过是一段会被轻易遗忘的凋零注脚。 那份痛苦,那份被两个时空同时抛弃的绝望,通过镜头精准地传递了过来。 江辞的系统面板上,心碎值并未跳动。 因为表演还未结束,观众还未看到。 但他自己的心脏,却先一步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悲剧,献上了预演般的悸动。 这是燃料,是他接下来表演所必需的燃料。 片场里安静得可怕。 张谋一反常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盯着屏幕,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让周围的工作人员后背发凉。 当天最后一个镜头。 苏清影饰演的阿离,蜷缩在沙发角落。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作为信物的,碎裂的灵玉。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玉佩上,碎成更小的水花。她的嘴唇翕动着,一遍遍地,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夜……宸……”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可那份撕心裂肺的思念,却贯穿了整个片场。 “咔!” 张谋一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苏清影的身体松弛下来,她缓缓抬起头,过了好几秒,才从那种极致的情绪中抽离。 剧组人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水面。 然而,张谋一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没有去安抚苏清影,只是拿起扩音器,对着全场宣布。 “收工!灯光、布景,全部换掉!” “明天,拍夜宸。”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妖化。” 全场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刚从极致悲伤中抽离的苏清影,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但江辞知道,导演这道命令,也是说给她听的。 他们是这场盛大悲剧的两个支点,一个人的痛苦,是另一个人的序章。 当晚,没有人去打扰苏清影,也没有人敢去跟江辞搭话。 …… 次日。 片场的主场景,从现代都市切换回了古代商都的郊外。 那棵巨大而扭曲的御神树,在数十盏冷色调灯光的照射下,投下狰狞的暗影,阴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辞很早就到了。 他拒绝了孙洲递来的早餐,也避开了所有试图与他交谈的人。 他就那么一个人,穿着单薄的戏服,在御神树下静静地坐着。 他在提前进入角色被整个世界抛弃和背叛后的,那种自我封闭的绝望状态。 “各部门准备!” 随着张谋一的指令,片场再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高压的寂静。 拍摄,开始。 没有台词。 第一个镜头,只给了江辞一个背影。 他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身体开始颤抖。 起初是肩膀,然后是脊背,最后蔓延至全身,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极力压制着什么东西将要破体而出的剧痛。 “咔!特效化妆组!跟上!” 几个化妆师立刻冲上前,用最快的速度在江辞的脖颈和手背上,画上不断蔓延的黑色妖纹。 再次开拍。 江辞的身体痛苦地蜷缩,然后又猛地伸展,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不再是人,更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即将突破束缚的野兽。 痛苦在加剧。 他猛地用头撞向地面,那结结实实的闷响让监视器后的一些人牙酸。 他趴在地上,十指疯狂地在泥土里抓挠,划出深深的痕迹,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浆(道具)。 现场一名胆小的女场务,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不敢再看。 站在场边的医疗组人员,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几步,手心里全是汗。 这场面已经超越了表演的范畴,更像是一场真实的崩溃实录。 “特写!给他脸部特写!”张谋一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镜头快速推近。 江辞仰起头,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彻底扭曲变形。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挤不出任何声音。 众人都被这画面钉在了原地。 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嚎叫都更具穿透力, 他开始撕扯自己胸口的衣服,道具利爪在皮肤上划开一道道血痕, 系统面板上已经开始微微传来心碎值的提示音了。 很好……他想。 这场剧本中夜宸濒死之际的彻底妖化的戏份,必须足够惨烈,才能换来最丰盛的回报。 观众的心,是不会为温吞的悲伤买单的。 粘稠的“血浆”顺着他肌肉的纹理流下。 他像是在用最野蛮的方式,企图将体内那股让他痛苦到发疯的妖力,活生生地挖出来。 张谋一依旧没有喊停。 “再推近!给我他眼睛的特写!我要看到光在他眼里熄灭的全过程!” 经验最丰富的摄影师,操控着摇臂的手,都出现了极其轻微的颤抖。 镜头里,那双原本还残留着挣扎与不甘的眼睛,所有的情绪都在剥离。 最终,所有的狂乱挣扎都停止了。 江辞缓缓跪倒在地,之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空洞与麻木的猩红。 “咔——!” 张谋一嘶哑地喊出了这个字。 下一刻,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孙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拿着毛毯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裹住。 触手一片冰冷。 江辞的戏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第232章 两个世界,一份心碎 孙洲用毛毯将江辞紧紧裹住。 江辞靠在助理温热的身体上,疲惫地阖上眼。 脑中,系统面板刚刚一闪而过的提示音,微弱得几乎是幻觉。 【获得心碎值:7点。来自场务小花。】 【获得心碎值:11点。来自摄影助理芳芳。】 但江辞知道,这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不远处,导演张谋一放下对讲机,对全场那经久不息的雷鸣掌声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只在不远处的医疗组组长身上。 看到对方在检查后,冲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演员状态可控,他才算彻底放下心。 随即,他拿起扩音器,冷酷的声音立刻压过了所有杂音。 “江辞,休息半天。” 这句看似体恤的话,却没有带来任何温度。 因为下一句,才是重点。 “其余人,一分钟都不能停!立刻开始准备明天的戏!” 他环视全场,每一个被他扫过的工作人员都感到一阵寒意。 “技术组、灯光组、布景组,立刻为‘隔空传情’做准备!” “隔空传情”这四个字一出,整个片场刚刚因为江辞那场炸裂表演而沸腾起来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整个剧本里,拍摄难度最高,对演员情绪要求也最变态的一场戏要来了。 庞大的片场被迅速一分为二。 A棚,是古代商都那棵扭曲狰狞的“御神树”。 B棚,则继续维持着现代戏中,那栋老宅院落里挂满祈福红布条的“古槐树”布景。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巨大的布景板被吊车缓缓吊起,现场一片忙碌,却诡异地没有任何人大声喧哗。 这是张谋一的片场。 效率,压倒一切。 技术总监小跑着来到张谋一面前,额头上全是汗,他递上一份刚刚赶出来的技术预案,面色凝重地汇报。 “张导,双棚同步拍摄,实时监看的方案已经就位了。” “但是……这对于两位演员的情绪同步要求,是史无前例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还有着几分不安。 “只要任何一边的节奏,或者情绪出现哪怕零点一秒的微小偏差,整场戏……可能就废了。” 张谋一接过方案,看都没看一眼。 “我不是信他们,我是信我的眼光。” 他丢下这句话,语气傲慢。 “如果连这点共鸣都做不到,那他们就不是我的演员。” 技术总监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张谋一的视线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转身投入到那片紧张的备战中。 次日,清晨。 A、B两个摄影棚内外。 所有工作人员都佩戴着内部通讯耳机,穿梭在器械之间。 张谋一独自一人,坐镇在两个摄影棚之间的中央总控室。 他面前是两块巨大的主监视屏,分别实时显示着A、B两棚的画面。 而在主屏之下,是两个小屏幕。 上面跳动着普通人完全看不懂的数据:A棚摄影机1号的光圈值,B棚主麦克风的实时音频波形图。 B棚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苏清影走了进来。 她身上是再简单不过的日常便服,素面朝天,连一点粉底都没上。 她无视了周围所有忙碌的工作人员和冰冷的摄影机,直直走向了那棵按照剧本完美复刻的古槐树。 那棵树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粗壮的枝干上,挂着几条家人在不同年份为祈福留下的红色布条,有些已经褪色发白。 这棵树,是剧本里阿离回到现代后,唯一的精神寄托。 与此同时,在百米之外的A棚。 江辞正坐在化妆镜前。 特效化妆师正在为他做最后的妖化妆容收尾。 两片猩红色的美瞳被戴上,隔绝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 化妆师用极细的笔,在他脖颈处,画上最后一道黑色血管般蔓延的妖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是地狱归来的修罗。 开拍前。 张谋一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对相隔百米的两位主演,说了同样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耳膜,直达灵魂的重量。 “忘了镜头,忘了剧本。” “从现在起,你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A棚内,江辞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被放置在冰冷的地面上。 御神树下。 他闭上眼。 一股极其微弱的低频震动,顺着冰冷的地面,从他的脊椎传遍全身。 这是特效组按照导演要求,模拟出的“御神树脉动”。 江辞的意识,顺着这股脉动,缓缓沉入了一片无尽的混沌与黑暗之中。 那里,只有被背叛的愤怒,被抛弃的绝望,和妖力失控的痛苦。 B棚中。 苏清影背靠着那粗糙的古槐树干。 她阖上双眼,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作为信物的、早已碎裂的灵玉道具。 玉石的裂口,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的脑海中,什么都不想,只是在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 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年,被他紧紧钉在御神树下的画面。 一遍。 又一遍。 总控室里,张谋一静静地看着监视器里B棚的画面。 他看着苏清影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但他觉得还不够。 这只是演员在酝酿情绪。 他要的是崩溃。 他拿起主麦克风,没有通过公共频道, 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声音,精准地传进了苏清影一个人的耳机里。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锥子般的穿透力。 “他听不见你的思念。” 耳机里,苏清影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剧烈地一颤。 张谋一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冷静而残酷。 “除非,你用你的内心去喊。” 这句话,让苏清影所有精心酝酿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突破口。 她不再是影后苏清影,她是一个失去了爱人,被困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孤独的阿离。 张谋一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即刻崩溃的身影,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冷静地,对两个棚同时下达了指令。 “ACtiOn!” 第233章 一场横跨时空的视觉陷阱 总控室内,张谋一冰冷的声音通过耳机同时传给A、B两棚。 指令下达的瞬间,两个独立的世界开始同步转动。 B棚。 古槐树下,苏清影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皮囊。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剧烈的动作。 她的手紧紧抓着那枚碎裂的玉佩,道具的锋利边缘硌着她的皮肤, 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需要这种痛感,来确认自己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没有他的时空。 苏清影的脑海里,不再是刻意去回想剧本。 那个画面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那个红衣少年被她亲手射出的箭钉在御神树上的瞬间。 他胸口绽开的血花。 他失去所有光彩的脸。 那份痛苦和思念不再需要酝酿! 与此同时,百米之外的A棚。 江辞蜷缩在狰狞的御神树下。 他彻底沉浸在妖化后的混沌状态。 猩红色的美瞳隔绝了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野兽般的麻木。 身体因为体内妖力的冲撞而无意识地抽搐, 脖颈与手背上蜿蜒的黑色妖纹, 拥有生命的毒蛇,在他皮肤下缓缓游走。 他的表演很简单。 放弃思考,放弃控制,将身体完全交给那份被设定好的“痛苦”。 他成了一个容器,盛满了角色的绝望。 江辞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他不需要真的去感受痛苦,他只需要成为一个顶级的“痛苦展示柜”。 他的大脑此刻就是一台高性能服务器, 正在精准地计算着——苏清影那边酝酿的情绪浓度、灯光切入的时机、自己身体抽搐的频率…… 所有变量,都将指向一个最终结果:如何让这场表演的“心碎”性价比达到最高,榨干观众的每一滴眼泪。 苏清影的表演,透过总控室的公共频道传来的微弱现场音,化作了他脑中的节拍器。 他在等。 等她的情绪抵达顶点的那一刻。 B棚中,苏清影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抓着玉佩的手因为过度用力,皮肤被硌得发红。 就在她整个人即将被那灭顶的悲伤彻底吞噬的瞬间, 她手中的碎玉道具,在灯光师精妙的配合下,迸发出一道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光。 那光芒很轻,却捅开了她所有情绪的闸门。 光芒亮起的瞬间,苏清影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喊出那个刻在灵魂里的名字。 “夜宸!” 没有声音。 一个音节都没能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这声呐喊被时空牢牢封死在了她的胸腔里, 她的整个面部肌肉都在因为这声无声的呼唤而剧烈颤抖,脖颈上青筋暴起。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不是滑落,是汹涌而出。 那份想要喊破时空屏障,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绝望, 通过她那精湛的表演,扭曲的五官,和那双被泪水彻底淹没的眼睛,具象化了。 这才是“思念”最残酷的形态。 总控室里,张谋一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看着监视器里苏清影那张彻底崩溃的脸,冷静地按下了另一个通话按钮。 “A棚,灯光,跟上。” 指令精准下达。 A棚的灯光组接到指令,一道与B棚玉佩光芒同频率、同色温的光束, 穿过重重布景,精准地投射在蜷缩于地的江辞身上。 宛如那道光,真的撕裂了空间,跨越了千年。 光芒触及江辞身体的刹那。 那道光仿佛一道指令,瞬间激活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所有情绪开关。 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 表演,在这一刻引爆。 江辞(夜宸)猩红的瞳孔深处,那片麻木的血色海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 痛苦的挣扎重新出现在他扭曲的脸上。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被妖力折磨的兽性挣扎。 而是一种……属于人的,想要挣脱束缚的痛苦。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嘶吼。 B棚,完成那声“呼唤”后, 苏清影的表演仍继续。 按照剧本,阿离在这一刻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苏清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开始顺着粗糙的槐树树干,无力地滑落在地。 只剩下无意识的啜泣。 她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摊开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A棚内,江辞的手指在泥土里痛苦地抓挠。 妖力正在疯狂反扑,企图将那丝刚刚被唤醒的人性重新吞噬。 就在他即将再次被那片血色混沌淹没的瞬间。 他的手,停止了抓挠。 宛如被一股来自遥远时空的力量牵引着。 那只布满妖纹、沾满泥土和血浆(道具)的手,挣扎地在地上伸展开来。 总控室。 张谋一的视线紧锁在面前并排的两块主监视屏上。 左边的屏幕里,是B棚。 苏清影饰演的阿离瘫倒在地,一只手无力地伸出,摊在落叶里,纤细而脆弱。 右边的屏幕里,是A棚。 江辞饰演的夜宸在妖化的痛苦中挣扎,同样伸出了一只手,按在泥土中,充满了力量与不甘。 两个镜头。 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 在各自的画面中,通过摄影师对角度精确到毫米的把控, 两只手,在镜头里精准地重合。 江辞甚至能想象出监视器里那完美的构图, 这是张谋一为观众精心设计的、一场横跨时空的视觉陷阱。 而他,则是这个陷阱最关键的诱饵,他的任务,就是让这只手的每一次颤抖,都完美地落在观众的心上。 一只纤细、无力,摊开在现代的落叶里; 一只扭曲、挣扎,深陷于古代的泥沼中。 没有真实的触碰,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交握”。 仿佛他们用思念与痛苦作舟,横渡了千年时光的长河, 终于在这一刻,抓住了彼此破碎的灵魂。 第234章 “等我……我会去见你” A棚内,那道横跨时空的光芒,在江辞身上烙下印记。 那股被妖力折磨的兽性挣扎,在这一刻,被一股更深沉的意志强行扼住。 属于“人”的意识,在混沌的血海中疯狂反扑。 江辞用尽全力,对抗着体内那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力量。 他的嘴唇翕动,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模糊又破碎的音节。 “阿……离……” 已经力竭,瘫倒在古槐树下的苏清影,忽然睁大了那双被泪水彻底浸泡的眼睛。 她听见了。 根据剧本的设定,在导演张谋一的层层引导,在自我催眠般的情绪沉浸下,她真的“听见”了。 那个跨越了千年时空,从地狱深渊里传来的,对她的回应。 总控室内,张谋一看着监视器里苏清影那副劫后逢生般的错愕,冷静地对两个棚的音效组下达了指令。 “内放,开始。” 下一秒,一段带着电流杂音,却清晰无比的台词,通过微型耳机,精准地灌入了苏清影的耳中。 是江辞的声音,经过处理后,充满了被妖力侵蚀的痛苦与挣扎。 苏清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撑起上半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句台词。 “夜宸……你还活着……是不是?” A棚内,江辞的表演因为这句台词的注入,变得更加惨烈。 欣喜。 被唤醒的欣喜。 以及,被妖力疯狂反噬的,加倍的剧痛。 两种极致的情绪在他身上疯狂撕扯,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即将被撕成两半的惊人张力。 这还不够。 江辞的脑子在冷静地计算。 单纯的痛苦无法构成“BE美学”的闭环,必须有破而后立的新生。 按照剧本,夜宸的妖丹本已碎裂,却因祸得福,激活了体内潜藏的全妖血脉。 此刻,在阿离思念之力的“感召”下,这股力量,开始被他的意志所争夺。 表演的层次,必须改变。 他身体那混乱无序的颤抖,渐渐地,开始出现一种固定的频率。 起初微弱,但越来越清晰。 就像一颗全新的,更强大的心脏,在他的体内开始搏动。 他皮肤上那些狰狞的黑色妖纹,不再是单纯的漆黑,内部开始渗透出一丝丝暗金色的光路。 那不是简单的恢复。 那是一种带着毁灭与新生气息的,彻底的重塑。 他眼神中的疯狂与麻木,被一种更深沉、更强大,宛如深渊般的力量所取代。 总控室里,张谋一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的指令通过不同的频道,精准地下达到每一个战位。 “B棚!镜头推上去!我要苏清影那滴砸在手背上的泪!” “A棚!给江辞脖子上妖纹变化的特写!对!就是那条金线!” “光圈收半档!我要那种从黑暗中诞生的神性!” 在重塑过程最关键的时刻,剧本中最核心的告白, 通过耳机在两个时空里同时响起。 苏清影的脸颊肌肉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抽动, 她想笑,想回应那声承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 形成一个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弧度。 泪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那双试图微笑的眼中汹涌滑落, 淌过她的唇边,带起一片咸涩。 “我从未想过回到现代,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这句台词,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夜宸重生的门。 A棚内,江辞的回应,通过处理,变得稳定而充满力量。 “活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响。 “等我……” “我会去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个摄影棚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工作人员,在这一刻都忘记了自己是工作人员。 他们成为了第一批,为这场跨越时空的绝恋,献上心碎的观众。 B棚的收音师助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悄悄抬手,用袖子抹掉了脸上的眼泪。 A棚的灯光师,盯着监视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场盛大的告别与重逢。 也就在这一刻,江辞的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面板,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开始了刷屏。 【叮!来自场B棚收音师助理李丽的‘跨世恋共鸣’,获得心碎值+45!】 【叮!来自A棚灯光师刘芸的‘意难平的共鸣’,获得心碎值+55!】 【叮!来自场务小李的‘被虐到的心痛’,获得心碎值+68!】 【叮!……】 【共计收割心碎值:648点!】 【最终获得续命时长:90天!】 【当前心碎值余额:5785点】 【剩余生命时长:1418天10小时】 感受着系统面板上增加的心碎值余额和增加的生命时长。 江辞知道,这场横跨时空的虐恋,成了。 随着夜宸彻底掌控妖力。 A棚那极度压抑的冷色调灯光,缓缓褪去。 一束象征着新生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暖光, 从御神树的缝隙中投下,精准地笼罩在江辞身上。 他缓缓从泥泞的地上站了起来。 身上的妖纹彻底隐去,那双猩红的眼眸恢复了清明。 但他的整个人的气质,已经与最初那个张扬跳脱的半妖,判若两人。 总控室内。 张谋一盯着面前两块主监视屏。 左边的屏幕上,是苏清影饰演的阿离,跌坐在地,脸上挂着泪痕,却露出一个比哭更让人心碎的微笑。 右边的屏幕上,是江辞饰演的夜宸,沐浴在光中,劫后重生,强大而孤独。 张谋一握着对讲机的手,停在半空,竟有长达十秒的沉默。 他忘了喊“咔”。 他甚至无意识地松开了手里一直盘着的那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任由它们“哒”的一声掉在控制台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监视器里那两幅完美的画面——一个泪中带笑,一个劫后重生。 他忘了喊“咔”。 整个片场,都在等他那一个字。 最终,他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对着麦克风吼了出来。 “咔!……” “过!” 两个字,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 两个摄影棚内,先是安静了三秒。 随即。 掌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第235章 近在咫尺,爱隔天涯 那场横跨时空的告白,余温未散。 掌声还在耳边回响。 然而,仅仅一天之后,A棚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昨天还沉浸在“意难平”共鸣中的工作人员,此刻脸上只剩下被高压榨干后的麻木。 张谋一要求全员进入“战时状态”。 布景师连夜赶工,将那棵见证了妖化与重生的御神树周围,彻底改造成了一片炼狱。 断壁残垣,焦土遍地。 空气中飘散着干冰制造的低空烟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拍摄正式开始。 苏清影站在绿幕前。 按照剧本,她在现代以生命为引,激活灵玉,强行撕裂了时空。 她的身体将由后期化作一道流光。 镜头切换的下一秒,便是商都废墟。 半空中,一道裂隙模型凭空炸开。 苏清影吊着威亚,从数米高的裂隙中坠落,重重摔在满是焦黑泥土的地面上。 尘埃四起。 “咔!” 威亚师立刻上前解开她身上的安全扣。 苏清影没有马上起身。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的震动。 当她终于撑起身体,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寻找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钉在了原地。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记忆中那繁华的商都,那些鲜活的生命,全都化作了脚下的焦土和远方的残骸。 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清影缓缓伸出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的黑土。 那把土里,混杂着早已干涸凝固的,属于妖族与人族的血块。 粗粝的触感,和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让她彻底确认。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苏清影的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嚎啕。 一种极致的微表情变化,在短短几秒内,被高清镜头无限放大。 从穿越时空后的茫然,到确认回归的错愕,再到目睹惨状的恐惧。 最后,是那份从地狱爬回人间,却发现人间已是地狱的,灭顶的绝望。 江辞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苏清影的表演。 这才是顶级演员。 她用最细微的动作,传递了最复杂的情绪。 也就在这时。 战场的另一端,威亚将罗钰吊至半空。 他饰演的赤桀,脚下踩着由无数道具尸体堆积成的“尸山”, 那些尸体属于反抗的人族,也属于不愿臣服的小妖。 他感知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阿离的方向。 他的脸上,肌肉牵动,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一股由特效风机制造出的强劲气流,混合着烟尘与碎石,卷向刚刚落地的阿离。 凡人之躯的阿离,根本无法抵挡。 阿离下意识举起灵犀弓,但那张曾封印过半妖之王的弓,此刻在她手中,脆弱不堪。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妖力风暴,在自己面前不断放大。 尽管眼前空无一物,但苏清影的表演真实得可怕, 她像是真的看到了毁天灭地的妖力袭来,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金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在阿离面前。 “轰!” 风暴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 烟尘散去。 那个身影,缓缓从破碎的屏障后走了出来。 江辞。 不,是夜宸。 他不再是那个张扬跳脱的红衣少年。 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 他的周身,缭绕着一层被彻底驯服的暗金色妖力。 那股力量不再狂暴,而是内敛,沉静,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 他彻底变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从出现的那一一刻起,他的视线锁定在半空中的赤桀身上, 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身后那个他跨越生死也要回来见的人。 江辞在心里冷静地计算着,此刻,一个深情的回眸只会带来短暂的慰藉, 而这种“不回头”的决绝,将爱人护在身后、自己独面炼狱的背影, 才能将“重逢即是死别”的悲剧感拉到最满。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夹杂着狂喜与绝望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半空中,罗钰饰演的赤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从这个“新生”的夜宸身上,嗅到了一股足以威胁到自己的气息。 两个宿敌,开始了第一轮交锋。 没有动作,没有台词。 是气场的对撞。 罗钰将赤桀的癫狂、残暴,以及那份对强者的忌惮,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江辞,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用一种近乎蔑视的从容,回应着对方所有的挑衅。 阿离看着夜宸的背影,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数次的背影。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想冲上去,想抱住他,想确认他的存在。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一道极其柔和的妖力,轻轻地推开,稳稳地送到了远处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之后。 苏清影的表演,在这一刻贡献了又一个高光。 她没有挣扎,靠在断墙上,身体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将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拥的痛苦演绎得淋漓尽致。 江辞通过现场的收音耳机,捕捉到了她那一声微弱却令人心碎的吸气声。 他知道,苏清影已经完美接住了他抛出的“戏”, 并用她的方式,将这一幕推向了新的高度。 监视器后,张谋一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终于。 夜宸开口了。 他的嗓音,因为妖力的重塑,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赤桀。” “你欠下的债,该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镜头里,江辞的眼角,缓缓滑下了一行东西。 不是泪,是血。 一滴滚烫的、鲜红的血泪。 按照剧本,这是全妖化的力量,对这具重塑的身体,造成巨大负荷的极致体现! 夜宸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来发动这场战斗! 张谋一立即抓过对讲机。 “推!给我推上去!” “给他脸部大特写!别停!” 摄影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镜头疯狂推向江辞的脸。 那滴血泪,顺着他冷硬的面部轮廓,缓缓滑落, 最后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236章 枯叶坠,英雄路 那滴血泪滚落,便是开战的信令。 “开拍!” 张谋一的指令在现场炸开。 话音未落,威亚骤然收紧。 江辞与罗钰的身影被猛地拽向高空,化作两道撕裂烟尘的流光,冲天而起。 动作指导设计的动作极其凶险。 他们不再于地面交手,整座扭曲狰狞的御神树,都沦为他们的战场。 江辞脚尖在横生的粗壮枝干上轻点,身体借力翻转。 他躲开了罗钰从刁钻角度袭来的一记妖力刃。 那道由后期特效加持的攻击,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衣角飞过。 他身后一截需要两人合抱的树干,被瞬间削去一半。 木屑与碎石漫天纷飞。 罗钰饰演的赤桀,彻底陷入一种癫狂的强大。 他不再单纯挥舞妖力,而是借助灵玉碎片,开始小范围地扭曲空间。 身影时而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江辞背后,攻击如狂风骤雨,连绵不绝。 “半妖,你闻到了吗?这是绝望的味道!” 罗钰的台词功底展露无遗,那份病态的愉悦,让片场的气温都仿佛下降几度。 然而,面对这一切,江辞的表演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冷静。 饰演夜宸的他,在全妖化后,仿佛抛弃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没有嘶吼,亦无愤怒。 面对赤桀的狂攻,他化繁为简。 赤桀扭曲空间,瞬移至他身后,妖刃直取后心。 江辞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向后一弹指。 指尖与妖刃的尖端碰撞。 一股暗金色的妖力涟漪骤然荡开,罗钰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飞,重重撞在远处的树干上。 绝对的力量压制。 江辞的脑中,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这不对。 这种碾压式的强大,爽的是角色,不是观众。 观众不会为无敌的胜利者心碎。 他此刻塑造的“妖性”越高,后续跌落神坛时的破碎感,才会越惨烈。 这场戏的重点,不是“赢”。 是“输”。 是以一种最壮美的方式,输掉一切。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从“妖”变回“人”,并不得不面对失败的契机。 战斗进入白热化。 罗钰饰演的赤桀在数次攻击无果后,那份癫狂的自信终于出现裂痕。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个重生的半妖面前,显得如此丑陋无力。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血统不纯的半妖,能拥有如此完美的妖力? 强烈的嫉妒与不甘,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的攻击目标,忽然变了。 他不再攻击江辞,而是将一股积蓄已久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妖力,猛地轰向战圈之外。 轰向那个站在断墙后,满脸泪痕的阿离。 这一招,卑鄙,且致命。 远处的苏清影,完美接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脸上的表情,从担忧瞬间切换到极致的惊恐。 这不是演出来的,这是被一个优秀演员带入戏中后,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她下意识举起灵犀弓,却也清楚,凡人之躯,根本挡不住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就是现在! 江辞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妖力光束即将吞噬阿离的瞬间,他动了。 那一瞬间,他放弃了所有对赤桀的压制。 神性褪去,人性归来。 夜宸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以一种决绝到近乎自毁的姿态,凭空出现在阿离身前。 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那记重击。 “轰!” 巨响之中,江辞身上的玄衣炸成纷飞的碎片。 镜头给到他的背部特写。 衣物的碎片下,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而是布满他整个后背的暗金色妖纹。 那些妖纹在承受了巨大冲击后,开始疯狂闪烁,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连带着这具身体一起炸裂。 江辞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单膝跪了下去。 但他没有倒下。 他依然用自己的背,对着阿离,像一座即将崩塌,却死也不肯倒下的山。 远处的断墙后。 苏清影饰演的阿离,被这一幕彻底击溃。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累赘。 她想起了灵汐的嘱托,想起了自己作为巫女后裔的宿命。 苏清影的眼神变了。 所有的脆弱与泪水,在那一刻被焚烧殆尽,淬炼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狠狠咬破自己的食指。 鲜血涌出。 她将那滴滚烫的血,用力抹在了灵犀弓的弓身之上。 以凡人之躯,强行引动血脉深处的巫女之力。 就在她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张谋一对着对讲机低吼。 “特效组!青光!” 一道虚幻的青色光影,在导演的构想中,将于后期温柔地覆上她的手背,握住她持弓的手。 前世今生,灵汐与阿离。 两个女人,在这一刻为了拯救同一个男人,达成了灵魂的共鸣。 金色的巫女之力,与青色的亡魂之力,在灵犀弓上交错融合。 苏清影拉满了弓弦。 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灵犀一箭!” 她吼出了这句台词。 一道融合了两种力量的箭矢撕裂空气,没有射向夜宸, 精准地锁定了半空中,正准备发出第二击的赤桀。 罗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被这股来自灵魂的力量彻底锁定,动弹不得。 机会。 江辞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瞬移至赤桀面前。 没有用任何武器。 他只是抬手,那只布满明灭不定妖纹的手,缓慢而坚决地,按入了赤桀的妖力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罗钰贡献了他在整部电影里,最高光的演技。 他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只手,脸上没有恐惧,亦无求饶。 他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终于解脱”与“极度不甘”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江辞。 “半妖……这就是……完美的妖力吗?” 话音落下。 妖力核心,彻底破碎。 赤桀的身体没有爆开,而是化作漫天黑色羽毛,缓缓飘散。 笼罩在商都上空数日的血色天空,开始褪去。 第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战斗,结束了。 江辞饰演的夜宸,缓缓抽回手。 他站在御神树最高的一截断枝上,背对那轮新生的太阳,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远处的阿离,脸上挂着泪,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英雄胜利的结局。 然而。 那尊沐浴在圣光中的金色剪影,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然后,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中,他直挺挺地,从御神树的顶端坠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 第237章 夜宸正式杀青 “夜宸!” 苏清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的绝望,让在场每个久经沙场的老场工都心头发紧。 她疯了一般冲过去,当她终于跑到那具身体旁时,江辞已静静躺在焦土上, 身上那层象征新生的暗金色光芒,正像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消散。 剧本里最残忍的一笔——他燃尽了所有,甚至没能为自己留下一个完整的结局。 苏清影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猛地缩回,仿佛他是一碰即碎的琉璃幻影。 “不……不要……”她语无伦次地哀求,不知是在求他,还是在求这残酷的命运。 最终,她还是将他紧紧揽入怀中,那身体的触感如此真实,又在光芒中变得虚幻。 “夜宸……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她的哭声,从压抑的抽噎,化作彻底失控的嚎啕。 在长达数日的沉浸式拍摄和导演近乎催眠的引导下,她就是阿离。 怀里这个正在消散的男人,就是她跨越千年、赌上性命也要寻回的爱人。 而现在她找到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一次从自己生命里流逝。 重逢即是死别。 这极致的痛苦,将她的表演推上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监视器后,几个年轻的女场务早已别过头,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 张谋一盯着屏幕里苏清影那张被泪水与绝望完全吞噬的脸,没有喊“咔”。 苏清影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这时。 她怀里那个本该寂静无声的身体,忽然极其微弱地发出了一声轻咳。 “咳……” 苏清影的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虚弱到极点,却又带着几分熟悉贱嗖嗖语气的男声,在她耳边幽幽响起。 “别哭了……” “再哭……鼻涕要滴我衣服上了。” 苏清影整个人,瞬间呆住。 她挂着泪珠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缓慢低下头,对上了江辞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夜宸的强大与孤寂,只有属于江辞促狭的笑意。 苏清影瞪着他,呆滞了几秒。 脑子里的弦,一根一根地崩断。 然后,她哭了。 比刚才哭得撕心裂肺一百倍。 只不过这次,纯粹是被气的。 她举起拳头,想给他那张苍白又欠揍的脸来上一下。 可看到他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举到一半的拳头又无力地垂落。 最后,她只能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又哭又笑,拳头无力地捶着他的胸口,状若疯癫。 “叶宸!你这个混蛋!”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着这神反转的一幕,先是错愕,然后是恍然。 最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快压抑许久的片场响起了一片劫后余生的爆笑。 远处,扮演灵汐亡魂的替身,在导演示意下,对着相拥的二人释然一笑,身影在构想中化作荧光消散。 盘桓千年的诅咒,就此解开。 …… 次日拍摄继续,剧本时间线来到大战后的数月。 商都废墟之上,新城重建,人妖共存。 狰狞的御神树焕发生机,枝繁叶茂,树下搭起了一座温馨的小木屋。 苏清影换上朴素的商都服饰,挽着袖子,在晾晒架上翻晒草药,动作娴熟而安宁。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她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头顶的树枝。 那里,江辞饰演的夜宸正懒洋洋地躺着,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把玩着修复好的灵犀弓。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从树枝上探出头,对着她咧嘴一笑。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历经生死浩劫后的平淡与安宁,便是最完美的结局。 镜头拉远,定格在两人相互依偎的背影上,岁月静好。 “咔!全剧终!” 张谋一颤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片场, “嗷——!”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欢呼与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剧组工作人员彻底释放了几个月来的高压,相互拥抱击掌。 孙洲第一个冲上去:“哥!杀青了!咱杀青了!” 苏清影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看着欢呼的人群, 一贯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真实的笑意。 当晚,杀青宴。 宴会厅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解脱的亢奋。 酒过三巡,张谋一拿着麦克风走上主台,全场瞬间安静。 “这部戏,从筹备到今天,三年零四个月。”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在座的各位,都是功臣。” 台下掌声雷动。 “我尤其要感谢三位主演。”他的目光扫过江辞、苏清影和罗钰,“感谢你们,把夜宸和阿离,活生生地带到了我们面前。” “特别是最后那场戏。”张谋一脸上露出狂热的神采,“那个结局,是我拍电影三十年来,最满意的一个镜头!” 江辞坐在台下,听到导演的盛赞,心里盘算的却是:看来这波KPI稳了,年终奖(生命时长)应该相当可观。 然而,张谋一接下来的话,却让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为了保持我们这部电影的神秘感和艺术调性。” 张谋一顿了顿,享受着全场悬念,才慢悠悠地宣布。 “我决定,正片上映时,电影的结局,会停留在夜宸从御神树坠落的那一刻。” 全场哗然。 “至于我们拍的那个完美结局……” 张谋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 “会作为‘隐藏彩蛋’,放在所有字幕滚动完之后。只有最有耐心的观众,才能看到。” 江辞端着果汁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正片用BE结局疯狂收割心碎值,续自己的命。 彩蛋再用HE安抚人心,赚尽口碑。 高,实在是高! 江辞默默放下果汁杯,在心里对着台上那个笑得像只老狐狸的导演, 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导演,您,才是真正的伤心大师。 第238章 刘国栋的再次传音 杀青宴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车后。 孙洲驾驶着保姆车,平稳地驶离了影视城。 车窗外,属于剧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江辞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 “开启【情绪隔离】。” 一股熟悉的暖流,从心脏的位置缓缓扩散至四肢。 属于夜宸的,跨越千年的孤寂与悲怆,迅速从他的身体里抽离。 江辞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两个世界宿命的半妖夜宸,重新变回了那个因为连续高强度拍摄而有些疲惫的,二十二岁的普通青年江辞。 他睁开眼,车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解锁。 屏幕上,一条来自微信的未读消息,粗暴地弹了出来。 发送人:刘国栋。 【江辞!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这周要拍毕业照?!全班就差你一个了!】 一连串的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刘国栋老师那即将冲破天灵盖的怒火。 毕业照? 他迅速点开日历。 六月三号。 周四。 明天就是周五,学校拍毕业照的最后一天。 他几乎是立刻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对着驾驶座的孙洲喊道:“孙洲!掉头!去机场!” 孙洲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辞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去京都!”江辞飞快,“订最近一班去北京的机票!” 孙洲一头雾水,但还是靠边停车,然后手忙脚乱地开始在手机上操作。 “哥,这……这也太急了。我还没安排保镖,VIP通道也得提前申请……” “不用!”江辞果断拒绝,“什么都不用,就我一个人,买张票就行!” 开玩笑,就回学校拍个毕业照,他啥时候整过这种活。 孙洲看着自家艺人那一脸“再晚一秒就要被就地正法”的惊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订好了两个小时后起飞的红眼航班。 飞机上,江辞几乎是沾到座位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 这几个月,他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两半用,一半是江辞,一半是夜宸。 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面目狰狞的赤桀,挥舞着妖刃,卷起腥风血雨朝他砍来,嘴里还狂笑着:“半妖,你也配?” 他转身就跑。 场景一换,他发现自己跑进了电影学院的大礼堂。 讲台上,刘国栋老师拿着一根三米长的巨大教鞭,指着他的鼻子,声如洪钟地咆哮:“江辞!全班就差你一个!你还配当个学生吗?!” 两个恐怖的场景,无缝切换。 江辞在梦里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直到空姐一阵轻柔的呼唤将他叫醒。 “先生,先生,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江辞猛地睁开眼,空姐那张温柔带笑的脸近在咫尺。 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窗外,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首都机场,人来人往。 江辞戴着一顶最普通的黑色鸭舌帽,脸上挂着一个白色口罩,独自一人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这种久违的,“路人甲”的快乐,让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孙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坚持要派车来接他。 “哥,你就在出口等着,我让公司的车过去,很快的。”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好好休息吧。” 江辞挂断电话,熟练地打开了网约车软件。 很快,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了他面前。 他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然后坐进了后座。 “师傅,去电影学院。” “好嘞。”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也没认出来。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司机打开了车载广播,里面正巧在播放一档娱乐早报。 “……由吴天明执导,顾淮、乔欣然、主演的年度仙侠巨制《三生劫》已进入紧张的后期制作阶段,预计将于暑期档与观众见面……” 司机听着广播,一边开车一边感叹。 “哟,这电影肯定火啊。吴天明的片子,错不了。” 他像是找到了话题,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我闺女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呢,说这里面那个仙尊的角色,叫什么……楚无尘,好像特神秘,到现在连张正经的剧照都没放出来,把人胃口吊得足足的。” 后座的江辞,默默地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他轻轻点了点头,配合地“嗯”了一声。 司机完全没察觉到异常, 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我估计啊,这角色肯定特惨。你瞅瞅这名,《三生劫》,又是‘劫’又是‘三生’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大团圆结局。现在的编剧,就喜欢折腾人。” 江辞:“……” 车子一路畅通,很快就抵达了电影学院那扇熟悉的校门口。 看着周围一张张青春洋溢,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江辞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拖着行李箱,穿过林荫道,走向了男生宿舍楼。 宿管阿姨正坐在传达室里织毛衣,看到他这个生面孔,立刻警惕地抬起头。 “哎,那个同学,站住。” 江辞停下脚步。 阿姨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着他:“哪个系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阿姨,我是表演系的,江辞。” “江辞?” 阿姨低头,在桌上一本厚厚的登记本上翻找了半天。 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下。 然后她抬起头,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请了小半年假,出去拍戏的那个大明星啊!” 这一声“大明星”,喊得中气十足。 周围几个路过的男生,都好奇地朝他看了过来。 江辞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身份割裂感。 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姨倒是没再为难他,摆了摆手:“行了,上去吧。” 江辞:“谢谢阿姨。” 他拖着箱子,走上那熟悉的水泥楼梯。 四楼。 走廊尽头。 404宿舍。 江辞站在那扇贴着一张褪色球星海报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 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被拧开。 第239章 《三生劫》的首映票,能搞两张不? 门被推开。 江辞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宿舍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幽光在闪烁。 左手边的床上,一个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声打得地动山摇。 是赵振。 右手边的床上,另一个身形稍显单薄的身影则安静许多,只是偶尔发出一阵磨牙的声音。 那是陈默。 一切都和他半年前离开时相差不大。 江辞轻轻放下行李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那张在镜头前能演绎万千悲喜的脸上,此刻露出二十二岁男生特有的恶劣笑容。 他悄无声息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找到了一个珍藏已久的音频文件。 是他在《穿越时空的思念》片场,偷偷录下的,导演张谋一的一次经典河东狮吼。 江辞将音量滑块,一把推到了最顶端。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咔!重来!都什么玩意儿!” 那声瞬间炸响在不过十几平米的狭小空间里! 赵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猛地弹了起来。 他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整个人还处于梦游状态, 却已经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挨训姿势, 对着空气扯着嗓子大喊:“导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吃道具烤鸡了!” 另一边床上的陈默,则表现得冷静许多。 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也坐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伸手摸向床头柜上自己的眼镜。 然而,那只伸出去的手,却在空中不住地轻微颤抖。 赵振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看清了门口那个拎着手机,笑得肩膀直抖的身影。 “辞哥!” 一声悲愤的怒吼,赵振从床上饿虎扑食般冲了过来。 “你终于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陈默,他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恢复了清明。 没有像赵振那样大吼大叫,他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从惊吓反应的神经传导速度来看,你的恶作剧堪称完美。但从物理伤害的可能性分析,你现在非常危险。” 话音刚落,江辞就被赵振那铁钳般的胳膊勒住了脖子。 三个人笑闹成一团,推搡着,用最幼稚的方式消弭了半年不见的生疏。 闹够了,赵振抢过江辞的小行李箱,粗暴地拉开,开始翻找。 “辞哥!横店特产呢?金华火腿带了没?我听说那玩意儿能生吃!” 江辞瘫在地板上喘气,有气无力地指了指箱底。 赵振嫌弃地扒开几件T恤,翻出几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他捏起一块造型别致的中式糕点,端详了半天, 最后咬了一小口,随即眉头拧成了麻花,“什么玩意儿?没滋没味的,就一股风干的客气味儿!” “辞哥,你这玩意儿是不是给导演送礼买错了,拿回来糊弄我们的?还不如楼下王大妈的酱香饼加俩蛋来得实在!” 江辞没理他,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拉开柜门。 他脱下身上那件看似低调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 转而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当他套上那件印着校徽的旧T恤,一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味的洗衣粉气息将他包裹。 那个会和室友抢泡面、会睡过头的江辞,回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赵振正把那盒“没滋味”的糕点往陈默嘴里塞,嚷嚷着“有难同当”, 陈默则一脸嫌恶地推着他的脸。 江辞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刚想开口吐槽,就在这时。“叮铃铃铃——!” 一阵刺耳又滑稽的土味DJ铃声,划破了宿舍的宁静。 是江辞扔在床上的手机。 刚才还瘫在椅子上挑剔糕点的赵振和陈默,听到这铃声,脸色瞬间变了。 江辞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来电显示——【刘老师】。 是刘国栋的夺命连环Call。 三人面面相觑,如临大敌。 “快接啊!”赵振压着嗓子催。 江辞划开接听。 他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听筒里就传来刘国栋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江辞!人呢!回学校没有?” “刘老师我……” “我什么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内我要是在操场上看不见你的人影,你的毕业证就等着明年跟下一届的一起领吧!”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三人僵硬地对视一眼。 下一秒。 “卧槽!跑啊!” 赵振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床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陈默紧随其后,连拖鞋都忘了换。 江辞更是抓起外套就追了出去。 三人从四楼宿舍一路狂奔。 他们飞奔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穿过一张张年轻茫然的面孔,目标明确——操场。 远远地,就看到操场中央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表演系毕业班全员到齐,都穿着黑色的学士服。 方阵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 正是刘国栋。 当江辞三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操场边缘时,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尤其是江辞身上。 好奇、惊讶、羡慕,还有几分嫉妒。 刘国栋的脸沉得像要下雨,他转过身,直直地朝着江辞大步走来。 周围的同学下意识让开一条路,人人脸上都写着“有好戏看了”。 赵振和陈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准备后退,给江辞留出足够的“受刑空间”。 在大家看来,江辞今天死定了。 然而。 刘国栋径直走到江辞面前,停下。 没有开骂。 他上下扫了江辞一遍。 然后,一把抓住江辞的胳膊,将他拉到了一旁的角落。 赵振和陈默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单独审讯? 只见刘国栋背对众人,依旧板着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却用蚊子哼哼似的音量开了口。 那话语,让江辞当场愣住。 “《三生劫》首映礼的票,能帮我搞两张不?” 江辞:“……” 刘国栋清了清嗓子,维持严肃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 他做贼似的瞥了眼学生方阵,又迅速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我女儿,是你的死忠粉。” 第240章 人情冷暖 当初请这小半年的长假,手续繁琐得能愁死人, 是刘国栋顶着压力一路开绿灯。 这份人情,江辞一直记在心里。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没问题,刘老师。” 江辞当即应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国栋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张僵硬得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脸,瞬间回暖。 他直起腰,重新板起脸,恢复了教导主任的威严。 转身,他对着全班同学,用一种和颜悦色的声音宣布。 “人到齐了,都笑一笑啊!准备拍毕业照呢!” 说完,他抓着江辞的胳膊,将他一把推进了队伍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的赵振和陈默已经彻底看傻了。 拍摄正式开始。 摄影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职业病发作,举着相机,不断指导着站在C位的江辞。 “这位同学,对,就是你。” “眼神别那么丧,毕业照,开心点!” “对对,下巴收一收,拿出阳光治愈的感觉!想想开心的事!” 江辞努力了。 他想到了银行卡里那串令人安心的数字, 想到了系统里超过三年的生命时长。 这些本该是快乐的源泉,可他的面部肌肉却像是形成了悲伤的记忆, 下意识地调动起了属于“夜宸”的神态。 嘴角努力上扬,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比诀别时还要苦涩的抽搐。 站在他旁边的赵振,听着摄影师的指导,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他猛地一侧身,故意挤到江辞身边,对着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辞儿,笑一个,给爷乐一个!”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破坏了摄影师苦心营造的“明星氛围”。 江辞被他这个丑到极致的鬼脸彻底逗乐了。 他再也绷不住那副忧郁小生的模样, 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和旁边的赵振一起,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咔嚓。” 集体照拍完,进入自由合影时间。 起初,操场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江辞站在那里,周围三米内空无一人。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光,偷偷打量着他,却没人敢上前。 直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在同伴的怂恿下,红着脸,捏着手机小跑过来。 “江辞同学……能,能跟你合个影吗?” “当然。” 这个口子一开,像是立刻泄洪。 “江辞!我也要!” 一个曾经在篮球场上和他勾肩搭背、互喷垃圾话的哥们儿, 此刻却隔着半米远,拘谨地举着手机问:“江辞,那个……方便合个影吗?” 那声客气的“江辞”,而不是熟悉的“辞儿”,扎在了他心上。 他点点头,手臂习惯性地抬起, 想搭上对方的肩膀,却发现那半米的距离, 竟显得如此遥远。 最终,他的手只能尴尬地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下。 “辞哥辞哥,看这边!” “啊啊啊江辞,我是你的粉丝!” 江辞被黑压压的学士服和举起的手机屏幕团团围住。 同学们的请求客气而疏远, 那种客气又生分的态度,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把他和曾经熟悉的校园生活彻底隔开。 这种距离感,比在剧组被工作人员簇拥时还要别扭。 他耐心地配合着每一个人的要求,手臂搭上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肩膀。 赵振和陈默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被淹没在人潮里,脸上挂着营业微笑的江辞。 赵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陈默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让一让!让一让!” 赵振像一辆人形坦克,粗暴地挤了进去。 陈默则跟在后面,用他那单薄的身体,不动声色地隔开那些试图再次涌上来的人。 “拍完了拍完了啊,我辞哥要上厕所,憋不住了!”赵振扯着嗓子胡说八道。 “根据人类膀胱容量与液体摄入量分析,他确实需要立刻解决生理问题。”陈默一本正经地补充。 两人一左一右,将江辞从人群中“解救”了出来。 三人逃离了那片喧闹的中心,一屁股坐在了操场最高一排的看台上。 底下,穿着黑色学士服的同学们还在兴奋地拍照,笑闹声隔着很远传来,显得有些不真切。 江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脱下那身闷热的学士服,扔在一边。 他看着底下那些跳跃的,鲜活的身影,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大学生活,就这么结束了。 就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林晚。 他划开接听。 “回京都了?不声不响的,翅膀硬了,连自己老板都不来拜见一下?” 林晚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调侃的御姐音传来。 “晚姐,我在学校,拍毕业照呢。” “毕业照?”电话那头的语气缓和下来,“行吧,算你还有点学生的样子。” 短暂的寒暄后,立刻转入正题。 “《潜伏者》的剧本吃透了吗?” “差不多了。” “侯导那边今天下午刚传来的消息,主演阵容基本敲定了,就等最后的合同流程。七月初,就会正式官宣建组。” “好。” 挂掉电话,江辞看着远处忙碌的操场,有些出神。 “我明天回家一趟。”他对旁边的两人说。 赵振正跟陈默抢一瓶矿泉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把水递给江辞,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正好,《三生劫》月底不就上了吗?回家陪阿姨一起看,也算是给她一个惊喜。” 赵振这家伙,连《三生劫》的上映日期都一清二楚,江辞心里一暖。 “要不要给你们也弄两张首映的票?”江辞问。 赵振摇了摇头,把空瓶子捏变形了, “首映礼?拉倒吧,我可没脸去看我兄弟在上面当大明星,自己却连个跑龙套的角色都混不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毕业就是失业,我这几天跑组跑得腿都快断了,人家副导演一看我简历,就一句‘等通知’。” “再这么下去,真得去天桥底下跟人抢地盘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却透着无法掩盖的疲惫:“我筛选了十五个符合我初期发展规划的剧组,” “递交了七份优化后的电子资料,并对其中三个剧组的选角导演进行了电话追访。目前,零回馈。” 江辞看着他们,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这两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了起来。 一条新闻推送,蛮横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年度最受期待仙侠巨制《三生劫》正式定档6月28日,燃爆暑期!】 第241章 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 第二天,江辞坐上了回小县城的高铁。 出了站他没急着打车,拖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在斑驳的街面上。 街角那家“李记面馆”的老板娘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眼尖地瞧见了他,愣了半秒,嗓门立刻扬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楚虹家的儿子嘛?放假回来啦?” 江辞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他家在老居民楼的三楼,人还没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就霸道地钻进了鼻腔。 红烧肉的味道。 江辞脚步一顿,被剧组盒饭折磨了几个月的味蕾,在这一刻彻底复苏。 他摸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拧开门。 厨房里,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背影正围着灶台打转。 听到门锁的轻响,那身影停下动作,猛地转过身。 楚虹看到门口的江辞,她先是怔住,随即巨大的惊喜在她脸上炸开。 她手在围裙上慌乱地蹭了两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楚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到下地打量,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瘦了,脸都小了一圈,在外面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妈,我壮着呢。”江辞由着她捏自己的胳膊,心里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快坐着,饭马上就好。” 楚虹把他摁在客厅那张掉皮的旧沙发上,自己又一头扎回厨房,锅铲碰撞的声响里,混着她不放心的追问。 “这次能待几天?” “学校的事都弄妥了?” “毕业证拿到了没?” 江辞坐在沙发上,一一应着。 视线扫过这个不大的客厅,墙上贴着他从小到大的奖状,玻璃茶几下压着他童年的涂鸦。 一切都陈旧,却无比温暖。 他心里盘算着,买房子的事该怎么开口,才不会把母亲吓着。 晚饭很快上桌,三菜一汤,全是他的心头好。 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豆苗。 江辞埋头扒了两大口饭,那股熟悉的家常味冲进胃里,熨帖得他差点掉下泪来。 楚虹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妈,你也吃。” “我吃着呢。在外面拍戏是不是特别累?” “还行,不辛苦。” 饭桌上的气氛安宁而温馨。 江辞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清了下嗓子。 “妈,我最近……赚了点钱。” 话音刚落,楚虹夹菜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里满是警觉。 “什么钱?你是不是又去拍那种危险的戏了?从楼上往下跳的那种?” 江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是,妈,您想哪儿去了。是代言费,拍广告的,很安全。” “代言?”楚虹对这个词很陌生,但听说是安全的,神色稍稍缓和。 江辞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决定一鼓作气。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郑重。 “我在星城看了一套房子,想把它买下来。” “哐当。” 楚虹手里的筷子滑落在桌上。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江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买房子?”楚虹的声音陡然拔高, “小辞,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公司的人给骗了?是不是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星城的房子……那是要把人骨头都榨干的价钱!” “妈,不是骗子。”江辞耐心地解释,“是正规的楼盘,我看过了。” “正规?你怎么知道是正规的?你才出去几天,人心险恶你懂不懂?” “万一以后没戏拍了怎么办?你还这么年轻!钱要攒着应急,不能这么乱花!” 楚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江辞试图让她冷静:“妈,您别急,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别被人骗了!” 楚虹霍地站起身,快步冲进了卧室。 江辞愣在原地。 几秒后,楚虹拿着一本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翘。 “啪!” 她把存折重重地拍在饭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你之前给我的,一共三十万,都在里面。” “你要是真铁了心要买,把这个也拿去!别一个人在外面死扛!” 江辞的目光钉在了那本存折上。 他甚至记得小时候自己曾用铅笔在封皮上画过一个小人。 这三十万,是母亲拿一辈子的辛劳和节俭换来的。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菜市场里为几毛钱的争执,是缝了又补的旧衣服。 他摇了摇头,伸手将存折推了回去。 “妈,我不要。我自己的钱,够了。” 楚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妈老了,没用了?连这点忙都帮不上了?”她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委屈。 “不是的!”江辞慌了。 他连忙起身,绕过桌子,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妈,您听我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这套房子,我就是买给您的。” 楚虹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江辞继续说:“房子在星城,离家不远,高铁一个多小时。以后您想回老家随时能回,也可以住在那边。” “三室两厅,南北通透,还有一个大阳台。您不是总说家里阳台小,种花都施展不开吗?那个阳台,够您种一片花园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 楚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大委屈了?” 这个问题问得江辞心里又酸又软。 他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有,妈,我过得很好。我就是……想让您以后过得舒服点。” 楚虹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需要她处处庇护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胸口那股因为惊慌而提起的怒气,就这么慢慢地散了。 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存折,用力拍在江辞手上。 “行。但买房这么大的事,我得亲眼去看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好。”江辞立刻答应。 夜深了。 江辞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小床上,床板硌得他有些不适。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辗转反侧的轻微声响。 他知道,她今晚注定无眠。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因潮湿而留下的水印。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系统界面上那一串冰冷的生命倒计时。 他演了那么多撕心裂肺的悲剧,让无数人为角色心碎,换来的续命和金钱, 不就是为了眼前这片刻的安宁? 为了能让那个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拥有一个能种满鲜花的大阳台吗? 第242章 不好意思,全款拿下 翌日上午,江辞开着一辆刚租来的家用车,载着楚虹驶向星城。 车子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楚虹坐在副驾驶,一颗心始终悬着。 “小辞,妈跟你说,咱们就是去看看,千万别冲动。” “星城的房子,咱就看个偏点的,不用非得市中心。还有啊,毛坯就行,妈自己会弄,能省一大笔呢!”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试图用自己一辈子的生活智慧,为儿子即将到来的“豪举”踩下刹车。 江辞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母亲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非买不可。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星城,最终在一处金碧辉煌的楼盘销售中心前缓缓停下。 楚虹隔着车窗,望着那气派的大理石门头和门口站得笔挺的保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她扯了扯身上为了出门特意换上的、最好的一件外套,依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辞,这……这地方看着就贵,咱们……进去合适吗?” 江辞熄火,解开安全带。 他侧过头,看到母亲局促不安的样子,眼底泛起笑意。 他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下车。 “妈,我们是来送钱的,他们欢迎还来不及。” 两人走进销售中心。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光洁如镜的地板映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销售踩着高跟鞋快步迎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标准得找不出破绽,唯独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 “您好,请问是来看房的吗?” 她的目光在楚虹那件略显陈旧的外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不着痕迹地站直了些,笑容的弧度没变,但热情已经悄然褪去。 女销售的注意力完全略过了江辞,仿佛他只是个拎包的跟班,她径直看向楚虹,认定这才是能做主的人。 “阿姨您好,我们主推一线江景大平层,精装修,面积一百六到两百二,总价在一百八十万到三百五十万。” 她语速极快,报出一串数字,随后用一种试探的口吻问道:“请问您的预算大概是多少?” 楚虹被那串天文数字砸得脑袋嗡嗡作响。 一百八十万?三百五十万? 她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太贵了我们走”,然后拉着儿子逃离这个让她呼吸都困难的地方。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是江辞。 他开了口,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沉闷,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三百五十万那套,户型图我看一下。” 女销售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这才重新审视起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人。 但江辞的旧T恤和牛仔裤实在太有迷惑性,她眼中的狐疑一闪而过,职业性的判断还是占了上风。 大概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随口问着玩的。 她略带迟疑地取过一个平板电脑递过去,态度已然带上了敷衍。 “这是我们楼王单位的户型图,两百二十平,四室两厅三卫,带一个超大观景阳台。” 楚虹紧张地凑过去,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头已经开始晕了。 江辞却看得格外认真,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这个朝向,下午采光会不会受影响?” “物业是哪家?费用怎么算?” “车位配比多少?租还是售?” 他问得极为专业,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女销售被问得一愣,脸上的敷衍终于收敛了几分,开始正经回答。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不是来凑热闹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挺着啤酒肚,手戴金表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别废话!”男人嗓门洪亮,“带我去看最贵那套!你们那个顶层复式,今天我看中了,直接就定!” 女销售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扔下了江辞母子,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十倍。 “张总!您可来啦!我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呢!” “好嘞!张总您这边请!” 她点头哈腰,殷勤地将人引向更豪华的VIP接待室,全程再没往江辞这边看一眼。 偌大的厅堂里,人来人往,却仿佛在江辞和楚虹周围划出了一片无形的尴尬地带。 楚虹的脸颊涨得滚烫,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攥着江辞的衣角,嘴唇翕动着,声音发虚:“小辞,咱们……走吧,这地方不适合咱们。” 被人如此无视,让她脸上火辣辣的,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江辞却摇了摇头。他没有感到被羞辱,那双在镜头前演绎过数次生离死别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一丝熟悉的悲凉。 在他读过的个剧本里,被世人误解、权贵踩在脚下的角色有很多。 戏外的世界,也同样上演着如此直白的剧本。 这是很正常的。 他掏出手机,从通话记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那是他之前在网上咨询时,对方经理留下的联系方式。 电话很快接通。 江辞的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好,我是江辞,约了今天来看两百五十万那套房子的。” “我现在就在你们售楼处大厅,麻烦下来一趟。”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一个略显慌乱的女声:“啊!江先生您到了?好的好的,您稍等,我马上下来!” 不到三分钟。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沉稳的中年女人,脚步匆匆地从二楼快步而下。 她一眼就锁定了大厅中央的江辞,脸上立刻漾开真诚又歉疚的笑意。 “江先生!实在抱歉!刚才在开紧急会议,没能第一时间接待您,让您和阿姨久等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大厅,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瞬间,所有销售和客户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江辞身上。 那位经理快步走到江辞面前,先是对着他身边的楚虹歉意地微笑点头, 然后才转向江辞,热情地伸出双手:“江先生!实在抱歉!让您和阿姨久等了。” 刚才那位女销售看到经理亲自下来,还对这两人如此客气,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经理无视了旁人,继续对江辞说道:“您电话里提到的,关于全款支付楼王单位的流程,我们财务已经准备好对接。另外,您强调过想尽快签约,所以……” 她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上前:“合同我们连夜备好了,您看,是现在就签吗? 第243章 妈给你去撑场面 这份合同成了全场的焦点。 那位之前还满脸敷衍的女销售,在看清经理亲自递出合同的动作后,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她身边的同事,一个年轻些的女孩,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幸灾乐祸道。 “莉莉姐,那个人……那不是最近网上超火的那个演员江辞吗?演《宫谋》那个……你刚才……” 后面的话,女孩没说完。 但那个叫莉莉的女销售,腿已经彻底软了。 江辞? 那个一个眼神就让全网心碎了的江辞?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经理那句清晰无比的话在回荡。 “关于全款支付楼王单位的流程……” 全款。 三百五十万。 完了。 …… 电梯里,楚虹拉着江辞的手,手心满是汗。 她的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从走进电梯开始,她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售楼部经理推开那扇厚重的,雕着暗花的双开大门。 阳光,一下子,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客厅宽敞得不像话,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微风吹起白色的纱帘,一切都不真实。 楚虹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江先生,阿姨,这就是我们的楼王单位,全屋采用的是德国进口的智能家居系统,您看这边……” 售楼部经理开始用她专业而温和的口吻,介绍着这套房子的户型优势、精装标准、材质用料。 楚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片茫然。 呆呆地看着这个比她现在住的,那个承载了她半辈子喜怒哀乐的家属楼,大了三倍不止的地方。 江辞没有理会经理的介绍。 他拉着还在发懵的母亲,径直走到了阳台。 阳台大得惊人,甚至还预留了一片泥土区域。 江辞指着那片空地,对楚虹说。 “妈,这里可以摆满花架。” “您不是总说家里的阳台太小,养的花施展不开吗?” “以后,您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这句话,瞬间打开了楚虹强忍了一路的情绪闸门。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售楼部经理察言观色,立刻找了个借口,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便轻轻带上了房门。 “江先生,您和阿姨先慢慢看,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巨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楚虹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在那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模糊了眼前这片明亮到不真实的景象。 江辞有些慌了。 他演了那么多撕心裂肺的悲剧,让无数观众为角色流泪,但他最怕的,还是自己母亲的眼泪。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妈,您别哭啊,这是好事,您哭什么。” 楚虹摇着头,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换来这些……” “你这孩子……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这些钱……你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过日子用……” 一个母亲,在面对儿子突然给予的,超出她一生想象的巨大惊喜时,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愧疚。 她心疼儿子在外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愧疚自己作为一个母亲,非但没能帮上任何忙,反而成了他的“拖累”。 江辞蹲下身,仰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母亲布满泪痕的脸。 “妈,我没吃苦,真的。” 他的安慰笨拙又苍白。 “我就是演了几部戏,然后拍了个广告,这些钱来得很正当,您别担心。” 楚虹擦着眼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忽然,她问。 “那你自己呢?你住哪儿?” 江辞笑了。 “我在京都有住的地方,公司安排的,不用花钱。” “妈,这房子,就是给您的。以后您想住这儿就住这儿,想回老家,咱们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 楚虹沉默了。 看着儿子,眼泪还在流。 过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止住了哭泣,慢慢走到阳台边,看着远处开阔的江景。 风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白发。 “你爸要是还在……” 她轻声说。 “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得高兴成什么样……” 江辞走到她身后,安静地陪着她。 阳光落在母子两人的身上,温暖而平静。 这一刻,所有的心碎值KPI,生命倒计时,都变得不再重要。 …… 下楼签合同。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江辞全程面无表情地签字,刷卡,确认手续。 售楼部经理全程陪同,热情周到,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大厅里,之前那位叫莉莉的女销售,一直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那个被经理和财务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年轻人。 她的肠子都悔青了。 就在刚才,经理把她叫进了办公室,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 这个月的奖金,一分不剩,全没了。 她不敢想象,如果今天这个年轻人不是江辞,只是一个穿着朴素但真正有实力的普通客户,自己会错失一笔多大的佣金。 她为自己的傲慢和偏见,付出了最直接的代价。 …… 回老家的路上。 车里的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凝重。 楚虹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沉默不语。 她还在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就在江辞以为她会这样一直沉默到家时,楚虹忽然坐直了身体,开口了。 “小辞,《三生劫》是不是快要上映了?” 江辞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楚虹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异常认真。 “别看我一把年纪了,现在微博我可已经用得很好了。” “你这次在那个戏里,是不是演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 “我都在微博上看到了,好多小姑娘天天在超话里念叨你呢。” 江辞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自己母亲已经摸索到“超话”这种地方。 他含糊地回答:“还行,演的男四号。” 楚虹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谦虚,她自顾自地计划起来。 “等电影上映了,我第一时间就去看。” “我再叫上对门的小莉,那闺女天天跟我说,她是你的头号粉丝,到时候一起去,也让她高兴高兴。” 江辞笑了。 “行,我给你们安排电影票。” 楚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上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粉丝后援会,是不是要买票冲票房的?妈这里还有点钱……” 第244章 首映前夜,最终审片! 在老家陪着楚虹女士挑选完基础的家具,时间一晃而过。 六月二十七日,《三生劫》首映礼的前一天。 江辞回到了京都。 推开酒店房门,助理孙洲已经抱着一沓文件等候多时。 他看到江辞,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文件因为动作太急而散落了一页。 “辞哥,你回来了!” 孙洲手忙脚乱地捡起文件,快步迎上来,开始他机关枪式的汇报。 “明天首映礼的流程,我已经跟主办方那边确认了三遍。下午三点出发,三点半到红毯签到区,你的走位顺序在中间,跟顾淮哥一起。” “媒体采访环节预留了十五分钟,问题大纲在这里,我都给你划好重点了。” “然后是进场观影,中间有一个主创互动环节,最后是散场……” 孙洲的嘴像上了发条,把每个时间点都卡得死死的。 江辞随手将行李箱放在玄关,接过那份厚厚的流程表,随意翻动着。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乔欣然会来吗?” 孙洲汇报的语速被打断,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她是女二号,肯定会来。而且……她最近的采访有点频繁。” 江辞的指尖在流程表上“乔欣然”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没再多问。 他划开手机屏幕,微博热搜榜上,#三生劫明日上映#的词条已经冲到了前三。 点进去,评论区是粉丝铺天盖地的期待和各种猜测。 【终于要来了!我的楚无尘仙尊!我已经准备好纸巾了!】 【据说楚无尘的结局超级惨,被刀傻了,期待又害怕。】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是为了楚无尘和苏念然的CP去看的?】 孙洲看着江辞的动作,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 “辞哥,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乔欣然前天接受一个杂志专访,被问到和您的合作感受。她说了一句‘楚无尘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男人’。” “现在……你俩的CP粉都疯了,超话里全是她们P的图。” 孙洲说完,观察着江辞的反应。 他实在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辞哥,我就是有点想不通,乔欣然那边怎么就……这么上头呢?现在网上她跟您的CP超话,简直没法看了。” 孙洲还有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怎么跟他家艺人对过戏的女演员,都特别容易产生CP感…… 从一开始的乔欣然,到后来《恋爱的犀牛》的夏梦,再到《宫谋》的苏清影。 只要跟江辞同框出现,CP粉们就能自己产粮产到过年。 江辞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流程表。 江辞对此没什么反应。 CP粉?无所谓。 他只关心一件事。 CP粉越多,关注度越高, 明天愿意为楚无尘心碎流泪的观众,是不是也会更多? 到时能为他带来多少生命时长? 孙洲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辞哥根本不在意这些捕风捉影的绯闻。 他继续汇报着其他琐碎的宣传事项。 …… 晚上。 孙洲离开后,酒店套房里只剩下江辞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随意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 窗外是京都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插进特意让孙洲留下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顾淮特意派人送来的,《三生劫》的最终成片,内部版本。 电视屏幕亮起。 熟悉的龙标过后,磅礴大气的片头音乐响起,古朴的画卷徐徐展开。 江辞躺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 电影的节奏很快,一个多小时后,剧情已经推进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楚无尘之死。 屏幕上,那个白衣飘飘的仙尊,为了守护身后的爱人,独自迎向毁天灭地的天劫。 雷光贯穿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白衣。 他从半空中坠落,身体开始一点点化为金色的光点。 这是足以让任何观众心碎的诀别场面。 江辞却看得异常平静。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面带解脱微笑,缓缓消散的楚无尘。 他的大脑里,在反复思考。 这个镜头,光影用得很好,能最大化演员脸部的破碎感。 配乐切入的时机也恰到好处,刚好在楚无尘流下第一滴泪的时候响起,能瞬间引爆观众情绪。 乔欣然最后的哭戏,比在片场时更有感染力,后期配音的情绪也给得很足。 很好。 这是一个完成度非常高的“产品”。 一个能高效收割心碎值的,完美的“BE武器”。 就在屏幕上的楚无尘彻底化为光点,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夜空时, 江辞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赵振发来的微信消息。 “辞哥!明天首映!我和陈默已经买好票了!前排正中!就等着给你捧场了!” 江辞看着那条消息,脸上那些属于审片时的疏离和冷静,瞬间融化了些。 他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不是说没脸来看吗?” 赵振秒回。 “那不一样!那是首映礼,咱们去的是普通场!自己买票进去的!正大光明!不算蹭你热度!” 江辞笑了笑,指尖正准备再回复点什么。 一个电话,直接切了进来。 来电显示——林晚。 他划开接听。 “明天首映礼,记住两点。” 林晚从不废话,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干脆利落。 “第一,别笑得太僵,你好歹是个演员,开心点。” “第二,如果媒体不长眼,问到你和乔欣然的关系,标准答案我已经让孙洲发给你了,就说‘合作愉快的搭档’,一个字都别多说。” “知道了,晚姐。”江辞应下。 “行,挂了。” 电话结束。 江辞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片已经暗下去电脑屏幕。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看到了那个在背地里守护了五百年的角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玻璃上。 喃喃自语。 “楚无尘啊楚无尘。”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第245章 红毯营业“事故”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 《三生劫》的首映礼,在京都最大的影城举行。 保姆车平稳地停在红毯入口的候车区。 车窗外,是密不透风的人墙和足以刺穿黑夜的闪光灯。 孙洲半跪在座椅旁,手指有些颤抖地帮江辞整理着西装领带。 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里像念经一样反复叮嘱。 “辞哥,一会儿下车,记得微笑。” “别太冷,但……但也别笑得太假,自然一点,对,自然。” 江辞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 他的大脑里,正在飞速加载林晚特意发来的《艺人红毯标准微笑教程》。 “第一步,放松面部肌肉。” “第二步,舌尖抵住上颚。” “第三步,想象一件真正让你开心的事情。” 他准备好了。 “辞哥,到我们了!”孙洲的声音传来。 车门被人从外拉开。 震耳欲聋的声浪,在一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江辞!江辞!” “楚无尘!” “仙尊看这边!” 江辞踏上红毯。 那一瞬间,他按照教程的最终指令,扯动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精准的,不多不少刚好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然而,他那张被无数BE剧本浸润过的脸,似乎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肌肉记忆。 这个微笑,在无数高清镜头的放大下,莫名透出了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现场的粉丝们却看不出这些。 她们只看到了那个从光影中走出的男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脸上还挂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 尖叫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媒体区的记者们陷入了疯狂,快门声连绵不绝。 一个男记者扯着嗓子,将话筒往前递。 “江辞!听说你为了演楚无尘这个角色,特意减重了十几斤,是真的吗?” 江辞停下脚步,侧身对着镜头。 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没有的事,都是网上捕风捉影。” 简短,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就在媒体准备追问下一个问题时,红毯的另一端,人群忽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骚动。 乔欣然出现了。 她穿着一袭洁白的抹胸长裙,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银色闪片,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宛如剧中的苏念,跨越时空,降临人间。 粉丝的尖叫声里,CP粉的呐喊显得格外突出。 “啊啊啊!尘念是真的!” 乔欣然没有在红毯中央过多停留,她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 在众人的注视下,目标明确地,一步步走向了江辞。 最终。 她停在了江辞的身边。 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漾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熟稔的笑容。 “师尊,好久不见。” 这个称呼,让现场的CP粉直接陷入了癫狂。 江辞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僵。 他礼貌地点了下头,维持着社交距离。 “乔老师。” 然而,乔欣然完全无视了他这份刻意的疏离。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江辞的胳膊。 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装布料传来。 营业事故。 江辞的脑海里瞬间蹦出这四个字。 林晚的警告音犹在耳,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明天娱乐版块的头条——《江辞乔欣然恋情曝光?红毯亲密互动泄露天机》。 人群外的孙洲,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应援牌都差点没拿稳。 现场的媒体记者们,则像是闻到了味了,所有镜头在同一时间, 全部对准了这亲密挽在一起的两人,快门声骤然密集了数倍。 乔欣然的笑容真诚又坦然, 她甚至还侧过头,对着江辞,用一种亲昵的姿态, 对着镜头摆出了完美的合影姿势。 那画面,与江辞脸上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形成了充满了故事性的戏剧冲突。 记者们彻底疯了。 “江辞!欣然!请问你们私下关系也这么好吗?” “二位在剧组拍摄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难忘的事情?”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乔欣然抢在了江辞前面。 她看着提问的记者,微微一笑,说出了一段让现场一片哗然的话。 “楚无尘教会了苏念什么是真正的守护。” 她顿了顿,挽着江辞胳膊的手,似乎更紧了一些。 “而江辞老师,也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演员。” 这段话说得意味深长,充满了可以解读的空间。 无数道探究的、八卦的、兴奋的视线,全部聚焦在江辞的身上。 他感觉到乔欣然挽着他的手臂,那份力度。 他看向镜头,表情依旧平静, 若有似无的赞叹:“乔老师不愧是专业的演员,直到现在,还沉浸在苏念的角色里,这种入戏的深度,非常值得我学习。” 标准的,滴水不漏的公关话术。 一个暧昧拉扯,一个官方疏离。 CP粉们在人群里已经磕疯了。 红毯环节终于结束。 在进入影厅前的休息区,人流拥挤。 乔欣然被她的助理护在中间,江辞则跟在后面。 就在即将错身的瞬间,乔欣然忽然回过头,凑到江辞耳边。 她的动作很快,旁人只看到一个亲密的剪影。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她低不可闻的说话声,拂过江辞的耳廓。 “一会儿,你会看到,苏念的眼泪,是只为你一个人流的。” 江辞愣了一下。 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乔欣然就已经被助理簇拥着,走进了嘉宾通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白色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姑娘今晚的攻势,目的性太强,却又和他记忆里那种“广撒网”的套路截然不同。 他这才想起,再杀青戏前一段时间,面对乔欣然【海王鉴别光环】就再没响过。 难道她……真的把鱼塘清空,只为钓他这一条? 这是什么操作?提前打预防针? 影厅的灯光彻底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 磅礴大气的片头音乐响起,古朴的画卷徐徐展开,将观众瞬间拉入那个仙气缥缈的三界。 江辞坐在嘉宾席的第二排,他的左手边,隔着一个刻意留出的空位,就是乔欣然。 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观众细微的讨论,感受到那份压抑不住的期待。 当片头结束,正片开始,第一个镜头给到云雾缭绕的长生殿, 那个白衣仙尊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大银幕上时,整个影厅,爆发出一阵低呼。 “啊啊啊!楚无尘!” “我的天!这也太仙了吧!” “大银幕看我老公的盛世美颜,我死了!” 第246章 这波贴脸开大,效果拔群 银幕上的故事,江辞早已烂熟于心。 耳朵在捕捉着黑暗中那些因为心动和惊艳而起伏的,属于女性观众的呼吸频率。 很好,开局不错。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准备开始验收自己几个月来的工作成果。 随着剧情的推进,影厅内的气氛也随之起伏。 当楚无尘为救苏念,孤身闯入妖界,被万妖围攻时,观众席传来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当他将受伤的苏念抱在怀里,施法为她疗伤,嘴上却说着清冷的训诫之语时,黑暗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 “他好爱她,可是他好会说谎。” “这什么口是心非的师尊,我哭死。” 电影的节奏被吴导掌控得炉火纯青,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一个清冷孤绝、爱你在心口难开的仙尊形象,就这样被刻进了所有观众的心里。 终于,剧情推进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楚无尘之死。 屏幕上,那个白衣飘飘的仙尊,为了守护身后的爱人,独自迎向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天劫。 雷光贯穿他的身体,鲜红的液体瞬间染透了他那一身飘逸的白衣。 他从半空中坠落,身体开始一点点化为金色的光点。 悲壮的配乐在这一刻响起,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已经哭到崩溃的苏念,说出了他五百年来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告白。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随后,在苏念伸出的,徒劳想要挽留的手中,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浅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是送给角色楚无尘的解脱。 也是对所有观众的,最终处决。 影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从影厅的各个角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接着,一个坐在前排的女观众,情绪彻底失控,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对着那片已经只剩下虚无光点的银幕,伸出手,发出了哭喊。 “别死!求你别死!” 这一声哭喊,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情绪。 连锁反应发生了。 压抑的啜泣声从一个角落迅速席卷了整个影厅, 江辞安静地坐在黑暗的中心。 他的眼前,是另一场无人知晓的狂欢。 【来自观众A的心碎值+12!】 【来自观众B的心碎值+50!】 【来自观众C的心碎值+99!】 系统面板上,心碎值的提示音疯狂刷屏,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到几乎产生了残影。 身旁的座位在剧烈震动,他不用转头,都能想象出乔欣然此刻哭到抽搐的狼狈模样。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需要进行表情管理的女明星。 江辞的脑海里,一声格外清脆悦耳的提示音,盖过了所有杂音。 【来自乔欣然的心碎值+288!】 这波“贴脸开大”的悲剧输出,效果拔群,直接榨干了这位前“海王”的所有情绪储备。 看来之前红毯上的那些铺垫,都成了这次收割的绝佳助攻。 他正想关闭面板,后台的名单却自动刷新了一下。 【来自李莉的心碎值+88!】 李莉? 江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家对门的邻居,那个扎着马尾辫的高中生。 看来老妈还真把票给她了。 江辞正准备关掉面板。 就在这时,一条字体加粗、颜色鲜红的提示,蛮横地弹到了系统界面的最顶端。 【来自楚虹女士的心碎值+188!】 江辞:“……”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妈怎么也…… 他很快反应过来。 以楚虹女士对仙侠题材的理解能力,她大概率不是在为楚无尘和苏念那跨越五百年的狗血爱情而哭。 她看到的,是自己那个瘦弱的儿子,被威亚吊在半空中, 身上爆开一个又一个血包,嘴里吐着逼真的“血浆”,最后重重摔在地上。 在楚虹女士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仙尊陨落的BE美学。 这是一部活生生的,记录她儿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头的,催泪纪录片。 这份“跨频道的母爱”砸过来,让江辞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鼻头发酸。 首映礼还没结束。 系统后台,单场累计的心碎值,已经轻而易举地突破了1888点。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忽然金光一闪。 那个显示着生命时长的数字后面,计量单位发生了质的变化。 原本的“天”,跳动了一下,进化为了一个崭新的汉字。 “年”。 江辞在脑海中快速换算了一下。 总心碎值余额,野蛮地飙升至7115点! 最终,剩余生命时长的数字疯狂跳动后,定格为:5年零30天! 那把悬在头顶催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他亲手摘下,扔进了垃圾桶。 巨大的安全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周围满是泪水,悲伤的氛围浓厚得很。 江辞却因为巨大的安全感,内心平静得想笑。 这种极致的“悲喜并不相通”,让他不得不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勉强抑制住上扬的趋势。 终于,片尾曲放完,银幕暗下。 影厅的灯光,“啪”的一声,骤然亮起。 刺眼的光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全场几百名观众,顶着一双双红肿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嘉宾席。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认知失调的一幕。 那个刚刚还在大银幕上“魂飞魄散”的仙尊,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他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平静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动作优雅地弹出一张,递给了身旁那个已经哭到妆容花了的乔欣然。 观众还没能从那场盛大的悲剧里抽离出来。 眼前活生生的江辞,给他们带来了一种“诈尸”般的强烈错乱感。 影厅里的气氛,诡异地凝固了三秒。 那几百双红肿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江辞。 不是粉丝见到偶像的狂热, 不是路人看到明星的好奇。 是一种……混杂着悲痛、震惊和一丝被欺骗了感情的控诉。 第247章 悲喜并不相通的夜晚 主持人拿着手卡,快步走上舞台,试图掌控现场。 “感谢各位主创为我们带来如此精彩的表演!”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但台下此起彼伏声,让这欢快显得格外单薄。 “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三生劫》的主创团队上台!” 话音落下,台下并没有预想中的掌声雷动。 坐在嘉宾席的主创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淮第一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朝台上走去。 其他主演也陆陆续续跟上。 然而,当江辞起身时,他发现身旁的乔欣然还瘫在座位上,身体微微颤抖, 显然还沉浸在电影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江辞犹豫了零点五秒。 如果被媒体拍到“冷漠无情”,可能会影响后续KPI。 他伸出手,用一种刻意保持着距离的姿势,扶住了乔欣然的胳膊。 “乔老师,该上台了。” 乔欣然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顺势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江辞身上。 江辞只好架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舞台。 这一幕,被台下无数的镜头和手机清晰地记录下来。 CP粉的区域,瞬间炸裂。 “啊啊啊!是师尊!师尊回来扶他的念念了!” “我就知道!他舍不得!” 快门声响成一片,将这“师尊还魂扶灵”的画面永远定格。 主创团队终于在舞台上站成一排。 台下依旧没有掌声,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抽泣声。 主持人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巨大的挑战。 他硬着头皮,试图活跃气氛,将话筒递向观众席。 “电影好看吗?” 这个问题,成了一颗投入油锅的水滴。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嘶吼着回应。 “太虐了!赔钱!” 这一声拉开了某种序幕。 “对!赔我眼泪!赔我纸巾!” “我的楚无尘啊!编剧你没有心!” 群情激愤。 作为男主角的顾淮,看着台下这番景象,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 “看来大家对我们的电影有很多话想说。”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这个魔尊很多余,感觉大家都是来追忆仙尊楚无尘的。” 话音刚落,台下一个举着“顾淮我爱你”灯牌的粉丝,一边哭一边大喊。 “淮哥你演得也很好!就是你下手太晚了!” 顾淮:“……” 主持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风暴的中心,江辞身上。 “江辞,看大家反应这么热烈,你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江辞接过话筒。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哭花了妆的脸,那几百双红肿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试图用一种最轻松的,最具安抚性的语气开口。 “大家别哭。” “我还活着。” 这句大实话,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成了新的催泪弹。 台下一个年轻的女孩,哭得更凶了,指着他大喊。 “你骗人!你笑得那么勉强,你就是在安慰我们!” 江辞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面无表情。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你们看!他不笑了!他心里也痛!哀莫大于心死啊!” 江辞觉得事情正在往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轻轻皱了皱眉,思考着该如何补救。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痛心疾首:“他皱眉了!他一定是在回忆被天雷贯体的痛苦!余痛未消啊!” 江辞:“……” 他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表情,都会被观众自动加载一层厚厚的“破碎滤镜”。 他放弃了挣扎。 互动环节在一种极其沉重又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主创们退到后台的休息区,准备接受媒体的群访。 江辞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赵振发来的微信。 【辞哥!牛逼!我旁边一大哥哭得假睫毛都掉了!顾淮演得好是好,但你那是真要命啊!】 江辞的指尖还没碰到屏幕,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是陈默。 【数据分析显示,你在影片后半段的出镜率虽然只有15%,但观众的情绪峰值全部集中在你身上。这在表演学上叫‘有效抢戏’。】 江辞看着这两条消息,心情有些复杂。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晚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正在补妆、对流程的艺人,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江辞身上。 眼里满是老板对员工的满意。 媒体群访开始。 江辞再次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主办方在活动结束后,安排了盛大的庆功宴。 但当晚宴开始,所有人举杯庆祝时,却发现少了那个最该被庆祝的人。 孙洲替他挡下了所有敬酒和询问。 “抱歉各位,辞哥入戏太深,情绪还没缓过来,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这个理由,再次引爆了媒体圈。 当天晚上。 #楚无尘 意难平# #江辞 BE美学天花板# #三生劫 全员心碎# #江辞入戏太深缺席庆功宴# 几个词条,以一种蛮横的姿态,迅速霸占了热搜榜前十。 江辞的个人微博粉丝数,开始以每分钟数万人的恐怖速度,疯狂暴涨。 回酒店的保姆车上。 江辞靠在后座,安静地翻看着微博私信。 除了粉丝们成千上万条哭天抢地的哀嚎。 他还看到了一条来自“苏念本念”的账号发来的长文。 是乔欣然的小号。 内容全是语无伦次的,关于她如何从苏念的角色里走不出来,如何看到楚无尘的笑就心碎的碎碎念。 江辞面无表情地划过。 就在这时,林晚的消息弹了出来。 【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潜伏者》的合同还有细节要谈,另外,有个不太好的新闻,你最好看一眼。】 消息下面,附着一个新闻链接。 江辞点了进去。 手机屏幕上,一个长的像车力巨人的岛G女领导人, 对着无数镜头,用一种极其嚣张的口吻,发表着讲话。 江辞握着手机。 他忽然明白了林晚那句“不太好的新闻”是什么意思, 也更深刻地理解了,《潜伏者》这个故事,沈清源这个角色,所背负的重量。 第248章 膏柿枣苗彼阳的晚意 次日清晨,京都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 江辞从床上坐起身,昨夜庆功宴的喧嚣和影迷们心碎的哭喊还在耳边。 他拿起手机,本想看看《三生劫》的后续发酵,顺便看看自己一夜之间又多了多少“生命时长”。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划开屏幕,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心碎值”狂欢时,却愣住了。 铺天盖地的,不是关于楚无尘的讨论、粉丝们哭天抢地的影评。 一条加粗的国际新闻标题,野蛮地占据了所有APP的开屏。 原来昨天那条新闻已经彻底发酵了! 【岛G新任女领导人发表争议言论!】 新闻配图上,是一个长相奇特的女人,正对着无数镜头,发表着讲话。 江辞的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字。 车力巨人。 他点开微博,热搜榜单的景象堪称奇观。 第一条:#勿忘国耻# 第二条:#楚无尘意难平# 第三条:#三生劫太好哭了# 家仇国恨与虚构角色的悲欢离合,以一种极不协调的方式,并列在同一个榜单上。 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剧烈的偏转。 昨天还在为楚无尘魂飞魄散而哭天抢地的网友们,此刻已经将所有的悲伤,转化为了对现实的滔天怒火。 评论区里,关于电影的讨论被迅速淹没。 “还在哭楚无尘?都来看看现实吧!人家都骑到我们脸上了!” “妈的,气得我一晚上没睡着,什么楚无尘,现在只想手撕鬼子!” “《三生劫》先不聊了,我先去把抗战片翻出来看一百遍!” 江辞安静地看着这些评论。 他没有感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被抢了风头,有些东西比自己续命更重要。 上午十点,星火传媒。 江辞推开林晚办公室的门。 巨大的液晶电视正悬挂在墙上,播放着那段令人作呕的新闻发布会。 林晚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看他。 她身体绷得笔直,气场冰冷。 江辞走进去,电视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刺耳又尖利。 林晚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瞬间漆黑,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江辞。 “现在,”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部戏,不仅仅是一部电影了。” 她的手指,指向了桌上那本厚厚的剧本。 《潜伏者》。 江辞走过去,拿起了剧本。 抗战时期的沪市,风雨飘摇的年代。 主角沈清源,周旋于鬼子与汉奸之间,在黑暗中独行。 在当下这种舆论环境中,这部电影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一部追求艺术高度的作品,更成了一个承载着民族情绪的出口。 江辞翻开剧本,目光落在一场戏上。 沈清源为了获取信任,被迫当众向一个日军军官卑躬屈膝,甚至亲手为对方点烟。 文字是冰冷的。 但此刻,江辞的脑海里,却自动将剧本里的日军军官,替换成了电视上那张“车力巨人”的脸。 陌生的,不属于任何角色的情绪,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起来。 是发自骨子里的厌恶。 这一次,他不需要去演。 他与沈清源这个角色,在跨越了时空之后,达到了某种精神上的契合。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并按下了免提。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是侯孝贤导演。 对面开门见山。 “江辞在你那儿吗?” “在,侯导。”林晚回答。 视频电话的请求弹了出来,林晚点了接受。 屏幕上,出现了侯孝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背景是他那个堆满了书籍和胶片资料的私人工作室。 老爷子的视线在屏幕上搜寻了一下,很快锁定了站在办公桌前的江辞。 他只说了一句话。 “江辞,这口气,咱们得在银幕上帮老百姓出出来。”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沈清源这个角色,要狠,要绝。要让观众在看的时候恨得牙痒,看到最后,再为他哭得断肠。” 江辞对着屏幕,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侯导。” 侯孝贤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视频。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晚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演员资料,扔在桌上。 “原本定了演反派打手和情报贩子的两个演员,临时毁约了。” 江辞拿起资料看了看。 林晚继续说:“理由是嫌片酬低,不想在这种‘小角色’上浪费时间。但真正的原因,谁都清楚。” 她嗤笑一声,将那两份资料扔在桌上。 “公关团队发来的说辞是‘档期冲突’,经纪人私下跟我诉苦,说演员最近‘情绪敏感’,演不了这么‘复杂’的角色。” 林晚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怕脏了他们‘冰清玉洁’的羽毛,怕被网友的口水淹了,影响下一部戏当正人君子。” 江辞放下了资料。 这两个角色,戏份确实不多,但对整部戏的质感至关重要。 一个是主角沈清源打入敌人内部时,遇到的第一个挑衅者,一个凶神恶煞的打手,蠢,却坏得彻底。 另一个,则是潜伏在百乐门的情报贩子,表面斯文,实则阴恻恻地贩卖着同胞的性命。 一个要“凶神恶煞的蠢坏”。 一个要“阴恻恻的高智商坏”。 江辞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张是赵振那张写满了“我很能打”的脸,和他那一身快要撑爆T恤的腱子肉。 另一张,是陈默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分析着“人类膀胱容量”时的样子。 江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 “晚姐,这两个角色,我有推荐的人选。” 林晚挑了挑眉。 “谁?” “我室友。” 林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江辞,这可是侯导的戏。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动用你的‘裙带关系’?” 她以为江辞是因为红了,就想开始往剧组里塞自己人。 这是圈内大忌,尤其是在侯孝贤这种级别的导演面前。 江辞却很平静。 “侯导要的是‘真’。” 他迎上林晚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两个人,比演员还真。”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江辞那副笃定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江辞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直接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赵振的号码,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屏幕剧烈地晃动着,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地铁或者公交上。 赵振那张大脸猛地凑到镜头前,满头是汗。 “辞哥?怎么了?我正跑组呢!刚从城西一个剧组出来,副导演连我简历都没看就把我打发了,我……” 江辞直接打断了他的抱怨。 “别跑组了。” 赵振愣住:“啊?” “立刻来星火传媒。”江辞的指令清晰而直接,“有个演‘汉奸’的机会,侯孝贤导演的。”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击。 “来不来?” 视频那头沉默了五秒。 赵振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紧接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手机听筒里炸了出来,几乎要震碎江辞的耳膜。 “卧槽!来!” 江辞面无表情地挂断了视频。 然后,他点开和陈默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一个高智商反派角色,侯孝贤导演,片酬不高,但能写进履历。有兴趣吗?】 消息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已经彻底呆住的林晚。 第249章 404“全员恶人”! 陈默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只有一个字。 “好。” 江辞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林晚。 林晚抱着手臂,脸上那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还没散去。 “江辞,我提醒你。”她开口,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侯导的片场,不是你带朋友体验生活的地方。这两个角色,哪怕只有一句台词,也必须是专业的。” 江辞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没再多解释。 因为他很清楚,在表演这件事上,语言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辩解。 半个小时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晚说了声“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脑袋一前一后地探了进来。 前面那个是赵振。 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地系着。 头发上抹了半瓶发胶,根根直立,配合他此刻紧张到扭曲的表情,活脱脱一只炸毛的海胆。 后面是陈默。 他也穿着西装,只不过小了一号,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那副万年不变的黑框眼镜上,蒙着一层可疑的雾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太真实。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是侯导派来的选角副导演,姓王。 王副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地蹙了蹙。 他拿起桌上的两份简历,那简历薄得可怜, 除了姓名、年龄和一张证件照,就只有“京都电影学院2025届应届毕业生”这一行字。 他放下简历,看向江辞,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客气笑容。 “江老师,这两个……就是你推荐的人?” “是。” 王副导推了推眼镜,语气委婉,却透着轻蔑。 “侯导的戏,您是知道的,不是过家家。这两个角色虽然是配角,但也需要有经验的演员来撑。” “新人……尤其是这种一张白纸的新人,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振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 陈默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江辞没理会王副导的弦外之音。 他依旧坐在沙发上,甚至没有站起身。 “给他们五分钟。” 他声音不高,却让几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试一段戏。如果不行,我亲自给王导您道歉。” 那股平静之下潜藏的强大气场,让王副导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林晚,林晚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端起咖啡杯,一副“你们自己解决”的姿态。 王副导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就五分钟。” 他倒想看看,这个新晋的“BE美学大师”,究竟有什么底气。 江辞的视线转向赵振。 “你,过来。” 赵振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差生,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 江辞从剧本里抽出一页纸,扔给他。 “你是特务打手,刚刚抓了一个嘴硬的爱国学生,你的任务,就是让他开口。” 赵振拿着那页纸,手都在抖。 江辞继续说。 “忘了台词没关系。你就想一件事。” “去年学院篮球赛决赛,最后三十秒,导演系那个一米九八的中锋,是怎么在你头上抢到篮板,绝杀你们的。” 赵振抬起头。 他那双因为紧张而游移不定的眼睛里,瞬间窜起一簇“屈辱”的火焰。 江辞不再看他,转向了王副导。 “王导,您可以开始了。” 王副导清了清嗓子,敷衍着念着台词,扮演那个爱国学生。 “你们这群卖G求荣的狗汉奸,有本事就杀了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赵振动了。 扑了过去。 那件西装外套,因为他瞬间贲张的肌肉,发出撕裂声。 他一把揪住王副导的衣领,巨大的力量让这个一百五十多斤的中年男人双脚离地。 “不说?” 赵振的脸上,不见了半分平日里的中二和憨直。 脸上全是暴戾和狂躁的狰狞。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口水几乎要喷到王副导的脸上。 “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老子让你求着说!” 那股蛮不讲理的凶光,那身因为经常锻炼而练出的蛮力,在这一刻,化为最直接的暴力威胁。 王副导彻底吓傻了。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停。” 江辞的声音响起。 赵振松开手,王副导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赵振则站在原地,汗如雨下。 江辞看向早已呆住的陈默。 “到你了。” 他抽出另一页纸。 “你,是一个为日本人做事的精算师。向你的上级,也就是我,汇报如何从一个贫民区,榨取出更多的‘帝国建设税’。” 陈默走上前,接过那页纸。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做了一个让几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摘下了眼镜。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 清晰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江辞。 声音平直,毫无语调起伏。 “长官。根据我的测算,闸北区的贫民保有量为三千二百一十四户,共计一万一千零七十二人。” “按照现行税率,每月可征收七万三千元储备券,但这远未达到他们的承压极限。”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那种将人命完全数据化,用最理性的逻辑,去计算最残忍的剥削的冷静, 比赵振那外放的暴力,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这是一种“平庸的恶”。 一种比魔鬼更可怕的,来自人间的恶。 王副导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这简直就是从七十多年前的沪市,直接穿越过来的! 他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合同,声音都变了调。 “签!马上签!” …… 签完合同,王副导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带着两份合同,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辞,林晚,和两个还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室友。 赵振看着合同上那个对新人来说,堪称巨款的片酬数字,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辞……辞哥……我这就……进侯导的组了?” “我……我要演汉奸了?” 江辞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别高兴得太早。”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从现在开始,到这部戏杀青,我们三个,要演的是‘全员恶人’。” “在剧组,在片场,甚至在酒店,你们不再是我的室友。”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最大的汉奸头子,沈清源。” 然后,他指了指他们。 “你们,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两条狗,懂吗?” 七月四日,《潜伏者》剧组正式官宣。 在那个“车力巨人”引发的舆论风暴还未平息的当口, 剧组官微用一张概念海报,做出了最硬气的回应。 海报上,江辞饰演的沈清源站在黑白分割的光影里。 一半是穿着西式礼服,温润如玉的富家少爷。 另一半,则藏在阴影里,穿着中式长衫,面目阴鸷,狠辣毕现。 官宣当晚,江辞带着两个刚刚拿到第一笔片酬的兄弟,在影视城附近找了一家烧烤摊。 三人点了满桌的肉串和啤酒。 赵振喝多了,抱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蝎子,哭得稀里哗啦。 “辞哥,等电影上了,我回老家,我爸肯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江辞没安慰他,只是又给他开了一瓶啤酒,笑着给他满上。 “没事。” “腿断了,演技就更真了。” 第250章 顶级刀工,这技能有点刑 烧烤摊的喧嚣散去,回到酒店房间,江辞身上还带着烧烤和啤酒味。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先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名为“猫眼票房纪”的APP。 屏幕亮起,《三生劫》的海报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海报下方,一行鲜红的数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上映次日,单日票房破1.03亿】 江辞盯着那个数字片刻后,打开了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心碎值余额:8995点】 【剩余生命时长:5年279天11小时】 江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8995点。 距离五位数,只差临门一脚。 一夜之间,生命时长增加了近半年。 这还是在家国大事的热搜冲击下,分走了一大部分观众情绪的结果。 江辞看着那个接近一万的数字,心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一种强烈的消费欲望,从心底里野蛮生长出来。 他必须狠狠消费一波。 江辞打开了久违的系统商城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表演类技能, 却意外地在列表末端发现了一个新增的分类——【生活百通】。 江辞如今的消费策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求活命的菜鸟。 技多不压身。 只要能让沈清源这个角色在银幕上“活”下来,让观众相信他的存在, 再离谱的技能,都有其价值。 他的视线在列表上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技能。 【语言通晓:英、法、日(母语级)】。 【简介:你将拥有这三门语言的母语者思维,包括但不限于流利的口语、精准的语法、以及对该语言文化背景的深度理解。】 【售价:3000点心碎值】 这个技能,简直是为沈清源量身定做的。 剧本里,沈清源自幼留学海外,精通多国语言是他人设的基石。 想要演好一个“海归”,不是背几句外语台词就能蒙混过关的。 那种深入骨髓的语言习惯和思维方式,才是最难模仿的。 江辞毫不犹豫。 “兑换。” 【心碎值-3000,技能兑换成功。】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无数的单词、句法、俚语,还有那些语言背后所承载的文化记忆, 如同潮水般涌来,与他的大脑神经高速融合。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世界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他看着酒店房间里那本英文版的酒店指南,上面的每一个单词,都变得亲切而自然,读起来和母语一样 江辞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浏览商城。 很快,第二个目标出现。 【收纳整理大师(强迫症版)】 【简介:你将拥有如同顶级收纳师般的空间规划能力,能利用每一寸空间,将所有物品摆放得如同阅兵方阵般整齐。同时,你将对环境的细微变化产生极其敏锐的直觉。】 【售价:2000点心碎值】 这个技能,看上去和表演八竿子打不着。 但在江辞的脑回路里,这简直是为特工角色准备的神技。 一个顶级的潜伏者,需要经常变换藏身地点,快速收拾行囊是基本功。 藏匿情报、武器,或者处理掉某些不该存在的痕迹, 都需要对空间有极致的利用和规划能力。 更重要的是,那种对环境变化的敏感直觉。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房间里多了一粒不属于这里的灰尘。 这些细节,在谍战片里,往往是生死攸关的信号。 “兑换!” 【心碎值-2000,技能兑换成功。】 第三个技能,让江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顶级日式刺身/解剖刀工】 【简介:你将对生物的骨骼与肌理结构了如指掌,无论面对的是一条金枪鱼还是一具……模型,你的下刀都将精准无误,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售价:2000点心碎值】 这个技能的简介,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但江辞的思维,再次跑偏。 沈清源要混迹于鬼子高层的圈子,如果能露一手顶级的日料手艺,无疑是获取信任的绝佳敲门砖。 更何况…… 这刀工,如果用在刑讯逼供的戏份里,那种压迫感和张力,恐怕会直接拉满。 一个穿着西装,温文尔雅的男人,用处理顶级食材的手法,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足够让观众不寒而栗。 买! 【心碎值-2000,技能兑换成功。】 一口气,7000点心碎值就这么花了出去。 江辞的余额瞬间缩水到1995点。 但他非但没有半点心疼, 反而有一种将角色装备升到满级,准备出新手村大杀四方的畅快感。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但江辞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微微张开嘴,用一种极其标准的京都腔日语,低声念白。 “今晚的月色,很适合杀人。” 那是一种优雅而沉静的语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颗粒感 连他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个敞开的行李箱上。 里面是胡乱塞着的换洗衣物,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就在看到行李箱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从他的心底升腾起来。 乱。 太乱了。 这简直是对空间美学的侮辱。 强迫症发作了。 他走过去,将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三分钟后。 所有的衣物,按照颜色深浅、材质厚薄,被分门别类,折叠成了完美的豆腐块。 就在江辞欣赏着自己杰作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是赵振和陈默。 “辞哥,还不睡呢?商量下明天去横店的事啊!” 江辞走过去打开门。 赵振和陈默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卧槽,辞哥你这是……请了保洁阿姨上门服务?” 赵振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被那个堪称艺术品的行李箱给吸引了。 他瞪大了眼睛,围着行李箱转了一圈,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陈默也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行李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辞没有理会两人的大惊小怪。 他看着他们,很自然地,用一种优雅的语调开口。 “PrépareZ vOS affaireS, nOUS nOUS préSenterOnS bient?t à l''éqUipe.” (收拾东西,我们要去剧组报到了。) 纯正的法语,从他嘴里流淌出来。 赵振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辞,然后又扭头看向身后的陈默,满脸都是问号。 “我靠,辞哥你这是练上台词了?这鸟语说得……还真他娘的有股明星范儿!” 陈默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这不是背诵台词能达到的效果。” 他停了下来,看向江辞,脸上带着困惑 “更像一个以法语为母语的人。” 第251章 隔壁阳台上的旗袍女人 江辞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的强迫症,在看到赵振那个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快崩开的背包时,彻底爆发了。 背包里,皱巴巴的T恤和几本简历胡乱纠缠。 江辞无法忍受。 他上前一步,在赵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夺过了那个背包。 “辞哥你干嘛……” 赵振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江辞将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了地毯上。 下一秒,江辞的双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T恤,按照颜色深浅被利落对折,卷成一个个紧实的圆筒。 简历,按投递的公司首字母排序,用一个燕尾夹“咔哒”一声固定。 充电线、耳机,被完美地盘绕成圈,用小魔术贴捆扎得整整齐齐。 甚至连赵振塞在最里面的那半包没吃完的薯片,都被他用一个夹子重新封好了口。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江辞将它们按照取用频率和物品重量,分层放回背包。 当他拉上拉链的那一刻,整个背包的形态都变得挺括利落。 赵振和陈默彻底看傻了。 赵振的嘴巴张了张,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辞哥,你……你啥时候报的家政速成班?” 江辞把背包扔回给他,语气淡漠。 “一个顶级的潜伏者,他的行李永远处于战备状态。” “这是肌肉记忆。” 次日清晨,三人抵达星火传媒。 江辞走在最前面。 一路上,他顺手扶正了前台一盆歪掉的绿萝。 将公告栏上一张贴歪了的海报重新抚平。 他那副样子,不像个来公司的艺人,更像个来排查安全隐患的处女座安保主管。 推开林晚办公室的门。 林晚的办公桌上,文件、剧本、各种报告堆积如山。 江辞的视线扫过那片狼藉,体内那股难以压制的整理欲,再次汹涌翻腾。 他一边走向办公桌,一边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晚姐,我们今天下午就动身去横店,王副导已经把剧组的酒店地址发过来了。” 林晚正埋头在一份数据报表里,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就在她这声回应的工夫,江辞已经走到了桌前。 他的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左手拿起一叠合同,按签订日期先后顺序码放整齐。 右手将散落的笔一支支收进笔筒,所有笔尖全部朝下。 散页的剧本被他按照页码重新整理,用夹子“啪”地夹好。 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被他挪到桌角,远远离开了所有纸质文件。 他的动作快而不乱,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感。 林晚终于从报表中抬起头。 然后,她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的办公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秩序。 她愣住了。 “江辞,你……” 林晚想问“你他妈想干嘛”,但话到嘴边,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咽了回去。 短短几分钟,那张乱得像被土匪洗劫过的桌子,变得比新买的还要整齐。 所有文件都按照大小、颜色、重要程度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方阵。 林晚惊恐地看着江辞,看一个被外星人附体的陌生人。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疯了?” 江辞将最后一支笔精准地放进笔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平静地解释:“沈清源是一个对环境有绝对掌控欲的人,任何失序都会让他感到不安。我只是在提前适应他的习惯。” 林晚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办公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他妈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简直是田螺姑娘成精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这次去横店,情况特殊。” 林晚的表情严肃起来, “现在外面什么舆论环境,你比我清楚。侯导把宝押在你身上,公司也一样。” “这部戏,不仅代表你个人,也代表我们对外面那些声音的态度。” 江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三人抵达横店。 刚下飞机,就感受到与京都截然不同的空气。 因为那条国际新闻的发酵,整个横店影视城都陷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 一些抗战题材的剧组紧急上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硝烟味。 走出机场,江辞一眼就看到了来接他们的人。 不是常见的商务保姆车。 一辆黑色的、颇具年代感的老式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颗核桃。 看到他们出来,那男人掐灭了手里的烟,拉开了后车门。 这代入感,从接机就开始了。 车子驶入一家被剧组整个包下的酒店。 江辞拿着房卡,带着两个“恶人”室友走向自己的房间。 刷卡,开门。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下行李休息。 而是像一个真正的特工,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门锁和猫眼,然后是窗户的插销。 他的动作很细致,几乎是在用指腹感受每一寸金属和玻璃的质感。 这其实是“收纳整理大师”技能带来的被动效果——对环境细微变化的极度敏感。 他走到床边,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台灯。 灯罩的接缝处,似乎有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凸起。 江辞伸出手,指尖在灯罩内侧轻轻一摸。 一个坚硬的、小小的物体,触感冰凉。 他心里“咯噔”一下。 窃听器? 剧组这么狠?为了让他们入戏,直接上这种专业手段? 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一种被监视的巨大危机感将他包裹。 他小心用两根手指将那个东西从灯罩的夹缝里捏了出来。 拿到眼前一看。 是一个白色的、造型圆润的……单只蓝牙耳机。 上面还沾着点灰尘,明显是上一任住客遗落的。 江辞:“……” 他那刚刚酝酿起来的,阴鸷狠辣、随时准备反杀的特工气场,卡壳。 而他没有察觉,隔壁阳台的阴影里,一个身穿墨绿色丝绒旗袍的女人,正悄无声息地举着手机。 镜头,精准地框住了他被光影割裂的背影。 女人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红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沈清源……” 第252章 开局就干懵了整个剧组! 江辞将那只白色的蓝牙耳机扔进了抽屉。 他强行压下自己差点“入戏太深”的尴尬,重新审视房间。 然而,那股被“收纳大师”技能强化过的敏锐直觉,并没有随着尴尬的消退而消失。 他的注意力被阳台吸引。 玻璃门虚掩着,风从缝隙里溜进来。 他走过去,推开门。 目光扫向隔壁,只看到空荡荡的阳台和轻摇的纱帘。 一切如常。 但一股极淡的香气,钻入鼻腔。 不是酒店惯有的消毒水味,也非廉价香薰。 是一种冷冽的木质香,里面藏着一丝白花的清甜。 这味道,与整个酒店的环境都格格不入。 江辞退回房间,锁好阳台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晚发来的信息,一份人物资料的电子档。 标题是【《潜伏者》女主角:何小萍】。 江辞点开附件,一行加粗的背景介绍跳入眼帘。 【将门之后,祖父为建国前从事地下情报工作的元勋之一。本人曾于总政文工团服役五年,退役后考入京都电影学院导演系,后转为演员。】 资料末尾,附着林晚的一句话。 【这姑娘,根正苗红,对那段历史有近乎洁癖的执着。演顾婉白,是侯导亲自去请的。她演的不是戏,是信仰。你自己掂量。】 江辞关掉手机屏幕。 那股冷冽的香水味,与这份沉甸甸的背景资料,在他脑中重叠。 一个轮廓,渐渐清晰。 第二天,剧组在酒店会议厅举行开机前的最后一次剧本围读。 江辞带着赵振和陈默提前到场。 三人刻意保持着距离,江辞走在最前,神色淡漠疏离。 赵振和陈默落后他半步,一个面相凶悍,一个沉默如影。 那种泾渭分明的上下级关系,不言而喻。 他们一踏入会议室,原本有些嘈杂的气氛便为之一滞。 在场的都是圈内前辈和资深主创,看向这三个年轻人的眼神都带着探究。 尤其是落在赵振和陈默身上时,那不加掩饰的审视,让赵振浑身不自在。 江辞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标有“沈清源”名牌的位置坐下,将剧本放在桌上,便阖目养神。 赵振和陈默则自觉地站到了他身后。 这副主仆分明的做派,让会议室里窃窃的私语声都低了几分,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女主角的扮演者到了。 她一进门,就改变了整个房间的磁场。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利落的短发, 素面朝天,却带着一种惊人的锐气。 江辞抬起头。 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随着她的走动,飘了过来。 就是她。 主位上的侯孝贤导演抬了抬手,指向江辞旁边的空位。 他对何小萍的介绍只有一句话。 “她就是顾婉白。” 何小萍像是没看到周围伸出的手和客套的笑, 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钉在江辞身上。 她径直走到江辞身边,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她的视线,如利剑出鞘,直剖江辞。 围读会正式开始。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宣读场景。 “第一场,百乐门初遇。” 按照剧本,这是沈清源与顾婉白爱情的开端。 刚归国的富家少爷,在舞会上对心高气傲的报社记者一见钟情,展开了一段浪漫纯粹的追求。 江辞率先开口。 他的语调轻快,带着年轻人的天真和不自知的优雅, 将沈清源初见爱情时的怦然心动演绎得恰到好处。 轮到何小萍。 她的回应却冰冷生硬,没有半分陷入爱河的女孩该有的羞涩与喜悦。 “沈先生,国难当头,我没有时间风花雪月。”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完全是在顶着演。 副导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想开口打圆场。 “何老师,这场戏的情绪……” 他刚开口,就被主位上的侯孝贤一个眼神制止了。 侯导靠在椅背上,那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分明在说:继续,我看着。 他乐于见到这种冲突。 何小萍索性放下了剧本。 她没看导演,直直地看向江辞。 “江老师。” 她一开口,打破了满室寂静。 “我看了您所有的作品。您似乎很擅长演绎悲剧,也很擅长让观众为您的角色心碎。” 这话太尖锐了。 已经脱离了剧本讨论,转为对演员本人的攻击。 “但顾婉白不一样。” 何小萍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她爱上的,是一个在阳光下弹着钢琴,会念诵雪莱情诗的沈清源。一个内心纯粹、充满光明的理想主义者。”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更强。 “她爱上的,不是一个已经预知了自己悲惨结局,提前进入状态的‘BE美学大师’。” 杀人诛心。 这话几乎是当众指责江辞戏路单一,只会一种演法,根本驾驭不了沈清源前期的天真烂漫。 赵振的脸“腾”地就红了,拳头在桌下捏紧,手背青筋暴起,就要发作。 陈默在桌下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所有视线都聚焦在江辞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江辞没有生气。 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何小萍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江辞没有急于辩解。 连姿势都没变,将目光从剧本上抬起,迎上何小萍的审视。 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慵懒而明亮。 他微微侧过头,唇角微扬, 仿佛眼前是沪市某家高级咖啡馆的午后。 “MademOiSelle,” 他开口,纯正流利的巴黎口音, “le SOleil le plUS brillant iette tOUiOUrS l''Ombre la plUS SOmbre.” 满室皆惊。 在场的人,大多听不懂法语。 但他们能听出那份从容和游刃有余。 赵振和陈默身后的几个演员已经小声议论起来。 “我靠,他还会法语?” “这发音……太地道了,跟电影原声似的。” 何小萍彻底愣住了。 她当然听得懂。 “小姐,最耀眼的太阳,总是投下最深的阴影。” 她没想到江辞的法语如此地道,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自己的挑衅。 他没有去辩解自己能否演好“阳光”。 是直接将“阳光”本身,定义为悲剧的伏笔。 他所理解的沈清源,其悲剧内核,从他沐浴阳光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这一下,反倒让何小萍刚才那番执着于角色纯粹性的言论,显得片面而浅薄。 一直沉默的侯孝贤导演,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评价两人的交锋,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剧本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很好。” 他的视线在江辞和何小萍之间扫过。 “看来你们已经开始‘认识’对方了。” 他宣布。 “明天开始,实拍。” 第253章 导演你玩阴的?别慌,我比你更变态! 夜里,酒店房间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微声响。 江辞点开了系统面板。 他需要确认自己的“弹药储备”。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三生劫》的后劲,远比他想象中来得更为猛烈。 网络上,关于楚无尘的二次创作和各种“刀子”剪辑层出不穷, 在现实的家国大事冲击之下,许多观众的情绪无处宣泄, 反而掉过头来,在楚无尘的悲剧里反复沉沦,寻求一种极致的情感共鸣。 【心碎值余额:4550点】 【剩余生命时长:6年24天8小时】 心碎值再次突破四千大关。 虽然生命时长增加了小半年,但看着那被分流后远不如预期的增长, 江辞非但没有感到安全,反而生出一种新的焦虑——观众的“心碎”也是有阈值的, 老一套的刀法,效果正在减弱。 他需要更极致的悲剧,更深刻的死亡。 次日,《潜伏者》剧组正式开机。 片场搭建在横店一处民国风情街的内部, 剧组复原了一座三四十年代的沪市绸缎庄。 乌漆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沈氏布行”四个大字。 店内,一匹匹色泽华丽的绸缎从货架上垂下,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布匹混合的味道。 开拍第一天,第一场戏。 沈清源在自家的绸缎庄里,心不在焉地弹着钢琴,等待他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顾婉白。 江辞坐在那架黑色的老式钢琴前。 他不需要真的会弹。 镜头只会捕捉他的神态和上半身,后期的配乐会完成剩下的一切。 导演监视器后,侯孝贤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ACtiOn!” 一声令下,片场瞬间安静。 江辞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跃动。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片场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干净又温润。 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少年意气,带着几分富家子弟特有的慵懒与天真。 他偏着头,倾听门外的动静,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角落里,换上了一身报社记者装扮的何小萍,抱着手臂,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的设定,平稳地进行着。 就在这时,监视器后的侯孝贤,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对讲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离他最近的几个工作人员耳朵里。 侯孝贤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擦拭柜台,充当背景板的年轻伙计。 “你,过去,撞他一下。” “把他的乐谱撞掉。” 那个扮演伙计的年轻群演,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慌乱地看向导演的方向。 对讲机里,侯导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现在,过去。” 伙计不敢违抗,他捡起抹布,手脚僵硬地朝着江辞的方向走过去。 他的步伐明显乱了,眼神飘忽,一副马上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他走到钢琴旁,装作擦拭钢琴,身体笨拙地一晃。 “啪嗒。” 那叠放在钢琴架上的乐谱,被他的胳膊肘带倒,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琴声戛然而止。 整个片场视线,都落在江辞身上。 人们都在等待他的反应。 是富家少爷被打扰后的恼怒?还是宽宏大量的温和原谅? 那个撞掉乐谱的年轻伙计,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鞠躬道歉。 “对……对不起,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 江辞停下了弹奏的动作,静静地看着散落一地的乐谱。 然后,他从钢琴凳上站起身,弯下腰。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表现出某种情绪的时候, 江辞的动作,却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没有急着去捡。 目光飞快地扫过所有散落的纸张,似乎在瞬间就规划好了拾取的最佳路线。 他蹲下身,伸出手,捡起了距离最近的一张乐谱。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缓。 第二张,第三张…… 他将散落的乐谱,按照右下角的页码顺序,一张一张地捡起,重新排序。 他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些被打乱了秩序的纸张。 当最后一张乐谱被捡起,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将那叠厚厚的乐谱,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轻轻地、反复地磕了三下。 “嗒,嗒,嗒。” 清脆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片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乐谱的边角,被他整理得毫厘不差,整齐得宛如用尺子量过。 他做完这一切,才缓缓站起身。 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快要哭出来的伙计。 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但是这个微笑,因为他之前那套近乎强迫症的整理动作,显得无比疏离和淡漠。 “没关系。” 他说。 不远处的何小萍,蓦地停住了动作。 她彻底明白了。 江辞在围读会上说的那句话。 最耀眼的太阳,总是投下最深的阴影。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演一个天真烂漫的富家少爷。 他是在演一个顶级特工的“潜伏期”。 沈清源的天真烂漫是他的伪装,是他的“阳光”, 而隐藏在这份阳光之下的, 是对秩序和掌控的极致渴望,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内核。 这种内核,在突发意外时,会本能地显露出来。 这,才是他能够成为代号“深渊”的顶级潜伏者的真正潜质。 监视器后,侯孝贤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若有若无的松动。 他没有喊“咔”。 他想看看,这两个演员,能把这场即兴的意外,推到什么地步。 江辞将整理好的乐谱,重新放回钢琴架上。 他没有再看那个伙计,重新坐下,准备继续弹奏。 就在这时,何小萍动了。 她穿过人群,走到了钢琴旁。 江辞抬起头,看着她。 何小萍没有理会周围的镜头。 视线牢牢地锁在江辞的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说出了一句剧本上的台词。 “你弹的曲子,很好听。” “咔!” 侯孝贤的声音终于响起。 这场戏一过,何小萍径直走了过来。 “我收回之前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片场, 让所有竖着耳朵的剧组人员都听得一清二楚。 江辞没有回应,安静地看着她。 何小萍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说。 “但是,我还是想看看……” “你的‘阴影’,到底有多深。” 第254章 一句话,让室友演活了汉奸! 下午的戏,在横店民国街取景。 剧情是赵振扮演的打手“王大锤”,当街欺辱卖花少女,被路过的沈清源出手阻止。 侯孝贤的要求很简单。 演出流氓骨子里的蛮横与无知。 赵振憋着一股劲,他要演好,要给辞哥争口气。 “ACtiOn!” 赵振饰演的王大锤,穿着不合身的短褂,摇摇晃晃地走到花摊前。 他一脚踩在花篮上,将那些娇嫩的花朵碾得稀烂。 “小丫头片子,这个月的孝敬钱呢?” 他瞪圆了眼睛,龇着牙,每一个表情绷到最紧,动作用尽全力。 可这份凶狠,是空的。 它浮在表面,没有根, 更像舞台上为了让最后一排观众也能看清的夸张表演。 监视器后的侯孝贤,眉头越皱越紧。 “咔!再来一条!” 第二次。 赵振更用力了,一把将少女推倒在地,花瓣混着泥土,沾了她满身。 侯孝贤的脸色更沉。 “咔!” 第三次。 赵振将声音压低,台词带着颤音,他盯着少女,眼神里满是即将失控的疯狂。 “咔!” 侯孝贤终于扔下了对讲机。 片场的气氛降到冰点。 大家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导演那张铁青的脸。 赵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演砸了,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侯孝贤没有骂人。 他把江辞叫到一边。 “你带来的那两个演员。”他指了指窘迫的赵振,“表演,有问题。”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换人。 江辞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求情。 他转过身,走向赵振。 何小萍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陈默站在阴影里,推了推眼镜。 江辞走到赵振面前,凑到他耳边。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复述了一句评论。 “你看你,演个流氓都像在演舞台剧主角,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用力……” 这句话,是江辞刚才从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场务嘴里听到的。 周围的人没听清,只看到赵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江辞说完,退后一步,对导演的方向点了点头。 “可以了。” 侯孝贤半信半疑地重新拿起对讲机。 “第四次,ACtiOn!” 开拍的瞬间,赵振动了。 他不再摇头晃脑,而是带着一种被戳穿所有伪装后的焦躁与不耐, 几步窜到花摊前。 他没有先开口。 他一把揪住卖花少女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的脸上,不再是虚张声势的凶狠。 那是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恼羞成怒,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癫狂。 “钱呢?”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把人弄死不罢休的疯劲儿。 眼神里的暴戾和深藏的自卑交织在一起, 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少女吓得哭了出来。 王大锤被哭声惹得更加烦躁,他扬起手,一个巴掌的虚影落在少女脸上。 “啪!” 一道清脆的借位声响,在场的人,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小演员很专业,立刻捂住脸,眼泪真的滚落下来。 赵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哭?老子让你哭个够!” “咔!” 侯孝贤的声音终于响了。 过了。 那个演卖花少女的小演员还在哭,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被吓到了。 赵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那股巨大的羞耻和愤怒中抽离。 休息时,何小萍走到陈默身边。 她望着不远处正在跟小演员笨拙道歉的赵振。 “他对他说了什么?” 何小萍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演员在瞬间脱胎换骨。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片场的光。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让他看见了镜子。”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自我认知崩塌,是最高效的情绪激发方式。” 何小萍沉默了。 她看着陈默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两天后,剧组转场,拍摄鬼子高层的酒会。 场景设在西式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铺着白桌布的长桌,摆满了香槟与食物。 这场戏,是沈清源凭借语言天赋与个人魅力, 初步获得鬼子情报头子“高桥大佐”注意的关键。 几位倭籍特约演员已换好服装,正在对词。 侯孝贤坐在监视器后,听着他们生硬的中文台词,眉头再次锁紧。 “不对!”他终于开口,“感觉不对!” “你们私下交流,为什么要说这么蹩脚的中文?不真实!” 现场翻译赶紧传达导演的意思。 扮演高桥大佐的演员渡边躬身解释:“侯导,我们平时交流确实是用日语。” “但剧本台词是中文,如果用日语说,怕观众听不懂。” 侯孝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后期可以配字幕!我要的是真实感!你们就用自然的日语去对话,把那种骨子里的傲慢给我表现出来!” 几位倭籍演员面面相觑,点了点头,脸上却都有些为难。 江辞已经换好了沈清源的白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他没有急于上前,安静地站在一旁,欣赏宴会厅的布置。 直到渡边因为一个词的发音和同伴争论不休时,江辞才无意间路过。 他用一口纯正的京都腔,低声说了一句: “渡边先生,或许用‘承知(しょうち)’,更能体现出您角色的阶级感。” 渡边和另外几个倭籍演员,全都愣住了。 他们惊愕地看着江辞,完全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华国演员, 日语说得如此地道,甚至带着一种贵族阶层特有的口音。 江辞没有停。 他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剧本,继续用日语说:“恕我直言,几位刚才的对白中,有几个词,在昭和初期的日常口语里,其实并不常用。” 几位倭籍演员,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严肃。 他们看着江辞,不再是看一个合作演员,而是像在看一个研究倭国近代史的学者。 渡边下意识地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用上了最郑重的敬语。 “江辞先生,您对我国的文化,了解得太深刻了!受教了!” 监视器后,侯孝贤看着在几个“敌人”之间游刃有余的江辞, 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笑意。 而站在人群外的何小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被一群“敌人”簇拥着的白色背影。 忽然觉得,他就是从那个时代走来的。 第255章 陈默的初次登场 三天后。 片场转场至“宪兵司令部”。 阴冷的审讯室外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道具血浆与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群演们各自找了角落,调整着状态,脸上带着符合剧情的麻木与恐惧。 赵振站在一角,手里握着一条牛皮鞭子,正对着一根木桩反复练习挥鞭。 “啪!” 清脆的破空声在压抑的片场里回荡。 他需要找回几天前那种被当众羞辱后的“疯狗”状态,但越是刻意,越是觉得不对。 那股由内而外的癫狂,不是靠几个动作就能轻易复制的。 不远处,陈默的戏份即将开始。 他饰演的精算师“小林先生”,要向日军情报头子高桥大佐,汇报一次针对爱国商人的“资产清算”结果。 侯孝贤导演没有给他讲戏,也没有说任何关于情绪的要求。 他只是让人给了陈默一个老式算盘,和一本线装的账簿。 导演唯一的一句话是。 “我要的,不是一个演出来的坏人。我要一个,把人命当数字的机器。” 陈默接过算盘和账簿, 指尖在冰凉的算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感受着那份独特的触感。 他对着导演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当他再次垂下眼帘时,那份属于学生陈默的最后一丝青涩, 已经被彻底锁在了眼底深处。 然后,他走到属于他的拍摄区域。 所有灯光准备就绪。 侯孝贤坐回监视器后,拿起了对讲机。 “ACtiOn!” 审讯室的布景里,血腥味扑面而来。 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地面上暗红色的道具血浆还未干透。 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爱国商人”,瘫软在刑架上。 而在这片混乱与血腥的中央,却摆着一张干净得格格不入的办公桌。 陈默就坐在桌后。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背脊挺得笔直。 桌面上,账簿摊开,算盘摆放的位置与桌沿的距离,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扮演高桥大佐的渡边,正对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商人咆哮。 他暴躁地在审讯室里踱步,军靴踩在黏稠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八嘎!说好的五百根金条,为什么只找到了不到一百根!钱呢!” 渡边的中文带着刻意为之的生硬口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暴戾。 站在他身侧的赵振立刻进入角色,他扮演的打手王大锤配合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发出恐吓的呼喝。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高桥大佐问你话呢!” 整个审讯室里,充斥着咆哮、威胁和受刑者微弱的呻吟。 赵振一脚踹在刑架上,巨大的震动让陈默桌角的笔筒晃动了一下,一支钢笔滚落出来。 镜头缓缓推向角落里的陈默,他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支钢笔捡起,重新放回笔筒, 然后才继续拨动算盘,刚才的混乱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清脆得令人心烦的“啪啪”声。 手指修长,动作却毫无人气。 没有丝毫的犹豫或停顿。 突然。 “啪!” 陈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发出的声响在咆哮的间隙中,清晰可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高桥大佐。” 他开口,平直的音线没有丝毫起伏,干净利落,轻易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目标商人周福源,名下固定资产三处,包括一间米行,两处房产。” “根据昨日沪市黑市地价,强制清算折损率在百分之四十二点七。流动资金,预计有两百根金条,目前下落不明。” 他的报告,清晰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渡边饰演的高桥转过身,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不要听这些!我要知道,剩下的金条在哪里!”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暴怒。 他继续用那种汇报“今日菜价”的平淡语调说下去。 “直接处决,需要消耗一颗三八式步枪子弹,市价七分钱。后续尸体处理及场地清理费用,预估在一元两角。” “性价比太低。”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高桥。 “我有一个建议。” 全场的喧嚣,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连咆哮的渡边,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周福源有一妻二子一女。” 陈默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们可以让他每天,亲眼目睹一位亲人接受刑讯。” “届时,他会主动交出所有隐藏的黄金,以换取家人的幸存。这是获取最大利益的,最高效方式。” 他说完了。 整个片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在配合演出的群演们,彻底忘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陈默,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 高桥大佐脸上的暴怒凝固了,他盯着这个永远在角落里拨弄算盘的年轻人, 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发现同类般的欣赏。 监视器后,侯孝贤没有喊停。 镜头锁定着陈默。 陈默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用蜡纸包好的消毒湿巾。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 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算盘的乌木边框。 “CUt!” 侯孝贤的声音,终于从对讲机里炸响,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陈默放下了湿巾,但他没有立刻恢复平日的模样, 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被吓住的人群,找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江辞。 江辞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来自“上级”的,冰冷而赞许的信号。 直到这时,陈默眼中的寒意退去,重新变回那个有些呆滞的普通学生, 刚才那个恶魔从未存在过。 但周围的工作人员,看着他的样子,全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这位江辞带来的演员,把藏在皮囊下的另一面,展示了出来。 一直在场边观摩的何小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被人群无声孤立在中央的陈默,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吓人。 她身边的助理递过来一瓶水,小声问:“小萍姐,你没事吧?” 何小萍没有接水。 她看着陈默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以前以为汉奸是面目可憎,是青面獠牙的。” “现在我才发现……” “最可怕的汉奸,可能就坐在你对面,安静地,帮你看账本。” 第256章 撕碎这份幸福,一定很美 剧组的节奏快得吓人。 陈默那场戏带来的刺骨寒意尚未散尽, 第二天,整个片场的气氛就经历了一场一百八十度的颠覆。 剧组进入了“糖衣炮弹”的集中拍摄阶段。 侯孝贤要将沈清源与顾婉白前期所有甜蜜的戏份,全部压缩在今天拍完。 场景复刻了老沪市的百乐门舞厅,奢华,靡丽,纸醉金迷。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蜜糖般的暖光,身穿考究西装与斑斓旗袍的群演们, 端着酒杯,穿梭在猩红地毯铺就的舞池边缘。 空气中,香水、雪茄与美酒的气味被搅成一团,醺人欲醉。 江辞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燕尾服,黑色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发蜡将他的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张惯常没什么血色的脸,在这样的装扮下,竟褪去了平日的疏离, 散发出一种不谙世事,甚至有些天真的贵公子气息。 他站在舞池的角落,安静地调整着袖扣。 不远处,何小萍也完成了造型。 一身湖蓝色的丝绒旗袍,紧紧包裹着她窈窕有致的身段。 利落的短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站在喧嚣的人群中,看着周围那些扮演达官显贵的群演们推杯换盏, 脸上挂着符合时代背景的浅笑。 但那笑意,并未抵达她的眼底。 她所饰演的顾婉白,即便沉浸在爱情的蜜糖里,也从未忘记窗外那片风雨飘摇的国土。 监视器后,侯孝贤确认了所有机位。 “ACtiOn!” 一声令下,舞厅的音乐变得悠扬。 江辞动了。 他穿过嬉笑的人群,每一步都落在节拍上,径直走到何小萍面前。 对着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眼中的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何小萍扮演的顾婉白,脸上瞬间漫上属于少女的羞涩, 但很快,那份羞涩就被一层故作的坚强与矜持所掩盖。 “沈大少爷,这里太吵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江辞完全无视了她话语里的疏离。 他微微倾身,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低声吐出。 “小姐,如果我的爱让你烦忧,我将不再言语;如果我的沉默让你不悦,我将不再沉默。” 何小萍的身体僵住了。 剧本上,这里只有一句模糊的“沈清源对顾婉白说了几句情话”。 而江辞即兴发挥的这句,堵死了她所有矜持的退路。 不等她做出反应,江辞已经直起身,对着她伸出了手。 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 在全场的注视下,她别无选择,只能将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 下一秒,两人滑入舞池。 探戈的音乐骤然响起,强劲而富有侵略性。 江辞的舞步优雅,他的手臂有力,引导着何小萍的每一个旋转和停顿。 在镜头的捕捉下,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全然的深情与迷恋。 江辞将她拥入怀中,随着一个强劲的顿点,他带着她完成了一个迅猛而漂亮的旋转。 就在何小萍背对他,面向镜头的瞬间。 江辞的脸,在镜头捕捉不到的死角,所有温情瞬间褪去。 他脸部的肌肉线条绷紧,那种属于贵公子的慵懒与天真荡然无存。 他脸上是极度警惕的、非人的冷静。 他的头颅微微转动,视线快速扫过舞池边缘几个正在喝酒交谈,形迹可疑的“宾客”。 那不是一个沉浸在爱河里的富家少爷该有的反应。 是属于顶级特工在勘察环境、评估威胁的本能。 下一个节拍,他又将她旋了回来。 当何小萍再次对上他的脸时,那份深情款款又重新浮现,完美无瑕, 刚才那瞬间的冰冷,只是她被旋舞搅乱的错觉。 可何小萍的心,彻底乱了。 江辞的动作太完美了。 抱着她的这具身体,干燥,有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强大的、令人不安的控制感。 这种绝对的完美,让她不寒而栗。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舞步停下。 周围的群演们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江辞没有松开何小萍的手。 他牵着她,走到了舞池中央。 然后,在众人包括何小萍都始料未及的状况下,他松开手,单膝跪地。 他从燕尾服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天鹅绒首饰盒。 盒子“啪”地一声打开。 一枚在水晶灯下闪烁着璀璨光芒的钻戒,刺痛了众人眼睛。 周围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嫁给他!” “顾小姐,嫁给他!” 何小萍扮演的顾婉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彻底击溃了。 她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这是剧本里的最高潮。 这是他们爱情最顶点的时刻。 江辞的脑海里,淡蓝色的系统面板自动浮现。 那熟悉的暖流般能量感,开始在四肢蔓延。 但心碎值的来源,却不是眼前这个喜极而泣的女人。 【来自摄影师王娜,心碎值+10】 【来自灯光师李娜,心碎值+10】 【来自场务小刘,心碎值+20】 …… 一条条细密的提示,连绵不绝。 在场的所有剧组人员,都知道这场盛大求婚背后,是怎样血淋淋的结局。 他们知道,眼前这对璧人有多么幸福,未来的那把刀,就会有多么锋利。 这种可预见的悲剧反差,让这场戏的每一个见证者,都提前品尝到了穿心刺骨的滋味。 “咔!” 监视器后,侯孝贤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个字。 “过。”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立刻停止,群演们迅速散去,准备下一场。 何小萍瞬间收住情绪。 她抬起头,看向江辞。 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丝毫,属于刚才那个深情款款的沈清源的残留。 但她失败了。 江辞在她面前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的深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变回了那个疏离、平静的演员江辞。 江辞走到侯孝贤身后,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画面上,是他深情款款地为顾婉白戴上戒指,而顾婉白感动落泪的特写。 那画面美好。 江辞安静地看完了整段回放。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这种幸福太刺眼了。” “到时候撕碎起来,效果应该不错。” 第257章 综艺里拿水枪,片场里玩解剖 开机两周,剧组的工作人员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一圈。 侯孝贤导演的高压模式,几乎榨干了大家伙的精力。 今天是重头戏。 倭军情报头子高桥大佐,在沪市最顶级的酒店设下“鸿门宴”,款待本地商界名流。 真实目的,却是为了甄别出那个让日军屡屡受挫的神秘情报员——“深渊”。 宴会厅布置得极尽奢华。 但目光都被场地中央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一条刚从东洋空运而来,体型巨大的蓝鳍金枪鱼。 鱼身在水晶灯下泛着金属光泽,静静地躺在那里,便散发出金钱与权力的压迫感。 侯孝贤的要求,在每个工作人员的耳边回响。 “我要的,是鲜血与优雅共存的张力。” 宴会过半。 高桥大佐端起酒杯,示意那位特邀的日料大厨开始表演。 这是宴会的高潮,也是一次权力的展演。 扮演大厨的特约群演走上前。 他拿起那把细长的柳刃刀,这是片生鱼片的专用刀。 全场灯光转暗,唯有一束追光,打在鱼身和他微微颤抖的手上。 刀尖落下,却因手抖偏离了鱼肉的肌理,直接将鱼腹最肥美的大脂切得坑坑洼洼。 高桥大佐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 那大厨见状,“哐当”一声,柳刃刀脱手落地,他整个人也跟着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现场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就在这僵持的局面里,一个身影从宾客席间站起。 是沈清源。 是江辞。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柳刃包丁。 然后对着导演的方向,微微颔首。 侯孝贤的目光锁定了他。 江辞脱下笔挺的白色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身后不知所措的赵振。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白色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对着灯光,审视着刀锋。 随后,他走向那条巨大的金枪鱼。 【顶级日式刺身/解剖刀工】技能,发动。 江辞下刀了。 刀锋沿着鱼的脊骨线切入,动作行云流水,只听见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江辞的表演开始了。 他一边解剖,一边用流利娴熟的日语向高桥大佐解说,声线温和, “大佐请看,这条鱼的神经尚未完全死亡,现在进行快速放血处理,可以最大程度保留肉质的鲜美。” 他手腕一转,刀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鱼的头骨与脊椎连接处。 巨大的鱼身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归于平静。 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冰台。 江辞那双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只有几点鲜红的血珠溅在手背上,与冷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继续下刀,干净利落地斩下鱼头,再是鱼尾。 他沿着鱼肉的肌理,将之一片片分离。 每一刀下去,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剔除‘杂质’时,刀要快。” 江辞抬起头,对高桥大佐露出了一个温润的笑。 “而且要顺着骨缝走,这样,才不会让血腥味,破坏了整块肉的品质。” 扮演高桥大佐的渡边,没有立刻去接那片透着粉红色光泽的顶级鱼肉。 他的目光钉在江辞那双沾染了血迹却依旧稳定得可怕的手上。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分明是在用最优雅的方式,向他展示如何将一个活物,拆骨入腹。 不远处,宾客席间的何小萍,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用处理艺术品般的手法,肢解着一具庞大的尸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片冰凉。 她终于明白,沈清源温润如玉的表皮之下,藏着一把随时能将人剔骨剥皮的,锋利的手术刀。 “CUt!” 侯孝贤的声音颤动。 剧组休息间隙,片场的气氛诡异得吓人。 工作人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都下意识地避开了江辞所在的方向, 为了打破这令人发毛的寂静, 一个小场务摸出手机,想找点轻松的东西看看, 结果刚点开一个视频,手机里就传出一阵不合时宜的爆笑。 “不行了,我要笑死了,江辞这脑回路是真离谱!” 几个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最新一期的《向往的烟火日常》。 画面里,江辞穿着简单的T恤,举着一把造型可笑的蓝色儿童水枪,满脸严肃。 “呲——” 一股强劲的水柱,喷在了罗钰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 “你快看微博,‘江辞水枪逻辑’这个词条都爆了!”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一个女孩,一边擦拭笑出的眼泪,一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休息区。 江辞正坐在那里。 他拿着一张消毒湿巾,一遍又一遍,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擦拭着指缝里残留的血腥味。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手机里那个拿着水枪的沙雕青年,又看了看现实中这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 一种强烈的认知割裂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角落里,江辞对周围的异样毫无察觉。 他点开了系统面板。 【心碎值余额:7550点】 【剩余生命时长:7年4个月2天】 这是整个《三生劫》电影上映期间的成果。 江辞的注意力,落在了那些新增长的数值来源上。 【来自观众王晓梅,心碎值+1】 【来自观众李静,心碎值+1】 …… 数值微弱,却源源不断。 这心碎值并非来自《三生劫》。江辞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 他打开微博,果然,《向往的烟火日常》已经播出。 置顶的热评写着: “呜呜呜,虽然江辞在综艺里笑得很开心,可为什么我看着看着就想哭呢?” “预告片里他那张《开饭了》的照片,配上他说的‘不想撕掉BE标签,怕影响票房’,我真的会碎……” 江辞关闭了面板。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豁然开朗。 原来,戏外的快乐,能让戏里的悲剧,变得更加锋利。 休息结束,拍摄继续。 宴会散场,所有宾客都心怀鬼胎地离去。 高桥大佐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沈清源。 渡边走到江辞面前,没有按剧本那样拍他的肩膀。 他伸出手,仔细端详着江辞那双刚刚肢解过一条金枪鱼的手。 渡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江辞的手背,那里的血迹已经半干。 “沈先生,你这双手,只用来弹钢琴,太浪费了。” 他直起身,脸上恢复了笑容,“欢迎加入物资战略储备处,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特别顾问’。” 第258章 他的悲剧,与生俱来 “咔!” 侯孝贤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宁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讲戏, 而是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最后,他拿起对讲机,只吐出一句:“这条过了。保洁进场,把那条鱼处理了。” 话音落下,那股看不见的高压才终于松动。 江辞出戏很快。 他将那件袖口沾染了血迹的白衬衫脱下,递给旁边眼神躲闪的服装师。 刚才那个在优雅与血腥间游走,让人不寒而栗的变态特工, 瞬间变回了片场那个安静寡言的演员江辞。 他走到休息区,接过陈默递来的温水,安静地坐下。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远远地看着他,交头接耳,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就在这时,江辞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信息提示的短促震动,而是一种不间断的来电模式。 他拿出手机,当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时,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母亲是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 她知道他在剧组忙,从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 除非……家里出了什么事? 江辞原本因为出戏而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重新绷紧。 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江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迟疑。 “小辞啊,你……你在忙吗?” “不忙,妈,怎么了?” “就是……前天,有几个人来家里了。” 江妈妈的语速有些快,显得很紧张, “都穿着黑西装,说话口音不像我们这儿的,说是从京城来的。” “他们……他们想了解一下你爸当年的事。” 江辞脸上的那份松弛感瞬间消失。 他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前一秒还属于演员江辞的疲惫被迅速清空。 那种属于“沈清源”的,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评估威胁的冷酷本能, 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戏里蔓延到了现实。 父亲江岩军是缉毒烈士。 档案虽然已经解密,但其中涉及的许多细节,依然是极其敏感的信息。 一群陌生人突然从京城找上门,绕过所有官方渠道, 直接去骚扰一位烈士遗孀。 这触碰到了江辞的底线。 江辞的声音却瞬间冷静下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妈,你别慌,慢慢说。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带什么设备?比如摄像机之类的?” “三个人,没带摄像机。就问了些你爸以前工作的事,还有你小时候的事……我什么都没敢细说。” 江妈妈的声音里还带着后怕,“我总觉得不对劲,越想心里越不踏实,今天才想着告诉你一声。” 江辞的思维在飞速运转。 不是媒体,排除了狗仔偷拍的可能。 不是官方,否则会通过社区或单位,并且出示证件。 “妈,你听我说。”江辞的语调平稳清晰,“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 “如果是官方的人,他们会有正式的公函,也会联系当地派出所陪同。” “如果是媒体或者其他什么人,你什么都不用说,直接报警。” “哎,哎,我知道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楚虹像是想起了什么, “领头的一个人看着挺客气的,不像坏人。” “他说他也是搞文艺工作的,留了张名片,说是……是什么编剧。叫什么……严,对了,叫严正。” 严正? 江辞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随即心头一凛。 国内主旋律题材的泰斗,笔杆子比枪都硬的人物, 他的作品甚至被当作某些单位的内部学习材料。 这样一位身处顶层、人脉通天的编剧, 想要了解一位烈士的生平,有无数条官方、正规的渠道可以走。 调取档案、采访战友、联系相关部门……哪一条都比“私下拜访一位烈士遗孀”来得更名正言顺。 他为什么要绕开所有“光”的路径,选择这种最容易引起误会和警惕的“暗”的方式? 除非,他想知道的,是那些连官方档案里都不会记载的东西。 江辞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妈,把名片拍张照片发给我。然后不要再联系他们,电话也拉黑。这件事情,我来处理。” “好,好,小辞你别担心家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断电话,江辞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名片照片。 简单的白底黑字,除了名字和头衔,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他走到休息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 父亲是他心里最干净、也最不可触碰的角落。 他不希望任何人,带着任何目的,尤其是这种猎奇的、创作的目光,去打扰那段已经尘封的记忆。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林晚。 电话一接通,林晚那标志性的,干脆利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但这次,她的语调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江辞,有个叫严正的编剧,通过电影局的关系,联系了公司。” 江辞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不是巧合。 “他想见你。” 林晚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他向公司打听了你父亲的事,提到了一个行动代号……叫‘雷霆行动’。” 空气凝固了。 “雷霆行动”,正是父亲江岩军牺牲的那次任务的官方代号。 电话那头的林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说起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情况,只知道你单亲……” 江辞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他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读书那会在每一次需要填写“家庭关系”的表格, 每一次面对旁人好奇的询问时,如何用最简洁客观的语言,去概括父亲那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就像在念一段烂熟于心的、别人的台词。 “我父亲,江岩军。一级英雄模范,原南城市公安局缉毒支队副支队长。” “十五年前,在抓捕东南亚最大跨国贩毒集团的‘雷霆行动’中,为掩护卧底同事撤离,孤身引开敌人火力,中弹牺牲。” 他用最平静的语调,陈述着一段最惨烈的事实。 电话那头,林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什么都懂了。 江辞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破碎感和悲剧气质,根源在哪里。 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将那些走向毁灭的角色,演绎得如此惊心动魄。 他的人生底色,本就是一场BE剧本。 许久,林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们人已经在横店了。” “半小时后到片场。” 林晚的声音顿了顿,压得极低,仿佛贴着他的耳边。 “江辞,这次的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第259章 这股狠劲儿,真像! 挂断电话,江辞捏着手机。 转身,重新走入片场。 《潜伏者》剧组正在抢拍夜戏。 一场沈清源身份遭疑,在审讯室被高桥大佐“试探性”用刑的戏。 侯孝贤的片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化妆师正在给江辞的身上做着最后的伤效处理。 细密的鞭痕交错在他的胸前和后背, 几处关键部位用特殊材料做出了皮肉翻卷的视觉效果。 化妆师拧开喷壶,将混合了甘油的“汗水”喷在他额头。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破烂的白衬衫。 江辞闭着眼,一动不动地陷在椅子里,呼吸悠长。 片场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破了宁静。 制片人张望躬着身子,满脸是近乎谄媚的笑容,领着一行人进来。 为首的男人年约六旬,身形清瘦,腰杆却笔直如松。 一张国字脸,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给予的正气。 他就是严正。 身后跟着两个提公文包的年轻助手,神态恭敬。 侯孝贤坐在监视器后,眼皮都未抬一下,瞳孔里只有监视器里的光影。 张望不敢惊扰,只能将人引到侯孝贤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严老师,您看,那就是江辞。”他压着嗓子,指向光影中的那个身影。 严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线扫过那个身影,嘴角原本挂着的客套笑意,立刻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来之前看过资料。 热搜上的“BE美学大师”,综艺里举着水枪的“搞笑男”。 这些轻飘飘的标签,与他心中那个英雄的重量,格格不入。 这个年轻人,真能承载起那个名字吗? 侯孝贤终于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朝严正瞥了一眼,权当招呼。 然后,他拿起了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 “ACtiOn!” 审讯室里本就紧绷的空气,瞬间被抽空。 刺眼的大灯直射江辞的脸,照出他脸颊上细微的抽搐。 渡边饰演的高桥大佐,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他踱到火盆边,从里面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烙铁上跳动着火星,热浪让镜头前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沈先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渡边的中文带着刻意的生硬,更添暴戾。 “告诉我,‘深渊’是谁?” 江辞被反绑在刑讯椅上,他费力地抬起头, 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 他没有回答。 高桥缓步走来,将那块烙铁,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胸口。 烙铁逼近的瞬间,江辞身体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 脖颈上的筋络根根凸起。 他紧盯着那块越来越近的、足以烧穿皮肉的烙铁。 计算着需要付出多大的生理代价,才能换取对方心理上的信任。 监视器后,严正原本随意的站姿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双眼盯在屏幕里江辞的特写上。 “滋啦——” 烙铁按上胸口。 道具组控制的烟雾升腾,伴随着骇人的焦糊声效。 江辞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闷哼。 剧痛让他的肌肉剧烈痉挛,冷汗湿透了后背。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生理反应。 下一秒。 在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他抬起头,直视着高桥大佐错愕的脸,用清晰的日语,一字一顿地低语。 “大佐,火候……” “过了。” 渡边的动作僵住,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监视器屏幕上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笑脸, 在严正眼中渐渐模糊,与记忆深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二十年前,金三角的毒枭老巢,十几支枪指着一个人。 那个代号“磐石”的卧底警察,在小臂被烟头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后,也是这样笑着说。 “老板,你这烟,劲儿不够啊。” 长相不同,时代不同。 但那种把自己当成工具,随时可以丢弃的狠劲。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决绝。 一脉相承。 “CUt!” 侯孝贤的声音打破了窒息。 “过了。” 片场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给江辞解开绳子,递水。 江辞没有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体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想扶,被他摆手挡开。 服装师拿来一件宽大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遮住那些可怖的“伤痕”。 江辞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还附着在身上的属于沈清源的痛楚。 他恢复了属于演员江辞的安静,披着军大衣, 带着满身的血污和审讯室的阴冷,径直穿过人群。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他。 他走向了侯孝贤身后的那一行人。 停在了严正面前。 严正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助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视线被那些翻卷的皮肉黏住,挪不开眼。 另一个则像是被无形的墙推了一把,脚下虚浮地退了半步。 江辞没有理会他们。 他看着严正,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严老师?” 他平静地看着对方,声音因为刚才的表演而有些沙哑。 “我妈胆子小,以后别去吓她。” “有什么事,冲我来。” 制片人张望的笑容僵在脸上,现场气氛尴尬到冰点。 严正却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退开。 他没有因江辞的无礼而动怒, 反而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许久。 严正的脸上,反而缓缓漾开一个笑容。 “像。” “真他妈的像。” “不是长相。” “是这股子为了护住自己在乎的东西,什么都能豁出去的劲儿,像。” 江辞没说话,眼底掠过警惕。 严正也不再绕圈子,他开门见山。 “国家要拍一部关于‘雷霆行动’的电影。” “作为建警节的献礼片。” 雷霆行动。 这四个字击穿了江辞的心脏。 林晚在电话里提到的代号,此刻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口中, 以无比郑重的方式,被说了出来。 他演了那么多别人的悲剧。 现在,他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悲剧,要被搬上银幕。 严正看着他立刻沉寂下去的状态, 继续说:“十几家单位联合出品,电影局直接督办的项目。” “分量,你清楚。” 江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然清楚。 最高级别的资源,最严格的审查,以及最具权威性的官方意义。 严正直直地看着江辞,看着他那张在血污和伤痕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 他一字一句,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雷。 “我是这部戏的编剧。” “我想请你,来演你的父亲。” 第260章 这剧本,我不接! 厚重的门板将片场的喧嚣与热浪彻底隔绝。 横店旗下某家高档酒店的会议室内, 冷气开得很足,却丝毫吹不散那股凝滞的氛围。 制片人张望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主位上,严正如一棵老松般端坐,身形清瘦,气场却沉稳如山。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助手,一个神情紧绷,一个故作镇定。 江辞坐在他们对面。 他身上还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遮盖着戏里骇人的“伤痕”。 整个人像是刚从阴冷潮湿的审讯室里被直接拎了出来, 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寒气。 严正没有绕弯子,修长的手指将一份文件隔着红木桌面,轻轻推到江辞面前。 封面上,是四个打印出来的黑体大字。 《无名丰碑》。 剧本大纲。 江辞伸手拿起,纸张的触感有些冰凉。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故事从他父亲江岩军加入警队讲起,一路功勋卓著,英勇无畏。 剧本里的“江岩军”永远冲在第一线,永远正确,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恐惧。 他像一个完美的符号,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行走的教科书。 最后的“雷霆行动”,他为了掩护所有队友安全撤离。 一个人,一把枪,如战神降临,挡住了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的所有子弹。 江辞的视线,停留在剧本的结尾。 那一行加粗的字体,像一块墓碑。 【在激昂的背景音乐中,英雄缓缓倒下,他的身躯,铸成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江辞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 他越看,那两道原本因疲惫而舒展的眉峰,就蹙得越紧。 这剧本里的英雄,完美得像一个假人。 他记忆里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父亲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会在出任务前,笨拙地给他削一个怎么也削不干净的苹果。 会因为错过他的家长会,在电话里内疚地沉默很久。 会偷偷在书房的旧字典里,夹着一封永远没寄出的信,上面写满了对儿子的期盼和歉意。 他会怕死,他会想家。 他从来不会喊那些震天响的口号。 江辞合上了剧本大纲。 “啪。” 一声轻响,在会议室里,突兀响起。 “这剧本,我不接。” 江辞知道,这个结局或许能收割心碎值。 但这样一个空洞的符号,他不屑于演。 制片人张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严正那张国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身旁那个年轻些的助手,已经按捺不住,面露被冒犯后的愠怒。 “江辞,你这是什么态度?严老师亲自写的本子,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一个角色。” 江辞没有理他。 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 他只是看着主位上的严正,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太假。” “我爸是人,不是神。” 江辞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剧本大纲上,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墓碑上那张年轻的、再也不会笑的黑白照片。 “他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六枪。没有背景音乐,周围只有金三角的泥水和血。” 会议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严正的助手被这几句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辩解:“江老师,这是艺术创作!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英雄形象,来给观众带来力量!” “虚假的完美,”江辞的声音里带着冷意,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份剧本,“只会让人们觉得,牺牲,是一件很廉价的事情。” “江辞!”制片人张望终于坐不住了, 他压低了嗓音,带着哀求的意味,“你冷静点,这可是严老师……” 就在这时。 江辞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亮起,震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拿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客户端的推送。 标题的几个字眼,狠狠扎进他的瞳孔。 【关于部分失德艺人从业限制放宽及Xd记录永久封存的探讨提案引发热议。】 江辞的手指,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他没有看那些冠冕堂皇的正文,而是用拇指,直接划到了评论区。 那片小小的,被数据切割的区域里,是人间最丑恶的狂欢。 【坚决抵制!缉毒警的血不能白流!】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哥哥是无辜的!是被陷害的!支持哥哥复出!】 【理智讨论,大M在某些国家是合法的,我们不应该用国内的法律去要求一个国际巨星。】 【不就是XD吗,又没杀人,凭什么不给人家活路啊?现在压力这么大,谁还没点解压的方式了?】 某种滚烫的东西冲上了江辞的大脑。 那些扭曲的文字像活过来一样, 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最后聚合成一张张嬉皮笑脸的、麻木不仁的面孔。 他想到了父亲墓碑上那张冰冷的照片。 他想到了那些在父亲牺牲后, 来到家里探望,同样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的叔叔阿姨们, 那一张张被悲伤和生活重压磨平了所有表情的脸。 他想到了那些为了这群人口中所谓的“哥哥”们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解压”, 而永远留在了边境线上的,一个个年轻的生命。 “砰!” 一声闷响。 江辞把手机,屏幕朝上,扔在了光洁的会议桌上。 手机在光洁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撞在严正面前的茶杯上,发出一声脆响,最终停下。 屏幕上那些为瘾君子洗地的言论, 如同一滩最肮脏的污秽,清晰地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 严正看着那块仍在发光的屏幕, 他那张始终保持着沉稳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铁青。 作为将一生都献给主旋律创作的老一辈文艺工作者, 他对这种扭曲的舆论,比任何人都要深恶痛绝。 “严老师,您看。” 江辞站了起来。 他指着手机屏幕。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舆论环境。” “您觉得,您拍一部歌功颂德的电影,这群人会去看吗?” “他们不会。”江辞字字诛心, “他们只会觉得无聊,觉得是说教,然后转头去给他们的‘哥哥’洗地,” “去嘲笑那些真正为他们挡子弹的人!” 严正身后的两个助手,连呼吸都忘了。 江辞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当前文艺创作最尴尬、最无力的痛点上。 “既然要拍。” 江辞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心跳声。 “就别拍什么伟光正了。” 他直视着脸色铁青的严正。 “严老师,敢不敢跟我赌一把大的?” “我们拍一部……让所有瘾君子和他们的洗地狗,都做噩梦的电影。” 第261章 少爷吸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份沉重的压抑与争锋隔绝。 江辞走回片场,脑海里还回响着严正最后那句“我们赌了”, 以及那双老辣眼睛里的审视与期待。 他身上的军大衣还带着审讯室的阴冷,心里却像揣着一团滚烫的炭火,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体内冲撞。 他需要片刻的安静来消化这一切, 但《潜伏者》剧组的夜戏,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那条关于“关于部分失德艺人从业限制放宽及Xd记录永久封存”的提案,激起的波澜已扩散至剧组。 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道具的间隙,三两成群,压着嗓音交谈。 话题的核心,人人心知肚明。 “听说了?Z姓那个,团队已经开始发通稿预热了。” “不能吧,他当年可是因为XD被抓的现行,这都能复出?” “这你就不懂了,圈里就这样,只要资本想保,黑的都能洗白。”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在导演侯孝贤不带情绪的一瞥中消失了。 这就是圈子的潜规则。 人人心里有杆秤,但没人会把秤摆到台面上。 明哲保身,利益捆绑,才是生存法则。 江辞坐在休息区的椅子里,还披着那件道具军大衣。 他安静地听着助理赵振在一旁念微博上的动态。 陈默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此刻的娱乐圈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最爱指点江山的大V们,此刻都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只有一些粉丝,在各个社交平台的前线,疯狂洗刷着他们“哥哥”不光彩的历史。 逻辑荒谬,言辞恶毒。 赵振念着那些评论,气得脸都涨红了:“这帮人疯了吧?他们怎么敢的啊!” 江辞没说话,拿过赵振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滑动屏幕。 直到,他停在一条被顶到最高的热评上。 那是个顶着Z姓顶流卡通头像的用户。 “我们家哥哥一年纳税几千万,养活多少人。” “一个缉毒警,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有什么资格抓他?真耽误我们哥哥搞事业。” 手机屏幕上那一行文字,刺进了江辞的心脏。 几千万。 几千块。 两个数字,被如此轻飘飘地放在天平两端,衡量着生命的价值。 他想起了母亲收到抚恤金那天,一个人坐在空客厅里,哭到失声的背影。 那些牺牲的叔叔们,墓碑上甚至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赵振还在旁边义愤填膺地骂着。 陈默依旧沉默。 片场人来人往,各自忙碌。 江辞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打开了微博的编辑框。 那个熟悉的,空空如也的白色界面。 他的手指在颤抖。 是愤怒。 那种从血脉里无法遏制的愤怒。 他没打算长篇大论。 对着这滩污秽,讲道理是最无力的行为。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登上微博。 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少爷吸了?】 点击。 发送。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像随手回复了条无关紧要的信息。 赵振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江辞的手机屏幕。 下一秒。 “哥!你!” 他拿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完整了。 陈默从江辞身后探过头,看了一眼屏幕,镜片下的那对眸子,缩了一下。 这条微博,是投入死水潭的炸弹。 然后,不到十五分钟。 转发破五万。 评论破一万。 点赞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翻滚。 娱乐圈,炸了。 那些观望的同行、经纪公司、媒体平台,在看到微博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疯子。 “江辞是真疯了还是后台硬到我们不知道?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碰瓷整个资本圈!” “不懂规矩,太不懂规矩了!他想把整个行业都拖下水!” 一些私人群里,充斥着谩骂、嘲讽与幸灾乐祸。 而正面战场,Z姓顶流那支战斗力惊人的粉丝,不到半小时就完成集结,涌入江辞的微博评论区。 她们开始进行最恶毒的谩骂和诅咒。 各种P出来的遗照和血腥图片,瞬间占领了评论区前排。 999+私信,涌入江辞的后台。 【你这个十八线糊咖,敢蹭我们哥哥的热度!】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提我们哥哥?】 …… 江辞没再看手机。 赵振被那些恶毒言论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陈默则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冷静地对那些最恶毒的言论进行截图取证。 就在赵振急得快要报警时,片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林晚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踩十厘米尖头高跟鞋,长发束在脑后,气场强大。 她身后,跟着星火传媒那位总是愁眉苦脸的公关总监。 总监的脸色,此刻已不是苍白,而是惨白。 林晚无视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也无视了制片人张望想上前的动作。 她径直穿过混乱的片场, 目标明确地走向江辞所在的休息区。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踩在赵振的心尖上。 完了。 赵振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辞哥这次,怕是真的要把天捅破了。 林晚在江辞面前站定,胸口因急促的步伐而微微起伏。 她先是扫了一眼江辞身上那件还带着“血污”的道具军大衣, 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脸上掠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随即,她才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脸色惨白的公关总监, 语气严肃:“通知法务部,将评论区所有进行人身攻击、P遗照的用户ID全部截图存证,”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发律师函!再联系我们养着的所有营销号和合作媒体,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通稿!” 公关总监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去打电话了。 处理完这一切,林晚才重新转回头,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椅子里的江辞。 红唇轻启,吐出的却是一句: “骂爽了?” “没爽够的话,我让公关部接着骂,用公司的名义。” 第262章 保护好江辞的隐私 公关总监急得焦头烂额,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对着林晚:“林总,现在发声,就是把公司架在火上烤!” “这是跟半个圈子作对啊!就这十几分钟,好几个在谈的代言商都打电话过来了解情况了!” 林晚没有理会总监的哀求,她径直走到江辞面前, 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只倒了浅浅一层水。 端着杯子,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快速冷静。 随即,她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扫向那位总监。 “怕什么?” “他星火传媒只要一天还在我手里,就倒不了。邪不胜正这种话,说出来虽然土,但有时候,我信。” 林晚转过身,看着江辞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她太清楚这小子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了。 纸上是几行用钢笔写就的字,笔锋锐利,是她刚才在飞机写的。 从知道江辞父亲的事迹那一刻起,再结合舆论,她就预感到江辞一定会做出点什么。 “……不敢高声语……” 林晚一字一句地念出声,嘴角带着嘲讽。 “现在倒好,我们说话都得留神,” 她把那张写着诗的纸,用力拍在桌子上。 “这条微博,公司不删,不道歉。” “公关部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林晚的指令清晰而决绝,“把江辞父亲这层身份,给我用尽一切办法压死。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保护。 她绝不允许江辞父亲的英灵,被这群肮脏的东西拿来当成攻讦的武器,博取同情的挡箭牌。 林晚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推开。 一股冷气倒灌进来,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脸色铁青的侯孝贤。 他身后,制片人张望正拼命对他使眼色,但毫无作用。 侯孝贤的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休息室,最后落在江辞身上, 他看着江辞,没有责备,反而带着压抑的火气。 “外面的事我看了。”侯导的声音让整个休息室立刻安静, “外面那群苍蝇怎么叫,我管不着。但我的人,在我的片场,不能被这些垃圾事分了心。” 他下巴朝外面一扬:“情绪憋着难受,就都给我带到戏里去!今天这场戏,你要是演不好,对不起你心里的那股火!”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最后一场,沈清源目睹战友牺牲。去,把你的愤怒,你的不甘,都给我演出来!用戏,扇他们的脸!” 片场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场戏都要压抑。 所有的愤怒,不甘,悲怆,在此刻被江辞尽数灌注进了沈清源的身体里。 这场戏,沈清源要亲眼看着自己的联络员, 那个把他从一个天真学生强行拖入深渊的引路人, 为了掩护他身份的绝对安全,在他面前接受死亡。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 联络员只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活下去”。 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江辞看着他倒下,身体在那一瞬间,想要前冲,却被身后的敌人死死按住。 他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口腔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将这股血腥味混着所有的悲愤与不甘,缓缓咽下。 他不能有任何异样的情绪表露。 他此刻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沈清源。 战友的死亡,对他来说,应该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表演。 然而,监视器后,众人都透过那张平静到麻木的面具,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风暴。 一种想要嘶吼却必须沉默的绝望, 只能看着最重要之物被碾碎的无力。 这一刻,沈清源与江辞的灵魂,在截然不同的时空里,完成了重合。 他们都身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都背负着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他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自己的父亲,为了守护某个信念而壮烈牺牲。 而他们周围,是那些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看客。 拍摄结束,侯孝贤没有喊“咔”,全场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直到监视器旁的场记小声提醒,导演才回过神,宣布了收工。 江辞还陷在角色的情绪里,何小萍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干净的纸巾。 她低声说了一句:“我也发了。” 江辞有些迟缓地接过纸巾,拿出手机。 他看到,何小萍在十分钟前,转发了他那条微博。 紧接着,他刷新了一下,发现侯孝贤导演的个人账号,也转发了他的微博, 随后,苏清影、顾淮,之前跟江辞合作过的演员们,甚至《汉楚传奇》导演魏松,都用自己的方式,站了出来。 星火传媒的法务部,从未经历过如此疯狂的二十四小时。 打印机因为长时间不间断工作,机身滚烫,最后彻底罢工。 公关总监双眼布满血丝,她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舆情报告, 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被刷新、谩骂言论呈指数级增长的微博页面, 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就在Z顶流的团队,发布那份措辞严厉, 声称“保留追究一切责任”的声明函不到五分钟。 互联网的风向,发生了毫无征兆的,堪称恐怖的逆转。 先是数个权威机构,几乎在同一秒,发布了同一条动态。 内容只有简单七个字:“不能忍,底线尚存。” 下面是两张配图。 一张是打满了厚重马赛克的现场照片,照片的一角,是浸透了泥水的鲜红色。 另一张,是无比熟悉的,鲜红的标识。 山雨欲来。 紧接着,一则正式通报,砸在了所有还处于狂欢与错愕中的网民脸上。 内容清晰简洁:Z艺人因…… 第263章 《破冰》 Z姓顶流那千万粉丝的微博账号,在官方通报发出的瞬间,变成了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 【该用户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已被封禁。】 积压已久的愤怒与不满,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江辞那条只有四个字的微博,被愤怒的网民们推上了神坛。 转发量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爆炸。 “我草,预言家!刀了,哥你是不是有内部消息?” “这他妈是内娱唯一的活人了吧?所有人都装死的时候,只有他站出来了!” “这一刻,我愿称江辞为内娱战神!一个人单挑整个资本圈和脑残粉,还他妈赢了!”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江辞的死忠粉!不为别的,就为这股劲儿!” 江辞的微博粉丝数,一夜之间,再次暴涨五十万。 总数直逼七百万大关。 网络上的狂欢与赞誉持续了整整五天,但这一切喧嚣似乎都与酒店房间里的江辞无关。 他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信息,直到一阵夹杂着风雨的急促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刻意的沉寂。 打开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严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在额角。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皱,可见他来得有多急切。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助手,看向江辞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再也不敢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仅仅当作一个运气好的演员。 严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将那个带着湿气的牛皮纸袋,“啪”的一声拍在江辞面前的桌上。 水渍在红木桌面上晕开。 他拉开椅子,重重坐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 “成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掷地有声。 江辞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纸袋。 安静地看着。 那个原本印着《无名丰碑》四个字的封面,被一张崭新的白纸覆盖。 上面,是两个用黑色马克笔手写上去的大字,墨迹相似要烧穿纸背。 《破冰》。 不再是歌功颂德的纪念碑。 而是要用尽全力,去砸开那片凝固着鲜血与谎言的坚冰。 江辞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两个字。 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了那叠厚厚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剧本。 他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场,雨夜,废弃码头】 【人物:江河(卧底),察猜(毒贩)】 【景:暴雨如注,泥泞的地面上到处是积水。】 仅仅是第一行字,周围的一切便迅速褪色。 江辞的脑海里,瞬间被剧本中的场景填满。 他能感到冰冷的泥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能感到后脑抵着的那根枪管传来的金属寒意。 一个脸上挂着神经质笑容的毒贩蹲在他面前, 手里捏着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的byt, 里面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金属物。 “吃了它。” 毒贩的声音带着笑意。 “到了地方,它会带你见到佛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定位器。 吞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吞,现在就死。 江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一股生理性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咽喉。 他强迫自己翻开下一页。 画面飞速切换。 江河第一次面对毒瘾发作的线人时,被对方癫狂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 江河在身份暴露的边缘,痛苦地蜷缩在肮脏的厕所隔间里, 用头一下下撞着冰冷的墙壁,最后因极度恐惧而失禁,狼狈得像一条濒死的狗。 当读到江河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毒贩后,躲在角落里吐得昏天暗地时, 江辞的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江倒海,他不得不放下剧本,剧烈地干呕了几声。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无法想象当它真的沾满鲜血时, 会是怎样的冰冷和黏腻。 剧本里那句“双手抖得连一瓶矿泉水都拧不开”,让他感同身受。 江河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一张早已被汗水浸得模糊的家人照片,无声地流泪。 这不再是一个符号。 这是一个被反复撕碎,又一次次靠着意志力将自己重新拼接起来的,痛苦的灵魂。 剧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管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肉和温度。 江辞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这些冰冷的文字,在他脑海中,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属于父亲的背影,开始一点点重叠。 他想起父亲出任务前,总会把他叫到身边,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笨拙地揉乱他的头发。 那双手,能毫不犹豫地扼住罪犯的咽喉。 也能在给他削苹果时,抖得连皮都削不干净。 剧本的某一页,潦草地描写着江河在任务的间隙, 试图给家人写一封报平安的信,却只写下“一切安好”四个字, 便再也无法下笔,最终将纸揉成一团。 他想起了那本被父亲翻烂的旧字典。 在他牺牲后,母亲整理遗物时, 才从字典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同样没有写完,也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小辞,爸爸这次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爸爸不求你将来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在阳光下。” 阳光…… 江辞的指尖,在剧本的纸页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严正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挣扎, 以及最后沉淀下来的、某种比钢铁更坚硬的东西。 他把最锋利的一把刀,递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上。 “怎么样?” 严正终于开口。 “这把刀,你敢接吗?” 江辞合上了剧本。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伸出手指,在那崭新的封面上,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 破冰。 这将是一场心碎盛宴。 他抬起头,迎上严正燃烧的目光。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止是一个编剧对演员的期待, 还有一个战友对另一个战友的托付! 他轻轻将剧本合上,放在桌面上。 然后说道: “严老师,谢谢你……把他还给了我。”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 “我接。” 第264章 续命两个月!雨中的独舞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辞和严正。 那份意向书条款苛刻。 最高保密级别,拍摄期间与世隔绝。 拍摄地点,滇省边境,枪林弹雨之地。 不用替身,所有搏命,演员亲历。 严正将笔推到他面前,无声地等待。 江辞没有半分迟疑,拿起笔,在签名栏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斩钉截铁。 “我只有一个要求。”江辞放下笔。 严正看着他。 “拍摄时,”江辞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不要美化牺牲。” 严正那张刻板的国字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 “可以。” 江辞回到保姆车上,林晚正在等她,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表。 “《潜伏者》收尾最多二十天,之后《汉楚传奇》全国路演,中间插两个广告补拍……” 林晚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抬头正要将日程细节讲给江辞听。 江辞却将另一份文件,放在了她面前。 林晚的视线落在封面上那两个手写大字上。 《破冰》。 当她用最快的速度扫完意向书上的条款后,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你疯了!” 林晚将那份意向书重重拍在扶手上。 “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是什么工作强度?” “《潜伏者》杀青,你连一天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进这个《破冰》的组!” “我还得到消息,《汉楚传奇》也要准备公布档期了,到时你还要去参加路演!”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打算一天都不休息吗?你是铁打的还是不要命了!” 车厢内气压低得可怕,助理孙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江辞安静地看着林晚,那双因连日高强度拍摄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辩解退缩。 林晚所有的怒火,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忽然哑了火。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她心脏刺痛的平静。 她猛地想起他提及父亲时那份深埋的伤痛,才明白这份固执背后,是他不容触碰的底线。 她泄了气,疲惫地靠回椅背,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疯子。 许久。 林晚再次拿起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疾速敲击。 “你签了星火,你的行程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冷硬。 “我已经帮你把下个月那两个高奢品牌的商务站台推了,违约金公司出。” “《潜伏者》杀青后,到《破冰》开机前,我给你挤出了七天。滚回去,好好休息。” 江辞回到《潜伏者》片场,剧组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网络风暴的余波,让他这个名字在圈内人眼中蒙上了一层不可测的光环。 他不再只是个演技好的新人,更像个“背景通天”的大佬。 连场务递水,都下意识地双手奉上,身体微躬。 “江老师,您的水。” 江辞接过水道了声谢,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和忌惮的视线。 角落里,导演侯孝贤正对着监视器,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直到江辞走近,他才抬起头。 侯孝贤没有客气,更没因那场风波高看他一眼。 相反,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艺术兴奋。 他从导演椅旁拿起几页还带着温度的纸,塞到江辞手里。 是飞页。 临时加的戏。 侯孝贤的声音压得很低,言语间满是快意:“正好,沈清源后期的绝望和孤独,还不够。” “你现在的状态,正好。” 侯导指了指那几页纸。 “最后一场戏,加一场雨中独舞。” “让他死得再美一点。” 何小萍在开拍前找到了江辞。 她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洗去了顾婉白的脆弱,只剩下属于她自己的清冷利落。 “我听说,你接了严正老师的本子?”她开门见山。 江辞从剧本上抬起头,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严老师拍戏是什么风格?” 何小萍压低声线,“我爷爷以前跟他合作,零下二十度的雪地,为了一个镜头,他让所有演员趴五个小时。” “半个剧组的人都进了医院。” “他拍戏,是真的会要命。” 江辞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担忧,平静地回了一句。 “那是我的命。” 何小萍沉默了。 她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读懂了某种她无法触及的沉重。 深夜,片场。 人工降雨和洒水车同时开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整条民国街道淋得泥泞不堪。 这是沈清源死亡前的最后一场戏。 他送出了最后的情报,身份即将暴露。 黎明之后,城市解放。 而他,将永钉叛国者的耻辱柱。 江辞穿着单薄的西装,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 冰冷的雨水瞬间湿透了他,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ACtiOn!” 一声令下,江辞动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对着那片虚无的黑暗,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然后,他伸出手,手臂以一个标准的姿势环抱着,仿佛那里,有一个他深爱着的,却看不见的舞伴。 他跳起了简单随意的探戈。 当初在百乐门,他与顾婉白未跳完的那支舞。 舞步优雅、每一步踩在泥水里,溅起肮脏的涟漪。 西装狼狈,动作却依旧从容骄傲。 一个旋转,一个停顿。 世界只剩下他和怀中那个不存在的爱人。 这支孤独的舞蹈,是他对这个用生命守护却将他彻底抛弃的世界的告别。 也是对自己那段被碾碎的爱情,最残忍的悼念。 监视器后,众人看着屏幕里那个在大雨中独舞的身影。 那种优雅到极致的破碎感,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服装组那个刚毕业的小助理,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何小萍站在人群后,用力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生来就是为了演绎悲剧。 江辞的脑海里,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疯狂刷新。 【来自化妆师张丽,心碎值+18】 【来自服装助理周娜,心碎值+22】 …… 【心碎值+188点】 【恭喜宿主获得生命时长:60天】 这场探戈表演,为他换来了两个月的生命。 “咔……” 侯孝贤的声音响起。 雨停了。 江辞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滴落,浑身冰冷。 直到赵振拿着一条滚烫的干毛巾冲上来,将他死死裹住, 那份温暖才止住了他发抖的身体。 就在这片人声、雨声交织的混乱中,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江辞接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汉楚传奇》导演魏松的名字。 电话一接通,魏松沉稳的语调便穿过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江辞,《汉楚传奇》定档了,九月一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宣发出了点问题。你现在‘内娱战神’的形象太硬了,他们担心影响观众对项羽的代入感。” “我有个想法,我们不放任何预告片!” “就用你‘霸王别姬’那组剧照做主宣发,只放背影。” “用神秘感,去冲淡观众对你的刻板印象。” 第265章 西楚霸王,不需要任何炒作! 八月初的京都,国家大剧院。 发布会主厅内,上千席位无一空缺, 连过道都被扛着各式镜头的媒体挤得水泄不通。 《汉楚传奇》的定档发布会,声势浩大。 这不仅源于导演魏松与一众老戏骨的强大号召力, 更因为那个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娱乐圈风云的名字。 江辞。 台上主创席灯光璀璨,名牌一字排开。 导演魏松的右手边,那个贴着“江辞”的座位,却空着。 预定的开始时间已过十分钟。 现场的空气开始流动着异样的气息。 记者席骚动渐起,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 同步直播间里,弹幕早已沸反盈天。 “什么情况?江辞人呢?这种级别的发布会也敢不来?” “这不是迟到,是压根没来。开场前就没见着人影。” “刚火就飘了?真以为怼了个法制咖自己就成圈内纪委了?” “我看是被软封杀了吧,他得罪的可是资本圈,华星影业临阵换人太正常了。” “没江辞的项羽?那不看了。” 台上主持人正竭力暖场,试图维持流程, 但台下所有镜头的焦点,都紧紧锁定那个空位。 主创互动环节,一名头部娱乐媒体的记者获得了提问机会。 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话筒直指导演魏松,问题尖锐,近乎挑衅。 “魏导,我们看到江辞老师缺席了今天如此重要的场合。” “这是否意味着,他在剧组的日常工作中,也存在同样无视纪律、缺乏合作精神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过阴毒。 它直接将“缺席”与“职业道德”画上了等号。 “网络上盛赞的‘敬业’人设,难道在《汉楚传奇》剧组,已经崩塌了吗?” 话音刚落,全场镁光灯疯狂闪烁,镜头与话筒都对准了魏松。 魏松的助理脸色瞬间煞白。 魏松握着话筒,尚未开口。 他身旁的秦峰,却忽然伸出手,将话筒拿了过去。 这个动作出乎意料。 作为国内最顶尖的影帝之一,秦峰甚至没有起身, 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全场的喧嚣立刻凝固。 他没看提问的记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躁动的媒体席。 “在这个浮躁的圈子里,”秦峰开口,声音平稳,却足以让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一个演员,为了补拍好最后一场戏,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角色,而缺席一场发布会。” “什么时候,成了一种罪过?” 他稍作停顿,将话筒稍稍抬高,目光直视着全场。 那名提问的记者,脸色青白交错。 秦峰这才将视线落回他身上。 “他没来,是因为他在做一个真正的演员,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至于你提到的炒作,你觉得有必要吗?” 秦峰靠回椅背,将话筒随手放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看过片子你们就知道。” “西楚霸王,不需要任何炒作。” 全场一片安静。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彻底爆发。 “卧槽!秦影帝太硬了!这才是真正的前辈风骨!” “一个为拍戏不来发布会,一个为护后辈硬刚媒体,这剧组从根上就正!” “粉了!就冲这股劲,这剧的质量绝对稳了!” 魏松朝秦峰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即拿过话筒。 “看来大家对我们的男主角,很好奇。” “既然如此,百闻不如一见。” 他朝后台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手势。 现场灯光突然全灭。 大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未及众人适应,巨大的IMAX主屏幕突然亮起。 没有千军万马,爱恨纠缠。 画面里,只有一片灰暗肃杀的江岸。 乌江。 风声凄切,水汽氤氲。 就在这时,一阵幽咽的骨笛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不似人间之物,是无数亡魂的悲鸣, 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在场众人的心跳。 《八千魂》。 屏幕上,只有一个身影。 一袭黑色甲胄,身披红色大氅的背影。 他孤独地立在江边,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燃尽一切的疲惫。 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镜头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缓缓向前。 每推进一分,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怆,便浓重一分。 现场,数百名见惯风浪的媒体人,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骨笛声愈发凄厉,战鼓的闷响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终于,在镜头抵近他身后的某一刻。 那个身影动了。 他缓缓回过头。 仅仅一个回眸。 现场数百名媒体人,连同屏幕前数万观众,都呼吸一窒。 屏幕里的人,你看不到他对死亡的恐惧,看不到失败者的颓丧。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燃烧到极致后,行将熄灭的骄傲。 是一种俯瞰过天下兴亡、成败荣辱后,仅剩的无边苍凉。 属于千古第一霸王的,身陷绝境,依旧蔑视苍生的孤高。 他看着镜头,也看着镜头前的每一个人。 那份破碎,骄傲,穿透了屏幕。 现场鸦雀无声。 一种生理性的战栗,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甚至有人,忘记了按下快门。 短短十五秒,结束。 屏幕归于黑暗。 直到灯光重亮,许多人才从那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惊醒,只觉胸口郁结。 几乎是同一时间。 #江辞 乌江自刎# 这个词条,无预热,无水军,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直接空降热搜第一。 后面,是一个鲜红的“爆”字。 点开词条,评论区的风向已彻底逆转。 “我人傻了!这他妈是演出来的?这是项羽本人从楚汉时期穿越过来了吧!” “这眼神太绝了!我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那种绝望和骄傲,我看到了真正的霸王在向我告别!” “说他耍大牌的出来挨打!就凭这个镜头,他今天就算把大剧院的房顶掀了,我也认!” “西楚霸王,不需要炒作。秦峰老师,诚不我欺!” 发布会现场,主持人好半天才找回专业素养,试图连线远在片场的江辞。 几分钟后,他带着歉意与敬意,对全场宣布。 “非常抱歉各位,我们刚联系上《潜伏者》剧组,得到的回复是,江辞老师正在拍摄全剧最重要的一场牺牲戏份。” “为了保证拍摄效果和演员情绪的连贯,侯孝贤导演要求全封闭拍摄,任何人不得打扰。” 戏比天大。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成了对江辞所有争议的,最好,也是最硬的公关。 第266章 最后的圆舞曲 与京都国家大剧院的星光璀璨同步,横店的夜,被剧组彻底包揽。 昔日纸醉金迷的复古街区,此刻戒备森严。 霓虹招牌依旧闪烁,光影却照不进那座被改造过的“百乐门”。 这里不再是舞池,变成了刑场。 冰冷的铁丝网替代了天鹅绒围栏,荷枪实弹的倭军宪兵取代了端着香槟的侍者。 唯一不变的,是舞池中央那片光洁如镜的地板,以及天花板上垂下的,折射着诡谲光芒的水晶吊灯。 厚重的门被从外粗暴地推开。 江辞饰演的沈清源,被两名宪兵架着,拖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白色西装,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成看不出原色的布条。 一道道鞭痕撕裂了布料,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每一次被拖动,都会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骨骼摩擦声。 “跪下!” 宪兵试图将他按倒在地,让他以最屈辱的姿态,迎接最后的审判。 就在膝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刹,江辞的身体违反了惯性定律。 以断裂的左腿脚踝为轴,用一个诡异的卸力动作, 瞬间破坏了身后两名宪兵的重心平衡。 他却利用对方前冲的力道,将自己从钳制中“挤”了出来。 依靠着那条完好的右腿,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态,踉跄站稳。 缓缓低下头,无视了腿骨传来的钻心疼痛,也无视了周围那些戏谑或麻木的注视。 他抬起那双沾满干涸血迹的手, 用颤抖的手指,将自己歪斜的领结重新扶正。 然后,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肩头那片并不存在的灰尘。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吃力,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从容。 这份濒死前的优雅,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怒吼都更具挑衅性。 一阵缓慢的皮鞋脚步声响起。 饰演高桥大佐的渡边,手中摇晃着一杯猩红的液体,从宪兵队中走了出来。 他站定在江辞面前,欣赏着自己一手造就的“杰作”。 “昔日的沪上第一公子,” 渡边的中文带着怪异的腔调,满是戏谑,“现在,真是一条漂亮的死狗。” 说完,他手腕一抖。 杯中的红酒,被尽数泼在了江辞的脸上。 江辞纹丝不动,任由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唇边的酒渍。 随即,他抬起头,那双被血污模糊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高桥。 “可惜了。” 一句流利的,带着京都口音的日语,从他干裂的嘴唇中吐出。 “用拉菲的瓶子,装山梨县的便宜货。” “高桥君,看来曾经物资战略储备处的工作,并没有提升您的鉴赏力。” “鸠占鹊巢,终究是野鸟。” 渡边脸上的戏谑僵住了, 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眼神里的轻蔑迅速被阴鸷取代。 高桥的怒火被点燃了。 但他不想这么轻易地就枪毙这个男人。 肉体的死亡太过便宜,他要的是精神的彻底摧毁。 “来人!”高桥对着旁边的乐队一挥手,“奏乐!奏一首最欢快的圆舞曲!” 乐队不敢违抗,一阵慌乱的准备后,轻快悠扬的圆舞曲, 在这座杀气腾腾的刑场上,荒诞地响了起来。 高桥又指向角落里那群被捕的、瑟瑟发抖的进步学生。 “拖一个出来!” 一名宪兵粗暴地从人群中,拖出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女孩。 高桥指着那个女孩,又指了指江辞。 “沈桑,你不是最擅长跳舞吗?” “这是你人生的最后一支舞,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人群中的何小萍(顾婉白),紧盯着舞池中央那个男人。 她一直以为,沈清源是那个为了荣华富贵而背弃信仰、贪生怕死的汉奸。 可此刻,那个男人眼底深藏的坚韧与嘲弄,狠狠冲击了她的认知。 江辞拖着那条断腿,对着那个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邀舞礼。 他拥着她,踏入了舞池。 每一步旋转,都是一次断骨处传来的剧痛折磨。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柔。 那笑容,是在安抚怀中这个即将凋零的生命, 也是在通过这种荒诞的舞蹈,对高桥进行着最无情的嘲弄。 一圈,又一圈。 旋转之中,江辞的视线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了那些冰冷的枪口和麻木的面孔。 他的视线与人群中的顾婉白对上了。 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台词。 何小萍却感觉自己被那道视线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脑中一片空白,过往所有对这个男人的憎恨与鄙夷, 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化为无声的灰烬。 高桥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让他感到厌烦。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 “砰!” 枪声,盖过了圆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 怀中的女孩身体一软,倒在了江辞的怀里。 温热的鲜血,迅速渗透出来,染红了他胸前最后一片干净的白衬衫。 江辞没有任何惊恐。 他抱着女孩,缓缓单膝跪下。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地板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直视着高桥那黑洞洞的枪口, 一片狼藉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笑, “高桥,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支舞,是献给你的。” 他脸上那抹惊心动魄的笑意更深了, 眼神里是彻骨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入陷阱却不自知的猎物。 “这不是圆舞曲的终章,这是……为你,也为所有入侵者送葬的序曲。” 高桥的瞳孔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江辞看着他,用只有两人能看清的口型, 无声地吐出了那个代号——“深渊” 第267章 黎明前的最后一声枪响 当“深渊”这两个字从江辞干裂的嘴唇中无声吐出,渡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一种极致的惊骇攫住了他。 不是因为代号本身,是它所代表的那张由他亲手编织,却将自己牢牢困住的巨网。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 直到此刻他才悚然发觉,自己才是那个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的猎物。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一直鄙夷、折磨的“叛徒”,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他所有的行动,所有自以为是的计划,都在配合对方完成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深入骨髓的恐惧,伴随着被彻底愚弄的羞辱,瞬间吞噬了高桥的理智。 他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微小的动作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溃败。 他盯着江辞那双怜悯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虚假的痕迹。 然而,他什么也找不到。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刺破了百乐门上空虚伪的圆舞曲,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猛地扣动扳机。 枪口喷吐火舌。 江辞没有退缩,更没有闪躲。 他拖着那条断裂的左腿,以一种决绝的姿态, 迎着那颗致命的子弹,用自己的胸膛主动撞了上去。 那不是赴死。 是一个期待已久的拥抱。 拥抱解脱,拥抱胜利。 监视器后,侯孝贤身体猛地前倾, 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那团炸开的火光,进入了极度专注的临界状态。 镜头里,子弹贯穿身体,江辞因巨大的冲击力向后仰去。 白色西装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 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高桥。 穿过硝烟,越过死亡,死死盯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一种胜利者的嘲弄。 江辞身上的道具血包炸开,鲜血迅速蔓延, 顺着衣摆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猩红。 身体失去最后的支撑,重重向后倒去。 他费力地侧过头,视线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 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张苍白、写满不可置信的脸上。 顾婉白。 看着她,江辞狼藉的脸上露出极其温柔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歉意,有无尽的眷恋。 他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在血泊中艰难地前伸,试图去触碰那个他用生命欺骗,也用生命守护的爱人。 只差一厘米。 手却无力支撑,重重垂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用尽最后力气,对着那片虚无的、即将到来的黎明,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天……亮了。” 光影散尽,意识归于沉寂。 侯孝贤没有喊“咔”。 整个片场,只有渡边那粗重的、混杂着绝望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凄美、壮烈,又荒诞到极致的死亡所震撼。 他们甚至忘了,这只是在拍戏。 那不是沈清源的死亡,那是真实发生在一分钟前的,一个鲜活灵魂的陨落。 这漫长的静默,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侯孝贤那沙哑得变了调的嗓音,才打破这份宁静。 “咔!” 声音落下的瞬间。 江辞脑海里,那块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疯狂刷屏。 【来自服装师王姐,心碎值+85】 【来自群演李小梅,心碎值+61】 【来自场记刘倩,心碎值+58】 …… 【心碎值共计:+588点】 【恭喜宿主获得生命时长:102天】 【心碎值余额:8326点】 【剩余生命时长:7年9个月余2天】 江辞立刻在心中默念,开启了【情绪隔离】。 那份濒死的痛苦、眷…与嘲弄,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闸门缓缓关闭。 但身体的记忆却更为诚实,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 肌肉因刚刚的极限紧绷而微微抽搐。 他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从冰冷的“血泊”中坐了起来, 眼前有那么一瞬间的发黑,灵魂归位时产生了眩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倒映着片场灯光的眸子, 才终于褪去所有属于“沈清源”的悲怆,恢复了惯有的、近乎疏离的平静。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周围的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上一秒,他是流尽最后一滴血,用生命谱写悲壮落幕的英雄。 下一秒,他就成了这个仿佛只是躺着睡了一觉的普通演员。 “麻烦,一杯水。” 江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走向场边,仅仅坐在原地,对着最近的工作人员伸出手。 递水的工作人员手都在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感觉,不像是面对一个演员。 而像是在面对一个刚刚诈尸的亡魂。 监视器后,侯孝贤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发现是空的。 他索性将空烟盒捏成一团,攥在掌心。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看着那个男人临死前的笑容,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疯子……” “真是个疯子……” 这个镜头,将会成为华语影史,最惊心动魄的死亡之一。 片场另一边,饰演高桥的渡边被助理搀扶起来。 他擦掉脸上的汗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恢复平静的江辞。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高桥,被那个叫“深渊”的幽灵拖进了地狱。 那种灵魂被看穿、被碾碎的恐惧,是剧本上从未描写过的。 他看着江辞从那个让他恐惧的“深渊”变回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眼神中的崩溃与疯狂,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挫败与敬畏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对着自己的助理, 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作为演员和他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荣幸。” 第268章 枯骨无人问 《潜伏者》的拍摄并未因沈清源的“死亡”而停滞。 翌日,片场如常运转,只是空气中那股压抑的低气压,比昨日更浓重了。 剧情推进至一天后。 沪滩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下,表面一派祥和。 然而,位于外滩那栋戒备森严的“物资战略储备处”大楼内,却早已乱成一锅粥。 高桥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渡边饰演的高桥,双眼布满血丝,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处决“深渊”的快感早已荡然无存, 心里只剩下无法言喻的烦躁与空虚。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让副官打开留声机。 他需要一点音乐来平复心情。 熟悉的圆舞曲再次响起,正是昨天那首轻快悠扬的旋律。 然而,这音乐非但没能让他平静,反而让他更加心神不宁。 沈清源临死前那带着怜悯的眼神,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留声机旁,一名懂音乐的年轻副官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桌上那份沾着血迹的乐谱, 那是从百乐门现场带回来的唯一证物。 听着听着,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拿起乐谱,手指颤抖地在五线谱上划过,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下一秒,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骇然。 “大佐!”他失声喊道。 高桥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这……这乐谱……”副官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些音符的排列……它们的停顿和反复……这……这是密码!” “摩斯密码!” 高桥冲了过去,一把夺过乐谱。 他看不懂乐谱,但他能看懂副官脸上那份足以摧毁一切的惊恐。 昨夜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沈清源在弹钢琴前,将散落一地的乐谱以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精准度,按页码顺序整理好。 他当时只觉得是怪癖。 现在才明白,那是在传递情报! 他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沈清源, 还亲手按下了留声机的播放键, 将那份足以葬送自己的情报,用最优雅、最欢快的圆舞曲,昭告了天下。 极致的荒谬与羞辱,让高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声。 大地都在震颤。 一名饰演情报官的演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 声音里带着哭腔:“报告大佐!城南、城西、城北……我们所有的秘密物资仓库,全部……全部被精准摧毁了!” “盟军的轰炸机,就像……就像长了眼睛一样!” 那首原本用来羞辱沈清源的圆舞曲,成了为倭军提前奏响的丧钟。 战局,在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那台留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欢快的旋律。 高桥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剧烈地颤抖。 最终,他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 刀锋映出他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临死前,他看着桌上那张沾染着沈清源鲜血的乐谱,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那个男人充满怜悯的眼神。 他死不瞑目。 “咔!” 侯孝贤的声音响起。 这几场戏,没有江辞的台词。 但他没有闭目养神,而是和侯孝贤并肩盯着监视器。 屏幕里高桥绝望的嘶吼,仓库的连环爆炸, 都像是在为沈清源奏响迟来的镇魂曲。 江辞在亲眼见证,沈清源用生命换来的结局。 饰演高桥的渡边,在演完切腹的戏后,被助理搀扶着, 许久都无法从那种极致的恐惧和羞辱中抽离。 他看向江辞的方位,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刚才表演中的所有恐惧感, 都源于对那个“深渊”的想象,而那个“深渊”,就是江辞。 侯孝贤喊“咔”之后,饰演高桥的渡边久久未能起身。 片场只有那台作为道具的留声机还在旋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仿佛穿过了时间的壁垒,与两天后,沪市街头响起的震天锣鼓声,重叠在了一起。 人们涌上街头,挥舞着旗帜,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曾经被压抑的城市,在这一刻,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人们高呼着英雄的名字,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这是江辞强烈建议侯孝贤加上的一组蒙太奇镜头。 阳光普照的金陵路,与下一个镜头里,阴暗潮湿的乱葬岗,形成了最残酷的视觉撕裂。 镜头缓缓推近。 在一个堆满垃圾和废弃物的臭水沟里,沈清源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身昂贵的白色西装早已被泥水和血污浸透,看不出原样。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苍蝇在他那张曾经俊朗的脸上盘旋。 一个路过的市民,朝水沟里看了一眼,随即嫌恶地啐了一口。 “呸!死汉奸!便宜他了!” 胜利的欢呼声,从不远处的街道隐隐传来, 与这片死寂的腐臭之地,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讽刺的交响。 一边是盛大的庆典,一边是英雄的枯骨。 一边是万众瞩目的荣光,一边是无人问津的遗忘。 江辞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他和侯孝贤并肩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上这残酷的一幕。 系统面板上的心碎值,已经开始密集地刷新。 【来自灯光师助理小王,心碎值+35】 【来自道具组陈姐,心碎值+41】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刺痛。 为那个时代所有无名英雄的牺牲而心碎。 随着侯孝贤最后一声沙哑的“咔!”,《潜伏者》中,属于沈清源的死亡戏份杀青了。 这位在片场如同暴君的导演,此刻手攥得紧紧的, 手背上青筋暴起,宣告着一场创作的胜利。 但剧组里的其他人,却没有半点杀青的喜悦。 众人都被那个结局压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 何小萍脱下了戏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她走到江辞面前。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亲手构建了所有悲剧, 又将悲剧的内核演绎到极致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江辞。”她开口。 “这部戏如果上映,你会让全国的观众,都疼得睡不着觉。” 他想说,真正让观众伤心的, 不是他这个演员,而是那个时代里, 无数个像沈清源一样,为了黎明而甘愿埋葬在黑暗里的英雄。 他仅仅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269章 全体起立!教科书级渣男表演 短短三天的休整,恍若一场大梦。 对《潜伏者》剧组而言,沈清源的死,并未带来终结的释然。 侯孝贤甚至没给剧组留下太多缅怀的时间, 他将所有人从沈清源那场悲壮的死亡余韵中,不由分说地拎了出来。 全员调整。 三天后,补拍沈清源“黑化”初期的关键戏份。 拍摄地点,沈公馆。 开拍前,江辞向道具组要了一套昂贵的法式骨瓷茶具。 当道具组将这套价值不菲的真家伙送来时,江辞亲自接过。 他没让任何人插手,在客厅那张红木长桌上,亲手布置。 【收纳整理大师】的技能,被他用到了极致。 每一只茶杯,每一块托盘,都被摆放到了绝对对称。 这是一种宣告。 宣告着角色内心旧有秩序的彻底崩塌,与一种冰冷新秩序的强制建立。 侯孝贤透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幕,默默对摄影师做了一个特写的手势。 三天时间,足够何小萍从沈清源的死亡结局中稍稍抽离。 此刻,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单纯、热烈,对爱情充满憧憬的顾婉白。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亲手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满心欢喜地推开了沈公馆的大门。 今天是沈清源的生日。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爱人的拥抱。 而是一屋子的陌生人。 客厅里,坐满了脑满肠肥的倭国商人,以及几个点头哈腰的汉奸买办。 他们正围着桌子,贪婪地清点着什么资产。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劣质烟味和令人作呕的铜臭气。 顾婉白(何小萍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到了沈清源,他就坐在主位上,背脊舒展地靠着椅背,双腿交叠,一副此间主人的悠闲姿态。 何小萍提着蛋糕,一步步走过去,心里的不安在疯狂扩大。 江辞饰演的沈清源,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 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恍若刚刚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 他的嗓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何小萍的心一沉,她强忍着委屈,举了举手中的蛋糕盒:“清源,今天是你生日……” 江辞的动作停下了。 他将那块手帕扔在桌上,像是扔掉了一块垃圾。 “顾小姐。”他开口,称呼已经变了,“我这里有贵客。你身上的这股味道,会熏到他们。” “什么……味道?”何小萍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穷酸气。” 江辞吐出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顾婉白的心里。 周围的倭国商人和汉奸们,发出一阵恶意的哄笑。 何小萍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试图辩解,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熟悉的温柔:“清源,你……你怎么了?你不是这样的……” 江辞直接打断了她。 他转过头,不再看她,而是用一口流利日语,对身旁的倭国商人谈笑风生。 【语言通晓】的加持下,他每一个发音,都带着贵族阶级的优雅与从容。 何小萍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能从那些倭国人投向她的,愈发轻蔑和戏谑的注视中,感受到那份语言所传递的羞辱。 她看到江辞对着那个商人,指了指自己,说了句什么。 然后,那个商人便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江辞在评价她。 “一个乏味的、属于旧时代的装饰品罢了。” 这句话,是一道无形的耳光,抽在顾婉白的脸上, 让她所有试图沟通的努力,都变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她被彻底无视了。 监视器后,剧组里懂日语的工作人员,身体都僵住了。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伤人。 何小萍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但她还是倔强地,将手中的蛋糕,往前又递了递。 这是她最后的,卑微的坚持。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江辞终于再次将视线转回她身上。 他接过了那个蛋糕盒。 那一秒,何小萍的心底,甚至还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然而,下一秒。 江辞转过身,对着角落里,那条属于倭国军官的狼犬,吹了声口哨。 他打开蛋糕盒,用手指随意地挖了一大块, 在狼犬兴奋的摇尾乞怜中,将那块凝聚了少女所有心意的蛋糕,扔在了地上。 他甚至还带着笑。 那笑容灿烂,却比任何表情都残忍。 “你看。”他对旁边的倭国商人说。 “畜生,也配尝尝顾家大小姐的手艺。” 何小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尽管在剧本里看过无数遍,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当江辞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 此刻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看垃圾般的决绝注视着她时, 一种剧烈的生理性不适,瞬间攫住了她。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她不是在演。 这一刻,她就是顾婉白。 那个被爱人亲手将真心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顾婉白。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面板在疯狂刷新。 【来自角色顾婉白,心碎值+555!】 【来自灯光师助理李倩,心碎值+38,她想到了自己被前男友劈腿的经历……】 【来自化妆师王姐,心碎值+42,她看懂了,这是为了保护她才伤害她,太痛了!】 【……心碎值共计:+648点!】 角色的心碎,与旁观者的心碎,在这一刻形成了共振。 她们联想到了沈清源真实的卧底身份,这种“为你好”而施加的极致伤害,让心碎值呈几何倍数暴涨。 江辞没有给顾婉白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来人,把顾小姐请出去,别让她在这里,碍了贵客们的眼。” 两名下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早已浑身无力,瘫软欲倒的何小萍。 她被粗暴地拖拽着,往门外走去。 视线里,那个男人的背影冷硬、再无半分昔日的温度。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将她所有的哭声与绝望,彻底隔绝。 门内。 江辞饰演的沈清源,背对着大门,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讨好谄媚的笑容, 对倭国商人举起了酒杯。 没有人看到。 他那只垂在身侧,端着红酒杯的手, 正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一声极轻的脆响。 高脚杯的杯壁竟被他无意识的力道,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鲜红的液体,混杂着他自己手上的鲜血,顺着裂缝,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是一场无声的献祭。 “咔!” 侯孝贤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沉默。 众人都还沉浸在那份极致的残忍与心碎中,无法自拔。 门外。 何小萍蹲在地上,将脸埋在双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站不起来了。 江辞甩了甩头,将角色残留的情绪剥离,快步走了过去,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她。 “何老师,你……” 他的手刚伸出去。 何小萍却像是受惊的刺猬,抬起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她哭喊出声,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排斥。 她入戏太深了。 在情绪抽离之前,她无法面对眼前这张刚刚对她施加了最残酷酷刑的脸。 江辞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270章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片场的角落,光影交错,几乎无人注意。 一个穿着戏服,扮演沈公馆下人的年轻群演, 身体微微侧着,用宽大的袖子挡住了自己的动作。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忽明忽暗。 镜头正对准门外那个因入戏太深而崩溃的身影。 他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操作,将视频掐头去尾, 只保留了最激烈、最具有冲突性的十几秒。 何小萍歇斯底里的尖叫——“别碰我!” 江辞停在半空的手。 以及他那张因为刚刚出戏,而显得过分冷静。 视频画质被刻意压得模糊不清,带着一股廉价偷拍的粗糙感。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重新站直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属于背景板的、麻木的表情。 凌晨三点,城市陷入沉睡。 互联网的暗流却开始疯狂涌动。 一个名为“圈内老鬼”的营销号,准时发布了一条微博。 标题极具煽动性。 《独家实录!江辞片场疑似职场霸凌,何小萍精神崩溃!》 下面附上的,正是那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视频。 视频里,何小萍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当江辞伸出手时,她尖叫着打开,整个人充满了对江辞的恐惧和排斥。 而江辞,则冷漠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这条微博,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弹。 此前因“少爷吸了”事件,被江辞那条微博直接送进去的Z姓顶流, 其背后尚未被清算的资本,以及那些蛰伏已久的残余粉丝,在这一刻嗅到了血腥味。 大批训练有素的水军涌入。 “我就说江辞这人不对劲!演戏演得人魔怔了吧?把女演员当什么了?” “视频里何小萍的恐惧是真的!这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她都吓成什么样了!” “戏霸!绝对的戏霸!仗着自己有点热度就为所欲为!” 黑料的发酵,需要“佐证”。 很快,有人“挖”出了江辞在《汉楚传奇》片场的旧闻。 那张他饰演项羽,因为一个回眸,将一名群演“吓哭”的剧照,被重新翻了出来,配上了全新的注解。 “看!早有前科!此人长期在剧组霸凌群演和合作演员,有暴力倾向!” “心疼何小萍,也心疼那些不知名的群演,在剧组得受多大委屈啊!” 舆论的风向,在资本的操控下,被彻底扭曲。 清晨六点。 #何小萍哭崩# #江辞霸凌# 两个黑色的词条,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 直接空降热搜榜第一和第二,后面都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无数不明真相的路人,被视频里何小萍那份真实到令人心疼的恐惧所误导,纷纷加入了声讨江辞的大军。 “路人,本来对他印象还行,但这视频也太过了吧?不管什么原因,把一个女孩子逼成这样,太过分了。” “一生黑,再也不看他的戏了。” 京都,某高档公寓。 林晚是被一阵夺命连环Call惊醒的。 电话那头,星火传媒公关总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破音。 “林总!出大事了!你快看微博!” 林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打开手机。 当她看到那段画质模糊的视频,以及评论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谩骂时, 她没有像公关总监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 她反而眯起了眼睛,将那段十几秒的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笑了。 公关总监还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 “林总,我已经让法务部拟好严正声明了,我们必须立刻辟谣,撤热搜!再晚就来不及了!” “撤什么热搜?” 林晚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不许撤,也不用发律师函。” 她对着电话,下达了让公关总监无法理解的指令。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林总!”公关总监急得快要晕过去,“这都火烧眉毛了!这波黑料来势汹汹,背后绝对有推手,我们……” “我知道。”林晚打断了他,“但你没看出来吗?” “何小萍的恐惧,太真实了。” “真实到……这根本不是黑料。” 林晚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轻轻划过。 “这是对江辞演技,最顶级的背书。” 她决定了。 就用这群小黑子送上门的流量,给侯孝贤的这部电影,做一次现象级的宣发。 …… 横店,酒店套房。 何小萍被经纪人摇醒时,还有些迷糊。 “怎么了?” 经纪人脸色难看,将手机递了过去:“小萍,你……你先看看吧。” 当何小萍看到那两个刺眼的热搜词条,以及视频里自己那副崩溃的样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点开评论区。 那些对江辞的谩骂,一句比一句恶毒。 “变态”、“人渣”、“滚出娱乐圈”。 经纪人看着她的反应,在一旁轻声开口:“小萍,你看……这事虽然是黑料,但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现在全网都在心疼你,我们可以顺势操作一下,卖个惨,还能帮你固一波粉……” 话还没说完。 “啪!” 何小萍将手机狠狠摔在了床上。 “卖惨?固粉?” 何小萍回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 “他们凭什么这么侮辱他!” 她气的不是自己被偷拍,不是自己崩溃的样子被全网围观。 她气的是,那群肮脏的、无知的人,正在用最卑劣的方式, 去侮辱一个她尊重,甚至视为毕生对手的演员! 这是在侮辱她的专业! 侮辱她在那场戏里付出的一切! 就在何小萍怒不可遏,准备用自己的账号发声时。 一条新的微博动态,抢先引爆了舆论。 《汉楚传奇》的官方微博,没有发任何剧照,以及做任何宣传。 他们直接转发了“圈内老鬼”那条黑视频。 文案只有八个字。 “戏比天大,不疯魔不成活。” 这条微博,狠狠打了所有小黑子和水军的脸。 全网都在等待。 等待江辞的回应,等待一场更猛烈的撕碧。 然而,江辞的微博,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吃瓜群众的好奇心和黑粉怒火都被吊到最高点时。 何小萍的个人账号,突然更新了一条动态。 第271章 别看结局,你会心疼 全网都在等待。 等待何小萍的回应。 黑粉与水军的通稿已经准备了几十个版本。 只要何小萍发一条模棱两可,或者带着丝毫委屈的微博。 他们就能瞬间将江辞钉死在“戏霸”、“职场霸凌”的耻辱柱上。 舆论的柴堆已经垒到了天上,只差何小萍丢下的那颗火星。 酒店房间内,何小萍拿起手机,没有半分犹豫。 她点开了相册。 编辑。 发送。 一条全新的微博动态,没有任何预告,出现在所有吃瓜群众的首页。 照片里,是她在片场某个角落,红着眼眶,默默吃着一份盒饭的侧影。 只有一张照片。 配文也只有一句话。 “那是顾婉白的眼泪,不是何小萍的委屈。” 这条微博,兜头浇在了所有狂欢的黑粉与水军头上。 什么意思? 什么叫顾婉白的眼泪?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何小萍紧接着又发布了一篇微博。 “……在进入《潜伏者》剧组之前,我以为我对顾婉白这个角色的理解已经足够深刻。” “直到昨天那场戏,我才发现我的自以为是多么可笑。” “江辞用他的表演,帮我打破了表演的瓶颈,他是我遇到过的,最投入,也最值得敬畏的对手。” 长文的最后,她郑重地艾特了江辞的个人账号。 如果说何小萍的微博是当头一棒。 那么,几乎在同一秒,《潜伏者》官方微博发布的一则视频,足以打断所有人脊梁。 视频标题:《演员的品格》。 视频没有配任何激昂的音乐,只有片场最真实的收音。 画面从江辞将蛋糕扔给狼犬开始。 他高清镜头下的表情,比偷拍视频更有冲击力。 何小萍饰演的顾婉白,眼泪决堤,被下人粗暴地拖出大门。 “咔!” 侯孝贤沙哑的声音响起。 门内,江辞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那份强撑的狠戾褪去,剩下茫然与疲惫。 他甩了甩头,快步走向门外。 然后,便是偷拍视频里的那一幕。 他伸出手,想去扶蹲在地上痛哭的何小萍。 “别碰我!” 何小萍尖叫着打开了他的手。 偷拍视频到此为止。 但官方花絮没有。 镜头清晰地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江辞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愣住了。 那是一种完全不知所措的反应。 他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然后,他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崩溃痛哭的何小萍。 他没有再尝试去安慰,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周围所有工作人员的视线。 直到何小萍的经纪人拿着毛毯冲过来,他才一言不发地,悄然走开。 视频的最后,是一个长镜头。 江辞一个人走到无人的角落,背对镜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是空的。 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演员出戏后的孤独感,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敲击键盘的黑粉,此刻被集体掐住了脖子。 他们那些“为了黑而黑”的言论,在铁一般的视频证据面前,显得那样可笑且卑劣。 舆论卡壳了。 #何小萍 他是最好的对手# 这个全新的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榜。 网友的情绪,从愤怒转为巨大的愧疚,紧接着,是对江辞人品的疯狂点赞。 “我草!我他妈就是一个傻逼!我道歉!江辞对不起!何小萍对不起!” “这他妈才是神仙演戏!这才是真正的演员!我们这群傻子在吵什么啊!” “被打开手之后,没有生气,默默退开,然后转身替她挡住所有人的视线……这人品,这风度,我他妈哭死!” 就在舆论彻底逆转的当口。 多位曾经与江辞合作过的老戏骨,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发了《潜伏者》官微的这条花絮视频。 影帝秦峰。 老戏骨黄生秋。 …… 他们的文案惊人地统一,只有八个字。 “戏比天大,人品见微。” 这八个字,是来自行业前辈最权威的盖章认证。 那个叫“圈内老鬼”的营销号,评论区和私信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愤怒的网友冲烂。 它不得不关闭评论,灰溜溜地删掉了那条所谓的“实锤”视频。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江辞,对网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躲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最后一场戏的微表情。 他需要从“沈清源”那份彻骨的狠戾与决绝中,找回一点点属于角色最初的,温情的东西。 他一遍遍对着镜子,尝试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属于富家少爷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可镜子里的那个人,笑意却始终无法抵达眼底,僵硬得像一副面具。 “不行,还是太僵硬了。” “沈清源的笑,应该再干净一点,再没有一丝阴霾……”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翻天覆地,毫无察觉。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后台传来的,堪称恐怖的舆情数据。 公关总监站在她身后,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变成了现在的呆若木鸡。 “林……林总……” “发声明吧。”林晚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带着冷笑开口。 “啊?还发?” “嗯,”林晚转身,“不告那些营销号,也不提任何委屈。” “就一句话,感谢全网监督,欢迎大家走进电影院,审判沈清源。” 她要的,就是现在这种效果。 全网都在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剧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演,能把一个红三代出身,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女演员,当场吓到崩溃? 就在所有人的好奇心被吊到最高点时。 那个除了拍戏一概不管的导演侯孝贤,突然更新了一条个人微博。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那场戏里,沈公馆华丽的地板。 一只骨节分明,却惨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攥着一只高脚杯。 因为用力过猛,高脚杯的杯壁已经碎裂。 锋利的玻璃刺破了皮肤。 鲜红的液体混着真实的血液,淋漓而下。 照片的配文,只有一句。 “这就心疼了?” “那你们最好别看结局。” 第272章 同一时空下的彻底诀别 侯孝贤那条微博,像一颗投入深夜情绪海洋的炸雷。 那只攥着碎裂酒杯、混杂着酒液与鲜血的手, 是一幅充满破碎与自毁美感的画,烙印在所有看见它的人心里。 “我的天……这手是真的出血了吧?!” “放大看!指骨绷紧,皮肤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玻璃碎片刺破的地方皮肉翻卷,这痛感都溢出屏幕了!” “侯导那句‘那你们最好别看结局’,是在赤裸裸地挑衅我吗!” “我预感沈清源的结局,会比我们想象的任何一种都惨烈万倍。” 被恶意挑起的好奇心与自虐欲,在网络上病毒般发酵。 B站,这个二创的天堂,一夜之间也被《潜伏者》血洗。 无数剪辑大神闻风而动,仅凭官方放出的那几段破碎花絮和这张“血手照”, 硬生生肝出了无数个版本的“爱恨情仇”。 【病娇军阀X落魄千金】的剪辑里,沈清源是那个表面温润如玉, 实则将爱人视为金丝雀,折断她所有羽翼只为独占的偏执狂。 【卧底特工X爱国学生】的视频中,他又是那个游走在刀尖, 为了信仰不得不亲手推开挚爱,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勇者。 每一个视频的弹幕,都被“刀死我了”和“不够,再来点”疯狂刷屏。 《潜伏者》这部尚未上映的电影,期待值被推向了一个新高。 观众们达成病态的共识:明知是刀,偏要迎上去。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侯孝贤和江辞,将如何亲手撕碎这份被捧到极致的幸福。 外界喧嚣,与片场无关。 三天后,横店郊外,一座被剧组包下的老教堂,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潜伏者》最后一场重头戏,在此筹备。 顾婉白的婚礼。 教堂被布置得圣洁华美。 成百上千支纯白玫瑰,从入口铺到圣坛。 彩绘玻璃窗下,唱诗班的孩子们白袍肃立,静默等待。 但这极致的喜庆,在每个知晓结局的工作人员眼中,都无比苍凉。 这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埋葬一个女孩最后的爱情与天真。 监视器后,侯孝贤正与一位演员低声交谈。 那演员西装革履,身材微胖,脸上挂着老实憨厚的笑,紧张地搓着手。 他就是这场婚礼的“新郎”。 一个家境殷实、背景清白的好人。 侯孝贤选他,只因他的平庸。 这份平庸,与沈清源的惊才绝艳、危险迷人,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他代表着顾婉白心死之后,所能选择的最安稳的未来。 而这种安稳,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化妆间里,何小萍身着洁白婚纱,端坐镜前。 妆容精致无瑕,头纱如瀑垂落。 可她望向镜中的双眼,是一片抽干了所有情绪的荒原。 镜中人很美,却没有灵魂。 她已是顾婉白。 哀莫大于心死。 教堂另一头,靠近入口的阴影里。 江辞穿着不起眼的灰色风衣,头戴一顶压低的鸭舌帽,混在群众演员中。 他收敛所有气场,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就是个路过凑热闹的闲人。 开拍前,侯孝贤将他与何小萍叫到一边。 要求简单,却苛刻到变态。 “沈清源不能被发现,只能看。” “顾婉白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 “你们在同一个空间,却必须在两个世界。我要的,是同一时空下的,彻底诀别。” 何小萍点头。 江辞也“嗯”了一声。 场记板落下,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 圣坛上,老实本分的新郎,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幸福。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何小萍挽着扮演父亲的老演员,一步,一步,踏上铺满白玫瑰的红毯。 她步伐很稳,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刻意校准的浅笑。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在扮演一个幸福的新娘。 演给所有人看。 演给她那死去的爱情看。 教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江辞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被白色头纱笼罩的纤细背影上。 曾经,这个女孩满眼是他。 会因他一句情话而脸红,会因他一束野花而雀跃。 现在,她即将走向另一个男人,对他说出“我愿意”。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安全的、没有自己的未来。 遗憾被拉到满值。 这是他选择的代价。 他亲手推开她,此刻,便只能以路人的身份,旁观她的幸福。 【来自摄影师助理王芳,心碎值+12】 【来自灯光师李婷,心碎值+15】 …… 系统面板上,零星的心碎值开始跳动。 是旁观者对这场无声诀别的叹息。 何小萍走到了圣坛前。 老演员将她的手,郑重交到新郎手中。 新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厚实。 他对着她,露出一个足以让任何女人都安心的笑。 何小萍也对他笑了笑,一个完美的弧度。 两人转身,面向神父。 庄严的祝祷声,在教堂上空回荡。 江辞扮演的沈清源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背影,直到眼睛发酸。 终于,神父合上圣经,问出了那个决定命运的问题。 “新郎,你是否愿意……” 新郎迫不及待地,大声回答:“我愿意!” 人群中发出善意的笑声。 神父也笑了笑,转向新娘。 “那么,顾婉白女士,你是否愿意……” 就在此刻。 教堂的寂静被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刺破。 那扇本应紧闭的木门,不知是被一股气流推动, 还是门轴不堪重负,缓缓敞开一条狭长的缝隙。 午后刺眼的阳光,从门缝直射而入。 光柱穿过昏暗,越过所有宾客, 恰好落在圣坛前,何小萍纯白的裙摆上。 何小萍的身体,猛地一僵。 神父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所有感官,都被那一声门轴转动声和那道突兀的光攫住了。 她停下所有动作。 一种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从心底疯狂涌出。 回头。 她想回头。 那份被理智强行压抑、被现实无情埋葬的爱, 在此刻,借由这一道光,掀起了最后的、绝望的叛乱。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一眼。 第273章 霸王要回来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何小萍的身体僵硬如雕塑。 那一声不合时宜的门轴呻吟,那一道撕开教堂昏暗的光,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神父的问询仍在耳畔,却已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监视器后,侯孝贤没有出声。 所有机位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宏大叙事,镜头锁定何小萍的面庞。 要捕捉她每一寸肌肉的微颤,捕捉那份压抑到极致,却行将喷薄的挣扎、希冀与最后的疯狂。 站在她对面的新郎,那个憨厚的胖商人,脸上的喜悦凝固了。 他感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正在变冷,并且控制不住地轻颤。 “婉白?”他本能地,轻声呼唤。 这一声,成了击溃她心防的最后一道浪。 何小萍的身体,无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骤然闭上了眼。 那股想要回头的野火,被她用尽全部意志,生生扼杀在心底。 不能回头。 顾婉白已经死了。 在她亲手捧上那块生日蛋糕,又被他无情扔给狼犬的那一刻,就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需要用婚姻换取后半生安稳的,名为顾婉白的空洞躯壳。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挣脱, 沿着精致的妆面,砸在纯白的头纱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随即,她睁开眼。 那双刚经历过一场灵魂海啸的眸子里,所有风暴都已平息,只剩一片沉寂。 她仰起头,对着面前那个平庸却能给予安稳的男人,扯出一个近乎无瑕的,属于新娘的微笑。 “我愿意。” 三个字,清晰、平稳,不带一丝犹疑。 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中回响,为这场盛大的葬礼,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教堂最后一排的暗影中。 江辞的视线从未移开。 当那三个字穿透人群,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时, 他那始终紧绷的躯体,才终于泄出一丝松弛。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发自肺腑的欣慰。 安全了。 她终于安全了。 这个他用尽一切去守护的女孩,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一个没有阴谋,没有鲜血,更没有他的安稳未来。 他抬起手,想去整理一下那顶压得过低的帽檐。 指尖触碰到帽檐的瞬间,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指,竟在不听使唤地轻微抖动。 他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转身,逆着那道自门口刺入的光,推开了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主摄影师下意识地分出一个镜头,追随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在教堂内骤然爆发的祝福与掌声中,在圣洁的婚礼进行曲中, 那个穿着灰色风衣,身形略显佝偻的背影,如此格格不入。 却又蕴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壮的崇高。 在他离开的位置,那张长椅的角落,留下了一件东西。 并非什么贵重的礼物。 只是一小片被反复对折的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透着陈旧的黄色。 半张旧戏票。 …… 婚礼结束了。 宾客们陆续散去,面带满意的笑容,谈论着新娘的美丽与新郎的福气。 何小萍换下了繁琐的婚纱,穿回自己素净的衣物。 她跟在“新婚丈夫”和“父亲”身后,准备离开。 经过教堂最后一排时,她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无一人的长椅上。 那半张被岁月浸染的旧戏票,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当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粗糙纸面,当她看清上面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剧目名称时。 一种被她强行掩埋了一整场戏的剧痛,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没有哭喊。 她只是抱着那半张小小的戏票,像是抱着自己被肢解的整个青春。 然后,无声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 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咔!” 侯孝贤那沙哑到变调的声音,终于响彻片场。 这是《潜伏者》全剧的,最后一声“咔”。 这一次,没有杀青的欢呼。 教堂里,所有工作人员,无论职位,都红着眼眶。 他们安静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哭到浑身颤抖的身影,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遗憾中,难以自拔。 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辞从外面走了回来。 他摘下帽子,吸了一口教堂外新鲜的空气。 沈清源的一生,结束了。 他的任务,也完成了。 听到动静,何小萍缓缓抬头。 她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痕,一步步走到江辞面前。 这一次,她的眸子里没有了恐惧和排斥,只有一种经历过极致悲欢后的平静与澄澈。 在江辞错愕的注视中,何小萍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演员,对另一个演员,最深的敬意。 她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谢谢你,江辞。” “谢谢你给了顾婉白最好的爱,也给了她……最痛的结局。” …… 电影《潜伏者》,在历经近三个月的拍摄后,终于画上句号。 杀青宴很简单,就在横店附近的一家普通饭店。 侯孝贤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破天荒地,主动敬了江辞一杯酒。 宴席上,赵振和陈默看着江辞,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他们在这部戏里,演活了两个让人恨得牙痒的走狗,演技得到了“暴君”的认可,心里却始终被一层阴影笼罩。 “辞哥,你说等电影上了,我是不是就彻底告别爱情了?” 赵振苦着脸,试图用玩笑冲淡空气里的沉重。 陈默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附和:“走在路上,可能会被人扔鸡蛋。” 江辞没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他吃得很快。 林晚已经给他订好了今晚直飞京都的机票,他没有时间在此地伤春悲秋。 《汉楚传奇》的全国路演,即将开启。 霸王,要回来了。 第274章 老板:你的强制休假已到账! 飞机在京都机场平稳落地。 机舱门开启,江辞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尽管只是一件普通的外套,他已调动起全身的肌肉记忆。 准备用属于“项羽”的姿态,去迎接通道外可能存在的围追堵截。 然而,当他随着人流走出VIP通道,预想中的骚动并未发生。 没有粉丝,没有记者,甚至连个偷拍的手机镜头都没有。 接机口空旷得有些冷清。 只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举着一块写着“孙先生”的牌子,正焦急地东张西望。 是孙洲。 江辞走过去,孙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接机牌塞到身后。 “辞哥,这边。” 孙洲引他走向停车场,江辞满腹疑问,却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一辆全黑的保姆车安静地停泊在车位上。 车型极为低调,但那足以映出清晰人影的车漆, 与深不见光的防窥车窗,无声地彰显着它的身价。 孙洲麻利地拉开车门,放好行李,催促江辞上车。 “林总呢?路演发布会怎么安排的?”江辞坐进车里。 “林总……都安排好了。” 一向话痨的孙洲,此刻嘴巴像是被封上了,半个多余的字都蹦不出来。 他不仅不敢看江辞的眼睛,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双手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好似正执行着什么九死一生的秘密任务。 江辞每问一句,他的身体就哆嗦一下。 把“我什么都不能说,说了会死”这几个大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高速。 江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很快察觉到路径不对。 车没有开往市区,更不是去星火传媒的方向。 它一路向西,拐上了一条通往京郊的僻静公路。 “孙洲,去哪儿?”江辞再次发问,语气沉了半分。 孙洲身体一僵,支支吾吾:“去……去个地方休息,林总安排的。” 最终,车在一道厚重的自动门前缓缓停下。 京郊富人区,西山壹号院。 车辆经过车牌识别和线上身份确认后,大门无声滑开,缓缓驶入。 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中式庭院前。 庭院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家居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还捏着一把修剪花枝的银剪。 看似闲适,可当她目光扫过来时,那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比片场里任何一位暴君导演都要强硬。 是林晚。 江辞刚下车,还没站稳。 林晚已经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 “平板,剧本,交出来。” 江辞一愣:“什么?” “违禁品,全部没收。”林晚用银剪指了指他随身的背包。 江辞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平板和那份他反复研读的《破冰》剧本递了过去。 林晚接过,直接甩给孙洲,只给他留下一部手机。 “发布会……” “魏导那边打过招呼了。”林晚打断他,“对外宣称你在为下个角色,进行‘封闭式艺术沉淀’。” 她上下打量着江辞。 “实际上,是强制休假。” 林晚侧过身,让开通往大门的道路。 “进去吧,未来几天,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做什么?” “做回江辞。” 林晚宣布规则,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禁止谈论任何演戏的话题,禁止搜索工作相关信息,禁止联系除我和孙洲外的任何圈内人。” 江辞被推进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门内,是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奢华、舒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可他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没有剧本,没有角色。 这种绝对的安静,比任何喧闹都更令人窒息。 他习惯性地唤出系统面板。 【心碎值余额:8456点】 【剩余生命时长:7年8个月9天】 生命余额绰绰有余。 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焦虑。 入夜,江辞躺在床上。 他无法入睡,昂贵的床垫柔软得像一片流沙,正将他无声吞没。 脑海里,画面不受控制地交错。 一会儿是沈清源在瓢泼大雨中,对着虚无跳起孤独的探戈。 一会儿又是项羽立于乌江,在四面楚歌中,回望江东的苍凉。 黑暗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做出擦拭枪支的精准动作。 紧接着,五指又并拢,手腕翻转,模拟一个拔剑的起手。 【情绪隔离】技能失效了? 不对。 这不是入戏太深,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戒断反应。 他的身体和灵魂,已习惯了被角色的悲剧所填充。 一旦抽离,留下的便是难以忍受的巨大空虚。 江辞从床上坐起。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需要剧本,需要角色,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来填满自己。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试图溜出去找回被没收的《破冰》。 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刚走出两步,一个幽幽的声音便从阴影里传来。 “睡不着?” 江辞的脚步顿住。 他循声望去,只见林晚穿着睡袍,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出来。 “睡不着就喝杯茶,安神的。” “我的剧本呢?”江辞开门见山。 “我说了,违禁品。”林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江辞的呼吸乱了一瞬,他试图找回逻辑:“林晚,我需要工作,我不能……” “你现在的状态,拍不了《破冰》。”林晚一针见血,“你会被那个角色吞噬。” 看着江辞脸上那份焦躁,林晚放下茶杯,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别折腾了。” “养足精神。过两天……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面对。” 那一晚,江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坠入了一个久违的、没有悲欢离合的梦境。 梦里没有撕心裂肺的诀别,只有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刚出炉的蛋糕香。 一个身影坐在他对面,他看不清她的脸, 只能望见她为自己插上蜡烛时,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为他哼唱着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股温热的濡湿感从眼角传来,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枕巾。 他在梦中无声流泪,醒来时,却怎么也想不起, 那个为他唱歌的女人,究竟是谁。 第275章 辞哥疑似出现严重PTSD 当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海中浮起,江辞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红木天花板。 空气里没有片场里尘土与盒饭混合的气味。 只有一种昂贵木料的清香。 他坐起身。 第一反应是摄像头在哪?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那个青花瓷瓶,里面会不会藏着针孔? 床头那盏设计感极强的台灯,灯罩背后是不是有收音设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里不是片场。 那场记板呢?导演呢? 巨大的空落感,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瞬间攫住了他。 江辞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实木地板上。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外面是一个修剪得无可挑剔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绿意盎然。 安静得可怕。 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从四肢蔓延开来。 强制休假的第三天。 戒断反应愈发严重。 江辞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填充物的玩偶,只剩下一张空洞的人皮。 他无法忍受这种空白。 他需要故事,需要冲突,需要用别人的悲剧来填充自己。 在偌大的庭院里游荡了一圈又一圈后,他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穿着工装服的园丁,正蹲在花圃前, 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着一丛月季的枯枝。 那些干枯、失去生命力的枝条, 被毫不留情地剪下,掉落在肥沃的土壤里。 江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清源的脸。 那个被组织一点点剪除所有羽翼, 最后孤身一人,走向必死结局的男人。 何其相似。 江辞就那么站在园丁身后不远处,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那把剪刀,锁着那些被抛弃的枯枝。 半个小时过去了。 园丁老李觉得后背发毛。 那道视线落在他的脊梁骨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壮着胆子,悄悄回过头。 只见那个据说是老板贵客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年轻人长得不错,就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里面,是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种……想要替他承受一切的痛苦。 老李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这是老李唯一的念头。 他想起上周单位体检,他嫌麻烦没去。 难道……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连老板都惊动了,特地派这个看起来就很有故事的年轻人,来用一种委婉的方式通知自己? 老李越想越怕,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向了管家的方向。 几分钟后,管家接到了园丁老李语无伦次的求救电话。 放下电话,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立刻拨通了林晚的号码。 “林总,江先生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刚才对着一棵已经被老李修剪完的月季,足足站了半个多小时。那样子……就像在给那棵花送葬。”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听着电话里管家谨慎的汇报,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 把一个疯子关起来,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他的舞台。 “没事,让他发泄。”林晚的指令清晰,“那是他独特的代谢方式,正在把上个角色的情绪垃圾排出来。 “你们离远点,别打扰他,也别被他吓到就行。”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自言自语。 “挺好,这说明沈清源正在从他身体里离开。” 午餐时间。 厨师是林晚特地从五星级酒店请来的,手艺顶尖。 今天的午餐主菜,是澳洲空运来的顶级龙虾, 做法是简单的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鲜美。 当佣人将那盘通体鲜红的龙虾端上桌时。 江辞刚拿起筷子。 那片刺眼的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 耳边甚至出现了幻听。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响。 手心传来幻痛,仿佛正被锋利的碎片刺破。 沈清源捏碎高脚杯的画面在眼前炸开。 酒液与鲜血混杂在一起,滴落在地板上。 也是这样的红。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江辞放下筷子,猛地捂住了嘴,一阵生理性的干呕涌上喉咙。 “抱歉,没什么胃口。” 他推开椅子,在厨师和佣人错愕的注视下, 只盛了一碗白粥,面无表情地喝完,然后径直上了楼。 餐厅的角落里,孙洲一直躲在那里观察。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神情凝重地写下一行字。 “八月二十日,晴。辞哥疑似出现严重PTSD,对红色物体有强烈应激反应,伴有幻听、幻痛等症状。需重点关注。” 下午。 无边无际的空虚再次袭来。 江辞在二楼的书房里找到了新的“玩具”。 整整四面墙的巨大书柜,里面塞满了数千本精装书籍, 从文学到历史,从哲学到艺术,应有尽有。 但摆放得毫无章法,凌乱不堪。 这成功地触发了他某个被动技能。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所有书籍从书架上搬下来,堆在地上。 然后,他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他没有按照书名,也没有按照作者或类别。 他选择了一种最偏执,也最符合他此刻心境的分类方式。 颜色。 从纯白,到米白,到浅黄, 再到橙色、红色、紫色、蓝色、绿色,最后归于深不见底的纯黑。 他将几百本书,按照封皮的颜色,以最精准的色谱顺序,重新排列。 一本本放回书架。 当最后一本纯黑封皮的哲学著作被塞进书架的角落。 江辞退后几步。 他看着那四面墙壁,想起了自己的人生。 从灿烂走向沉寂,从光明堕入黑暗。 一道“渐变的悲伤”。 直到这一刻。 那颗因为空虚而躁动不安的心,才获得了些许秩序井然的满足。 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夜幕降临。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无声地驶入庭院,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林晚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西装,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但她的手上,却抱着一个半米见方的黑色盒子。 盒子被密封得很好,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却散发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分量不轻。 她抱着那个盒子,快步走进客厅。 江辞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试图用那些虚假的欢笑来麻痹自己。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林晚将那个黑色的盒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276章 一口不断,活得长久 林晚将那个黑色的盒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盒子是密封的,通体漆黑,散发着金属般的冷意,分量不轻。 江辞看着那个盒子,大脑飞速运转。 《破冰》的道具? 提前送来的剧本补充资料? 还是某种……行为艺术? 林晚没有卖关子,直接揭开了盒盖。 里面不是冰冷的道具,也不是能让他亢奋起来的悲剧剧本。 而是一套做工考究的紫砂茶具。 江辞愣住了。 “闲着也是闲着,”林晚抱起双臂,用下巴指了指那套茶具,“给我泡壶茶。” 这要求比让他去演一场喜剧还要离谱。 江辞的指尖在那套茶具上空悬停了片刻。 他沉默地将茶具一件件取出,按照一种强迫症般的完美对称,布置在茶几上。 烧水,温杯,置茶,冲泡。 林晚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用一种对待精密仪器的态度,去完成这件本该充满闲情逸致的事情。 他还没有从角色里走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水流的细微声响。 当琥珀色的茶汤被缓缓注入品茗杯时,林晚突然问了一句。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江辞倒茶的手没有停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25年,八月二十。”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林晚,眼底是一片真实的困惑。 林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气也消散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个白瓷大碗走了出来,将它重重地放在江辞面前。 “砰”的一声,碗底与桌面碰撞,惊得江辞回过神。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只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阳春面。 清汤,细面,些许葱花, 上面工工整整地卧着两个金黄色的荷包蛋。 “二十三岁了,江辞。” 林晚将一双筷子递到他面前。 “按照老规矩,长寿面,一口不断,活得长久。” 江辞的视线,黏在那碗面上。 那两个荷包蛋,那几根葱花,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然后用力一拧。 他终于想起,前晚那个没有悲欢离合的梦里, 那个为他唱生日歌,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究竟是谁。 是母亲。 记忆中,自从父亲走后,每年的这一天,无论家里条件多拮据, 母亲总会像变戏法一样,端出这样一碗一模一样的面。 然后,用那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说着同样的话。 “一口不断,活得长久。” 一年前的他还深陷在续命的焦虑里,对“长寿”这两个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 可现在…… 他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串长得有些不真实的生命余额, 再看看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心里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寿命,不再那么让他焦虑了。 至少,足够他去完成一些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事情。 “江辞你干嘛呢?” 见他还在失神,林晚忍不住催促,“面再不吃就凉了,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江辞回过神,看着那碗朴素到与这栋豪宅格格不入的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拿起筷子,手指竟有些发僵。 这一次,他不是在演戏。 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比任何剧本都更真实的悸动。 他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小心地送进嘴里。 为了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吃得很快。 但他真的做到了“一口不断”。 林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江辞放下碗筷,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开口。 “谢谢,晚姐。” 话音刚落,被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备注。 “妈”。 号码的归属地,是星城。 电话接通。 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方言,却又极力压抑着哭腔的询问。 “儿啊,妈看到那个视频了……” 江妈妈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试探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她显然是看到了网上那段关于他被黑的视频。 江妈妈不懂什么叫反转,什么叫营销,更不懂什么叫“戏比天大”。 在她那个朴素的世界里,她只看到自己的儿子, 在片场被一个漂亮的女演员尖叫着推开,看到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在她眼里,那就是“被欺负”了。 “妈,那是演戏,假的。”江辞连忙解释。 可电话那头的江妈妈,却有着自己的一套观念。 “演戏哪有真哭成那个样gǎi子(样子的)?” 她的声音固执,“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那个女娃子哭得撕心裂肺的,不像是装的。” “还有你,我看你手都抖了,肯定是吓着了。” 江辞心里又酸又软,越是想解释清楚,江妈妈就越接收不到信号。 可这份焦急听在江妈妈的耳朵里,却自动转换成了另一种信号。 那是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对家里说的铁证。 江辞还想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却突然没了声音。 几秒钟后,江辞的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他点开。 一条转账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 【转账金额:2000.00元。】 下面还有一行笨拙的备注。 【儿子,生日买点好吃的,别省着。实在不行咱们不干了,回家,妈养你。】 看着那个鲜红的“2000元”,以及那句再朴实不过的“妈养你”。 江辞,这个如今在娱乐圈身价千万,被资本追捧的实力演员, 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这2000元,不够他给母亲买的那套大平层的一个零头。 可是在这一刻,它却比他银行账户里所有片酬加起来,都更沉重。 江辞握着手机,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样子,默默地背过身去,留给了他一个独立的空间。 过了许久,江辞才稍稍恢复了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轻快。 对着电话那头说自己过得很好,老板对自己特别好, 不仅给放了假,还刚刚吃了生日的大龙虾。 絮絮叨叨地扯了半天,总算把母亲安抚了下来。 挂断电话前,江妈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原本温和的声调,一下变得强硬起来。 “对了,那个叫林晚的老板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妈!” “妈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敢去京都找她拼命!” 江辞挂了电话,抬头时, 恰好对上林晚从墙上挂画反射中看过来的目光,似笑非笑。 林晚好整以暇地开口:“听见了,要去京都跟我理论理论是吧?” 江辞的脸颊难得地泛起一丝热意,他低头,默默地点了收款。 然后,将那笔2000元的转账记录截了个图,郑重地保存在手机相册里, 才抬起头,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调侃的语气回道: “晚姐,我妈说的是,你要是敢克扣我工资。” 第277章 霸王出征,锋芒毕露 强制休假的第四日。 江辞没再像个失了魂的孤鬼,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早餐时,他平静喝完一碗白粥。 放下碗,对坐在对面的林晚提出了一个要求。 “晚姐,我要用健身房。” 林晚抬起头,视线从杂志上方移开,看着他。 经过几天的强制休眠,他身上那股属于沈清源的病态阴郁消散不少, 但整个人依旧透着文弱的书卷气。 “地下室,二十四小时开放。”林晚批准了。 西山壹号院的地下健身房,其专业程度堪比国家队训练基地。 江辞踏入其中,凛冽的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立刻走向那些冰冷的器械,先在跑步机上进行了半小时热身。 随即,他调出了系统面板。 【体能优化LV1】。 这个技能,在他过往的拍摄中, 更多是用来应付打戏和奔跑这类体力消耗。 江辞的目标很明确。 他要用最短的时间,从沈清源那副病态的消瘦中, 再次找回属于项羽的精神气。 他走向了深蹲架。 杠铃的重量,从一个普通人难以承受的数字开始,不断向上叠加。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乳酸带来的酸胀感,几乎要淹没他的意志。 可江辞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痛苦。 相反,在这种极致的物理折磨中, 他那因为无所事事而变得涣散的精神,正在重新变得锐利。 二楼书房里。 林晚正通过墙上的监控分屏,安静地看着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 屏幕上,江辞正进行着高强度的硬拉。 随着他每一次发力,背部的肌肉线条贲张,勾勒出惊人的轮廓。 他练的不是健身房里常见的,追求视觉美感的“健美”。 他训练的每一个动作,卧推,引体,划船……全都指向最原始的爆发力与对抗性。 随着肌肉的充血与膨胀,那个在餐桌前安静喝粥的温吞青年,正在消失。 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属于雄性生物的原始力量感,逐渐显现。 路演的前一天夜晚。 林晚解禁了别墅里的影音室。 江辞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巨大的幕布上,播放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部华语影史上的经典巨作,《霸王别姬》。 当看到屏幕上那个画着浓重油彩的程蝶衣, 痴狂地喊出“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时, 江辞的眼神里不见半点波澜。 他看的是“虞姬”,想的却是“霸王”。 他的视线锁在屏幕里那个由老戏骨扮演的段小楼身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表演堪称完美,但那是“戏”里的霸王,是京剧舞台上的脸谱化身。 江辞要找的,是褪去油彩,站在乌江岸边,只剩下无边苍凉的那个“人”。 他在剥离那些程式化的表演,分析其内核, 寻找一个现代观众能够共情的、属于英雄末路的步态、重心与眼神。 最后,他关掉了影像。 这是一种最后的“精神同调”。 他要让自己的身体,彻底忘记沈清源,重新忆起那个千古霸王。 第七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庭院。 几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别墅门口。 国内最顶尖的明星造型团队,抵达了西山壹号院。 他们带来的,不是各大奢侈品牌当季的新款走秀款。 而是几套被装在防尘袋里,保护得密不透风的高级定制西装。 这些西装的版型,极度凌厉。 圈内给这种风格,起了一个很贴切的名字。 “暴徒西装”。 首席造型师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斯文男人, 他拿着化妆刷,想在江辞的脸上进行一次艺术创作。 如今的娱乐圈,流行的是精致无瑕的爱豆妆。 “江老师,您的皮肤底子很好,我们稍微提亮一下肤色,再画个卧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辞抬手打断。 “不用。” “要精神一点就好。” 发型师接过任务。 他将江辞额前略长的刘海,用发胶全部向后梳起,固定。 当那饱满光洁的额头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 某种被温和外表封印的东西,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那个穿着棉麻家居服,捧着茶杯,显得有些温吞无害的大学生,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 孙洲正端着一杯热咖啡,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到现在都没敢正眼看江辞。 这几天,辞哥就像变了个人。 他甚至觉得,辞哥可能真的得了什么心理疾病。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脚步声,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传来。 “嗒。” “嗒。” “嗒。” 那声音,带着大型猛兽般的压迫感,正在不紧不慢地踱入自己的领地。 孙洲下意识抬起头。 只一眼,他手里的咖啡杯一抖,滚烫的液体泼在了他的手背和裤子上。 他却毫无所觉。 楼梯上,一个男人正缓缓走下。 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锋利的纯黑色三件套西装,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将他衬得肩宽腿长,身形挺拔。 那张脸,明明还是江辞的脸。 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孙洲的瞳孔骤然紧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咖啡杯一抖, 滚烫的液体泼在了他的裤子上,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因为眼前这个人带来的冲击,远比烫伤要来得猛烈。 那张脸还是江辞的脸, 可几天前那个看着月季花发呆、散发着颓丧气息的辞哥已经荡然无存。 孙洲张着嘴,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辞……辞哥?你……你这哪是去路演,这是要去收复江山吧?” 林晚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剧本,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不错。” “这身皮囊,够锋利。” “可以出征了。” 江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微微颔首。 来到沙发旁,拿起那件早已准备好的,同样是纯黑色的长款风衣。 手腕一抖,风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第278章 魑魅魍魉,就该散了 京都万达影城,IMAX巨幕厅。 《汉楚传奇》首场路演发布会还未开始, 场内的空气已因过度拥挤而显得浑浊滚烫。 过道里塞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亢奋。 后台休息室里,气氛凝重。 巨大的监视器屏幕上,清晰地直播着外场的混乱。 红毯两侧,除了疯狂的媒体,竟还聚集了一群举着抗议横幅的人。 “资本的游戏,艺术的悲哀!”“抵制劣迹艺人江辞!” 口号声通过收音设备,嘈杂地传进休息室。 秦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端着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却一口也没喝。 “老魏,外面这阵仗,安保不管吗?” 他望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导演魏松,“这都快成专场审判会了。” 魏松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依旧锁定着屏幕上那个通往红毯的入口。 “不用。” 他的回答平静得有些反常。 “由他们闹,”魏松的声音依旧平静, “锣鼓敲得越响,戏台子才搭得越高。等角儿上了场,就知道谁是魑魅魍魉了。” 秦峰一怔,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魏松那副笃定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预定时间过去十五分钟,场内的抗议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即将耗尽时,红毯尽头, 一辆纯黑色的保姆车,无声地滑入所有人的视野,而后停稳。 现场的喧嚣突然停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对准了那扇紧闭的车门。 车门缓缓滑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踏上了红毯。 紧接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车内走出。 现场数百名记者和黑粉,在看清来人时,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短暂的失语。 他身上是一套剪裁凌厉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几天前还略显温和的刘海被全部向后梳起,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张脸庞的线条,带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冷冽。 闪光灯疯狂地爆闪起来,试图捕捉他脸上的任何不安或慌乱。 江辞没有理会。 他甚至没有给两侧的媒体一个眼神,只是抬手,简单地挥了一下,算是致意。 随即,他单手扣上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 抬脚,迈上了红毯。 步伐不快,却沉稳得可怕。 他没有看两边的任何镜头,也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抗议。 他的视线,始终平视着前方,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几个原本准备冲上来,将话筒怼到他脸上的记者, 在接触到他扫过来的视线时,竟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通路。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压迫感。 不含任何愤怒,却比愤怒更令人胆寒。 那份漠视在说:你们,不配。 红毯不长,他却走得像是一场加冕。 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厅入口。 那片由抗议和叫骂组成的喧嚣, 在凝滞了数秒后,反而以一种更加尖锐的姿态爆发出来。 “装什么装!一个靠资本上位的戏子!” 江辞的身影出现在影厅入口。 沿着预留的通道,一步步走向舞台。 台上的秦峰看着他走来, 脸上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弛, 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颔首。 江辞的视线与他对上,也极轻地点了下头。 随后,他在所有主创人员和主持人的注视下, 径直走向了舞台的最中央,导演魏松身边的那个空位。 属于项羽的座位。 他从容落座。 发布会继续。 主持人竭力将流程拉回正轨,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气氛尴尬而紧绷。 终于,到了最刺激的媒体提问环节。 一只手在记者席中高高举起,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抢过了话筒。 他显然是收了钱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江辞老师,您好。”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 “前段时间网络上有很多关于您的传闻,说您分不清戏里戏外,甚至需要心理干预才能出戏。” “我想请问,您目前这种精神状态,真的适合出演项羽这种承载着厚重历史的角色吗? “会不会因为您个人的情绪问题,而误导了广大观众对历史人物的认知?” 全场的镜头,瞬间全部对准了江辞。 秦峰的脸色沉了下来,手已经握住了面前的话筒,准备开口。 江辞却比他更快。 他伸出手,将面前的麦克风,朝自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拉近了些许。 调整了一下高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那个提问的记者。 片刻后,他开口了。 “你看过电影了吗?” 他的话语不重,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那名记者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问,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还……电影还没上映……”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江辞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弧度。 他向后靠去,整个身体放松地陷入宽大的椅背。 “没看过,”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用一种再平淡不过的语调, 说出了下半句,“你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哗然。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他身边传来。 秦峰原本沉下的脸,听到江辞反问后,所有担忧都烟消云散。 他看着江辞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几秒后,他终是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位老成持重的影帝,赶紧低下头,端起保温杯, 掩饰自己克制不住抖动的肩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真他妈是个妖孽。 全场媒体都疯了! 这哪里是回应质疑,这根本就是当着全国直播的面,最不留情面的打脸! 就在现场气氛即将失控的边缘,导演魏松接过了话筒。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江辞的意思是,”魏松环视全场, 慢悠悠地补充道,“看完电影,如果你们还觉得他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他顿了顿,补上了致命的一刀。 “我个人,报销你们所有人的专家门诊挂号费。” 第279章 一句话,定乾坤 魏松那句话掷地有声。 不仅是说给记者听,更是说给全场, 乃至全网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听。 这句话,狂到没边。 这意味着魏松用自己几十年在圈内积累的声誉, 为江辞做了最硬核的背书。 记者席彻底炸了。 那个提问的眼镜男记者,举着话筒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后台,林晚看着监视器里的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漂亮。 魏松和秦峰这两个老炮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是在用最强势的姿态,帮他把这个舞台搭得更高,更稳。 台上的主持人反应极快,立刻抓住机会,将气氛往更热烈的方向引导。 “看来我们魏导和秦峰老师,对江辞在片中的表演是信心十足啊!” “既然如此,我想大家也一定非常好奇。” “能让两位业界泰斗如此盛赞的表演,究竟是怎样的风采。” “那么接下来……” 主持人本想顺势将话题带入下一流程,将这页尴尬翻过去。 但他话音未落,观众席后方, 那群收了钱的媒体和黑粉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漏洞, 立刻将这股火烧得更旺。 一阵更加刺耳的起哄声。 “说得好听!我们想看的是真本事,不是听你们商业互吹!” “对!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现场来一段!” “让我们看看五亿投资的男主角,到底什么水平!” “对!演一段!演一段!” 无实物表演,全靠演员自己的信念感和掌控力。 这是表演学院期末考试的最高难度题目,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全场的笑柄。 魏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准备拿起话筒,用导演的权威强行压下这股歪风。 一只手却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秦峰。 魏松不解地看向他。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朝江辞的方向,递过去一个鼓励的讯号。 他看懂了。 这是江辞必须亲自跨过去的门槛。 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所有的背书都是外力。 在这个圈子里,演员,终究要靠表演说话。 在全场那些混杂着期待、质疑、恶意的注视下。 江辞站起身。 这群人,比《潜伏者》片场的群演还不专业,起哄都起不到点子上。 既然如此,那就堵住他们的嘴。 他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身上那件黑色西装最上面的那一颗纽扣。 然后,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脆响。 这个动作,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却让现场的嘈杂声,诡异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江辞转过身。 他没有面向观众,而是看向了自己身旁, 那个刚刚还端着保温杯,一脸老神在在的秦峰。 那一刻。 舞台上耀眼的灯光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束光打在他们两人之间。 气氛,变了。 作为浸淫片场几十年的影帝,秦峰秒懂。 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原本挺直的背脊,瞬间佝偻了下去。 堆起那种谦卑、讨好的复杂笑容。 眼珠不安地转动着,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 这一刻,他变成了那个刚刚走进鸿门宴大帐,生死悬于一线的沛公刘邦。 江辞的视线,从秦峰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极度缓慢地向下移动。 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轻蔑与审视, 通过现场的大屏幕,清晰地投射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台下的观众,无论是记者还是黑粉,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站在大帐中央,等待命运宣判的刘邦。 终于。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江辞开口了。 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傲慢。 “啊,是关中王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又重若千钧,狠狠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那名之前叫嚣得最凶的黑粉头子,此刻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手里的抗议横幅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记者席中,有人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手指却僵在快门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们忘记了拍照,忘记了记录。 在场众人都被那句台词里蕴含的, 那种对乱世枭雄的蔑视,震慑在了原地。 舞台上,扮演“刘邦”的秦峰, 在对上江辞视线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一凝。 他调动起全身的演技,将“刘邦”的恐惧、不甘与城府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与那股霸道的气势疯狂对撞。 然而,仅仅两秒,他便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窜起。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这小子的演技比起在剧组又进步了!” 江辞收回了那道几乎能将人凌迟的视线。 他转回身,重新扣上西装的扣子,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在全场依旧死寂的注视下,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舞台上,又变回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漠,看不出喜怒的青年男明星。 足足过了十秒。 现场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 雷鸣般的掌声和压抑不住的尖叫突然响起! “卧槽!” “我的妈呀!这演技!”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刚才看我那一眼,我腿都软了!”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黑料,等着江辞出丑的媒体记者, 此刻看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稿件,感觉那些文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后台,林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她身旁的助理,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 “林……林总!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现场。 媒体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无数篇稿件在同一时间发出,标题不再是质疑,也不再是中立的报道。 而是一个统一的,带着巨大情绪冲击力的感叹。 #江辞之后,再无霸王# 就在这场路演即将以一种神逆转的方式推向高潮时。 现场的大屏幕,突然暗了下去。 随即,一阵激昂悲壮的鼓点响起。 屏幕上,出现了《汉楚传奇》的lOgO。 终极预告片,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刻,开始了。 千军万马的奔腾,刀光剑影的碰撞,权谋交错的对峙…… 一幕幕充满电影质感的画面,快速切换。 彭城之战的惨烈,鸿门宴的凶险,垓下之围的悲凉…… 最后,所有画面都归于寂静。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被血染红的江岸。 一个孤独的身影,横剑于颈。 画面定格在他倒下的瞬间,那抹喷涌而出的鲜红, 成了整个预告片里,最刺眼的颜色。 第280章 “我在乌江等你” 终极预告片,结束了。 巨幕上,所有惨烈与悲壮都归于沉寂。 那片被血浸透的乌江岸边,项羽横剑自刎, 身体轰然倒下的画面,成了一帧永恒的定格。 屏幕骤黑。 一行血色大字,逐字浮现。 《汉楚传奇》9月1日,震撼来袭! 影厅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足足三秒。 然后,掌声如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不是礼貌性的鼓掌。 而是一种被巨大情绪冲刷后,发自肺腑的宣泄。 掌声如潮,从第一排席卷至最后一排,经久不息。 先前那个提问的眼镜男记者,呆滞地坐在原位。 他脸上的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摘下,手里紧紧捏着。 他的视线空洞地落在早已熄灭的黑屏上。 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里, 那些他精心准备的,关于“德不配位”、“资本强捧”的犀利措辞, 此刻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舞台上,灯光重新亮起。 导演魏松静静地坐在那里, 看着台下那些激动、震撼的面孔。 这种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辩解都更有分量。 作品,就是王道。 主持人也是在掌声稍歇的间隙, 才勉强找回自己的专业素养, 嗓子有些干涩。 “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如此热烈的反响。” 他试图将失控的场面拉回正轨。 “相信大家和我一样,对《汉楚传奇》的正式上映,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过,在今天发布会的最后,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主持人卖了个关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 “我们都知道,因为紧张的拍摄行程,本剧的女主角,虞姬的扮演者赵颖菲老师,今天未能来到现场。” “但是,她也特地为我们录制了一段VCR。” 话音刚落,刚刚熄灭的大屏幕,再次亮起。 画面里,没有华丽的礼服,没有精致的妆容, 甚至没有专业的打光。 只有一间空旷幽暗的练功房。 巨大的落地镜反射着窗外惨淡的月光。 赵颖菲就站在镜子前,穿着一身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素面朝天。 她的脸上看不见属于女明星的光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冷。 她看着镜头。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喧嚣的影厅,穿透了数百名观众, 最终落在了舞台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上。 视频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短短五秒钟的影像。 她只说了一句话。 语调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 却蕴含着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和决绝。 一种至死不渝的深情。 “大王,我在乌江等你。” 话音落,屏幕再次归于黑暗。 整个影厅,却比刚才预告片结束时,还要安静。 如果说项羽的自刎是悲剧的顶点,是一场壮丽的毁灭。 那么赵颖菲这句轻描淡写的话, 则为预告片结尾那片血染的乌江,注入了最残忍,也最温柔的灵魂。 后台,控制室里。 林晚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汉楚传奇》网络预售票房的实时曲线图。 就在赵颖菲那句台词落下的瞬间,那条原本平稳上升的曲线, 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垂直角度,疯狂向上拉升。 与此同时,她的微博特别关注提示音,疯了一样地响个不停。 #我在乌江等你# 这个没有任何预热的词条,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杀向热搜榜。 舞台上。 江辞看着那张在屏幕上消失的,赵颖菲的脸。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西装袖口那颗微凉的纽扣。 一种奇异的动容,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那不是属于演员江辞的情绪。 而是属于“项羽”的。 是那个刚刚在垓下失去挚爱,此刻又在乌江岸边, 听到她跨越生死呼唤的霸王,才独有的共鸣。 那份属于霸王的共鸣,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辞作为“续命打工人”的思路。 他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这种跨越时空的悲剧呼应, 其收割“心碎值”的效率,远超任何面对面的撕心裂肺。 这不仅是虞姬对霸王的承诺, 更是一条通往海量续命时长的康庄大道——BE美学的终极形态:刀人于无形。 安全、高效、且后劲无穷。 “感谢赵颖菲老师,也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媒体朋友和观众朋友们!” 主持人高声宣布。 “《汉楚传奇》首场路演发布会,到此圆满结束!九月一日,我们影院再会!” 发布会结束了。 江辞在十几名安保人员的重重护送下,从舞台侧面的通道离场。 影厅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他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预想中那些刺耳的抗议和叫骂,没有再出现。 当他走出影城大门,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时,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那群举着横幅的抗议人群,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换成了另一群人。 他们安静地站在红毯的两侧,自发地让出一条通路。 他们的手上,举着各式各样的灯牌。 灯牌上没有写“江辞”。 只写着两个字。 霸王。 他们的脸上,没有追星的狂热,只有一种不约而同的肃穆 人群中,一个先前喊得最凶的黑粉头子,此刻默默地低着头。 他先是将自己刚刚花钱雇来的“抗议群”群主拉黑, 然后点开相册,删掉了偷拍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那张官方发布的项羽乌江自刎海报,设置成了手机屏保。 孙洲快步跟上江辞,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 “辞哥,下一站,星城。” “刚才林总那边发来消息,就在预告片和赵老师的VCR播完后,我们的网络预售票房……十五分钟,破了一千万!” “那曲线,跟火箭发射似的!” 第281章 也是误闯天家了! 星城黄花机场。 当江辞和孙洲从VIP通道走出,眼前的景象堪称壮观。 接机口的客流量比京都路演时多出数倍, 整个大厅被堵得严严实实, 机场方面不得不紧急出动特警,拉起警戒线来维持秩序。 孙洲被这阵仗惊得不轻,本能地护在江辞身前。 可当江辞的目光扫过人群,看清粉丝们手中的“应援物”时,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一条条横幅触目惊心。 “星城人民不允许霸王死!!” “江辞,活着就好!” 画风极其彪悍。 更匪夷所思的是,人群里还混着几个打扮奇异的身影。 一个身穿古代长袍、背着药箱的男人,正用一种打量病人的凝重眼神盯着他,分明是华佗的扮相。 他旁边还有个自称扁鹊的,手里捧着几卷竹简,嘴里振振有词。 最扎眼的,莫过于一个身着明黄色道袍的“道长”, 他手持桃木剑,正对着江辞的方向虚空比划,口中高喊着要为霸王“续命”。 孙洲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紧紧拉住江辞的胳膊, 声音都发虚了:“哥,你掐我一下……咱们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大型COSplay现场?” 江辞却一脸镇定,他拨开孙洲的手,径直走向了那个“华佗”。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走到那位粉丝面前, 指着对方手里攥着的一小包白色粉末,表情严肃地发问。 “你好,请问你这个‘麻沸散’,是违禁道具吗?”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法规,携带不明粉末进入公共场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那位“华佗”粉丝当场石化,手里的“麻沸散”(其实是面粉)差点失手掉落,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路演影厅内,气氛比机场更加诡异。 一些穿各色道袍的“大师”身影也出现在内。 他们并未落座,面对着舞台上那张巨幅海报, 盘膝打坐,口中念念有词。 主持人拿着手卡站在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直到江辞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入座,主持人才像找到了救星, 凑到他身边,用气音解释这匪夷所思的场面。 “江辞老师,您别介意……”主持人凑到他身边,用手挡着嘴, 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是三分无奈七分敬畏, “这……是咱们星城粉丝特有的‘祈福仪式’。” “听说第一排那位穿八卦袍的大哥,他从早上开门就坐那儿了,” “说是要为您……哦不,为霸王逆天改命。” “我们拦都拦不住,说我们要是敢动他,就是耽误天机……” 闹麻了。 江辞看着那群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的“带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他们在干什么?改写结局? 这是在刨他的根! 江辞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决定在接下来的互动环节,亲自给这些热情的粉丝, 上一堂生动的历史唯物主义教育课。 互动环节开始。 一位坐在前排的年轻女粉丝抢到了提问机会。 她一站起身,立马脱口而出。 “辞哥……我们看了预告片,真是期待值拉满了。” 她问出了所有粉丝的心声。 “如果有平行时空,项羽能不能不那么固执?他能不能渡江?能不能……不死?” 话音刚落,全场粉丝找到共鸣,齐声呐喊。 “渡江!” “渡江!” “渡江!” 江辞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他站了起来,却没有像粉丝期待的那样去煽情或安慰。 他清了清嗓子,开启了“历史老师”模式。 “关于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我认为我们需要从几个客观维度,进行一次严谨的论证。” 他语调冷静,带着学术探讨的严肃。 “首先,兵力对比。垓下之战后,楚军精锐尽失,项羽身边仅剩二十八骑。“ “而刘邦集结的汉军,有数十万之众。“ “渡江之后,项羽在江东短时间内能召集的兵力,不会超过三万人,且多为未经训练的新兵。“ “这在军事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次,粮草补给线。楚汉战争后期,关中和中原的产粮区,都已被刘邦牢牢控制。” “项羽即使回到江东,也面临着无粮可征的绝境。“ “战争打的是后勤,没有补给,军队不出三月,必生内乱。”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项羽本人的性格缺陷。” 江辞的视线扫过全场,那些高举着“渡江”手幅的粉丝,动作已然有些僵硬。 “项羽是旧时代的贵族,他的骄傲和自尊,是他力量的来源,也是他毁灭的根源。” ”让他像刘邦一样,承认失败,忍辱负重,从头再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就算他渡过乌江,在面对江东父老的质问和失望时,” ”他依然会选择用死亡来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江辞稍作停顿,给出了最终审判,“渡江,也得死。而且,会死得更窝囊,更没有尊严。” 这番冷静到无情的分析,剖开了粉丝们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她们面前。 粉丝们面面相觑,高举的手幅也显得那么无力。 谁也想不到,她们满腔热血的“拯救行动”,会被正主用如此硬核的方式,彻底终结。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现场并未出现混乱。 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整个影厅爆发出一种哭笑不得,却又充满善意的哄笑。 “哈哈哈,不愧是你啊辞哥!一本正经地打破我们所有幻想!” “虽然心碎,但莫名觉得好萌是怎么回事?” “这种‘我虽然让你心碎但我是为了你好’的直男行为,我竟然磕到了!” 路演的气氛,在一种奇特的和谐中,即将结束。 主持人擦着额角的汗,再次走上台。 “感谢江辞老师为我们带来的精彩分析。” 他神秘地一笑, “虽然从历史的角度,我们没能改写霸王的结局。但是,我们主办方,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特别的惊喜。” “我们从千里之外,请来了一位,或许……唯一可能劝动霸王的人。” 话音刚落。 影厅内的灯光骤然全灭。 一阵幽咽凄美的骨笛声,如泣如诉,陡然刺破了影厅的黑暗。 是那首《八千魂》。 舞台后方的巨幕上,一个手持长剑,身姿窈窕的剪影,缓缓浮现。 第282章 一个活在三次元的男人 舞台后方,巨幕上的剪影手持长剑,身姿窈窕。 幽咽的骨笛声,正是《八千魂》最催人心的那段引子。 前一秒还在为江辞那番“硬核历史课”哭笑不得的粉丝们, 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是谁? 这个剪影,这首曲子…… 答案几乎要冲破喉咙。 巨幕亮起,聚光灯打下。 一道身影从幕后走出,立于光束中央。 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勾勒出纤细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她未施粉黛,素面朝天,手里捧着一把古朴长剑。 正是赵颖菲。 她手中捧着的,也正是那把在《霸王别姬》片场, 虞姬用来自刎,终结一切的道具短剑。 “啊啊啊啊啊啊!” “是虞姬!是赵老师!” “我的天!活的!是活的霸王虞姬同框!” 影厅内,粉丝们的情绪彻底引爆。 预告片里的生离死别还灼烧着神经,正主就这么捧着“凶器”,出现在眼前。 这哪是售后,这是直接把刀递到了她们手里。 赵颖菲无视现场的沸腾。 她站在光里,用那双漂亮的眼睛,静静看着舞台另一侧的江辞。 如同虞姬,看着她的大王。 眼底带着戏里未曾散尽的余温。 江辞看着缓缓走来的赵颖菲,脑子里异常清醒。 粉丝们看到的是宿命重逢,他看到的却是行走的KPI提款机。 那把道具剑,简直就是在给心碎氛围上bUff。 “我的天,这……这真是我们今天最大的惊喜!” 主持人激动得声音发颤,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迎上前。 “赵老师,您能来,我们所有的观众都太激动了!” 赵颖菲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辞。 “我想,所有看过预告片的观众,都对霸王与虞姬最后的诀别,感到无比遗憾。” 主持人将话筒递向观众席,声量陡然拔高,“大家说,是不是!” “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那么!”主持人顺势转向舞台中央的两人, 脸上是促狭的笑意,“为了弥补遗憾,能不能请两位老师,现场为我们还原一小段‘霸王别姬’的文戏?” 现场气氛立刻被点燃。 “啊啊啊啊可以!” “求求了!现场来一段!” 赵颖菲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 仅此一个动作,她的气场就变了。 女明星的清冷褪去,身上多了种深入骨髓的凄婉与决绝。 她就是虞姬。 BGM适时切换,哀婉的弦乐缓缓流淌。 破碎的氛围感,一瞬间拉满。 赵颖菲双手捧剑,颤抖着,一步步走向江辞。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赴死的沉重。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她走到江辞面前,缓缓举起手中的剑,递向他。 “大王……” 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影厅。 “这剑……妾身为您擦最后一次。” 一句话,万箭穿心。 江辞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慢,表情严肃。 他接过了那把剑。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极致的悲剧美学中, 准备迎接下一波更猛烈的精神冲击时。 江辞突然皱了皱眉。 他单手拎着剑,随意地上下掂了掂,似乎在感受分量。 然后,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看着一脸悲戚的赵颖菲,脱口而出。 “这剑……是不是比那天轻了?” “是不是换成铝合金的了?” “……” 悲伤的BGM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赵颖菲脸上的凄然,凝固了。 她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主持人张大了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全场上百名观众,全都愣在原地。 短暂的死寂后。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影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江辞你是魔鬼吗!” “对不起赵老师,我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我刚酝酿的情绪啊!全被你一句话干回去了!” 悲伤的氛围被击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疯了。 【他甚至还掂了掂哈哈哈哈!】 【赵颖菲:我TM杀气都蓄满了,你就给我整这个?】 【BE美学之王,亲手干碎BE美学。】 【江辞,一个活在三次元的男人。】 爆笑声浪到达顶峰后,渐渐回落,化作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和议论。 就在这片嗡嗡的余音里,前排一个女生忽然低声自语。 “等等……他记得那天剑的重量?” 这句话,让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这个念头迅速扩散开来。 整个影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句直男发言背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 他记得。 他对那场戏,对项羽自刎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刻骨铭心。 深刻到连道具的配重变化,都能立刻察觉。 现场的氛围,从爆笑,转向了一种敬佩与震撼的沉默。 江辞,又一次用他那清奇的脑回路,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反杀”。 主持人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强忍着笑意走上台打圆场。 “看来我们的江辞老师,对道具的要求也是严谨啊!” “为了安抚我们粉丝受伤的心,” “也为了纪念今天这难得的‘霸王虞姬’重逢,” “最后,我们请两位老师合影一张,好不好?” “好!”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工作人员迅速搬来两把椅子。 在摄影师的指导下,两人参考着电影中的一幕经典画面,摆好了姿势。 赵颖菲侧身依偎在江辞身侧,她已经从刚才的呆滞中缓了过来, 此刻看着江辞的侧脸,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眷恋与温柔。 而江辞,则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看着镜头。 一个深情入戏。 一个冷漠营业。 强烈的反差感让闪光灯疯狂闪烁。 星城站路演,在这样一种奇特而和谐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刚回到后台,孙洲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激动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辞哥,爆了!你看!” 他将屏幕怼到江辞面前,上面是实时更新的微博热搜。 #霸王虞姬 最好哭的售后# #江辞 这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第283章 回旋镖来了? 从星城飞回京都的航班上。 孙洲全程攥着手机,脸色由红转青。 邻座的江辞戴着眼罩,睡得人事不知。 孙洲把屏幕亮度调至最低,点开那个炸翻天的热搜。 #霸王虞姬最好哭的售后# 词条之下,画风已然驰骋在马里亚纳海沟。 起因是一段现场八倍镜慢放。 视频里,江辞接过道具剑后,手腕有个微不可察的掂量动作, 紧接着,便是那句灵魂拷问。 “这剑……是不是比那天轻了?” “是不是换成铝合金的了?” 视频一出,网络狂欢正式开启。 “救命!赵老师眼泪还没干,江辞已经开始分析凶器材质了!” “我宣布,年度最好笑售后!悲伤氛围被一剑干碎!” “项羽:此剑重八斤四两,含碳量零点七。虞姬:?” #江辞 铝合金直男#、#霸王别姬 物理学#等词条,横冲直撞地霸占了热搜榜。 网友们疯狂玩梗,P图与段子齐飞。 有把江辞P成钢铁侠,分析振金盾牌成分的。 有把《汉楚传奇》海报P成化学元素周期表的。 甚至有大学物理系连夜赶出论文,论证不同材质的剑在“自刎”时, 所需的角速度与初始动能。 孙洲看着这些二次创作,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们是投资五亿的历史正剧!不是喜剧片! 飞机落地,一辆低调的保姆车早已等候在停机坪。 林晚坐在车里,处理着公务。 孙洲一上车,就火烧眉毛地递上手机。 “晚姐,出事了!你看这网上……” 林晚头也没抬,只瞥了眼那个被P成质检员的江辞。 她既没生气,也没不悦。 “好事。” 林晚合上电脑。 “让他们笑,现在笑得越开心,越好。” 她转头,看向刚摘下眼罩,一脸茫然的江辞。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反差铺垫’。” “当情绪在极度欢乐中,遭遇巨大的悲伤冲击,共情效应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让孙洲后背发凉的弧度。 “等他们走进影院,看到乌江自刎时,现在流了多少笑声,到时候就得用双倍的眼泪还回来。” 孙洲:“……” 江辞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逻辑,和他的“心碎值”收割理论,异曲同工。 在这场全网“玩梗”的热潮推动下,加之老戏骨们不遗余力的口碑背书, 《汉楚传奇》的预售票房,在上映前两天,强势突破五千万。 这个数字,刷新了同类型历史片的预售记录。 然而,与外界的狂欢和江辞的淡定不同, 导演魏松正在经历一场复杂的精神内耗。 他没焦虑,纯粹是看着那些“铝合金直男”、“霸王别姬物理学”的梗, 又好气又好笑,血压一晚上坐了好几趟过山车,愣是没睡着。 他一方面欣喜于作品获得了高关注度, 另一方面又痛心于这股关注力的跑偏。 这种感觉,自己耗尽心血养大的麒麟儿,却被全村人当成哈士奇围观。 凌晨三点,他终究没忍住, 一个电话把宣发总监从床上薅了起来。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看到一位自己非常敬重的严肃影评人, 竟然也转发了一条“霸王牌游标卡尺”的P图, 还配文“期待值拉满”。 “瞎胡闹!连老周都在跟着他们瞎胡闹!”魏松在电话里咆哮。 与其说是发火,不如说更像一个老学究在痛心疾首, “悲剧!懂吗?我们拍的是千古第一的悲剧!他们带着看段子的心态进电影院,这是对项羽这个角色的亵渎!“ “是对我们所有人心血的亵渎!” 电话那头的宣发总监连声应着, 心里却在腹诽: 怎么压?现在全网都在玩梗,热度高得吓人,这要是强行降热搜, 明天就得被挂上#汉楚传奇资本控评#的新词条。 首映礼当天下午,京都国家电影中心。 后台,气氛紧张。 魏松顶着黑眼圈,把江辞单独拉到角落,开始了“训话”。 “江辞,我再强调一遍。” 魏松指着他,一脸严肃。 “今天晚上,从红毯到采访,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保持你那个高冷霸王的劲儿!一句话都别多说!听见没有?” “特别是,不许再提任何关于金属材质的话题!一个字都不行!” 江辞对此欣然接受,甚至觉得魏松的担忧很多余。 他很清楚,对付这群被喜剧梗喂饱的观众, 任何言语上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唯一能击溃他们的,只有极致的悲剧本身。 这次首映礼规格极高。 来捧场的,不仅是圈内明星媒体。 除了顾淮,天光与华星的高层倾巢出动,连几位国内史学界的泰斗级教授,都受邀出席。 这阵仗,不像电影首映,倒像是一场高规格的学术研讨会。 后台的独立休息室内。 门被轻轻敲响,江辞开门,看到赵颖菲站在门口。 她也穿着礼服,妆容精致,手里却捧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包装粗糙的狭长剑盒。 “给你的。”她把剑盒递过来,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江辞有些意外,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用纯白色泡沫塑料制成的儿童玩具剑。 剑身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小纸条:“这把轻,方便质检。” 江辞:“……” 他抬头,看到赵颖菲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 “别紧张,”她轻声说,语气却很认真,“今晚,你是霸王,我也是虞姬。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江辞一个人对着那把泡沫剑,陷入沉思。 下午五点,京都下起了蒙蒙细雨。 电影中心外,红毯两侧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现场气氛热烈,又带着异样的压抑。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场历史的审判,一场对网络狂欢的最终裁决。 晚上七点整。 休息室内,造型师为江辞换上最后一身行头。 一套暗红色的丝绒西装。 这种颜色穿在别人身上,要么灾难,要么轻浮。 穿在此刻的江辞身上,却透出一种“浴血归来”的悲壮。 他没让化妆师过多修饰,只将额前碎发全部梳了上去。 那张冷峻的脸,更显凌厉。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最后的战场,到了。 第284章 红毯亦是鸿门宴 京都国家电影中心。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将雨夜照得亮如白昼。 江辞从保姆车上走下。 暗红色的丝绒西装,突兀地闯入这片喧嚣。 红毯两侧山呼海啸般的尖叫,戛然而止。 一种强烈的疏离感,让他与现场所有热烈的期待,格格不入。 江辞对两侧的闪光灯和瞬间沉寂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只是遵循着流程,一步步向前。 身后,秦峰踏上了红毯。 这位影帝身着一套沉稳的深蓝色西装, 笑容温和,与媒体的互动堪称完美。 有记者嗅到了火药味,扯着嗓子,唯恐天下不乱地高喊起来。 “秦老师!江辞老师!往中间站一点!” “来个对视啊!让我们看看,是汉王的气场强,还是霸王的气场更胜一筹!” “拍一张!就一张!给当年的鸿门宴补个结局!” 起哄声迅速蔓延,整个红毯区再次沸腾。 秦峰笑意温润,滴水不漏,他朝媒体挥了挥手, 步履从容地跟上,准备完成这场“世纪和解”的表演。 然而,已经走到前方的江辞,却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两侧的呼喊,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穿过闪光灯织成的光网,落在了后面的秦峰身上。 秦峰伸出手,准备完成媒体期待的“世纪握手”。 就在他的手伸到一半时。 江辞后退了半步。 一个极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距离。 秦峰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仅仅片刻,秦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一位顶尖棋手, 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完全意料之外、 却又无比精妙的险棋时的瞬间失神。 棋逢对手的战栗感取代了营业式的微笑, 但这份情绪快到无人捕捉,便被他炉火纯青的演技瞬间包裹, 化为被当众驳了面子后,恰到好处的局促与错愕。 他微微垂下眼帘,那短暂的低头, 既是刘邦的示弱,也是影帝秦峰对江辞这次“攻击”的无声消化。 再抬起时,他已是那个温和中带着几分局促,甚至有些讨好的沛县长者。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 红毯两侧的记者,起哄声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现场陷入了寂静,紧随其后的是密集到令人窒息的快门声。 就在这时,几位刚走上红毯的白发老者也停下了脚步。 有记者将收音麦克风对准了他们, 只听见为首的李教授推了推眼镜, 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气场不对……这不是演员互动,这是项羽在羞辱刘邦!” 他身旁另一位专研礼仪制度的教授则脸色一变, 指着秦峰僵在半空的手,沉声道:“项羽是主,刘邦是客亦是臣,主不伸手,客先伸手,这是僭越!” “可项羽退那半步,更是将这层君臣名分彻底踩在了脚下!” 那位专研礼仪制度的教授脸色一变,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 “这孩子,他是把鸿门宴的杀气和屈辱,直接带到红毯上来了!我们这是在观摩一场活的历史!” 所有人都看懂了。 他们刚刚在一条不过百米的红毯上,亲眼目睹了一场无声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鸿门宴。 江辞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他转身,继续走向签名板。 秦峰也缓缓收回手,对着媒体的方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快步跟了上去。 红毯进入压轴阶段。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下,顾淮从中走出。 作为特邀嘉宾,他的出现引发现场又一轮高潮。 顾淮没有理会两侧媒体的呼喊,也未在定点拍照区过多停留。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个正在签名板前签名的身影。 江辞刚刚写完最后一笔。 顾淮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伸出手,当着所有镜头的面,旁若无人地帮江辞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领结。 动作很轻,却让现场的快门声骤然密集了数倍。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首映礼正式开始。 灯光璀璨的舞台上,主创团队依次登台就坐。 魏松接过话筒,试图用自己最动情的语调,将现场气氛从网络狂欢拉回历史正剧的轨道。 “《汉楚传奇》从筹备到今天,历时五年。” “我们走过戈壁,踏过黄沙……” 魏松在台上讲得动情, 眼角余光却瞥见台下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 正捂着嘴,肩膀因憋笑而剧烈抖动。 他旁边的同伴,正疯狂戳着手机屏幕上一张“霸王牌游标卡尺”的P图。 魏松的心脏像是被那张图狠狠刺了一下,他眼角剧烈抽动, 一股“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和怒火直冲天灵盖。 但他旋即又将这股火气强压下去,嘴角紧绷。 笑吧,现在尽情地笑吧。 他加快语速,近乎粗暴地结束了发言,把舞台交还给黑暗。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乌江的血色染红银幕时,这些笑声会如何变成哭声。 主持人上台串场,气氛依旧怪异。 终于,互动环节结束。 主持人高声宣布:“下面,请大家欣赏,史诗巨制《汉楚传奇》!” 那个之前憋笑憋到发抖的眼镜男生, 刚想跟同伴再吐槽一句“正片来了,准备找茬”, 影厅的灯光却“轰”的一声,尽数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像一只巨手,扼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喉咙。 嘴边的笑话,卡住了。 手机屏幕的光,刺眼得让人心慌。 笑声、议论声、一切杂音都在这一刻被黑暗彻底吞没。 眼镜男生感觉自己被抛入了深海, 周围只剩下自己和同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股“玩梗”带来的轻松和愉悦,正被这片安静迅速抽干, 一种庄重的压抑感开始从心底升起。 巨幕缓缓亮起。 鲜红的龙标,在无边的黑暗中,安静地闪烁着。 江辞坐在第一排,平静地看着那片红色。 从这一秒开始。 没有人再笑得出来了。 第285章 《汉楚传奇》公映 灯光熄灭的瞬间,影厅被彻底的黑暗吞噬。 唯有巨幕中央,那枚鲜红的龙标在闪烁,像某种警告。 冷气开得有些足。 前排几个穿着短裙的女记者,下意识地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并没有人把这当回事。 直到—— “轰——!!!” 毫无征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粗暴地在影厅四角炸开。 杜比全景声系统的低频轰鸣,顺着地板,震得人心脏狂跳。 第三排,那个举着手机在编辑“霸王牌游标卡尺”段子的眼镜男生,手一抖。 手机脱手滑落。 重重地砸在了鼻梁上。 “嘶……” 他疼得倒吸凉气,刚想弯腰去捡。 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屏幕亮了。 没有恢弘的航拍,铺垫的旁白, 所谓史诗感的悠扬配乐。 只有一只眼。 一只占据了二十米巨幕,巨大到令人不适的独眼。 眼球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周围是一圈死灰色的浑浊。 眼角挂着一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 它顺着脸颊凌厉的轮廓蜿蜒而下。 那是项羽的眼。 也是江辞的眼。 镜头缓缓拉远。 黑金重甲,残破不堪,挂满了不知是敌是友的碎肉。 这里是巨鹿。 远处传来伤兵濒死时,那若有若无的哀嚎,让人牙酸。 江辞饰演的项羽就那么站着。 手里提着那柄被全网群嘲为“铝合金玩具”的青铜长剑。 剑刃早已卷开,满是缺口。 “哒。” “哒。” 粘稠的血浆顺着剑尖滴落,砸在泥泞里。 他缓缓转头,视线扫过四周。 尸山。 血海。 眼镜男生张着嘴,鼻梁上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喉咙里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笑。 想吐槽一句“这剑看着挺轻啊”。 可是面部肌肉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这特么是那个拿着泡沫剑问重不重的直男? 这特么是那个在星城路演一本正经给粉丝科普历史的演员? 一种莫名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画面一转。 漳水之畔,风声如刀。 滔滔江水撞击着河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江辞立于高台。 手里没剑,只端着一只黑沉沉的酒爵。 他低头看着台下那几万个楚地男儿。 手腕翻转。 酒液倾洒,祭了这片即将饮血的土地。 “哐当。” 酒爵被随手抛下高台,滚入泥尘。 江辞抬起头。 目光越过大河,钉在对岸那连绵无尽的秦军黑旗上。 锵—— 长剑出鞘。 动作慢得令人心悸。 但当剑锋指天的那一瞬,那个疲惫的男人消失了。 “三日之内!” “不破秦军,则共死于此!!” 这一声怒吼,没有经过任何修音修饰。 沙砺,粗糙,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在影厅几百人的头皮上炸响。 没有退路。 只有死路。 观众席里,一位年轻的女影评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疼。 但她忘了松手。 她感觉自己此刻不是坐在真皮沙发里,而是站在那寒风刺骨的漳水河畔。 是那几万个被逼上绝路的楚军之一。 除了把命豁出去,别无选择。 仅仅开场五分钟。 整个影厅一片寂静。 那些之前的戏谑、嘲讽、等着看笑话的心态, 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悲壮,冻成了粉末,然后一脚踩碎。 一种莫名的羞愧感,漫上心头。 他们竟然把这样一个在绝境中燃烧灵魂的英雄, 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剧情推进极快,如战鼓催阵。 画面切至咸阳宫。 秦峰饰演的刘邦登场。 衣冠不整,沐猴而冠。 他在空旷的大殿里乱窜,看见金樽就往怀里揣,看见宫女就走不动道。 市井无赖的贪婪与猥琐,与刚才项羽的神性悲壮,形成了惨烈至极的对比。 “这就是……汉高祖?” 有人难以置信地呢喃。 但下一秒,秦峰的眼神变了。 张良一声轻咳。 刘邦眼中那浑浊的色欲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脊背发凉的精明与算计。 第一排,那位专研礼仪制度的李教授,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好……好啊。” 老人声音微颤。 “一个在云端,是神;一个在泥沼,是人。” “神注定要陨落,只有在泥里打滚的人,才能活下去。” 终于。 重头戏来了。 鸿门宴。 也就是彭城大胜后的那场庆功宴。 史书上,这是霸王人生的高光。 银幕上,江辞坐在王座。 周围人声鼎沸,那是胜利者的狂欢,是将领们分赃的盛宴。 唯独他。 坐在最高处,成了一座孤岛。 江辞脸上没有表情。 甚至连那双眼睛,都没有焦距。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青铜酒杯。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纹路。 一下。 两下。 那不是在欣赏战利品,倒像是在摆弄一件毫无意义的垃圾。 无聊。 这两个字没说出口,却震耳欲聋。 那种举世无敌后的空虚,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独, 顺着银幕流淌下来,淹没了每一个观众。 眼镜男生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想起了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 拼了命地学,终于考完了,以为会疯,会狂。 结果走出考场,看着空荡荡的校门, 心里只有一片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江辞演出来的,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属于战神的,极致的孤独。 “啊,是关中王来了。” 刘邦入帐。 江辞连身子都没直起来,甚至没正眼看他。 只是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那句台词,轻得像羽毛。 却重得像山。 傲慢。 刻进骨髓里的傲慢。 项羽从未把刘邦当成对手。 从来没有。 “他不是蠢……” 后排一位资深影评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 “他是太高了。” “高到不屑于弯腰,高到看不见脚下那些肮脏的蝼蚁。” 紧接着,樊哙闯帐。 陈春饰演的樊哙,生啖猪肉,满嘴鲜血,眼如铜铃。 江辞看着他。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猛兽看见同类时的欣赏。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他挥了挥手,打发一个有趣的杂耍艺人。 “坐。” 一个字。 轻描淡写。 就把樊哙那股要把天捅破的悍勇之气,压得粉碎。 李教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一把抓住旁边同伴的手臂,压低声音嘶吼: “这才是鸿门宴!这才是霸王!” “以前全拍错了!项羽不杀刘邦,不是心软,是不屑!” “神龙怎么会去防备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剧情过半。 影厅里的气压,已经低到了令人窒息的临界点。 那种名为“宿命”的大网,正在无声收紧。 每个人都知道结局。 都知道项羽会死,都知道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终将倒在乌江的寒风里。 但正因为知道。 此刻看着银幕上那个还站在巅峰、对命运一无所知的男人。 那种悲剧感,才浓烈得让人想哭。 眼睁睁看着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 等待着那注定的…… 零落成泥。 第286章 此剑为君绝舞 电影的叙事,来到了垓下。 那是一座被彻底围困的死亡孤岛。 镜头自高空冷冷俯瞰。 汉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如黑色的潮水,将大地吞噬。 每一顶帐篷透出的微光,汇聚成一条光的绞索,勒住了中央那片微不足道的黑暗。 楚军营地里,只剩下几星即将燃尽的篝火,苟延残喘。 影厅内的观众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云端拽落,狠狠摔进了泥沼。 强烈的失重感,让一些人下意识抓紧了座椅扶手。 一位前排的影评人倒吸凉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痕。 魏松的镜头语言,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根本没给观众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镜头缓缓下沉,推近。 焦点落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布满暗红冻疮与干裂的血污,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它不再是鸿门宴上,那双漫不经心把玩青铜酒爵的手。 这只手,正费力地,将一块硬如石块的军粮,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机械地咀嚼。 另一半,递向身旁。 镜头随之平移。 是乌骓。 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垂着头,用脸颊安静地蹭着主人的手臂。 它没有去吃那块干粮,湿润的鼻孔里喷出两团白色的热气。 银幕上的江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半块干粮,更用力地塞到乌骓嘴边。 英雄末路。 连他的战马都通晓人性,不忍分食他最后一口食粮。 江辞坐在第一排,脑中异常平静。 他记得拍这场戏时, 为了找到项羽被围困数日的饥饿感, 他真的饿了一整天。 那块硬邦邦的军粮硌着牙,风雪灌进铠甲的缝隙, 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寒冷与疲惫。 那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江辞还是项羽, 只知道怀里的乌骓是真的在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幽幽响起。 低吟声从影厅四周的环绕音响里渗透出来。 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极远又极近的地方, 用最熟悉的乡音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歌声没有固定的旋律,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是……楚歌。” 前排,那位史学界的李教授缓缓摘下眼镜。 他用力按压太阳穴,在抵抗某种无形的精神攻击。 “用乡音瓦解军心……这是在杀人,更是在诛心啊。” 老人的手臂在轻微颤抖。 书本上冰冷的四个字——四面楚歌。 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残忍的精神污染。 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银幕上,那些衣衫褴褛的楚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兵器。 他们抱着头蜷缩在地。 江辞饰演的项羽,静静坐着。 他靠着乌骓,仰起头,认真分辨歌声的来向。 脸上是燃烧殆尽的疲惫。 打了太久的仗,连仇恨的力气都已耗尽。 【叮,检测到初级心碎情绪共鸣。】 【心碎值+12。】 【叮,检测到压抑性心碎情绪……心碎值+8。】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零星响起。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风雪倒灌而入。 赵颖菲饰演的虞姬,出现在帘口。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衣,俏脸在风雪中冻得发白, 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大王……” 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哭腔,却清晰地传遍了影厅的每一个角落。 仅仅两个字,就让不少影院内的现场观众的眼眶瞬间泛红。 银幕上,江辞擦拭佩剑的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连回头看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许久,一个同样破碎而空洞的声音,才从他那里传来。 “我带八千子弟渡江而来,如今,无一人还。” “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他缓缓放下佩剑,撑着案几站起,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当他转过身,那张脸上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惨然。 他一步步走向虞姬,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冰冷湿润的脸颊。 “别哭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观众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苦涩与温柔。 “天,就要亮了。” 江辞收回手,空洞地注视着帐顶,喃喃自语。 “为我……再舞一曲吧。” 赵颖菲含泪点头,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拔出项羽腰间的长剑。 剑光起! 《八千魂》的合唱声骤然激昂! 银幕之上,风雪大帐中的剑舞决绝,虞姬含泪的侧脸被烛火映照得凄美。 也就在此时,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画面如墨般化开, 阳光灿烂的吴中市集景象,从她身后渗透出来,温柔地将她吞没。 少年项羽,意气风发,为了那匹无人能驯的乌骓马,正与人争执。 他一回头,看见了那个前来采买的素衣少女。 镜头给了江辞一个特写。 他所有的嚣张与桀骜,都在看到赵颖菲的那一刻凝固。 一种被命运砸中的失神。 最后这两个镜头画面短暂重叠。 影厅里,有女观众捂住了嘴,不让哭声溢出。 银幕上,左边的剑光愈发凌厉,是赴死的决绝。 右边的少年眼神从震惊转为确认,最终化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 是初见,也是终别。 魏松用最残忍的剪辑,将这世间最美好的“一见钟情”, 与最惨烈的“生死诀别”,缝合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那极致的甜,与极致的苦, 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影厅内所有观众的心,狠狠勒紧。 随着蒙太奇画面的结束,镜头重新聚焦于大帐之内。 江辞饰演的项羽,缓缓掀开帐帘,走向帐外那片漫无边际的风雪。 他的身后,是虞姬决绝的剑舞。 他的身前,是八千子弟的魂归之处,是已经注定的末路穷途。 第287章 虞兮、虞兮奈若何 银幕之上,风雪悲歌交织的大帐内。 江辞饰演的项羽,终于问出了那句早已注定的台词。 “虞姬,你可有悔?” 影厅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压抑啜泣,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 台下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的宣判。 赵颖菲饰演的虞姬凄然摇头。 那张沾满泪痕与血污的脸上,竟扯出一丝骄傲至极的笑。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影厅里的空气一滞。 影厅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这八个字,干脆利落地扯断。 压抑的啜泣瞬间失控,变成了成片的抽噎。 第三排,那个之前的眼镜男生,此刻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眼镜的镜片瞬间模糊一片,他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 胡乱地用衣袖去擦拭,动作狼狈不堪。 他旁边那位一直在戳他手机屏幕的同伴, 此刻也早已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 之前玩梗的欢乐,此刻尽数化为尖锐的刺痛,直抵心底。 镜头给了虞姬手中的长剑一个特写。 摇曳的烛火下,剑锋泛着凛冽的光,一道细微的缺口清晰可见。 是刚刚与甲胄碰撞留下的痕迹。 影厅里的观众,在这一刻才真切地意识到。 那是属于战士的武器,一把真正能饮血的凶器。 赵颖菲的“破阵舞”再度开始,剑气纵横。 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斩断宿命的决绝与疯狂。 舞至高潮。 赵颖菲一个旋身,手中长剑的剑锋,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划过。 这个动作太快,太决绝。 银幕上,一道血痕配合着特效,瞬间绽放,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舞衣。 “啊!” 影厅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抹刺眼的血色,让整场戏的悲剧张力,被瞬间拉到顶点。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提示音不再是逐条播报,而是汇成了一道尖锐急促、近乎失控的警报洪流。 【群体性极度心碎警报!心碎值+55!】 【强烈共情性心碎警报!心碎值+68!】 【毁灭性悲剧共鸣警报!心碎值+82!】 银幕上。 江辞饰演的项羽,终于动了。 他从帐外冲了进来,后发而至, 从身后一把将那个一心求死的身影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度之大,隔着屏幕,观众都能感受到骨骼被挤压的闷响。 项羽颤抖的背影,占据了整个画面。 无数观众在这一刻,猛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 红毯上那个孤寂地后退半步,拒绝与“刘邦”握手的身影。 原来,那不是傲慢。 是孤独。 而现在,他连最后可以拥抱的温暖,也要失去了。 怀中的虞姬,趁着他失神的瞬间,拔出了他腰间那把象征“诀别”的短剑。 剑锋划过脖颈。 赵颖菲的身体,在他怀中,缓缓软倒。 鲜血喷涌而出, 染红了她素白的舞衣, 也染红了江辞紧抱着她的、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没有像其他影视剧里那样,仰天悲啸。 他低着头,看着怀中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整个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最终,喉咙里挤出了两声不成调的音节。 “虞兮……” “虞兮……” 他再也说不出那句“奈若何”。 因为在这一刻,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一切。 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就在此时,电影里所有的配乐、楚歌与风雪声,忽然停了下来。 影厅里,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只有银幕上,项羽那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这种极致的留白,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影厅内的悲伤情绪,在这片可怕的沉默中,疯狂发酵,直至将每个人的理智彻底吞没。 后排,那位之前在影评本上奋笔疾书的年轻女影评人,再也承受不住。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捂着嘴,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放映厅。 她需要一个地方,去放声大哭, 她无法承受这种眼睁睁看着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被一寸寸毁灭的窒息感。 影厅最后排的角落里。 导演魏松静静地站着,黑暗将他的身影完全隐去。 他看着那个女生踉跄逃离的背影, 看着前排那个早已哭成泪人的眼镜男生, 看着整个影厅里,那些被悲伤彻底淹没的观众。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发烫的眼眶,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痛与快意的、独属于创作者的残忍满足。 笑啊。 你们怎么不笑了?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咧开。 第一排。 江辞淡定地看着大银幕,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次霸王别姬的心碎值产出,比系统预估的峰值,高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看来,赵颖菲当时那种近乎失控的“入戏”,才是最关键的催化剂。 以后续命,得把这位“催泪效果增强器”给供起来。 画面,终于在长久的静默后,缓缓变黑。 银幕上只剩下项羽抱着虞姬,在风雪中枯坐的剪影。 一行黑红色的字幕,缓缓浮现。 垓下,大溃。 短暂的黑屏后,画面再次亮起。 天光大亮。 地点,已经换到了乌江岸边。 江辞饰演的项羽,满身血污,提着那把陪伴他一生的青铜剑,独自一人,站在波涛汹涌的江边。 他身后,是仅存的几个残兵,和那个苦苦劝他渡江的乌江亭长。 镜头给了他手中的剑一个特写。 正是那把在星城路演时,被他拿在手里,引爆全网笑点的“争议之剑”。 然后。 银幕上的项羽,做出了一个让全场观众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单手拎着剑,随意地上下掂了掂。 那个动作。 和路演时,那个对着赵颖菲问出“这剑是不是比那天轻了”的江辞,一模一样。 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眼镜男生,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那是项羽在生命终结之前,最后一次,感受他这柄剑的重量。 是他一生的荣耀,是他所有杀伐与征战的见证,是他作为西楚霸王的证明。 那个全网狂欢的笑点,此刻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扇在每一个曾以此为乐的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第288章 荧幕上的霸王自刎 乌江岸边,风在咆哮。 银幕上,项羽掂量手中剑的动作, 是一帧被无限放大的慢镜头,深深烙印在影厅里每个人的脑海。 全网狂欢的笑料,那个被P成无数表情包的“质检员”动作, 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心如死灰的男人,重叠了。 下一秒。 江辞饰演的项羽,挥剑。 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快,准,狠。 剑刃切开皮肤的阻力感。 鲜血从颈动脉喷涌而出时,那短暂而沉闷的噗嗤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然后。 项羽的身体倒下。 缓缓软倒, 毫无尊严地,摔进了乌江岸边冰冷的泥水里。 “砰!” 那一声闷响,通过影院顶级的音响系统, 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现场每一个观众的心脏上。 一代霸王。 就此落幕。 银幕,彻底陷入黑暗。 电影结束了。 所有人都还被囚禁在那个风雪交加的乌江岸边, 看着那具倒在泥水里的尸体,无法抽身。 直到,黑暗的影厅里,响起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呜……”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再也忍不住, 捂着嘴,发出哭喊。 这声哭喊像一道信号。 整个影厅被压抑到极点的悲伤情绪彻底引爆。 紧接着。 “啪。” “啪啪啪啪——”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汇成了一股雷鸣。 掌声里,混杂着无法控制的哭声,抽泣声,嘶吼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近乎疯魔地鼓掌。 他们不是在为一部电影鼓掌。 他们是在为一个英雄的落幕致敬。 是在为自己刚刚被彻底碾碎、又被重塑的情感宣泄。 第一排。 导演魏松坐在黑暗里,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哭声。 他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睛。 成了。 江辞。 今夜,封神。 影厅的灯光,在这片狂热的氛围中亮起。 光线有些刺眼,让许多哭红了眼睛的观众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主创团队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 江辞,赵颖菲,秦峰…… 当观众们看清台上那个穿着暗红色丝绒西装, 身形挺拔,干干净净的江辞时,一种剧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所有人。 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刚刚还在乌江泥水里,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霸王。 和眼前这个清冷疏离,站在世界之外的青年。 主持人走上台,他手里的话筒甚至都在微微发抖。 他也是刚刚从那场极致的悲剧里挣扎出来,眼眶通红。 “我……我想,现在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谢谢……谢谢魏导,谢谢各位主创,为我们带来了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台下,哭声和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悲伤情绪,依旧挥之不去。 “下面,是……是观众提问环节。” 主持人将话筒递向了台下。 几乎是瞬间,数十只手高高举起。 主持人一眼就看到了第三排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 他哭得最凶,此刻眼镜片上还挂着水汽,整个人狼狈不堪。 “就……就那位先生吧。” 眼镜男生被工作人员递过话筒,他颤抖着站起身。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影院内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着台上的江辞,张了张嘴,却因为过度的激动和悲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哽咽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人们心中,最尖锐的问题。 “江……江老师……” “我想问……在乌江边,您最后……最后为什么要掂那一下剑?”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再次陷入了屏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的江辞。 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为这场惨烈悲剧,画上句点的答案。 江辞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话筒。 他站在聚光灯下,那张清俊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 他抬起头,回答道。 “因为剧组道具准备了两把剑,一把是之前拍打戏用的,比较轻,怕影响效果。” “我掂的那一把,是实心碳钢的,配重有点偏向剑尖。”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解释物理现象的平铺直叙的语调补充。 “我怕手滑。” “万一割的时候角度不对,或者力度不够,血浆效果出不来,还得再来一下。” “那样太麻烦了。” “……” 整个影厅,陷入了一种比电影结束时更加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镜男生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台上的江辞,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 麻烦? 怕……麻烦? 短暂的安静之后。 “呜哇——!!!!” 眼镜男生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理智,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比刚才看电影时还要凄厉。 前一秒还因为江辞那过于直男的回答而陷入呆滞的观众们, 在这一刻被一道惊雷劈中,“悟了”! 天啊! 他们在听什么! 怕手滑?怕效果不好?怕麻烦? 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在用最严谨、冷酷的方式,去追求一次最完美的“死亡”! “我的妈呀……他怎么能这么演戏啊……” “他是在用生命告诉我们,项羽连死,都死得那么骄傲,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拖沓和失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拿他的表演开玩笑!我该死啊!” 一个女生哭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她的同伴抱着她,两人哭成一团。 整个影厅的悲伤情绪,在江辞这句堪称“气氛毁灭者”的大实话之后, 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被推向了一个更加疯狂的高潮。 台上的魏松,秦峰,赵颖菲等人,全都用一种惊悚的表情看着江辞。 他们也懵了。 他们也以为江辞会说出什么富有哲理的艺术见解。 结果……就这? 赵颖菲看着身旁这个一脸无辜, 似乎完全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哭得更厉害了的男人,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她有一种冲动,想把他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而就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哭声中。 只有江辞,听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叮!】 【检测到群体性毁灭式心碎共鸣!触发史诗级心碎值风暴!】 【心碎值+188!】 【心碎值+128!】 【心碎值+168!】 …… …… 第289章 江辞之后再无霸王 首映礼落幕。 影厅的灯光突然亮起, 将一张张挂着泪痕、失魂落魄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长达半分钟的安静之后,后台彻底炸开了锅。 “人呢?江辞人呢!” “快!拦住那群记者!他们疯了!” “魏导!魏导您说句话啊!” 安保人员筑起的人墙被挤得摇摇欲坠, 镜头和话筒不顾一切地朝后台唯一的休息室入口捅来。 魏松的助理张开双臂,紧紧堵在门口。 他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狂喜,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挡在江辞身前,任由闪光灯在自己脸上疯狂爆闪,对着外面咆哮。 “不采!今天谁都不采!” “想知道什么?自己买票看去!” “看一百遍!” 混乱中,江辞被孙洲和几个工作人员连拉带拽, 从另一条员工通道塞进了保姆车。 车门“砰”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闪光灯彻底隔绝。 车内一片安静,孙洲和工作人员都还处在亢奋的余韵中,大口喘着气。 江辞靠在座椅上,摘下了表演时一直戴着的隐形眼镜。 他缓缓闭上眼,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陷进柔软的靠背里。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微博的服务器,不堪重负地瘫痪了。 当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重启后,三个深红色的“爆”字, 整齐划一地悬挂在热搜榜顶端。 #汉楚传奇首映# #江辞 霸王本王# #江辞之后再无霸王# 词条之下,是一片忏悔的汪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笑他的,我对不起霸王,我给他磕头了砰砰砰!” “楼上的,纸巾借我一张,不,一包!我刚贡献了一整卷厨房用纸。” 无数被泪水浸透的纸巾照片,伴随着电影票根,被疯狂上传。 这场网络狂欢的最终审判,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酒店房间里。 江辞脱掉那身暗红色的丝绒西装,冲了个澡,换上宽松的家居服。 他平静地擦着头发,对外界的滔天巨浪恍若未闻。 此刻,他打开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最上方的一行数字,清晰无比。 【心碎值余额:12800点】 【剩余生命时长:8年6个月8天】 江辞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仅仅一场首映礼,就为他带来了接近一年的生命时长。 等到电影正式公映,在全国成千上万块银幕上播放,这个数字又会增长到何种地步? 江辞不知道。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等到《汉楚传奇》的热度过去, 电影下映,自己那时候,恐怕已经在《破冰》那个环境恶劣的剧组里, 啃着泥巴挑战身体极限了。 他正准备关闭面板,一条全新的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心碎值账户余额突破10000点,系统隐藏板块已解锁。】 【正在为您开启……【金色传说】技能商城!】 江辞面前的光幕一阵闪烁,原本灰色的一个角落被点亮,缓缓展开一个新的界面。 里面的技能列表,不再是之前那些朴实无华的【初级台词】、【微表情控制】。 每一个技能的图标,都闪烁着刺眼的金色光芒。 江辞的目光扫过列表。 系统的风格,一如既往。 【悲伤的开锁大师:金色传说技能。】 【当你进行开锁行为时,周围的旁观者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被锁住的青春、逝去的爱情和无法挣脱的命运,从而感到莫名的心酸与惆怅。】 江辞一阵无语。 这技能有什么用?帮人开个锁,还得让人家顺便回味一下人生苦楚? 他继续往下浏览。 大部分技能都围绕着“演技”展开,诸如【一秒入戏(宗师级)】、【情绪感染力MAX】之类,看起来都无比强大。 换成任何一个演员,恐怕都会为之疯狂。 但江辞的思维方式,向来与众不同。 演技?他现在已经够用了。 这些技能对他来说,更像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划动,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生活类技能上。 【乐器精通:唢呐(红白喜事特供版)】 【技能分类:金色传说/生活类】 【技能介绍: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曲一响,布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 【当宿主吹奏此乐器时,可有效引导并放大听众潜意识中的“送别”情绪。】 江辞的眼睛亮了。 这个好。 首先,唢呐是我国传统民间乐器,学习它,能陶冶情操,弘扬国粹。 其次,技能介绍里说得很清楚,“送别”情绪。 “兑换。” 【叮!消耗心碎值4000点,【乐器精通:唢呐(红白喜事特供版)】已发放至您的技能栏,请注意查收。】 一股庞杂的知识洪流瞬间涌入脑海, 从最基础的指法、运气,到各种经典曲牌的吹奏技巧, 乃至不同场合下如何运用微小的音调变化来烘托气氛的诀窍,一应俱全。 续命的辅助工具解决了,接下来是硬件问题。 一周后他就要动身去滇省,投入《破冰》的拍摄。 那是个极度考验真实感的剧本,对他的演技和身体都是一次硬核挑战。 他的目光在技能列表里再次搜索,很快找到了目标。 【钢铁之躯(初级):金色传说技能。被动提升宿主身体的抗击打能力、耐力与恢复速度。】 【备注:初级版本仅能让您比普通人更抗造一点,请勿尝试挑战卡车。】 【兑换价格:5000点心碎值。】 贵是贵了点,但属于必要投资。 “兑换。” 【叮!消耗心碎值5000点,【钢铁之躯(初级)】已成功装备。】 一股暖流很快传遍四肢百骸,江辞感觉因拍戏积累的疲惫感正在被迅速驱散。 他刚准备关掉系统面板,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林晚。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林晚压抑不住的,带着一丝疲惫的雀跃声音。 “江辞,你做好准备。” “《汉楚传奇》的预售票房……” “破三亿了!” 即便是早有预料,这个数字还是让江辞意外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林晚似乎在平复激动的心情,停顿了片刻。 “明天上午,来一趟公司,我们重新签一下合同。” “事实证明,我当初在《宫谋》试镜现场,真的没有看错人。” 林晚的声音里透着笑意。 “从《宫谋》那个让人惊艳的青年将军,到今天的西楚霸王,你一次次证明了我的眼光。” 第290章 笑梗不笑人,坤哥真男人 翌日清晨。 整个华语电影市场,被一个恐怖的数字砸得天旋地转。 四亿五千万! 《汉楚传奇》首日票房,狂揽4.5亿! 这个数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将多项尘封已久的华语影史单日票房纪录,炸得粉碎。 微博热搜前十,被这部电影蛮横地占据了五席。 #江辞 眼神杀# #乌江边的那一剑# #项羽本羽# #给霸王道歉# #汉楚传奇 封神# 一个个词条后面,都缀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昭示着这场全民狂欢的恐怖热度。 如果说,昨夜的首映礼只是在小圈子里引爆了一场情绪海啸。 那么今天,这场海啸已经席卷了全国。 然而,真正让所有圈内人噤若寒蝉的,不是票房,也不是热搜。 而是来自官方的态度。 国家级官媒,发布了一篇名为《何为历史正剧的风骨》的影评文章。 文章不仅点名表扬了《汉楚传奇》的制作精良与历史考究, 更在最后,用一个九宫格的版式,单独点评了江辞饰演的项羽。 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 配图是九张项羽在片中不同时期的剧照, 从鸿门宴的意气风发,到四面楚歌的疲惫,再到乌江自刎的决绝。 评语,只有十六个字。 “演活英雄末路,演透历史厚度。少年意气,悲歌千古。” 这十六个字,字字千钧。 它是舆论场的权威认证,被高悬于舆论场的城门之上。 “免死金牌”。 网络上,那些曾经疯狂攻击江辞耍大牌、不敬业的营销号, 一夜之间集体删博,滑跪道歉。 紧接着,官方电影频道也发布长文,再次点名江辞。 “……他演活了英雄的末路,更演出了历史的厚度。是青年演员中,难得一见的‘沉浸式’体验派。"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样的演员,将为市场带来更多值得被铭记的经典角色……” 保姆车里,孙洲正激动地拿着手机,念着这些通稿。 江辞靠在座椅上,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眼前,是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蓝色系统面板。 昨夜那场史诗级的心碎风暴,加上今天电影公映后, 全国影院里无数观众贡献的零散心碎值,让他的账户余额再次暴涨。 【心碎值余额:8690点】 【剩余生命时长:十年一个月4天】 十年。 这个数字,让江辞短暂失神。 从最初只剩下七天生命,在死亡线上挣扎,到现在,他拥有了十年。 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星火传媒楼下。 江辞推开车门,踏入公司大厅的瞬间,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前台,行政,路过的艺人助理…… 所有员工,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他们齐刷刷地站起身,目光汇聚在江辞身上。 “啪啪啪——” 不知是谁带的头,掌声响起。 随即,整个大厅掌声雷动。 前台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看着江辞,眼眶一红,昨天在影院里被刀的后劲还没过去, 今天又见到了真人,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江辞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对着众人,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 林晚的办公室。 江辞推门进去时,她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 “对,庆功宴取消,所有宣传预算,全部转投到院线,给我保住排片!” “什么?对家要提档?让他们提!”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脸上满是锋芒与兴奋。 看到江辞,她那股女王气场才收敛了些。 “坐。” 桌上,一份崭新的合同,已经摆在那里。 封面上,S级的烫金大字,刺眼夺目。 “这是新合同。”林晚将合同推到他面前, “分成比例,业内顶格。我给你争取到了和秦峰老师一个级别的待遇。” 她顿了顿,指着合同的某一页。 “还有违约金,我给你设了一个天价。这不是为了限制你,是为了保护你。” “以后,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赔不赔得起这个钱。” 江辞拿起合同,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动作干脆利落。 林晚看着他这个动作,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和说明,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就……不看看?” “你会坑我吗?”江辞反问。 林晚一噎。 这个疯子,在演戏上偏执到极致,在信任人这方面,却天真得像个傻子。 她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 “公司已经把《汉楚传奇》送到第38届金鸡奖参选了。”林晚靠回椅背,换了个话题。 “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我们都有机会。而你,” 她的视线落在江辞身上,“有极大的希望,冲击‘最佳男主角’。” 金鸡奖。 听到这三个字,江辞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动容。 那是国内表演领域的最高殿堂。 是每一个表演系学生,在踏入校门第一天起,就被老师们反复提及的圣地。 那不仅仅是一个奖杯,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对他所坚持的“演员”这个身份,最权威的盖章。 看着他难得的反应,林晚很满意。 “在去滇省进组《破冰》之前,你还有最后一个通告。”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邀约函。 “《时尚》,单人封面。” 这本顶奢时尚杂志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商业价值的最高认可。 “现在圈里都说,你这蹿红的速度,太邪门了。”林晚有些感叹。 “上一个红得这么快,还伴随着这么大争议和流量的,还是那位‘传说中的男人’……”她开了个玩笑。 “坤哥?”江辞接话。 林晚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 江辞却很认真地开了口。 “笑梗不笑人,坤哥真男人。” 林晚的表情凝固了。 江辞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说:“他在贵省那边低调做了很多年的公益,捐赠了好多物资,都是实打实的。” “网络上的梗只是狂欢,但不能抹杀一个人真正做过的好事。”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给自己“偶像”正名的青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个人的脑回路,永远都能拐到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原本只是想用一个圈内梗来缓和一下气氛, 结果被他上了一堂严肃的思想品德课。 这种奇妙的反差感,让她对他更加欣赏。 一个身处名利场漩涡中心,却依旧保留着自己朴素价值观的演员, 太稀有了。 第291章 老干部风的时尚大片 星火传媒顶楼的摄影棚,气氛压抑。 这里是《时尚》杂志的拍摄现场,也是陈曼的地盘。 陈曼,摄影圈的“鬼才”,以脾气古怪闻名。 她追求一种不加修饰的真实感, 任何在她镜头前故作姿态的人,都会被她撕碎。 今天的拍摄主题是“废墟中的神明”。 布景用真实的建筑垃圾堆砌而成,钢筋水泥残骸交错。 造型师团队正围着江辞忙碌。 “这套镂空西装是特意从米兰空运过来的,剪裁非常大胆。” 造型总监一边帮江辞整理衣领,一边小声介绍。 西装的面料很薄,剪裁在腰侧和后背做了大面积的镂空设计。 摄影棚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江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在不远处,监视器后的陈曼捕捉到了。 她那张画着浓重烟熏妆的脸上,本来已经酝酿着不耐烦。 “不要缩头缩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陈曼盯着监视器画面里那个青年。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这个抗拒寒冷的生理动作,却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真实的钢筋水泥残骸,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突兀地扎进脑海。 《破冰》剧本里那座毒贩盘踞的边境小楼,不也是这样一座人性废墟吗? 他微微低下了头,试图将那股不适压下去, 眼中的光芒却不由自主地黯淡。 陈曼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开骂的嘴型都已摆好。 可下一秒,她脸上的不耐烦一下停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那不是新人面对镜头的胆怯,是一种……被彻底抽离灵魂的空洞。 “等一下……”陈曼的声音在颤抖。 紧接她抓起对讲机,低吼命令道:“别动!所有人!都他妈别给我动!就保持这个状态!” 造型师们吓得立刻后退,现场鸦雀无声。 “江辞,你就保持刚才那个样子。”陈曼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对,就这样。” 拍摄,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江辞站在那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废墟里。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想剧本。 想《破冰》里那个代号“冰凿”的卧底,是如何在毒贩老巢里,日复一日地被怀疑、被试探、被折磨。 想到“冰凿”为了传递情报,亲手将自己的同志送上绝路,又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那份噬骨的愧疚。 想到他最后被识破身份,被注射了过量毒品,在幻觉中看到了自己早已牺牲的爱人。 他光想着这些,身体的肌肉记忆便开始复苏。 那种源自角色的疲惫、绝望与麻木,一点点从他骨子里渗透出来,笼罩了他的全身。 “咔嚓!” “咔嚓!咔嚓!” 陈曼的手指在快门上化作了残影,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偶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词。 “别动……看我……”“眼神……再空一点……” 她眼中是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狂热,喃喃自语:“……神被折断了翅膀。” 工作人员们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废墟中的那个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中场休息。 陈曼喊停的瞬间,江辞立刻从那种状态里抽离出来。 江辞走到休息区,从孙洲递来的背包里, 熟练地掏出一个硕大的军绿色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热气氤氲, 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现场诡异地安静下来,目光都焦着在那个保温杯上,表情一言难尽。 采访环节被安排在休息时间。 《时尚》的记者早已准备好,看到江辞捧着保温杯坐下,她也有些恍惚, 但很快调整好状态,露出了职业的微笑。 “江辞老师,您好。首先恭喜《汉楚传奇》取得的惊人成绩。” “谢谢。”江辞放下保温杯,礼貌地点了点头。 “现在外界对您的讨论非常多,很多人称您为‘现象级’的演员,一夜之间拥有了巨大的流量,” “您对‘流量’这个词,是怎么看的呢?” 这个问题很常规,但也很容易踩坑。 江辞平静地回答:“流量是把双刃剑。” 记者准备好记录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江辞却话锋一转。 “就像坤哥,经历过全网黑,现在不也归来仍是顶流吗?” 他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认真态度继续说。 “这证明只要个人业务能力过硬,作品能打,所谓的流量就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决定性因素。” “……” 记者拿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没想到,江辞会用如此清奇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还一本正经地拿那位“传说中的男人”举例子。 整个休息区,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洲在一旁扶额,内心哀嚎。 哥,咱能别这么实诚吗? 最后一组造型。 按照陈曼的要求,道具组送来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红玫瑰。 “拿着它。”陈曼的声音透过镜头传来,“我要你,毁掉它。” 江辞接过玫瑰。 带着刺。 他脑子里想的,是“冰凿”在最后关头, 为了不泄露任何信息,用一块玻璃碎片,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被烧成焦土的荒芜。 陈曼在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 玫瑰娇艳欲滴,颜色鲜红。 江辞的手苍白修长,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的脸被阴影覆盖了一半,那双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镜头之外的虚空。 “封面!就用这张!” 陈曼扔下相机,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江辞的手。 “你是我的缪斯!绝对的缪斯!” 她的手劲很大,捏得江辞手腕生疼,“我预言,这期杂志,会卖到脱销!彻底断货!” 拍摄结束。 江辞换回自己的衣服,在一片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注目礼中,走出了摄影棚。 刚坐上保姆车,孙洲就递过来手机。 “哥,严正编剧的短信。” 江辞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小子,别在外面瞎晃了,剧组需要你。” 车窗外,助理小跑过来,敲了敲车窗。 孙洲降下车窗。 助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袋子,气喘吁吁。 “孙洲哥,这是江老师忘在棚里的……保温杯。” 车内,孙洲扭头,看见江辞正低头看着手机,神色专注。 那辆保姆车缓缓驶离。 摄影棚门口,助理提着那个硕大的军绿色保温杯,在风中凌乱。 他身旁,另一个工作人员凑过来,一脸梦幻。 “你说……刚才那个是他本人吗?” “不然呢?” “可我怎么觉得,他随时都会碎掉?” “可能是……艺术家的通病吧。” 此时,微博上,一个匿名账号爆出了一张偷拍的后台照。 照片里,江辞穿着那身惊艳全场的镂空西装, 手里却捧着一个极其不搭的军绿色保温杯,正低头小口喝着什么。 照片配文:“笑死,谁懂啊,上一秒破碎神明,下一秒退休老干部。” 评论区瞬间炸了。 “这反差感哈哈哈哈!妈妈的好大儿,知道养生了!” “我宣布,这个保温杯,我立刻去搞同款!” “只有我注意到他的腰了吗?嘶哈嘶哈,这谁顶得住啊!” 车内,江辞正低头看着手机,搜索着关于滇省边境的资料。 屏幕上,一条加黑加粗的本地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最新消息:滇省边境缉毒任务中,我方一名卧底缉毒警,壮烈牺牲。” 江辞拿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第292章 欢迎来到《破冰》真实片场 四天后,滇省,西双市嘎东国际机场。 这里没有闪光灯,也没有粉丝的尖叫与横幅。 午后的太阳毒辣,炙烤着大地。 机场出口,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身沾满了干涸的黄泥。 几个皮肤黝黑、穿着作训背心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人的视线直白又粗粝。 这阵仗,不像来接明星,倒像是在秘密接头。 孙洲紧紧跟在江辞身后,拉着行李箱的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电影片场的边缘。 江辞却很平静,他戴着一顶鸭舌帽, 帽檐压得极低,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他径直走向那几辆越野车。 为首的男人掐灭了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一口烟圈。 “江辞?” 江辞点了下头。 男人没再多话,一摆手,旁边立刻有人过来, 一把夺过孙洲手里的行李箱,粗暴地扔进了后备箱。 孙洲眼睁睁看着那只昂贵的行李箱被这么对待, 心疼得一抽,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车子发动,驶离机场,汇入通往边境的国道。 沿途的景象与繁华都市彻底割裂开来。 低矮的民房,蛛网般的电线, 路边随处可见穿着民族服饰的当地人,透着一种未经驯化的野性。 剧组下榻的酒店是家三星级招待所, 坐落在小城边缘,再往南几公里,就是国境线。 楼体外墙的白漆大片剥落,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江辞和孙洲刚下车, 就看到几个剃着寸头、满身纹身的男人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一边抽烟,一边用当地方言大声说笑。 他们的视线扫过来,带着直接的审视与侵略感。 孙洲下意识地往江辞身后缩了缩。 一个穿着褪色POlO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大厅里迎了出来, 他是《破冰》的制片人,老张。 “江辞,一路辛苦了。” 老张笑呵呵地伸出手,握了握, “严编和姜导在外面采风,晚上才回来,我先带你去房间。” 老张是圈内有名的老江湖, 对江辞这种一夜爆红的“流量”,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存着观望。 他特意安排这家环境最简陋的酒店, 就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只要他流露出半点嫌弃或抱怨,老张心里就有底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一个年轻小伙子单手拎起江辞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大概以为明星的箱子里装的都是衣服鞋子,能有多重。 结果他一用力,箱子脱手,“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 箱子的锁扣被震开,盖子弹开了一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想象中的名牌衣服和高级护肤品并未出现。 从箱子缝隙里滚出来的, 是一个圆润的玻璃拔罐器,几根黄褐色的艾灸条, 还有一个眼熟的、硕大的军绿色保温杯。 正是那个在《时尚》后台偷拍照里惊鸿一现,被全网P成表情包的“老干部同款”。 搬行李的小伙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看那个箱子, 完全无法将这些玩意儿和眼前这个清瘦干练的男明星联系起来。 制片人老张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见过耍大牌的,见过带一堆奢侈品的,带一打生活助理的, 但他真没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男演员,行李箱里装的是这些东西。 现场一片寂静。 孙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东西塞回去。 江辞却很自然地蹲下身,捡起那个保温杯,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看了一眼那个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平静地开口。 “没事,没摔坏。” 然后,他又把地上的拔罐器和艾灸条一个个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扣好锁扣。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不悦。 老张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好像跟传闻里的不太一样。 傍晚,严正和一个身材高大、气场十足的男人一同回来了, 他就是《破冰》的导演,姜闻。 他身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水和泥土气息,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强势, 看人的眼神像是在审视镜头里的素材。 他没提接风宴的事,只是用下巴朝江辞点了点, 对严正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宝贝’?”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江辞身上,直接开口:“走,带你去看个地方。” 车子穿过小城混乱的街道,停在一处高墙之外。 墙上拉着铁丝网,墙内是几栋灰色的建筑,这里是本地的强制隔离戒毒所。 正是放风的时间。 隔着两层铁丝网,能看到里面那些穿着统一蓝色囚服的人。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步履虚浮,脸上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有些人聚在一起小声交谈,有些人则独自靠着墙根,对着虚空发呆。 孙洲只看了一眼,喉头便一阵发紧,胃里翻腾的恶心感让他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姜闻站在江辞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看看这年轻演员, 面对这种最真实、最丑陋的场景,会是什么反应。 江辞趴在铁丝网上,很认真地看着里面。 他身体前倾,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动了。 他学着里面一个人的样子,微微弓起背,双肩下意识地内扣, 走路时一条腿拖沓着,仿佛那条腿不属于自己。 他的步伐很慢,很轻,却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精气神的颓败。 姜闻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看着江辞的背影, 看着他模仿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和严厉,此刻首次掠过惊愕。 随即那惊愕化为了极度兴奋的专注, 仿佛一个猎人终于看到了自己寻觅已久的猎物。 他没有出声打断,而是转头对严正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老严,你他妈这次是挖到真矿了。” 回到酒店,电梯门刚打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混杂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电梯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贯穿到嘴角。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链子。 当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住江辞时,一股骇人的杀气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孙洲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野兽盯上了,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真的杀过人的吧! 电梯门缓缓关上,狭窄的空间里,气压低得可怕。 孙洲抖个不停,冷汗浸湿了后背。 江辞却毫无反应。 【钢铁之躯】让他对这种气场上的压迫感,几乎免疫。 他只是觉得电梯里这个人,身上的烟味有点呛。 然后,他很认真地打量了对方几眼。 在孙洲惊恐的注视下,江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没等对方反应,他又开口了。 “叔。” 他的称呼很礼貌。 “您肝火有点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用探讨养生问题的口吻继续说。 “熬夜了吧?要不要喝点菊花茶?我保温杯里有刚泡的。” “……”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卡住。 孙洲也石化了。 他哥在干什么?他在对一个疑似黑社会大佬的危险人物,进行健康科普吗?! 几秒钟后。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中年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得整个电梯都在嗡嗡作响。 他一巴掌拍在江辞的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 “有意思!你这小子,真他妈有意思!”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自我介绍道:“雷钟,演察猜的。刚才跟你试试戏,没想到啊……” 雷钟。 国内最顶尖的老戏骨之一,为了演好一个屠夫,他能去屠宰场杀三个月的猪。 刚才那一下,是试戏。 结果被一句“菊花茶”彻底破了功。 晚上的接风宴,就在招待所楼下那个苍蝇馆子里。 一张油腻腻的圆桌,坐的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们都是剧里演毒贩或者警察的演员。 桌上没有酒,只有茶。 所有人都看着桌上唯一一个白白净净的江辞,那种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这细皮嫩肉的,能扛住姜导的折磨吗? 别第一场打戏就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妈妈。 馆子角落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经我方多日搜寻,此前在边境缉毒任务中失联的卧底干警,其遗体于今日在下游被发现……”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桌上。 上一秒还嗡嗡作响的馆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从泥泞的河岸边走过。 雷钟那张粗犷的脸上,笑意消失了。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只有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在继续。 江辞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茶水, 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缓缓摩挲, 直到指腹被烫得微微泛红。 第293章 你当他病,他演是命 凌晨四点。 招待所陈旧的房门被擂得山响。 孙洲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以为是警察查房。 江辞已经醒了。 他整夜没怎么睡。 电视里那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与他记忆深处父亲牺牲时的模糊画面重叠,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昨天那个接机的黑脸汉子,一脸不耐烦。 “姜导叫人,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说完,人就走了,留下一个背影。 孙洲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哥,什么情况?这天还没亮呢!” 江辞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白T恤。 他拿起桌上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检查了一下,然后塞进背包。 “走吧。” 不是在会议室,也没有剧本。 越野车把他们拉到城郊一个废弃的货运仓库。 巨大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机油混合着尘土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中央,只放着一张破旧的方桌,四把椅子。 导演姜闻,饰演毒枭“察猜”的雷钟, 还有另一位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老演员,已经坐在那里了。 孙洲只看了一眼那位老演员,腿肚子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发软, 但一股莫名的敬畏感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吴刚。 国家一级演员,拿遍了国内所有表演奖项, 以演警察和军人闻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孙洲却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代,正面对着最严厉的教导主任, 任何一点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身上那股正气,太过迫人。 剧组最核心的四个人,到齐了。 江辞在最后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姜闻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今天,没有剧本。” “聊聊‘江河’第一次见‘察猜’的场景。” 他看向雷钟和江辞。 雷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那蒲扇大的手掌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整个仓库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只是个豪爽老戏骨的雷钟,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里的野兽, 懒洋洋地打量着闯入的猎物。 一旁的吴刚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没说话, 但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场, 硬生生在雷钟营造的暴戾氛围里,顶出了一片安全的真空地带。 这是两位顶尖演员无声的交锋。 姜闻没理会他们,他只看着江辞。 “江河,你来说。” 江辞低着头,身体微微佝偻着。 他盯着自己面前满是划痕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就在雷钟的不耐烦即将爆发的瞬间,江辞的指尖停住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察……察猜哥……”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甚至还透着一股讨好, 是从一个被毒瘾掏空了身体的躯壳里挤出来的。 雷钟敲桌子的动作停了。 吴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姜闻刚想开口,他以为江辞被这两个老戏骨的气场压垮了,接不住戏。 雷钟已经不耐烦地往前倾身,整个人的压迫感扑向江辞。 “大声点!没吃饭吗?” 江辞的肩膀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想……我想跟您……要点货……” 声音更小了,简直像蚊子叫。 雷钟笑了,笑声里全是轻蔑。 他伸出手,在江辞的脸上拍了拍,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侮辱。 “小子,道上的规矩懂不懂?想空手套白狼?” 仓库里一片死寂。 吴刚的气息沉了下去。 江辞依旧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呼吸。 “我……我有情报……” “情报?”雷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环顾四周,随手抄起一把丢在角落里,满是铁锈的扳手。 “砰!” 生锈的扳手被他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孙洲在仓库门口吓得一哆嗦。 雷钟整个人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辞, 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着。 “你是条子?” 这一声吼,带着实质的杀气。 就在这一刻。 一直低着头的江辞,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干净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瞳孔涣散,完全没有焦点, 但就在那一片混沌的深处,却藏着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和恐惧。 他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我要是条子,这会儿还能瘾发作求你给我货吗?” 那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仓库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雷钟脸上的暴戾和轻蔑一下僵住。 吴刚挺直的背脊出现了松动。 姜闻那张国字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专注。 江辞太清楚毒瘾发作是什么样子了。 父亲江岩军留下的那些卷宗,那些影像资料,他从小看到大。 来剧组之前,他又把所有能找到的纪录片看了一遍。 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那种连灵魂都在叫嚣着渴求的痛苦, 那种为了得到解脱可以抛弃一切尊严的卑微。 他不需要演。 他只需要回想。 雷钟足足愣了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接下了下一句台词。 “……什么情报?” 围读结束。 姜闻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仓库。 雷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看怪物一样看着江辞。 “你小子……刚才那一下,我他妈真以为你吸了。” 江辞那副疯狂又卑微的状态,在姜闻说结束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苍白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巨大的军绿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对着嘴就是一通猛灌。 热气腾腾的枸杞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让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对着雷钟和吴刚,很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低血糖,低血糖。” 雷钟和吴刚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姜导,都聊完了吗?” 是武术指导。 他探头进来,看到里面的气氛,嘿嘿一笑, 拎着几件厚重的护具走了进来,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看样子是聊完了。那正好,姜导让我来试试咱们‘江河’的身手。”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瘆人的骨骼脆响。 “我手重,扛不住就直说。” 第294章 这小子是铁打的吗? 武术指导姓陈,圈内人称老陈,退役的特警。 他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这是要给这个初来乍到的明星,一个下马威。 孙洲站在仓库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是亲眼见过老陈是怎么训练那些特约演员的, 那根本不是训练,是往死里折磨。 雷钟和吴刚没说话,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饶有兴致地往后退开,把场地让了出来。 他们也想看看,这个刚刚在文戏上惊艳了他们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江辞脱掉外套,身上只剩那件薄薄的白T恤。 他看着老陈,点了点头。 “开始吧。” 训练开始。 老陈没有丝毫客气,一个迅猛的转身,右腿带着破风声, 一记精准的扫踢,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江辞的大腿外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听得孙洲眼皮狂跳。 这一下,别说普通人,就是练过的,也得疼得当场跪下。 然而,江辞只是身体猛地一晃。 他站稳了。 【钢铁之躯(初级)】生效的瞬间,那股足以让常人肌肉痉挛的剧痛,被削减了六成。 剩下的痛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刺破了他体内某个沉睡的开关。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他只当是老陈手下留情,没敢下重手。 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江辞决定配合一下, 不能让陈教官的下马威落空,便顺着那股力道踉跄一步,扶住了膝盖。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诚恳的态度说: “陈教官,您可以再用力点,我受得住。” 仓库里一片安静。 雷钟刚摸出一根烟准备点上,听到这话,手停在了半空。 吴刚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出现了错愕。 老陈的脸黑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在他这个前特警面前说“再用力点”? 好。 很好。 “行,你说的。” 老陈扔掉手上的护具,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教训”,那么现在,就是动真格的了。 他沉腰立马,一个踏步上前,力道直接加到了七成。 拳风呼啸。 “砰!” 一记直拳,砸在江辞格挡的小臂上。 “砰!砰!砰!” 侧踢,肘击,连环拳。 那拳拳到肉的闷响密集得骇人, 每一声都沉重无比,震得在场众人心头发紧。 跟随老陈一起过来的那几个武行小伙子, 一开始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现在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们甚至有些不忍地别过头,不敢再看。 孙洲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只有姜闻。 他站在仓库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张国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半小时过去了。 老陈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也出现了汗珠。 反观江辞。 他身上那件白T恤已经满是灰土,裸露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触目惊心的淤痕。 但他依旧站着。 呼吸虽然有些急促,却依旧平稳。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种高度集中的平静。 这小子是铁打的吗? 老陈看着眼前这个怪物,几十年的格斗经验和认知,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宿主请注意,钢铁之躯不是无敌,您的骨头没事,】 【但皮下组织已经大面积淤血,软组织挫伤正在加剧,建议立刻停止作死行为。】 江辞没理会。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正在累积, 但那种源自角色“冰凿”的偏执,却压过了身体的本能。 他不能倒下。 卧底,在暴露之前,永远不能倒下。 这种近乎自虐的坚持,让姜闻看得两眼放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的,就是这种骨头断了也要站着死的疯劲儿! 这才是他剧本里那个在毒窝里蛰伏数年, 靠着非人意志活下来的卧底,江河! “嗬——” 老陈发出一声嘶吼,用尽最后力气,挥出了最后一拳。 因为脱力,他的动作已经变形,破绽百出。 江辞几乎是本能地,抬臂格挡。 他只是想挡住这一拳。 可力竭的老陈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着踉跄后退,最终脱力地坐倒在地。 那几个武行小伙子张大了嘴。 雷钟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烟从嘴里掉在地上,他都毫无察觉。 吴刚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赢了?这小子,把老陈给干趴下了? 孙洲更是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哥……这么猛的吗? 一时间,大家都以为江辞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江辞也懵了。 他看着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老陈,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他只是挡了一下啊? 眼看场面陷入尴尬,江辞求生欲瞬间上线, 连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老陈扶起来。 “陈教官,您没事吧?” 他一边扶,一边用无比真诚的口吻解释。 “地滑,地滑。” 老陈:“……” 众人:“……” 从这一刻起,整个剧组上下,再看向江辞的时候,那种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是看一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小鲜肉”。 而是看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更不要命的“狠人”。 姜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江辞面前,没说一句安慰的话,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用他沉稳的嗓音宣布: “明天上午九点,全体都有,去烈士陵园扫墓。”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江辞身上。 “之后,直接开机。”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江辞,带上你的乐器。” 姜闻的脸上闪过困惑,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虽然我实在不知道,你为什么在个人特长那一栏,填的是那个……” 他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没把那个乐器的名字说出口。 第295章 一曲唢呐送英魂 翌日,车队向着边境山区深处驶去。 剧组全员抵达了一片寂静的山坡。 这里没有高大的纪念碑,也没有烫金的悼词。 漫山遍野的青松下,只有一排排低矮、简陋的石碑。 许多碑上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红漆描摹的、早已斑驳的五角星。 空气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越野车门打开,平日里插科打诨的场务们,此刻都自觉掐了烟,默默站着,收起了所有嬉笑。 姜闻走在最前面,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微微佝偻, 每一步都踩得极深,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千钧重担。 孙洲跟在江辞身后,看着这肃杀的场面,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他偷偷看了一眼江辞,发现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刻意紧绷,而是安静地走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了更远、更深的地方。 孙洲忽然想起,辞哥的父亲……也是一位英雄。 这种氛围,对江辞而言是早已融入骨血的日常。 “全体,脱帽。” 姜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所有人,包括那些桀骜不驯的武行,都齐刷刷地摘下帽子,低下了头。 “三鞠躬。” 无人言语,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姜闻亲自上前,将一个巨大的花圈,稳稳地放在了那块无字的中央纪念碑前。 他直起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眼眶已然通红。 姜闻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最终定格在江辞身上。 他注意到,从始至终,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半分浮躁, 只有一种与这片陵园融为一体的沉静。 这正是他想要的“江河”的状态,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一把火,一把能将所有人的情绪彻底点燃的火。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江辞。” 他顿了顿,“资料上说,你会乐器?” 江辞点头。 “这种场合,光鞠躬不够。”姜闻的声音粗粝,“给前辈们来一曲,送送行。” 他摆了摆手,加重了语气。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要走心的,能把魂儿叫回来的那种。”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面面相觑。 在这种庄严肃穆的场合,表演才艺? 人群中,响起压不住的嘀咕。 “搞什么啊?这又不是选秀。” “是啊,难不成拉个小提琴?太违和了。” “姜导这是故意为难人吧?” 雷钟站在一旁,没说话,只看着江辞,想看他如何收场。 孙洲的脸都白了,他紧张地扯了扯江辞的衣角,压低声音。 “哥,要不……就说没带?” 孙洲的劝阻声在耳边嗡鸣,江辞充耳不闻。 他看着那块无字的墓碑,脑海里闪过父亲牺牲后, 母亲在葬礼上那个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送行。 这两个字,比任何人以为的都更重。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背包前, 蹲下,决绝地拉开了拉链。 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只黑色的背包上。 会是什么?精致的小提琴?还是文艺的木吉他? 江辞的手伸进了包里。 然后,他掏出了一件东西。 一把乐器。 杆身斑驳,但前端那个黄铜碗,却被擦得锃亮。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我靠?唢呐?” “他带这玩意儿来干嘛?” “疯了吧,在这种地方吹唢呐?” 雷钟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孙洲眼前一黑。 哥!我的亲哥!这是烈士陵园!不是哪个村头吃席的现场啊! 江辞无视了所有异样。 【乐器精通:唢呐(红白喜事特供版)】激活。 技巧与情感瞬间灌入脑海,他与手中的乐器融为一体。 他气沉丹田,胸廓肉眼可见地扩张。 然后,他将铜碗凑到嘴边。 起手,是一声穿金裂石的悲鸣,尖锐得能刺穿人的耳膜,直抵魂魄。 那声音盖过了松涛,猛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激起头皮发麻的战栗。 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场务,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脸上满是骇然。 悲鸣过后,曲调急转直下,化作低回的呜咽。 技能特效【引导送别情绪】全面爆发。 在场的每一个人,耳边听到的,都不再是唢呐声。 那曲调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 有新婚燕尔转瞬阴阳两隔的彻骨严寒,更有同袍战友生死永别的无声嘶吼。 所有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送别”与“失去”, 在这一刻,被这魔鬼般的乐声强行从心底挖出,血淋淋地摊开。 站在姜闻身后的硬汉雷钟,那个镜头前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已然背过身去。 他想起了那个在部队里,替他挡了一刀,死在他怀里的老班长。 导演姜闻,缓缓摘下了眼镜。 用粗糙的衣角,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早已没了声息。 一个负责道具的年轻小伙,突然仰天长叹,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他身旁那个最年轻的场务小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陵园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与这悲怆的唢呐声诡异地融合。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疯狂刷新。 【叮!检测到群体性悲恸共鸣!心碎值+122!】 【叮!检测到深度送别情绪……心碎值+158!】 曲调在极致的悲怆中渐渐拔高,最后一个撕心裂肺的尾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他放下唢呐,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汗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惨白的皮肤上。 他扶着墓碑,剧烈地喘息着,刚刚那一曲,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 现场只有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在这片青松翠柏间,格外清晰。 姜闻红着眼睛,缓缓转身。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 他上前一步,一巴掌重重拍在江辞的肩膀上。 “好小子。” 他的手劲极大,拍得江辞一个踉跄。 “这戏的魂,让你给吹出来了。” 姜闻收回手,环视了一圈那些依旧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众人, 再次将视线定格在江辞身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两个字。 “开机!” 第296章 导演,机位在哪? 风声与松涛,在这一刻尽数噤声。 剧组所有人,包括那些刚用袖子胡乱抹掉眼泪的粗糙汉子,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 他们脸上未散的悲伤,被这两个字瞬间冻结,随即被点燃成一种神经质般的狂热。 没有繁文缛节的仪式,甚至没有一句鼓舞士气的场面话。 姜闻甩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步伐极大,直到快走到车边, 他才停住,回身对着呆立的众人咆哮: “还愣着干什么!都他妈想在这儿过夜吗?收东西!上车!转场!” 整个剧组像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快速收拾器材,冲向车队。 孙洲手忙脚乱地将那把黄铜锃亮的唢呐用布细细包好, 塞进背包,小跑着跟上江辞。 “哥,这……就开拍了?”他的声音发虚,人还陷在刚才那场情绪风暴的余波里。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片沉默的墓碑群。 车队扬起漫天黄尘,沿着崎岖山路,向着更荒僻的边境线挺进。 最终,车队在一座废弃的边防哨所前停下。 斑驳的墙皮,锈穿的铁网,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 在齐腰深的荒草中静立。 哨所后方,是一片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中积满了黑褐色的泥水,植物腐烂和淤泥发酵的恶臭扑鼻而来, 水面甚至漂浮着死去的昆虫尸体。 所有演员被命令在坑边站好。 姜闻指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泥坑,目光扫过他面前的每一个人。 他的话很短,却比边境的寒风更刮骨。 “下去。” 所有人都懵了。 “不想演的,现在就滚。” 几个年轻的特约演员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盯着坑里翻涌着浑浊气泡的黑水,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拍戏,这是上刑。 人群中,骚动与迟疑开始蔓延。 雷钟抱着手臂立在一旁,收起了看戏的表情。 吴刚依旧站得如一杆标枪,看着泥坑,像一座沉默的山。 姜闻的视线在人群中巡弋,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就在这时,江辞动了。 他甚至没去看姜闻一眼。 他弯下腰,将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剧本,珍重地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后退两步,助跑,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闷响,黑色的泥浆冲天而起。 江辞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扎进了齐腰深的恶臭泥水里。 污泥顺着他的头发糊了满脸,只露出一双在阴天下亮得骇人的眼睛。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泥,站在坑中央,抬头望向岸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姜导,机位在哪?” 这一跳,这一问,让岸上所有犹豫的人脸上火辣辣的。 所有的矫情、胆怯与退缩,在这一刻,都被这一跳砸得粉碎。 那几个年轻演员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雷钟看着泥水里那个浑身挂满污秽、脊梁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姜闻面无表情,只抬起下巴,朝雷钟的方向点了点。 雷钟二话不说,把外套往地上一甩,也跟着跳了下去。 有了表率,剩下的人再无退路, 如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跳进了泥坑。 孙洲站在岸边,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想冲过去,又不敢,只能死死揪着衣角。 按照剧本,这是毒贩集团内部的一场“斗兽”。 新来的,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姜闻对着对讲机,只吐出一个字。 “打。” 没有套招,没有示范,只有最野蛮的丛林法则。 泥坑里瞬间沦为角斗场。 雷钟饰演的察猜,作为头领,一把揪住江辞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倒。 江辞的后背结实地撞在坑壁上,【钢铁之躯】卸去了大半力道,但那股钝痛依旧钻心。 他被按进泥水,呛了好几口散发着腥臭的液体。 他没有挣扎,只是瞪着雷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凶光。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脸上透着癫狂的兴奋,抓着对讲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忘了喊停。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喊停。 岸上的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从刺激,渐渐变成了惊恐。 他们看着那个最清瘦的身影, 一次次被摔倒,一次次被按进泥水,又一次次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他像一条在泥潭里垂死的野狗,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暗下去。 直到江辞的动作真的开始迟滞,身体的晃动不再是表演。 姜闻才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抓起对讲机,用嘶哑的嗓音吼道: “过!” 几个武行立刻跳下去,七手八脚地把江辞拖了上来。 他被放在地上,像个没有生命的泥塑,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孙洲连忙扑过去,用毛巾胡乱在他脸上擦拭。 “哥!你怎么样!哥!” 江辞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出几口黑色的泥水。 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然后,他在孙洲惊愕的注视下,撑着地,慢慢坐起,对着孙洲伸出了手。 孙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硕大的军绿色保温杯, 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江辞就着孙洲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滚烫的热水。 枸杞和红枣的甜味冲淡了满嘴的腥臭,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开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随即捧着温热的杯子,眼神空洞地望着泥坑的方向, 低声喃喃自语: “……真脏啊。” 当晚,招待所。 江辞赤着上身,孙洲正小心用棉签,给那些开始发紫的淤青上药。 “哥,要不……咱跟导演说说,明天别这么来了,会死人的。” 江辞沉默着。 看着镜子里青紫交错的伤痕。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是编剧严正。 孙洲开门后,严正走了进来,脸上此刻一片凝重。 他没绕弯子,直接将几页新打印的剧本,递到江辞面前。 “明天那场戏,改了。” 严正的嗓子有些干涩。 “姜导疯了。” 他看着江辞,一字一顿。 “他要给你上‘真家伙’。” 第297章 他们当年面对的是什么? “他要给你上‘真家伙’。” 严正的声音如同烟灰,干涩,且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孙洲的脸“唰”地一下全无血色。 第二天,片场气氛异常凝重。 仓库中央,一具巨大的透明水箱赫然立着。 里面浑浊的水中飘着枯叶杂草,模拟着边境肮脏的河水。 旁边长桌上,除了一叠毛巾,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塑料桶。 桶里半满的液体散发着刺鼻辛辣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喉头发紧。 辣椒水。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器械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孙洲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他紧紧抓着江辞的胳膊,力道很大。 “哥,不行,这会死人的!我去跟制片人说!这合同上没写要这么拍!” 江辞拦住了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口玻璃棺材。 他侧过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真的才好演。假的……还要靠想象,太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在对自己说:“而且,我想知道,‘他们’当年面对的是什么。” 孙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江辞的侧脸,这不就是他心目中那个主打真实的辞哥。 最终他选择了闭嘴。 严正站在一边,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模糊了脸上的沉重。 拍摄准备就绪。 江辞换上了戏服,一件单薄的黑色背心,衬得身上那些淤青愈发狰狞。 雷钟走过来,那张横肉脸上毫无玩笑之意。 他凑到江辞身边,压低声音: “小子,我心里有数。” “顶不住就拍大腿,我立马停。” 江辞抬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从容。 “雷叔,您千万别手软,不然还得重来。” 雷钟看着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一个字没说,转身走向水箱。 监视器后,姜闻只说了两个字。 “开始。” 江辞被两个武行架着,死死按在水箱前的椅子上。 雷钟亲自上前,抓起毛巾,动作生硬地盖在了江辞脸上。 下一秒,冰冷浑浊的水流倾泻而下。 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水透过毛巾,钻进他的鼻腔和口腔,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江辞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抽搐,四肢在椅子上疯狂挣扎, 喉咙里发出被堵死的咕噜声。 监视器后,姜闻的身体向前倾着,抓着对讲机的手背青筋毕露。 片场已经有人不忍地转过了头。 【钢铁之躯】保护着他的器官,却无法隔绝濒死的痛苦。 江辞靠着那股非人的意志,扛着这漫长的三十秒。 “停!” 雷钟一把扯掉毛巾。 江辞从椅子上滑落在地,趴着剧烈呛咳,呕出大口大口的污水。 “第一条,过。”姜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平直,冷硬。 孙洲想冲上去,被场务死死拦住。 江辞撑着湿滑的地面,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却被雷钟的大手一把按住肩膀。 “再来一条。”姜闻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长,加倍。” 片场静悄悄的。 加倍?一分钟? 几个女场记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紧紧捂住嘴。 【叮,检测到初级心碎情绪共鸣。】 【心碎值+35。】 【叮,检测到压抑性心碎情绪……心碎值+42。】 江辞的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兀自响着。 他撑着湿滑的地面,咳得肺都在疼,却还是抬起头, 冲着监视器的方向,缓缓竖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比了个“OK”的手势。 雷钟的手,开始轻微地发抖。 他再次将江辞按回椅子,盖上毛巾。 这一次,水流更凶。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江辞的挣扎从剧烈,慢慢变得微弱。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轰鸣的水声,和肺部快要炸开的痛楚。 三十秒。 四十秒。 “导演!时间太长了!会出人命!”年轻的副导演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姜闻置若罔闻。 五十秒。 雷钟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挣扎的力道,正在飞速消失。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群体性极度心碎警报!心碎值+58!】 【强烈共情性心碎警报!心碎值+65!】 脑中的警报,与现实的窒息混杂在一起。 就在最后一秒,雷钟猛地松开了手。 他一把将那个已经失去动静的身体从椅子上扯了下来。 江辞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身体无意识地抽动,却咳不出声。 几秒钟后。 “哇——” 他呕出一大口水,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全场鸦雀无声。 孙洲再也忍不住,挣脱阻拦,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毛巾胡乱地给他擦脸。 “哥!哥!” 江辞的意识一片混沌,他缓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抬起头,涣散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望向监视器后的那个身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气音,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呛咳,却固执地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导演……这条……过……了吗?”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久久没有出声。 他盯着回放里,青年被拽出来的一瞬间, 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真正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绝望与空洞。 那种真实,让他这个片场暴君,都感到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现场无人鼓掌。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被孙洲用巨大毛巾裹住,依旧瑟瑟发抖的身影。 这寂静,比任何掌声都更沉重。 当晚收工,招待所楼下的吸烟区。 制片人老张找到雷钟,递了根烟。 雷钟接过来,却抖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猛吸一口,夹烟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老张看着他,叹了口气:“今天,辛苦你了。” 雷钟没接话,只是盯着指间的火星,像在自言自语。 “老张,这小子不对劲。”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恐惧和匪夷所思的情绪交织,最后只剩下看怪物般的惊骇。 “刚才在水里,他那是……在享受。” “他是个天生的疯子。” 第298章 金鸡奖提名,板上钉钉 第二天,孙洲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冲进了片场角落。 他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哥!哥!爆了!” 江辞正坐在一个破木箱上,任由化妆师往他脸上涂抹新一层的人造污垢。 昨夜水刑的阴影还未散去,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针扎似的钝痛,让他不自觉地弓着背。 孙洲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因为激动,声音都劈了叉。 “二十亿!《汉楚传奇》票房昨天正式突破二十亿了!”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江辞面前,上面是几家权威媒体的预测通稿, 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刺眼。 “业内预测最终落点将在三十五亿以上!三十五亿啊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手机上那个天文数字, 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身“伤痕”、脸色惨白的青年,感觉自己身处的世界不太真实。 江辞的反应很平淡,他只是抬手,把孙洲过于激动而戳到他脸上的手机轻轻推开。 “知道了。” 孙洲被他这过分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 那可是二十亿!不是两百块! 趁着化妆师去调配新“血浆”的间隙,江辞闭上眼,打开了系统面板。 电影口碑的持续发酵,让全国影院里每一声为项羽落下的叹息,都转化成了心碎值。 淡蓝色的光幕上,数字清晰无比。 【心碎值余额:15820点】 江辞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最关键的那一行。 【剩余生命时长:15年6个月19天】 十五年。 从最初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七天,到如今足以让他规划人生的十五年。 这时,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烈士陵园里,那座无字的石碑。 想起了父亲那封永远没寄出去的信里,那句“平平安安地,活在阳光下”。 他现在,可以活在阳光下了。 父亲的嘱托,烙印般刻在他心底。 可是,这份阳光,是无数个像父亲一样的人,用生命和黑暗里的坚守换来的。 他看着自己因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了《破冰》里那个代号“冰凿”的男人, 想起了陵园里那座无字的石碑。 “演员”这两个字,在这一刻有了全新的重量。 他不仅要对得起这份职业,更要对得起那些活在剧本背后, 活在真实世界里,用生命换来阳光的,真正的“江河”。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洲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把手机递了过来。 “哥,林总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林晚那标志性的、清亮又带着一丝压不住激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江辞!” 即便是隔着电话,江辞也能想象出她此刻在办公室里意气风发的女王模样。 “票房的事,孙洲跟你说了吧?” “嗯。” “这只是开始。”林晚的笑声里满是自信,“除了票房分成,我今天打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颗重磅炸弹有足够的酝酿时间。 “金鸡奖的初审结果出来了。” “《汉楚传奇》,全票通过。” 林晚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 “你的‘最佳男主角’提名,板上钉钉。” 金鸡奖。 最佳男主角。 这几个字,从他耳膜窜进四肢百骸,让那具因饥饿和疲惫而麻木的身体,有了片刻的颤栗。 “我知道了。”他轻声回答。 “好好拍戏,剩下的,交给我。”林晚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江辞放下手机,缓缓睁开眼。 身价暴涨、即将被提名为影帝的江辞, 此刻正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色背心,坐在一片狼藉的泥土地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碗白水煮挂面。 面条已经凉透,坨成了一团,上面甚至还飘着几粒从房梁上掉下来的灰尘。 这就是他今天的“午餐”,也是剧中的道具。 “各部门注意!准备开拍!” 姜闻的咆哮声从不远处的监视器后传来,震得整个仓库嗡嗡作响。 “江辞!情绪!我要的是饿了三天的情绪!” 江辞端起了那碗面。 为了找到最真实的感觉,他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 他看着碗里那坨冰冷黏腻的碳水化合物,胃里一阵抽搐。 他想,如果“江河”真的存在,这或许就是他能吃到的最好的一餐。 为了演活他,这碗面,他必须吃。 姜闻在监视器后,吼出了那个字。 “开始!” 江辞没有动道具组准备的筷子。 他饰演的“江河”在逃亡途中,像一条野狗,哪里还顾得上餐具。 他伸出那双沾满泥污和假血浆的手,直接插进了碗里。 他抓起一大把冰冷的面条,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塞进嘴里。 他吃得太快,太急。 面条噎在喉咙里,他便用拳头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狼吞虎咽,完全忘记了周围的镜头和人群,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碗能让他活下去的食物。 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汗水,顺着他满是污泥的脸颊滑落, 最后流进嘴里,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片场一片安静。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那几个刚才还在嚼舌根的汉子们, 脸上的嘲弄僵住了,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不解的沉默。 姜闻紧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他那张国字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真实。 这就是他要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真实! “别停!”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摄影!推近景!给我推到他脸上!” 镜头缓缓向前,对准了江辞的脸。 他已经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面。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心脏一缩的动作。 他将碗歪过来,用那根沾满泥污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刮着碗底残留的那点油花和面汤, 然后将手指伸进嘴里,贪婪地吮吸干净。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食物最卑微的渴望。 姜闻的呼吸都停滞了。 直到江辞放下那个比他脸还干净的碗,他才如梦初醒般,吼了一声。 “过!” 收工后,片场依旧很安静。 雷钟提着一瓶水,默默地走到还坐在地上的江辞身边,在他身旁坐下。 他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江辞接过,灌了好几口。 雷钟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火腿肠,剥开塑料皮,也递了过去。 江辞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雷钟看着他这副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江辞的肩膀,粗糙的拇指下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旧疤。 “妈的,咱们这行,天生贱骨头。” 他盯着江辞,眼里情绪复杂。 “你小子是块好料,可别真把自己折在这碗烂面条上,不值当。” 第299章 他为了拍戏x了? 雷钟的话,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江辞没吭声。 他只把手里的火腿肠最后一点塞进嘴里,仔细地咀嚼,咽下。 然后,他抬起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很认真地对雷钟说。 “雷叔,谢谢你的肠。” 雷钟看着他,随后狠狠拍了拍江辞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全剧最磨人的一场戏,接踵而至。 卧底江河为了获取毒贩集团核心的信任,被迫染上毒瘾,并在戒断期间痛苦挣扎。 从那天起,江辞从剧组的餐桌上彻底消失了。 孙洲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第三天。 他端着保温餐盒,里面是特意让厨房炖的乌鸡汤,敲响了江辞的房门。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密不透风。 江辞只穿着一条短裤,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刑侦笔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颜色,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白。 “哥,喝点汤吧,你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孙洲把餐盒放在桌上,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担忧。 江辞翻过一页笔记,平静地开口。 “不用了,拿走吧。” “可是……” “角色需要。” 江辞打断了他。 短短四个字,堵死了孙洲所有想说的话。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疯子。 他只能每天往江辞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里,偷偷灌满温热的葡萄糖水。 一周后。 当江辞再次出现在片场时,众人都被骇得后退了一步。 那个清瘦挺拔的青年不见了。 眼前的青年形销骨立,几乎脱相。 他穿着宽大的衣服,更显得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高高的颧骨凸显出来, 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鸷的气息。 几个场务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雷钟刚点上烟,看到江辞的瞬间,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姜闻从监视器后抬起头,那张国字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定定地看了江辞三秒。 然后,他抓起对讲机,对着里面吼。 “都他妈看什么看!清场!除了必要人员,全都给我滚出去!” 场景,是剧组搭建的一个肮脏到令人作呕的厕所隔间。 墙壁上满是黄褐色的污渍,地面湿滑黏腻,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恶臭。 姜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开始。” 江辞蜷缩在最肮脏的角落里,后背紧紧贴着瓷砖。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蜷得更紧,仿佛这样能抵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微表情控制】技能悄然发动。 他不需要去“演”。 只需要将身体最真实的饥饿感,放大一万倍。 那种胃部被掏空,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渴求能量的痛苦,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脸颊的肌肉开始痉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散成了两个没有焦点的黑洞。 片场里,鸦雀无声。 众人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 江辞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地上, 后脑勺一下下磕在满是污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音节,只有压抑的低吼。 “嗬……嗬……” 他的手指,开始在粗糙的瓷砖地面上疯狂抓挠。 指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与他喉咙里压抑的呼吸声,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共鸣。 每一根青筋,都在他惨白的皮肤下暴起。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那双涣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 像是看到了什么。 他对着那片虚空,缓缓伸出手。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脸上慢慢扯开一个带着泪水的笑。 那笑容里,有见到故人的狂喜,有无法言说的愧疚。 那个笑容,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停下!” 一声暴喝,炸响在片场。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角落里,那个剧组特意请来的缉毒顾问, 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警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血色尽褪,满是惊恐。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疯狂地冲向那个厕所隔间。 “快!快叫医生!” 老刑警的吼声里满是恐慌,语气强硬。 “他是真的发作了!” 片场瞬间大乱。 “什么?” “真的假的?” “天啊,他为了拍戏吸了?” 姜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吓得从导演椅上跳了起来,手里的对讲机都掉在了地上。 两个离得近的场务,也被老缉毒警的反应带着,下意识地冲了进去。 老缉毒警一把按住还在抽搐的江辞, 动作专业而强硬,紧紧钳住他的肩膀,对着外面的人大吼。 “控制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 混乱中,只有江辞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依旧清晰。 【叮!检测到群体性恐慌性心碎!心碎值+98!】 【强烈共情性心碎!心碎值+125!】 被两个成年男人死死按在地上的江辞,身体还在因为极度的饥饿而微微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 他看着那个满脸惊恐的老刑警,用尽全身力气, 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字。 “那个……警察叔叔……” “我……我没吸……” 他喘了口气,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的调子说。 “我就是……饿的。” 整个片场,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寂静。 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老刑警按着江辞肩膀的手,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这个形销骨立的青年, 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用力而发抖的手。 饿的? 误会解除后,老缉毒警看着江辞被孙洲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灌下大半杯葡萄糖水,整个人久久不能平静。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脸色惨白的青年,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转过头,对着同样一脸恍惚的姜闻,一字一顿地说。 “我这辈子,亲手抓过的吸毒人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见过无数个发作的人,各种各样的。” “你刚才……你刚才那个样子,那个眼神跟他们一模一样。” 老刑警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姜闻一言不发地走回监视器后,捡起地上的对讲机。 他调出刚才的回放,一遍又一遍。 他抓起对讲机,对着整个剧组下令。 “这段,不用剪。” “一刀都不用剪。” 第300章 活过来,就为这口甜 姜闻的声音,烫穿了片场的安静。 长达五分钟,无人敢大声呼吸。 片场只剩下设备运行微弱的电流声。 角落里,那位鬓角斑白的老缉毒警顾问,终于从椅子上慢慢坐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 他将打火机凑到嘴边,按下开关。 “咔哒。” 火苗窜起,却怎么也点不着那根烟。 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不是在看一个演员。 恍惚间,他闻到了一股只存在于记忆里的腥甜。 他看见的,是十几年前,那个死在他怀里的线人。 那个年轻人最后也是这样,在生命流逝的极度痛苦中, 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嘴里喃喃念着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片场的寂静,被一阵仓皇的脚步声撕裂。 在姜闻吼出“休整两小时”的瞬间,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孙洲一把甩开早已松懈的场务,扑向了那个蜷缩在肮脏角落里的身影。 他手里抓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冲过去,一把将江辞裹得严严实实, 想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把他从那个戏里拉回来。 江辞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在孙洲碰到他的瞬间,他下意识开启了系统技能。 【情绪隔离】 所有源自角色的痛苦、绝望、癫狂,被慢慢隔断。 但他苍白的脸色,和他皮肤下那几乎要跳出来的青筋,却不是演的。 是身体在发出最真实的抗议。 生理性的透支,无法靠一个念头就逆转。 他整个人,像刚从刺骨的水里被捞出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孙洲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高热量巧克力,颤抖着剥开那层锡纸。 “哥,吃……吃点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把巧克力递到江辞嘴边。 巧克力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满是污水的地上。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 【叮!检测到群体性极致共情!来自场务小花,心碎值+188!】 【叮!检测到高强度怜悯性心碎!来自副导演王姐,心碎值+210!】 【……】 孙洲赶紧伸手去捡,手上的水渍瞬间弄脏了巧克力的另一半。 他顾不上了,再次把这救命的能量块递过去。 江辞伸出手,想去接。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指,那块小小的巧克力,第二次从他指间滑落。 他没有焦躁,也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沾满了灰尘和污水的巧克力, 动作迟缓地弯下腰,用两根依旧在轻颤的手指,把它捡了起来。 然后,在全场注视下,他把那块脏污的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带着沙砾感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江辞的腮帮子,慢慢地鼓了起来。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他盯着面前虚无的空气,那双刚刚还盛满了癫狂与破碎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过了许久,他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 “……甜的。” “活过来了。” 这一刻。 那个在镜头前癫狂到令人恐惧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因为一点甜味就露出满足感的, 乖巧得过分的青年,形成了核爆级的反差。 监视器旁,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场记,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就连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武行汉子,也默默地转过身去,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 姜闻背对着众人,狠狠吸了一口烟, 又将那口烟重重地吐了出去,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坚硬的脸。 这是一个演员,在耗尽心血后,最令人心碎的真实写照。 这是究极的敬业,是这个浮躁时代里,最宝贵的赤子之心。 只有江辞自己清楚。 他只是低血糖犯了,觉得这块巧克力,真他妈的好吃。 “全体都有!” 姜闻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 “休整两小时!” 他吼完,又补充了一句。 “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 …… 一小时后,角落里。 江辞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捧着自己那个硕大的军绿色保温杯, 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孙洲刚用开水冲泡的,加了双倍红糖的姜茶。 他一边喝,一边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在购物软件上搜索“便携式高热量营养补充棒(军用版)”, 还顺便对比了一下几款产品的配料表和卡路里。 这一幕,让不远处偷偷观察他的雷钟,神色更加复杂。 这个小子,戏里是疯子,戏外养生养得一丝不苟。 活脱脱一个准备随时去参加冬季拉练的退伍老兵。 他开始默默地酝酿着下午的戏。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关于“驯服”的戏码。 …… 两小时后,片场转换。 场景不再是那个肮脏的厕所,而是剧本中,毒枭察猜那间昏暗压抑的卧室。 房间里只留下一张床,一把椅子。 所有的灯光都被撤掉,只留下一盏从房顶斜斜打下来的顶光, 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孤零零的光圈。 下午的拍摄,即将开始。 雷钟换上了一身丝质的睡袍,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纹身。 他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而江辞,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衣服,被命令坐在光圈中央的那把椅子上。 他捧着保温杯,安静地喝着孙洲给他灌满的姜茶,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姜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雷钟。” “这场戏,我要你让他怕你。” “我要江河彻底被你驯服。” 雷钟闻言,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狠厉的笑。 他将手里的匕首,插进了床头的苹果里, 然后站起身,一步步走进了那个光圈。 第301章 跟着叔,有肉吃 光圈之外,雷钟走得很慢,身上的丝质睡袍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光圈中央,江辞依旧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木椅上,裹着毯子。 雷钟在光圈边缘停下,没有再靠近。 他低头俯视着椅子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脸上挂着未散的狠厉。 片场的气压,低得能把人的骨头压碎。 黑暗里,姜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江辞,去床上。” 江辞的身体动了动。 他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裹在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露出那身单薄的衣服。 随着姜闻一声aCtiOn。 江辞走向那张被顶光照亮的床,动作迟缓地爬上去, 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后背紧紧抵着墙。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 雷钟脸上的狠厉却在此时慢慢敛去。 他转身,走出了光圈,身影融入黑暗。 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 再次走进光圈时,他手里那把插在苹果上的匕首已经不见。 一个冒着滚滚热气的粗瓷碗。 浓郁的米香,混合着陈旧的烟草味,在压抑的空气里悄然弥漫。 他端着一碗热粥。 刚才那个满身杀气的毒枭,此刻气场收敛得像个刚结束农活,回家给孩子做饭的普通长辈。 这种转变,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江辞缩在床角,身体绷得更紧了。 那个曾在泥坑里与壮汉肉搏、被水刑折磨到休克都不曾屈服的硬骨头卧底, 只剩下戒断反应后最原始的虚弱和恐惧。 雷钟走到了床边。 他没有直接递碗,先在床沿坐下,整个床垫都因他的重量沉沉陷下一块。 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滚烫的粥,吹了吹。 然后,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大手,缓缓伸向江辞的头顶。 江辞的身体猛地一抖。 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稀疏的头发,直接烫在他的头皮上。 “阿河。” 雷钟开口了,声音被刻意放得柔软,柔得令人心寒。 “挺过来,就是新的一天。” 他一下一下,笨拙地抚摸着江辞的头发。 “以后,跟着叔,有肉吃。” 剧本里,写的是江河应该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下, 颤抖着,感激涕零地接过粥,喝下去。 江辞没有接碗。 就在雷钟的手掌,第二次触碰到他头顶的瞬间。 他向前一扑。 这个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不是扑向那碗粥。 他扑向了雷钟。 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环抱住察猜那粗壮的腰, 将那张满是泪痕和汗水的脸,深深埋进了那个充满烟草味和血腥气的怀里。 这个动作,完全超出了剧本的范畴。 监视器后的姜闻,身体猛地前倾。 雷钟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具瘦削的身体撞进他怀里时,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两条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在疯狂地颤抖。 仅仅零点一秒的错愕。 影帝的本能,接管了雷钟的身体。 他没有推开江辞。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单手稳稳端着那碗粥, 另一只手在停顿半秒后,顺势抬起,搂住了江辞那蝴蝶骨凸显的瘦削后背。 怀里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没有哭喊。 只有无声的呜咽,从交错的肢体间沉闷地传来。 这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尊严后,对唯一的施暴者与恩主产生的病态依附。 是“认贼作父”最直观,也最残忍的具象化。 这一刻,江辞就是江河。 一个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任务,必须亲手杀死过去自己的卧底。 他必须把察猜这个屠戮了他所有同袍、 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恶魔, 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雷钟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怀里那个颤抖的脑袋。 他那双看过无数生死的浑浊眼睛里, 最初的错愕,已经化为一种真正的,跨越了角色与演员身份的怜悯。 他真的信了。 这一刻,他怀里抱着的,不是那个叫江辞的年轻演员。 而是一个被他亲手打断所有骨头,又被他施舍了一口饭, 从此对他死心塌地,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可怜的“阿河”。 监视器后。 姜闻抓着对讲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整个人都在战栗。 这比任何血肉酷刑都更深刻、更残忍的悲剧张力! 为了任务,一个英雄,必须改变自己的信仰, 把仇人当成父亲去拥抱! 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雷钟一下一下地,拍着江辞的背。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然后,他张开嘴,从喉咙里哼出了一段不成调的,谁也听不懂的旋律。 那是一句不知名的缅甸童谣。 剧本中,这是察猜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刻,哼出这句早已被遗忘的童谣。 光圈里,一个满身纹身的魁梧毒枭, 抱着一个瘦削的青年,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摇篮曲。 一碗热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姜闻没有喊停。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监视器里那个颤抖的身体, 在摇篮曲和一下下的轻拍中,渐渐平息。 仿佛一个在噩梦中惊醒的孩子,终于在父亲的怀里,安心睡去。 直到江辞的身体彻底停止颤抖,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姜闻才拿起对讲机,轻轻说了一个字。 “过。” 这场戏结束后,雷钟坐在床边,许久未动。 他看着那个被孙洲扶起,依旧双眼无神、像个木偶般的江辞, 心里那股寒意,又一次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他走到片场角落,找到正在抽烟的姜闻。 姜闻递给他一根。 雷钟点上,猛吸了一口,却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被孙洲强制灌着糖水的身影,压低了嗓子。 “老姜,这小子……真的没问题吗?” 姜闻吐出一口烟圈,没有回答。 雷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刚才那一抱,我他妈感觉,他把我当成亲爹了。” 第302章 哥……你又瘦了 姜闻没有回头。 他反手将燃了半截的烟狠狠碾在铁栏杆上, 猩红的火星爆开。 他走回监视器前,坐下。 没有夸赞,没有安抚。 只是按下回放键。 屏幕上,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拥抱一遍遍重播。 青年瘦削的身体撞进毒枭宽厚的怀抱, 那种全然交付、不设防的依恋,透过屏幕释放出的悲剧感。 姜闻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用粗大的黑色马克笔,在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灵魂坍塌。 与此同时,与世隔绝的边境废墟之外,华国的互联网正被另一场风暴席卷。 晚上八点整,《时尚》杂志电子刊准时上线。 封面,废墟中的神明。 照片里,青年穿着剪裁大胆的镂空西装,立于一片真实的建筑废墟。 他的脸被阴影覆盖一半,那双眼睛里是一片烧成焦土的荒芜,冷漠地注视着镜头之外。 手中那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是这片灰败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却下一秒就要被他亲手碾碎。 这张照片,引爆了社交网络。 “卧槽!这是什么破碎感天花板!我人没了!” “神被折断了翅膀,坠入凡间……陈曼老师是我的神!这是艺术品!” “这眼神……我感觉他不是在看镜头,是在透过镜头看我,求我给他一个解脱。” “何止封面,你们快去看内页!每一张都既想让我毁掉他,又想跪下来亲吻他的脚尖!” “救命!电影和话剧里刀我就算了,怎么连拍个杂志都这么刀!江辞!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刀死不罢休!” 片场角落。 一股酸腐的气味涌上喉头,江辞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 刚才那个拥抱,抽空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漱了口,顶着一张蜡黄且沾满污垢的脸,毫无形象地蹲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点开微博, 试图用电子信息来转移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烧感。 热搜第一,赫然是自己的名字。 #江辞 废墟神明# 他点了进去,屏幕上跳出那张经过顶级团队精修的封面大片。 照片里的自己,清冷,易碎,带着非人的神性。 江辞面无表情地划着屏幕,将自己的精修图一张张放大,仔细端详。 就在这时,一阵旋风刮了过来。 “哥!哥!破纪录了!” 孙洲拿着平板电脑,跌跌撞撞地跑来,脚下被电线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冲到江辞面前,唾沫横飞地汇报。 “《时尚》的单品类销售纪录!咱们破了!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啊哥!” 他把平板怼到江辞面前,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平板上那个被全网封神的“废墟神明”, 缓缓移到了眼前这个把脸埋在膝盖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真人身上。 那股荒诞割裂感,浇灭了他所有的亢奋。 孙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关于“封神”、“顶流”的赞美之词,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终只化为一句带着鼻音的呢喃:“哥……你又瘦了。” 江辞没理会他,划着手机屏幕,视线落在评论区。 他对销量没概念,倒是对网友的评论很感兴趣。 他的手指,在一条高赞评论上停下。 “只有我注意到他的腰了吗?嘶哈嘶哈,这谁顶得住啊!” “感觉我一个手就能掐住……腰细易推倒,古人诚不欺我!” 江辞皱起眉。 他放下手机,伸出沾满灰尘的手,摸了摸因刻意节食而干瘪下去的腹部。 那里曾经是有腹肌轮廓的。 他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看来回去得喝蛋白粉了。” 雷钟提着一瓶矿泉水走了过来。 刚才那一幕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他需要确认自己还活在真实的世界。 他把水递给江辞,蹲在他旁边,清了清嗓子。 “小子……”他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顶江辞, “下午那一下……你是怎么想的?演得跟真的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把叔当救命稻草了。” 江辞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 他看着雷钟,用一种学术探讨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回答。 “在刚才那个情境里,江河的精神世界已经崩塌了。” “经历了戒断反应这种极致的折磨后,察猜给他的那碗粥,就是重建他世界的唯一基石。” 他停顿了一下,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在那一刻,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江辞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眼神清澈得可怕。 “所以,你不是我爹。你是比那更重要的存在。” 雷钟脸上的笑容呆滞住了。 他手里刚准备递出的另一瓶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江辞那双清澈又认真的眼睛。 这小子……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全体都有!” 不远处,姜闻的咆哮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姜闻从监视器后走出,环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在江辞身上。 “明天的戏,主题,想家。” 他的话,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经历了这一连串非人的折磨,居然是这样一个主题? 姜闻没有解释。 他看着江辞,一字一顿地补充。 “我要的,不是对着月亮流眼泪那种想家。我要的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男人,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起什么。” “他会想起他妈做的那碗打卤面,还是会想起他闺女扎歪了的蝴蝶结。” “我要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活生生的想念。”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但江辞知道,这是导演在单独给他出题。 这也是他当初跟严正编剧,在那个雨夜里,为“江河”这个角色争取来的,唯一的“魂”。 江河的原型,就是他的父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真正的缉毒警, 在最绝望的时候,支撑他们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宏大口号。 而是那些最微不足道,也最滚烫的,关于“家”的记忆。 江辞站起身。 他看着不远处的导演,什么也没说。 但姜闻,却从那个瘦削青年依旧平静的脸上,读懂了某种承诺。 他知道,明天的戏有了。 姜闻转身,对着身后的场务吼道:“收工!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人群开始散去。 雷钟看着江辞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瓶翻倒的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里还在狂跳。 第303章 拨不通的电话,画不出的圆 第二天,片场的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角落里多了几个神情肃穆的“生面孔”, 穿着与剧组格格不入的便装, 既不像场工,也不像探班的粉丝。 姜闻没有同往常一样咆哮着布置现场, 只是对那几人点头示意了一下, 便坐回监视器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场景已经布置完毕。 是毒贩窝点里一间堆满废弃物的杂物间。 发霉的纸箱,生锈的铁架,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腐败混合的怪味。 唯一的照明,是桌角上一根燃烧了过半的粗蜡烛。 烛火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声地跳跃。 江辞已经就位。 他穿着那身满是污泥的单薄衣物, 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aCtiOn。 姜闻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 江辞动了。 他从满是油污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被压得变了形的烟盒。 他没有拿烟,而是小心地将烟盒拆开,摊成一张粗糙的纸板。 然后,他又摸出了一支最廉价的圆珠笔。 他想写字。 烛光下,他低着头,试图在那张小小的纸板上,留下一点痕迹。 但他的右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之前江河受刑留下的暗伤,加上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 让这具年轻的身体衰败得像一台失灵的机器。 那支轻飘飘的圆珠笔,在他手里重如千斤。 他握不住。 笔尖一次次滑开,在纸板上留下一道道无意义的划痕。 江辞停下动作,左手伸出,用尽全身力气,按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手腕。 青筋在他的手背上暴起,纠结,虬结。 他再次下笔。 一笔,一画。 他想写一个“妈”字。 笔尖在粗糙的纸板上艰难地移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墨水时断时续。 那道扭曲的墨痕,连一个完整的偏旁都拼凑不出来。 剧本里,江河应在此刻想起妻儿,脸上露出温情。 江辞试图去构建那份属于“江河”的幸福, 脑海中却根本无法浮现出一个温馨的画面。 他越是想笑,唇角的肌肉就越是僵硬, 最后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是极致痛苦下的生理性痉挛。 重新思考下的江辞,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剧本里的妻儿。 是楚虹女士。 是他牺牲的父亲,遗物里那封同样没有写完的家书。 是父亲在信里写的,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在阳光下”。 父亲的形象,与自己此刻扮演的卧底“江河”,再次重叠。 他放弃了。 写不出那个字。 他看着纸板上那团乱麻一样的墨迹,突然笑了。 无声的,比哭泣更让人心脏揪紧的笑。 他松开了死死压住右手的左手,任由那只手再次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开始在纸上画圈。 一个。 又一个。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偏执,试图画出一个圆满的,闭合的句号。 代表团圆。 可他的手不允许。 每一个圆,都在即将合拢的瞬间,因为一次无法控制的颤抖,而留下一个刺眼的缺口。 一个又一个无法闭合的圆,残缺的人生。 无法兑现的承诺。 无法团圆的宿命。 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张画满了扭曲圆圈的纸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纸板,一点点地,撕碎。 动作很慢,很轻。 他没有扔掉那些碎纸片。 在监视器后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江辞拈起一片碎纸。 既然写不出,寄不回,那就吃下去。 把这份无法言说的思念,连同这无法画圆的宿命,一同刻进骨血里。 他将那片碎纸,缓缓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纸板粗糙的边缘,划过他干裂的嘴唇。 他开始缓慢咀嚼。 镜头前,江辞还在咀嚼。 他仰起头,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而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些无法寄出的思念,那些关于家的破碎记忆, 连同那无法画圆的宿命,一同生吞了下去。 角落里,那几个一直沉默观看的便衣男人,身体不约而同地绷紧了。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画面,通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这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酷刑都更让他们动容。 “推特写。” 姜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再次传来,。 “拍他的喉咙。” 监视器里,那个滚动的喉结,每一次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咔!” 姜闻终于喊了停。 江辞还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所有人都没敢出声。 许久,雷钟扮演的察猜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烟, 走到江辞面前,默默递了过去。 没有点燃。 江辞缓缓抬起头,接过那根烟。 他没有叼在嘴里,而是顺手夹在了耳朵上, 动作熟练得,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工地干活的老烟枪。 然后,在雷钟以为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江辞用一种与刚才判若两人的, 平静到诡异的口吻,说了句:“不想抽,费肺。” 剧组外围。 那几个便衣警察准备离开了。 临走前,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叫住了正准备去收拾东西的姜闻。 他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江辞吞咽纸片的画面,嘴唇动了动。 “我当卧底那三年,”他低声说,“也是这么把字吞下去的。” 姜闻的身体,僵住了。 这句来自真实英雄的评语,比任何奖项都更有分量。 中年警察拍了拍姜闻的肩膀,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凝重。 “姜导,这小子演得太真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真到……有时候我们自己人,都会把他当成‘那边’的人。” 姜闻眼神骤变。 中年警察的视线越过他,望向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山脉轮廓,语气冷硬。 “最近缅北那边不太平,你们这戏动静不小,小心点。别因为演得太真,引来些不该看的‘观众’ 第304章 尊严?在枪口下就是个屁! 那名中年警察的话语, 如同一缕寒烟,还未在夜风中散尽。 姜闻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背对众人,远方山脉的轮廓在他身后,压成一道沉重而沉默的黑线。 数秒之后,他骤然转身。 脸上寻不到丝毫方才的凝重,脸上是被彻底点燃的亢奋。 “转场!都他妈给老子动起来!” 咆哮声划破了片场的死寂。 “道具组!把宿舍给我清空!所有东西,扔到院子里去!” “群演!换衣服!抄家伙!” 半小时后。 夜风凄厉,卷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院内呼啸。 几十个扮作打手的群演手持棍棒,面目凶狠地围成一圈。 圈中,是几个刚从床上被拽下,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马仔”。 “砰!” 宿舍的木门被一脚暴力踹开。 两个壮汉闯入,将蜷在床角的江辞粗暴地拖拽而出。 他被一路拖到院子中央,重重掼在泥地上。 寒风如刀,瞬间穿透他单薄的衣物,皮肤上炸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扒了。” 雷钟扮演的察猜自黑暗中踱步而出,嘴里只吐出这两个字。 打手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江辞的衣服撕成碎片,最后只余一条底裤。 他赤裸的身体,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 今天是阴雨天,配合剧组的鼓风机, 江辞身体开始不受控地颤抖,牙关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 雷钟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通体乌黑的手枪,枪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他蹲下身,枪口缓缓抬起。 最后,重重抵在了江辞的太阳穴上。 那份冰冷的触感,让江辞的身体一僵。 寒意顺着接触点,瞬间钻进他的头骨,沿着脊椎蔓延至四肢。 这一刻,所有关于表演的技巧、关于系统的杂念,尽数蒸发。 他就是江河。 一个身份悬于一线,随时会死去的卧底。 大脑只剩下被无限放大的恐惧。 “说。”雷钟的声音很重,“你是不是冰凿!” 江辞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辩解,想嘶吼,可全身的肌肉都已僵硬。 雷钟没再追问。 他端详着江辞那张因寒冷与恐惧而惨白如纸的脸。 然后,扣动了扳机。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的空响。 没有子弹出膛。 空膛。 在场工作人员都知道枪是假的,可那声音,却具备了击溃心理防线的一切要素。 江辞没有尖叫。 在“咔哒”声响起的下一秒,他的胸腔一抽。 “嗝!” 一声短促、怪异的声响,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 是打嗝。 横膈膜在极致的惊恐下,发生了剧烈痉挛。 “嗝!” 第二声。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因这一下痉挛而向前一顿。 雷钟愣住了。 监视器后的姜闻,身体一下绷直,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紧扒在屏幕前。 这不在剧本里。 这比剧本里任何设计都更真实,更残忍。 “嗝……嗝……” 痉挛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江辞饰演的江河蜷缩在地,整个人随着无法抑制的打嗝而不停抽搐。 他想用手捂住嘴,可手臂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江辞清楚时机到了,他双腿向内并拢,绷得笔直。 一股水流顺着他光裸的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道具组精密控制的水袋,在最恰当的时机被触发。 片场只剩下寒风的呼啸,和江辞那压抑不住的,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打嗝声。 雷钟看着地上那一滩水渍,看着那个因羞耻和恐惧而抖成一团的青年。 他脸上属于“察猜”的狠厉纹丝不动, 但那双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属于演员雷钟本人的惊骇与……本能的嫌恶。 他甚至有零点一秒的错觉,脚下跪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演员。 江辞,不,是江河。 短暂的失神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不甘。 尊严,早在一次次的酷刑与折磨中,被碾成了齑粉。 活下去,是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跪在雷钟的脚下。 一边无法抑制地打着嗝,一边伸出颤抖的手, 徒劳地试图用手掌去擦拭地上的那片水渍。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扭曲的笑容。 “对……嗝……对不起……老板……” 含糊不清的道歉,从他打嗝的间隙里,艰难地挤出。 “我……嗝……我没忍住……” “砰!” 一声巨响。 但他全然不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监视器屏幕上, 好似要将那画面生吞活剥。 他甚至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虚空地点了点屏幕里江辞那张扭曲的脸, 像是摩挲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随即,他抓起对讲机,因为过度兴奋,声音都劈了叉: “这!他妈的!才是我要的卧底!” 不是刀枪不入的超级英雄,风度翩翩的谍影特工! 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在尊严被踩进烂泥,在身体彻底背叛自己时, 还要为了任务,为了活下去,卑微到了尘埃里的…… 雷钟的瞳孔在那刻有过零点一秒的变化,是属于演员的震惊, 但旋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暴戾所吞噬。 他看着脚下这个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的“废物”, 一股源自角色的杀意混合着属于演员的惊惧冲上了头顶。 他需要一个动作来打断这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于是,他抬起脚,用尽全力将江辞踹翻在地。 这一脚,既是“察猜”的暴虐,也是雷钟的“自救”。 “操!” 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脏话,从他嘴里爆了出来。 他解开自己那件滑腻的丝绸外套,随意往地上一丢。 劈头盖脸地甩在江辞那张扭曲笑着的脸上。 “擦干净!” 雷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别他妈弄脏了我的地。” 第305章 蛋糕旁的血脚印 监视器后的姜闻,没有喊停。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被剥去所有伪装, 赤裸着跪在泥地里的青年, 真的伸出手,拿起那件华贵的丝绸外套,去擦拭地上的水渍。 动作迟缓,麻木。 直到那件滑腻的衣料沾上了污泥,姜闻才拿起对讲机, 轻轻说了一个字。 “过。” 没有掌声。 几十个工作人员,几十个群演,就那么立在寒风里, 看着那个满身污泥的青年。 “哥!” 一道身影冲破人群,是助理孙洲。 他拿着从场务那费劲心思要来的毯子,在十月份的滇省将江辞裹了个严严实实。 毯子带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江辞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僵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战。 他把脸埋进带着烟味和汗味的粗糙布料里, 身体的战栗过了许久才平息。 孙洲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 江辞把脸从粗糙的毯子里抬起一点,声音含混不清地问: “孙洲……你帮我看看……那条底裤还能要吗?” 孙洲的大脑宕机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我就带了两条换洗的。”江辞补充道,语气里满是真实的苦恼。 孙洲抱着他的手臂愣住,刚涌上来的心疼,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半路。 …… 雷钟捡起了地上那件已经不能再穿的丝绸外套,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到现在还在无法抑制地轻微发抖。 他看向不远处那个被孙洲搀扶起来的身影,对方正被人往嘴里猛灌热水。 当江辞的脸从毯子里抬起的瞬间,雷钟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刚才那个在泥地里打滚、失禁、献上所有尊严的灵魂, 已经随着导演那声“过”,彻底消散了。 姜闻已经走回了监视器前,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素材。 屏幕上,江河蜷缩在地,无法抑制地打着嗝,身体因羞耻和恐惧紧绷着。 姜闻眼中满是近乎狂热的亢奋。 他抓起桌上的剧本,翻到后面,用粗大的红笔, 将一场原本安排在一周后的戏,重重地圈了出来。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听着,明后天休整。大后天,转场一号棚,拍别墅的戏。” 他的决定,让所有人错愕。 一号棚,是剧组斥巨资搭建的,毒枭察猜那金碧辉煌的豪华别墅。 刚拍完这种把人尊严踩进泥里的戏,立刻转到那种极尽奢华的场景? 这不合常理。 “导演……”副导演犹豫着开口,“演员刚拍完这场,情绪和身体都需要时间,是不是……” “我要的,就是这股气。” 姜闻打断了他,眼神锐利, “刚把他从泥里捞出来,还没让他尝到一点人的滋味,就要立刻把他扔进天堂里去。” “我要看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闻着蛋糕的香甜,脚下踩着别人的血。” “我要看他那根刚被踩断的脊梁,是怎么在糖衣炮弹下,被彻底碾成粉末的!” 江辞的脑海中,也在此刻响起了一道迟来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强烈的心碎情绪波动……】 【心碎值来源:现场剧组女性(群体)】 【情绪判定:极致的屈辱、被摧毁的尊严……怜悯与心碎。】 【数值结算:+388点。】 【当前生命时长:15年8个月零7天。】 之前那一幕的表演让江辞又收割了近两个月的生命时长。 接下来的两天,剧组强制休整。 说是休整,片场的气氛却比拍摄时更加压抑。 大家都下意识地躲着江辞走。 江辞本人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吃饭的时候,他不坐板凳,就那么捧着饭盒,蹲在角落里。 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在用身体,维持着江河那种被彻底驯化的肌肉记忆。 两天后。 剧组转场至一号摄影棚。 与之前那个废弃、阴冷的仓库截然相反。 这里,是金钱与权力堆砌出的天堂。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光线照亮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昂贵油画,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和红酒混合的香气。 这种金碧辉煌,与江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里是察猜的别墅。 也是江河的地狱。 场景已经布置完毕。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 桌子中央,摆放着一个精致的,足有两层高的奶油蛋糕。 蛋糕上,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 旁边,还插着两根数字蜡烛,“2”、“6”。 而就在这张象征着温馨与庆祝的餐桌旁。 地板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正在发出低沉哀嚎的男人。 那是一个因为私自藏货,而被当众惩罚的“叛徒”。 浓郁的血腥气,和蛋糕甜腻的奶油味,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姜闻走到江辞身边。 他没有讲戏,也没有说任何要求。 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个漂亮的蛋糕,又指了指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然后,他凑到江辞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却让江辞浑身发僵。 “现在,让我看看,江河究竟能隐忍到何种程度!”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拢。 “ACtiOn!” 穿着暗红色丝绸浴袍的察猜,从旋转楼梯上走下。 他面带笑意,是准备为孩子庆生的慈祥长辈模样。 他走到餐桌前,拿起一把银质的餐刀,熟练地切下了一大块蛋糕。 最大,奶油最多的一块。 他将盛着蛋糕的骨瓷盘子,推到了跪在地上的江河面前。 烛光跳跃,映着他脸上温和的笑。 “阿河,你身份证上,今天生日。” “二十六了,大人了。” “尝尝,叔特意叫人给你做的。” 那块堆满香甜奶油的蛋糕,就停在江河面前。 香甜的气味,混杂着不远处那人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钻进鼻腔。 第306章 最甜的蛋糕,最冷的刀 江辞跪在地上,伸出双手。 骨瓷盘的边缘冰凉细腻, 与他粗糙的指腹形成剧烈反差。 他捧过那块蛋糕。 察猜的声音没有温度。 “吃。这是叔特意给你订的,别浪费。” 江辞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 廉价的植物奶油,甜到发腻,瞬间糊满了整个口腔。 那股化学合成的香精味,与空气中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吃得很急,很猛。 雪白的奶油沾满了他的嘴唇,鼻尖,下巴,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可他的脸始终没有抬起,只是用余光, 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地面上那个正在微微蠕动、轮廓模糊的血人。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想要干呕的冲动。 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恶心感强行压下。 那感觉不像是吞咽柔软的蛋糕。 餐桌旁,雷钟居高临下地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在欣赏,在审视。 在观察那只被自己捕获、正在学习新规则的对象。 他想看这只野兽什么时候会崩溃。 是会被蛋糕的甜腻彻底驯服,还是会被近在咫尺的血腥彻底逼疯。 地上那个“叛徒”,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呻吟。 那声音,混杂着骨头被敲断后,喉咙里溢出的血沫。 而在这种背景音里,江辞咀嚼蛋糕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叉子刮过盘底的刺耳声响,奶油在口腔里被碾压的粘腻声, 与另一个人生命流逝的微弱声音,交织成一曲地狱里的交响乐。 江辞吃得越来越快。 动作也越来越粗暴。 他不再用叉子,而是直接伸出手,将剩下的大半块蛋糕抓起来,胡乱地塞进嘴里。 到最后,他甚至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猛地把脸埋进了那只盛着蛋糕的骨瓷盘里。 雪白细腻的奶油,糊住了他的整张脸。 这个动作,掩盖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也掩盖了在脸颊接触到冰凉盘底的瞬间, 从他眼角无法抑制地滑落的那一滴滚烫的泪水。 泪水混进奶油里,无声无息。 没有人看见。 盘子空了。 连盘底残留的最后一丝奶油,都被他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涂满了滑稽的白色奶油。 他努力地,牵动僵硬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谢谢叔……” “甜。” 雷钟看着他那张小丑般的脸,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手从后腰间,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 手腕一抖,匕首被他随意地丢在了江辞面前的大理石地板上。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 那声音,割裂了空气中所有甜腻与血腥的粘稠。 察猜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快要没动静的叛徒。 “吃饱了,就干活。” 他的话语,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 “送他上路,当你的生日礼物。” 江辞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把泛着幽冷光泽的匕首。 他慢慢伸出手,捡起刀。 入手冰凉。 按照剧本设定。 就在三天前,一个漆黑的巷口,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曾借着递烟的机会, 用指节在江河手心飞快地敲击出摩斯电码:“货是假的,他们要清我,保重。” 那是他们约定的最后一次联络。 原来,那个因为“私藏货物”被惩罚的叛徒……就是“钉子”! 是唯一知道他身份,与他单线联系的战友! “嗡”的一声,。 匕首的寒意从手心蔓延至全身。 这一刻,他就是江河。 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折磨至死,还被递上屠刀的卧底。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警察”的灵魂,在与这具“卧底”的皮囊,进行着最后殊死博弈。 江河杀过人。 可那是毒贩,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是在你死我活的枪战里。 而不是现在这样。 去处决一个手无寸铁、奄奄一息的……同类。 雷钟的一只脚,重重踩在了江辞的肩膀上。 那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矮了下去,膝盖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怎么?” 察猜的声音,骤然变冷,再无半分刚才的“温和”。 “不敢?” 他的上半身缓缓压下,凑到江辞耳边。 “还是说……你认识他?” 这句话,狠狠扎进江辞的神经里。 这是一个局。 一个终极的试探。 察猜口中的“叛徒”是一个用来检验江河忠诚度的工具。 杀,还是不杀。 没有第三个选项。 就在这时,地上那个一直像死狗般趴着的“叛徒”,毫无征兆地,突然暴起!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江辞的方向,一种绝望到撕裂的嗓音,尖声大喊: “江河!你这个垃圾,你不过是察猜的养的一条走狗罢了?” 那人扭过血肉模糊的脸,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准江辞的方向。 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疯狂。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口型是两个字——“动手”。 他在用自己的命,为江河铺平最后一步路! 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监视器后的姜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没想到跟江辞对戏的这个看起来普通的群演,也能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江辞也立马接住了对方的戏份! “啊——!” 一声野兽般的尖厉怪叫,从他那张沾满奶油的嘴里爆发出来。 是同志最后的命令,是求生的本能,是即将被碾碎的信仰……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他扑了上去! 杀了他?不! 放过他?我们两个都得死! 察猜的视线扎在背上。 电光石火间,江河的余光瞥见“钉子”那只试图撑起身体的手臂。 必须见血!必须让他丧失行动力!必须……让他活下去! 这道最后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手中的匕首,避开了所有致命要害,狠狠扎进了那人试图挣扎爬起的手臂! 噗嗤——! 第307章 “别抓我,求求你”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 血珠顺着刀身沁出,染红了那人手臂上洗得发白的衣料。 江辞没有停。 他骑在“叛徒”身上,另一只手按住对方的肩膀,手中的刀疯狂起落。 第二刀,第三刀。 他避开了所有致命的部位, 刀尖扎在那人肩胛、小腿这些血肉丰厚又不致命的地方。 有几刀,甚至故意偏离,狠狠扎进了“叛徒”脑袋旁边的木地板上。 砰!砰!砰! 木屑四溅。 与刀刃入肉的沉闷不同, 那是金属与硬木撞击发出的,清脆而狂暴的巨响。 “别过来!” 江辞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嘶吼起来。 “别找我!走开!都走开!” 他满脸都是滑稽的奶油,此异常狰狞。 他挥舞着匕首,不再刺向身下的人, 而是对着空气,疯狂地劈砍,捅刺。 那样子,根本不是在杀一个具体的人。 他在驱赶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和无数个纠缠着他的怨魂搏斗。 这是江辞当下做出的决定。 利用“江河”吸毒后大脑受损、精神脆弱的设定, 将这场处决,演成一场彻底的精神崩溃。 他在杀人。 亦是在杀自己心里滋生出来的,那些纠缠不休的鬼。 监视器后,姜闻捏着对讲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旁边的王副导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嘴巴无声地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餐桌旁,雷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疯劲,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预想过江河的反抗,预想过他的迟疑,甚至预想过他会跪地求饶。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眼前这个青年,满脸奶油混杂着飞溅的血点, 状若疯魔地对着空气挥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雷钟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见过太多优秀的演员,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被剥离了所有表演方法论技巧,只剩下本能的疯狂。 江辞的力气在飞速流失。 长时间的饥饿和高强度的情绪爆发表演,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手臂越来越沉,挥刀的动作也从狂暴变得迟缓。 最后,当啷一声。 那把沾满了血污和奶油的匕首,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 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旋转,最后停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整个人也软了下去。 手脚并用地向后退,一直缩到墙角,再也无路可退。 他抱着头,身体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死了……都死了……” “别抓我……求求你……别抓我……” 雷钟看着角落里那个已经精神崩溃的废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初的惊骇,慢慢消退。 杀意也跟着消退了。 只剩掌控者对彻底损坏的玩具的轻蔑。 一个已经疯了的废物,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反而更有趣了。 雷钟脸上属于察猜的狠厉再次浮现,甚至比之前更浓。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奢华的别墅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迈开步子,一脚将挡在路中间,那个奄奄一息的“叛徒”踢开。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那个为江河铺路的同志一眼。 他抬起手。 那把之前别在后腰的手枪,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砰! 一声枪响。 清脆,干脆,利落。 子弹没入“叛徒”的后心,终结了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枪声在别墅内激起回响。 角落里,那个抱着头缩成一团的身体, 随着这声枪响,骤然一抽,剧烈地痉挛起来。 雷钟缓步走到墙角。 他蹲下身,与那个还在发抖的青年平视。 他伸出那只刚刚扣下扳机,轻轻拍了拍江辞的脸。 手指将江辞脸上那些奶油、泪痕和血污,一点一点地抹匀。 那感觉,是在把玩一件被自己弄脏了的,有趣的玩具。 “你真没用啊。” 察猜的声音里,满是愉悦和嘲弄。 “杀个人而已,都能把自己吓疯。” 他站起身,从旁边走上来的手下手里, 接过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那只刚杀完人的手。 擦完,他将毛巾随意丢在地上。 “不过,够疯。” 他低头俯视着地上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叔喜欢。” “以后,你就做叔的一条狗。” “只咬我让你咬的人。” …… “咔!” 姜闻的声音,终于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现场所有的灯,大亮。 刺目的白光驱散了别墅内所有暧昧的阴影。 没有一个人敢动。 几十个工作人员,包括那些扮演打手的群演,都僵在原地, 惊恐地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个人,还在抖。 身体缩成一团,抱着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细微的呜咽。 扮演“叛徒”的那个群演被工作人员扶起, 手臂上的血包还在渗着血浆。 他看着不远处的江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会被这个疯子捅死。 老话说的没错,跟影帝级别的演员对戏,果然能激发了自己的表演情绪。 助理孙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条毯子。 “哥!哥!” 他冲到江辞身边,却又不敢碰他。 “咔了!导演喊咔了!哥!你醒醒!” 角落里的身体,对他的呼喊没有反应。 孙洲转过头,哀求着看向不远处的导演。 姜闻没有理会他。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监视器前,一把抢过回放设备。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刚才的画面。 看着那个青年状若疯魔地挥刀,他抱着头崩溃嘶吼, 看着他在枪响后那一下致命的抽搐。 姜闻的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战栗。 这他妈的,才是完美的表演! 他拿起对讲机,几乎是吼出来的。 “收工!所有人!收工!” 人群终于开始骚动。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得很轻, 生怕惊扰了角落里那个还没“活”过来的怪物。 第308章 “戏疯子”的代价 就在导演喊“咔”的瞬间。 江辞的脑海里,只有一道指令。 激活【情绪隔离】。 嗡—— 精神抽离了,但身体没有。 身体记住了刚才的一切。 那块蛋糕甜到发腻的廉价植物奶油, 它与胃酸混合后,在食道里不断上涌的酸腐气息。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哥!” 孙洲的声音传来,他张开手臂,想把地上那团身体拉起来。 江辞的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猛地推开孙洲伸来的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片场角落的卫生间。 “砰!” 卫生间的门被他用肩膀撞开,又重重关上。 整个过程快得让众人来不及反应。 雷钟站在原地没动,侧耳静静地听着。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 紧接着,是胃容物被悉数排空的呕吐。 雷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察猜”的狠厉,也悄然褪去。 他听着里面那撕心裂肺的呕吐,内心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在缓慢地崩塌。 他以为江辞之前表现出的崩溃,有七分是演,三分是真。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十分的真。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命,往角色里填。 卫生间内。 刺目的白炽灯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江辞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整个人伏在马桶前。 他将手指粗暴地探入喉咙深处。 “呕——” 胃里所有的东西,那些甜到发腻的奶油, 混合着酸腐的胃液,被他一股脑地全部吐了出来。 他吐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孙洲和两名医务人员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青年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蜷缩着,瘦削的肩膀还在因为干呕而不住地抽动。 他抬起脸,那张涂满污渍的脸上,一双眼睛被生理泪水浸得湿润破碎。 看到这一幕,孙洲和医务人员下意识放慢脚步。 江辞的脑子里,此刻却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辈子,再也不吃植物奶油了。 太他妈难吃了。 但在其他人看来,他此刻的生理反应,是对刚才那场戏里,“血腥”与“罪恶”最直接痛苦的排斥。 别墅的走廊尽头。 姜闻背对着所有人,沉默地站着。 卫生间里传来的动静,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 他低下头,用颤抖的手,划亮了打火机。 “啪嗒。” 火苗跳跃。 他一连点了三次,才终于将烟点燃。 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姜闻看着卫生间的门,指尖被烟草熏得发黄。 他心底那头名为艺术的野兽正发狂地嘶吼——江辞越是痛苦,镜头里的江河就越是鲜活。 江辞被孙洲和一名医务人员一左一右地架着,从卫生间里出来。 他漱了口,但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味道,还是让他几欲作呕。 路过片场时,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地上的蛋糕残渣和“血污”。 那股熟悉的,甜到发腻的香精味,再次钻入鼻腔。 江辞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这个动作,落在周围众人眼中,再次被无声地解读。 他们看懂了。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都停下!你们手机别录了!” 一直没出声的制片人老张,此刻再也看不下去,冲着全场吼了一声。 他快步走到江辞面前,看着这个几乎要被孙洲提着才能站稳的年轻人,老张眼眶都红了。 “送江辞去休息室!马上!让医生给他输液!” 周围几个剧组的女性工作人员,看着江辞那副惨状,心疼得无以复加。 江辞的脑海里,也在此刻响起了一道道迟来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强烈的心碎情绪波动……】 …… 【心碎值来源:现场剧组女性(群体)】 【数值结算:+466点。】 【剩余生命时长:15年9个月零17天。】 又收获了近两个月的生命时长。 江辞看着系统面板上增长的数字,心里没什么感觉。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找瓶漱口水,把嘴里这股要命的味道给彻底冲掉。 VIP休息室里。 江辞被按在一张柔软的单人床上。 随组的陈医生是见过大世面的,此时扎针的手却稳不住地颤。 她看着江辞手背上因为剧烈挣扎而崩起的微细血管, 再看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她动作轻柔,心底那股母性升起。 江辞闭着眼,缓了许久。 孙洲见他稍微恢复了点神志,赶紧把之前帮他保管的手机递了过去。江 辞颤抖着手接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实则是为了转移胃部痉挛的注意力。 孙洲看见他的动作,想劝阻, 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也许看看手机,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江辞解锁屏幕,面无表情地点开了搜索框。 周围很安静。 他打字的动作,清晰地映在孙洲的瞳孔里。 他以为,江辞会搜索“创伤后应激障碍怎么办”, 或者“如何寻求心理医生帮助”, 甚至是在搜索刚才那场戏的相关信息。 可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如何去除丝绸上的奶油渍?” 那件被当做道具的丝绸外套,看起来价格不菲。 弄脏了,不知道要不要赔。 孙洲的视线,不经意地瞥到了江辞手机屏幕上的那行搜索记录。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行字,就那么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奶油渍……丝绸…… 孙洲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他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还在输液的青年,又看了看那行搜索词。 一种无法言说的,荒诞又心酸的情绪冲垮了他。 他的哥,都已经被折磨成这样了,精神都快崩溃了, 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怕弄脏了剧组的衣服要赔钱? 孙洲扑过去,一把按住江辞拿手机的手。 “哥,别看了。” “都过去了。” 第309章 一张剧照,全网噤声 江辞被他这一下搞得莫名其妙, 输着液的手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的手机抢走。 胃里还在一阵阵地抽搐,那股植物奶油混合着胃酸的酸腐味,不断向上翻涌。 他挂着葡萄糖,脸色蜡黄,几缕头发因为沾了奶油而干硬地粘在额角。 孙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他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拯救自家艺人这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于是,孙洲强行将自己的平板电脑举到江辞面前,点开一个页面,语气是刻意营造的欢快。 “哥!你看!开心点!咱们的杂志封面动图出来了!” 屏幕上,是《时尚》那张经过顶级团队精修的“废墟神明”动态图。 照片里的青年高贵,冷艳,不可一世。 他立于废墟之上,漫不经心地碾碎手中的玫瑰,破碎的动态光影在他身上流转, 每一帧都是艺术。 江辞看着屏幕里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再闻闻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酸味。 “嗝!” 一个带着腐败甜腻气息的饱嗝,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 休息室里有一面落地镜。 镜子里,那个挂着吊瓶,形容枯槁的“卧底”, 正和屏幕上那个被全网封神的“神明”同框。 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哥!你别光看这个啊!还有更牛的!” 孙洲完全没注意到这诡异的氛围,他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点开微博页面,激动得唾沫横飞。 “坤哥!是坤哥啊!他转发了你的访谈!” 微博页面上,一个金V认证的账号, 转发了江辞之前在《时尚》拍摄间隙做的那段采访。 那个账号的ID,在娱乐圈代表着一个时代。 娱乐圈教父级的人物,“坤哥”。 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字字千金。 “花花世界,静守己心” 这条微博的出现,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夸赞,这是京圈主流资源,对江辞正式的接纳。 是一次阶层的跨越。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坤哥亲自下场了!这是什么级别的认可!” “哥哥好绝!连坤哥都认证的通透!内娱唯一真神!” “我就说江辞不是流量!他是有思想的演员!黑子们脸疼吗?” “神明降临!江辞就是坠落人间来净化我们这些凡人的!” 孙洲念着这些评论,激动得手舞足蹈。 “哥!你听见没!全网都在夸你!你现在是真神了!” 而被全网封神的“内娱真神”,此刻正因为长时间节食导致的低血糖,手抖得厉害。 他费了半天劲,想把护士给的吸管插进那袋温热的葡萄糖里, 却怎么也对不准那个小小的开口。 就在这时,被孙洲抢走的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林晚。 孙洲手忙脚乱地接起视频电话。 “江辞!我看到坤哥的微博了!干得漂亮!” 林晚那张明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语气里满是兴奋和骄傲。 她本想好好恭喜一下自己挖到的这个宝藏, 可当镜头随着孙洲的移动,清晰地照出床上那个人的惨状时, 她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江辞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脸色比身后的床单还白,头发乱糟糟的,手背上还扎着针。 林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随即,滔天的怒火从她胸腔里喷薄而出。 “姜闻!他妈的!” 一声怒吼,吓得孙洲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对你做什么了?!怎么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解约!这种戏我们不拍了!” 林晚看着画面里江辞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江辞被她吼得一愣,虚弱地开口,试图解释。 “林晚姐,我没事……” “就是……吃多了有点恶心……” 他只是实话实说,奶油真的太难吃了。 可这句解释,落在林晚耳朵里,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 这孩子,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在硬撑,还在为那个疯子导演掩饰。 林晚只觉得心头火烧得更旺,就要拍案而起: “你别替他说话!江辞我告诉你,身体才是本钱!演员的担当不是这么用的!” 听到“演员的担当”这几个字,江辞虚弱地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被点亮。 想起了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初衷。 他打断了林晚即将出口的又一轮咆哮, 眼神清明,声音清晰:“晚姐,没什么,这是我作为演员……作为我自己,应该要去面对的。” 她所有的话,都被这一眼堵了回去。 就在林晚对着屏幕咆哮的时候,孙洲的另一只手,正拿着自己手机惊恐地刷着微博。 在#江辞 废墟神明# 和 #坤哥力挺江辞# 这两个滚烫的热搜之下, 一个带着不祥气息的新词条,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江辞 破冰路透# 点进去,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 照片里,江辞被人用担架从片场抬了出来,身上盖着毯子,看不清具体情况。 剧组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防不住无孔不入的代拍。 恶毒的揣测和污秽的言语在评论区滋生。 “‘BE美学之王’?我看是‘玻璃心之王’吧?演个悲剧把自己演进医院了?真是活久见。” “之前预言Z姓顶流翻车那么神,怎么没算到自己要上担架?我看他就是个营销咖,戏过了演砸了呗。” “笑死,前脚刚被夸‘静守己心’,后脚就搞担架上热搜,这心守得够浮躁的啊。” “怎么了?孙洲,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视频里,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孙洲嘴唇发白,将手机屏幕转向镜头,声音都在发颤:“晚、晚姐,上黑热搜了……有人偷拍了哥被抬出去的照片……” 林晚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冰封。“又是这群阴沟里的老鼠。” 她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别慌,我现在就让公关部处理,先压热搜,再发声明……妈的,这群代拍,等戏拍完我一个个收拾!” 就在林晚雷厉风行地准备部署时, 孙洲拿着自己手机的手忽然一顿, 他惊恐地发现,无论公关团队怎么操作, 那个词条的热度竟然还在诡异地攀升! 背后明显有推手在跟他们对着干! 一时间,孙洲手心满是冷汗,一种无力感笼罩了他。 难道这次真的要……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氛围中,他忽然瞥见《破冰》制片人老张刚发了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图——是监视器里江辞那张糊满奶油和血污的脸。 下面,导演姜闻的账号秒赞。 孙洲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微博的黑热搜广场上,风向陡变。 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账号,更新了动态。 《破冰》电影官方微博。 照片的画面,冲击力却强到让整个中文互联网一颤。 一张高清剧照。 照片里,青年跪坐在奢华别墅大理石地板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涂满了滑稽的白色奶油和刺目的血污。 他的脸微微仰着,看着镜头之外的某个方向, 眼睛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张剧照的出现,狠狠抽了小黑子们的脸。 那股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的破碎感, 击碎了所有关于“娇气”、“作秀”的谣言。 一张图,让全网成千上万的小黑子,在同一时间,闭上了嘴。 孙洲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屏幕上,就定格在那张照片。 下方滚动的评论区,被铺天盖地的省略号和“卧槽”淹没。 第310章 疯狗亮出了獠牙 别墅里的灯光骤然熄灭,片场的喧嚣也随之远去。 网络上《时尚》杂志销量的风暴,关于“废墟神明”的狂热讨论,被隔绝剧组外。 三天后,剧组的大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停在了一片浓雾的尽头。 这里是滇省边境,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原始村落。 车门打开,一股湿冷到刺骨的雾气扑面而来。 这里不通公路,手机信号彻底归零。 姜闻提前选择的“绝佳取景地”。 剧组人员陆陆续续下车,脚踩在泥泞的土地上。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飞鸟的空洞啼叫。 村民们从低矮的吊脚楼里,从田埂上,从灰败的屋檐下,探出头来。 他们动作迟缓地停下手里的活计,一道道呆滞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这群不速之客。 江辞最后一个下车。 手里下意识地捏着那把未开刃的道具匕首。 助理孙洲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又不敢。 这几天,江辞几乎不说话。他身上那股阴郁的戾气, 让整个剧组的人都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雷钟也从车上下来。 他在戏外,刻意维持着与江辞的距离,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始终笼罩在江辞周围。 他走到江辞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卷得歪歪扭扭的土烟,递了过去。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属于“察猜”的施舍。 江辞没有接。 只是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根干枯的茅草,叼在嘴里。 他抬起脸,望向村落深处,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一种比雷钟更冷的漠然。 雷钟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点上了那支土烟。 浓烈的,带着呛人烟火气的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 姜闻的大嗓门打破了这片寂静。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开拍!” 第一场戏,察猜带着他新收的“疯狗”江河,正式踏入这个属于他的王国。 镜头开启。 雷钟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江辞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当他们走进村口时,所有村民都停下了动作,无声地站直身体,行注目礼。 这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狂热的欢呼都更让人心悸。 它在无声地宣告,察猜在这里,就是至高无上的神。 江辞,或者说江河,跟在后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经过特殊改装,装有监听设备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信号格的位置,一片空白。 他必须找到高点,或者某个特定的区域,才有可能将情报发送出去。 任务的难度,被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呈几何倍数地放大了。 他们路过一片梯田。 田里种着半人高的玉米,长势喜人。 江河的脚步却突然一顿。 他停下来,鼻翼在湿冷的空气中轻轻耸动。 风里,除了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腐败的味道, 还夹杂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特殊的酸臭味。 那是用石灰和各种化学品反复掩盖,却依然无法彻底清除干净的味道。 是制作新型毒品的原料,残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本地服饰的黝黑村民,突然从田埂上冲了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他对着江辞,嘴里说着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地呵斥着。 唾沫星子都喷到江辞脸上。 江辞听不懂。 但他读懂了对方脸上那种护食的凶狠,和那份杀意。 剧本里,写的是江河应该在此刻表现出退缩与顺从,以符合他“新人”的身份。 副导演和孙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辞没有退。 在那个村民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的瞬间,他动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那个村民粗布衣衫的领口,将对方狠狠向自己面前一拽。 两人的脸,相距不到十厘米。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对方。 眼里全是凶狠。 “滚!” 这个字,咬得极重。 “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那个气焰嚣张的村民,被这一下彻底镇住了。 他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挣扎。 片场的所有人都被江辞这一下爆发惊呆了。 这完全超出了剧本的范畴。 雷钟站在一旁,没有制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只被他捡回来的“疯狗”,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几秒后,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上前,拍了拍江辞的脸。 然后,他对着那个已经吓傻的村民,用土话说了一句什么。 那个村民突然僵住,脸上瞬间露出谄媚和恐惧, 连连点头哈腰,手脚并用地退到了一边。 雷钟转过头,看着江辞。 “在这里,”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只有比他们更恶,他们才会怕你。” “你做得很好,阿河。” 这句赞许,是对江河的驯化,也是对江辞表演的肯定。 剧组继续向村子深处走。 今晚夜戏的拍摄点,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废弃的吊脚楼。 地板的缝隙里,还能看到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姜闻对这个场景满意到了极点。 他用手杖敲了敲腐朽的栏杆,对着所有人宣布。 “不用布置了,就这儿!” “晚上,就在这里拍!”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晚,寒气逼人。 剧组在吊脚楼周围架设灯光和机器,为夜戏做准备。 江辞被安排在二层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房间里除了一张破旧竹床,空无一物。 风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江辞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用一块破布,一遍遍擦拭着手里的道具匕首。 就在这时。 “叩叩。” 两声轻微的敲门声。 江辞动作一顿。 他没出声,握着匕首的手,无声收紧。 门没有锁。 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破旧的木门被从外推开一条缝。 一缕昏黄摇曳的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雷钟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另外半张脸被手里那盏老式煤油灯照亮,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他提着煤油灯,走进房间。 “阿河,睡不着?” 他的嗓音很轻,很柔,与白天的暴戾判若两人。 “走,叔带你去看点好东西。” 第311章 替叔尝尝这批货 雷钟提着那盏摇曳的老式煤油灯,走出了房间。 昏黄的光在他身前投下一小片晃动, 他高大的身影被拉扯成一道变形的影子,印在腐朽的木墙上。 江辞没有作声,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跟了上去。 山路泥泞,湿冷的雾气蛇一般缠绕在脚边。 整个村落都陷入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被雾气闷住的狗吠。 雷钟走得很稳,脚下的军靴踩进烂泥。 他一言不发,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身后的江辞。 江辞的神经紧绷如弦。 他所扮演的江河,正在跟随一个喜怒无常的魔鬼,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目的地。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他们停在一处山壁前。 山壁被浓密的藤蔓和植被覆盖,与周围的山体别无二致。 但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能看到植被后方,立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雷钟走上前,那两个群演立刻站得笔直,手里的东西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是枪。 雷钟没说话,只是将脸凑到光亮处。 守卫看清他的脸,其中一人立刻转身,拨开厚重的藤蔓,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另一名守卫拦住了江辞。 他用枪管不轻不重地顶了顶江辞的胸口, 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粗暴地摸索,从上到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江辞的身体僵硬地站着,任由那只陌生的手在衣服内外游走。 最后,那人从他口袋里摸出那部改装手机,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塞了回去。 守卫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穿过狭窄湿滑的洞口,眼前的景象,让江辞有那么一瞬间忘了如何呼吸。 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天然溶洞。 而在这片原始奇景之下,竟是一座现代化工厂。 一排排不锈钢反应釜冒着白色蒸汽,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 手臂粗的管道纵横交错,连接着各种江辞看不懂的道具仪器。 这是剧组费劲周折,提前搭好的景。 不得不说,场景还原得很逼真! 几十个穿着白色连体防护服、戴着防毒面罩的群演, 在各个岗位间穿梭忙碌,动作熟练,沉默无声。 镜头跟随着江辞的视角,缓慢扫过整个工厂。 角落里,防水布下盖着堆积如山的半成品。 另一边,几个工人正将刚刚生产出的成品,装进一个个真空包装袋。 那雪白的粉末,在强光灯下,刺眼至极。 看到那一片纯白,江辞的胃部再次猛地抽搐。 那股在别墅里被蛋糕甜腻勾起的恶心感,疯狂冲上他的喉头。 他下意识地将这些道具面粉,当成了能摧毁无数家庭的真正魔鬼。 “怎么样?” 雷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江辞身边,神情得意。 “这就是叔的地盘。” 他伸出手,划过眼前这片忙碌而罪恶的景象。 “阿河,以后这里,也有你的一份。” 江辞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裤兜里,悄无声息地快速点按着, 尝试激活那部改装手机里隐藏的定位功能,哪怕只能发出一个微弱的信号。 没有反应。 这里有信号屏蔽器。 江河最后的希望,被彻底掐灭。 雷钟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满意,带着他在工厂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时不时停下,指着某个反应釜,讲解着那些复杂的化学流程。 江辞安静地听着,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 他们最终停在一张铺着防静电桌布的工作台前,台上放着一排刚刚生产出的“成品”。 雷钟忽然拿起一个金属小勺,从其中一个袋子里,舀了一勺雪白的粉末。 他将那把勺子,递到了江辞面前。 “阿河。” 他的嗓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替叔尝尝,这批货怎么样。”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滞涩了。 所有的轰鸣与人声都在瞬间远去, 江辞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把盛着白色粉末的小勺。 勺子是银色的,粉末是白色的。 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致命的诱惑。 在剧本中,这一幕是对江河又一次生与死的选择题。 江辞看着那把勺子,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被身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捕捉。 不能恐惧,更不能抗拒。 必须演下去。 演出一个对这东西充满贪婪与渴望的瘾君子, 一个妄图在白色王国里分一杯羹的野心家。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把勺子。 他的动作很稳。 但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用裤兜里的手机紧紧抵住大腿, 才勉强控制住那股源自生理本能的颤抖。 他没有直接把道具粉末送进嘴里。 他将勺子缓缓凑到鼻尖,微微倾斜, 一道极力克制的吸气,将那股刺鼻的味道纳入肺腑。 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抬起脸,看向雷钟。 他的嗓音因极力压制而发紧: “颜色太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温度没控制好,最后一步结晶的时候,火候过了。” 剧本中江河对毒品的气味很清楚,江辞也将这幅神态模仿的很到位。 说完,他不再看雷钟的反应,准备将那勺粉末送入口中,亲自验证自己的判断。 监视器后,姜闻的身体猛地前倾。 雷钟看着江辞, 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反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入戏。 这小子,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追求极致纯度的罪犯。 就在江辞的手指即将把勺子送入口中的瞬间—— 雷钟饰演的察猜突然出手。 他一把夺过江辞手里的勺子,手腕一翻,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在地上。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阴森笑容。 “逗你的。” 雷钟缓缓直起身,凑到江辞耳边。 “这批货,加了料。” “专门给那些‘不听话的人’,准备的。” 第312章 藏在童话故事里的黑暗 那句“专门给那些不听话的人准备的”,在潮湿的溶洞里久久回荡。 雷钟说完,便再没看江辞一眼,转身走出了这个罪恶的工厂。 那一夜,江辞(江河)没有合眼。 那句“加了料”的话,缠绕着他的神经。 此刻他正在黑暗的最深处,与魔鬼共枕。 这让他更加清醒,也更明确了潜伏下去的决心。 翌日。 天刚蒙蒙亮,剧组的大巴车就在崎岖的山路上再次发动。 姜闻觉得昨天两位主演的状态很好, 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正是他想要的。 他当即决定,不等演员休整,直接拍摄全剧中堪称转折点的一场戏。 车子停下,雷钟率先下车。 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江辞沉默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在晨雾中摇曳的田地。 猩红的花朵开得漫山遍野,美得妖异,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罂粟。 江辞面无表情地走着,鼻腔里那股甜香却让他胃里阵阵作呕。 走过花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栋与整个村寨的破败都格格不入的建筑。 一栋刷着雪白涂料的两层小楼,干净得刺眼。 更诡异的是,从那栋楼里,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稚嫩的童声,在阴森的毒寨里回响,有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荒诞感。 雷钟在小楼前停下脚步,脸上竟浮现出柔和。 “这是叔出钱盖的。” 他指着那栋白色建筑,对身后的江辞说。 楼门口的牌子上,刻着几个烫金大字:红河希望小学。 “这里的孩子,都是孤儿。” 雷钟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爹妈不是在火拼里被打死,就是自己吸死了。我看着可怜,就都收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江辞(江河)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走进小楼。 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几十个穿着崭新整洁校服的孩子, 正坐在课桌前,跟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念书。 看到雷钟进来,孩子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察猜叔叔好!” 几十张天真烂漫的脸上,洋溢着见到亲人般的喜悦和崇拜。 那一张张干净的笑脸,在江河看来,却比制毒工厂里那些没有温度的反应釜更让人胆寒。 他僵在原地。 这所学校,根本不是什么洗钱的幌出。 这是察猜培养死士的温床。是魔窟最深处,用孩童的纯真浇灌出的伊甸园。 这些孩子长大后,会成为察猜最忠诚的狗,最锋利的刀。 他们会心甘情愿地为这个“收养”他们的男人,去杀人,去贩毒,去做任何事。 而他们甚至会认为,自己是在报恩。 江辞饰演的江河看着那个被孩子们簇拥着的雷钟,浑身血液都凉了。 雷钟像个慈祥和蔼的校长,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还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分给他们。 然后,他带着江辞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后勤储藏室。 “进来。”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 里面堆满了崭新的“爱心物资”。 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崭新的文具盒,还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乐器箱。 雷钟走到一堆码放整齐的图书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安徒生童话》,厚厚的硬壳封面,印着美人鱼和王子的彩色图案。 他将那本书递给江辞。 江辞伸出手,接过。 书本入手,沉得有些离谱。 那重量,绝不是普通的纸张和硬壳所能达到的。 雷钟(察猜)脸上挂着笑,是一种对自己杰作感到无比满意的笑。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当着江辞的面, 指甲在那本童话书的封面夹层处,用力一划。 刺啦—— 精美的彩色封面被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下面,露出的不是灰黄色的硬纸板。 而是一层被压制得无比平整紧密的,纯白色的薄片。 监视器后。 一直负责跟进道具的年轻女场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眼中满是惊骇。 旁边经验丰富的化妆师大姐,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一想起,这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再配上两位主演出神入化的表演。 这比之前任何一场血腥的酷刑都更让她们感到生理性的战栗与恶心。 【叮!检测到强烈的心碎情绪波动……】 【心碎值来源:现场剧组女性(化妆师、场记)】 【情绪判定:极致的罪恶、被玷污的纯真……愤怒与心碎。】 【心碎值结算:+221点。】 【剩余生命时长:15年10个月零28天。】 “漂亮吧?” 雷钟笑着,欣赏着江辞脸上的僵滞。 “这是我的新发明。” 他凑近江辞,低声介绍着他的“杰作”。 “用慈善捐赠的通道,把这些‘知识’,通过爱心校车或者组织学生艺术团外出交流表演的机会,运到内地各个城市。” “谁会去查一群孩子的书包,去拆一本给贫困山区的童话书呢?” 他的话语很轻,每一个字,却都重重砸在江辞的心上。 江辞的手指,抚摸着童话书精美的封面。 封面上,小美人鱼正用忧伤又充满希望的目光,仰望着英俊的王子。 他的指尖,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必须做出反应。 一个符合“江河”这个角色的反应。 他必须对这种天才般的罪恶,表现出惊叹,赞美,甚至是狂热。 而他的内心早跟剧本里的江河一样,已是翻江倒海的地狱。 监视器后。 姜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紧扒在屏幕前。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青年抱着一本《安徒生童话》, 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混杂着震惊与钦佩的笑容。 这种将极致的纯洁与极致的罪恶,完美缝合在一起的画面…… 这种暴力美学! 姜闻因为极度的兴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储藏室里。 江辞抬起脸,看着雷钟。 此刻的他,眼里全是崇拜。 “察叔,您真是天才。” 这句赞美,为这场发生在后勤储藏室里的罪恶教学, 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313章 察猜:“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储藏室里,余音未散。 姜闻盯着监视器,看着那个抱着童话书、脸上笑容扭曲的青年,他亢奋到浑身战栗。 这就是他要的! 他抓起对讲机,用尽全力咆哮。 “转场!全体村口!马上集合!” 导演的咆哮声未落,现场便在一片手忙脚乱中轰然运转,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被那股狂热裹挟着,奔向下一个拍摄地。 两小时后。 村口那片空旷的泥地上,一切就绪。 一辆崭新的中巴校车停在灰败的晨雾中。 车身被漆成明亮的黄色,上面用卡通字体印着“爱心捐赠,点亮未来”的标语。 这鲜艳的色彩,在这片被毒品阴云笼罩的破败村落里,显得刺眼又荒诞。 道具组的人正从另一辆货车上,往下搬运着几十个黑色的箱子。 大提琴箱,小提琴箱,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乐器盒子。 箱子的一角,都统一贴着一张刺眼的红色贴纸,上面印着“XX基金会捐赠”的字样。 几个年轻的场工合力抬起一个箱子,脚步都有些踉跄,箱子的分量远超想象。 每一个箱子,都沉得很。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拢。 雷钟已经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慈善家面孔。 他站在校车旁,指挥着手下那些扮作打手的群演,将那些沉重的箱子往车上搬。 看见江辞从人群后走出,他特意招了招手。 “阿河,过来。” 江辞走了过去。 雷钟用一种温和的长辈口吻,指了指地上那些箱子。 “去,搭把手。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江辞没有说话,默默走到一个最大的,装着大提琴的箱子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箱子的把手,用尽全力。 箱子被他扛上了肩膀。 就在那沉重的分量压在肩头的瞬间, 江辞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膝盖都弯曲了一下。 这重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在剧本的设定里,这些漂亮的乐器箱夹层里, 藏着的是足以毁掉无数家庭,让无数人堕入深渊的白色粉末。 江辞扛着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箱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辆黄色的校车。 每一个孩子的笑脸,都将因为他肩上这份‘重量’而变成未来某个夜晚的哭声。 这才是罪恶真正的分量。 不远处,姜闻通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幕。 “推近!” 他对着对讲机低吼。 “给江辞特写!” 摄影师立刻将镜头推近。 屏幕上,青年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和额角因为用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被放大了数倍。 周围,那些扮演打手的群演们,正嬉皮笑脸地搬运着。 他们两人抬一个箱子,还显得游刃有余。 “嘿,你说这里面装的啥玩意儿,比娘们儿还沉。” “管他呢,搬完这个,晚上就有肉吃了。” 荤段子和对食物的渴望,在湿冷的空气里飘荡。 他扛着那个比半个人还高的大提琴箱,沉默地穿行于嬉笑的人群中。 一个群演打手没看路,嬉笑着转身时撞在了他的箱子上。 那人骂骂咧咧地回头,正要开口,却撞进江辞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 那眼神,让他把所有脏话都咽了回去。 江辞什么也没说,只是调整了一下肩膀上的重量,那眼神在说:再碰一下,死。” 他将箱子搬上车,码放整齐,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起身,每一次扛在肩上,那股罪恶的重量都在不断叠加。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不适。 就在他搬运最后一个箱子时,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无声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将那个装着小号的乐器箱扛进车厢。 放下的时候,他手臂的肌肉猛然绷紧,将那个沉重的箱子狠狠‘顿’在了车厢地板上! “砰!” 一声不大不小,却足以在嘈杂环境中被清晰捕捉到的声响。 箱子在地板上颠簸了一下。 姜闻立即示意摄像,切换镜头。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雷钟的视线穿过人群投射过来。 江辞(江河)的后背一僵。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视线。 他立即调整状态。 脸上那种麻木的阴郁迅速褪去,换上一副谄媚又带着点痞气的讨好。 他转过身,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主动迎向雷钟。 他脸上挤出一个流里流气的笑容,解释道。 “叔,这玩意儿可真他妈沉。” 下巴朝着车厢的方向点了点。 “里面装的金条啊?” 这句玩笑,将刚才那个失控的瞬间,巧妙地伪装成了一次无伤大雅的抱怨。 雷钟缓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当即表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江辞额头上的汗珠。 这个动作,亲昵得令人头皮发麻。 汗珠被擦去,雷钟才笑着开口。 “比金条贵。”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阿河,以后搬东西,要轻拿轻放。” 他将那块沾了汗的手帕,折叠好,收回口袋。 “要是碎了……” 他停顿了一下,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就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给叔补上。”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下来。 江辞脸上的笑容僵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是,是,叔教训的是。” 所有的箱子都装车完毕。 那辆明黄色的校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它就那么静静地趴伏在阴暗的村口。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 手伸进口袋,指尖习惯性地去寻找香烟的轮廓,却只触到一片空无。 手指停在粗糙的布料上,停顿数秒。 然后开始在布料下,用力地掐进自己的大腿肌肉。 这一幕表演自然也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到。 江河需要这股疼痛,来提醒自己身在何处, 提醒自己不是帮凶,而是利刃。 指甲隔着一层薄薄的裤料,在自己的大腿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红痕。 直到姜闻的“咔”声传来,江辞紧绷的指关节才猛然松开。 第314章 “哥哥在演坏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场务领着一群孩子,从村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着只有五六岁。 他们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脸上手上都沾着泥,怯生生地跟在大人身后。 他们是剧组从附近更偏远的山区里,找来的真正的留守儿童。 那种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瘦小,对陌生环境本能的畏惧与好奇, 是任何演技都无法复刻的真实。 姜闻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如利刃般划破晨雾。 “二号机!给我推到最低!仰拍!” “广角拉满!我要这辆车看起来,像个能吞噬一切的怪物!” 摄影师立刻调整机位。 监视器里,那辆本就明亮刺眼的黄色校车,在广角镜头的畸变下,变得压抑。 美术指导小跑着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纸箱。 在姜闻的授意下,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朵塑料花。 那种最廉价、饱和度最高的大红色,被孩子们一一别在胸前。 这抹刺目的红,与江辞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在画面里形成了剧烈的视觉冲撞。 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地合拢。 “ACtiOn!” 雷钟已经站到了车门旁,脸上挂着专属于慈善家的,温和又悲悯的微笑。 他朝那群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江辞站在车门的另一侧。 他的任务,是“护送”这些孩子,一个个把他们送进那头黄色巨兽的口中。 孩子们鱼贯而入,一个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江辞机械地伸出手,每一次搀扶,那隔着薄衣传来的温热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神经。 他身后那节车厢里,装满了能轻易夺走这份鲜活的白色粉末。 触感上的极致反差,让江辞每一次伸手,都像被无形的烙铁反复炙烤。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最瘦小的小女孩,走到了他面前。 她停下脚步,仰起那张沾着灰尘的小脸。 她从破旧的口袋里,掏出什么,递到江辞面前。 是一颗糖,糖纸早已起皱,边角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像是被小女孩珍藏了许久的宝藏。 女孩用带着浓重方言的口音,小声地,怯生地说道。 “谢谢叔叔。” 这一句台词,剧本里没有。 这个动作,是这个小演员最真实的临场反应。 监视器后,姜闻的身体猛地前倾, 他抓起对讲机,用一种压抑着狂喜的嘶吼低声咆哮。 “特写!推特写!盯着江辞的脸!” 镜头瞬间怼了上来。 那颗脏兮兮的糖果,和那张纯真又带着一丝讨好的小脸, 被无限放大,占据了江辞全部的视野。 在那一瞬,他整个人的神经都绷断。 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画面——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 笨拙地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儿时的嘴里。 咬住后槽牙,脸颊的肌肉,无法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江河不能接。 一个被毒枭收服的走狗,一个满手罪恶的毒贩, 怎么配去接一个山里孩子递来的糖? 接了,就等于在他伪装出的冷硬外壳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而察猜那样的魔鬼,会毫不犹豫地顺着这道缝隙,将他整个人彻底撕碎。 他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回应这份纯真。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接那颗糖。 而是粗暴、狠狠地推在了小女孩瘦弱的肩膀上! “哪那么多废话!滚上去!” 一声暴喝。 小女孩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那颗被她手心捂得温热的糖果,也从她攥紧的指间脱落, “噗”的一声轻响,掉进了脚下湿冷肮脏的泥地里,沾满了污秽。 委屈和惊恐的泪水,瞬间涌满了她的大眼睛。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捂着嘴,踉踉跄跄地爬上了车。 整个片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摄像机还在记录着。 雷钟站在一旁,侧过头眯起了眼,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斗兽表演,目光里带着审视的玩味。 江辞(江河)转过身,在对上雷钟视线的瞬间, 脸上那股暴戾消散,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讨好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雷钟身边,哈着腰解释。 “叔,这帮小崽子身上脏,别弄脏了咱们的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被收服,急于表现自己忠心的“疯狗”,自然会为主人的财物考虑。 他用这极致的“恶”,掩盖了自己即将崩溃的“善”。 雷钟盯着他,眼中那丝兴味渐渐转为满意。 他点头,那是一种对疯狗亮出獠牙的认可。 江辞垂在身侧的手,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正剧烈颤抖。 他将手插回裤兜,颤抖的手指抠住裤缝。 所有的孩子都上了车。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厢里,孩子们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在短暂的安静后,开始叽叽喳喳地兴奋起来。 说的都是剧本上的台词。 “我们要去城里表演了吗?” “我听说城里有高楼,比山还高!” 稚嫩的讨论声,隔着车窗,模糊地传了出来。 “我听说城里有好多好多糖果!” “真的吗?比这个还甜吗?” 一个男孩兴奋的声音扎进了江辞的耳膜。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正剧烈颤抖。 直到那辆黄色的校车,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姜闻那压抑到极致的“咔!”才从对讲机里炸开。 声音落下的瞬间,江辞身体猛地一晃。 转身就朝着孩子们下车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个被他推开的小女孩,正由场务牵着,准备领回休息区。 她还在小声地抽噎,看到江辞冲过来,吓得往场务身后一躲, 江辞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狼狈地停下。 他弯下腰,想对她笑一笑,扯动的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那张刚刚还布满暴戾与谄媚的脸, 此刻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笨拙。 他从自己口袋里胡乱地掏着,最后掏出半板被压得皱巴巴的巧克力,颤抖着递过去。 “对……对不起。哥哥……哥哥刚才在演坏人……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剧组人员都看着这一幕,果然越有实力的演员,做事就是滴水不漏。 小女孩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板巧克力,还是不敢接。 最后,是那位年轻的女场记看不下去了, 柔声对小女孩说:“宝宝不哭,叔叔是好人,他在拍电影呢。我们收下,好不好?” 她接过巧克力,塞到小女孩手里。 江辞踉跄着后退两步,再也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随即找了个借口离开。 就在这时,姜闻提着扩音器,从监视器后走了出来。 环视了一圈那些依旧沉浸在刚才情绪里的剧组人员, 和他花钱请来的“最真实”的演员——那群孩子。 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山谷。 “今天收工!” 顿了顿,他把扩音器从嘴边拿开,对着身边的制片人老张吼道: “老张!联系一下这帮孩子的村子!我们用了人家的‘真东西’,就得还点‘真东西’回去!” “剧组账上拨一笔钱,以《破冰》剧组的名义,给他们村里修路!” “再给学校买一批新的桌椅和书!” 第315章 匿名信封里的五十万 姜闻吼完,便把扩音器重重丢给身边的制片人老张。 他转身,一头扎进了那辆专属的保姆车。 “砰”的一声,车门甩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剧组的人面面相觑,脸上是相似的茫然与疲惫。 收工的指令下了,但没人能立刻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 江辞独自一人缩在片场的角落,离人群很远。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脸。 他听见了姜闻的咆哮。 那嘶吼里没有往日的暴躁,只有一种被现实狠狠刺痛后的烦闷。 江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点开银行APP。 一串密密麻麻的零,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是《时尚》的销售分成,还有《汉楚传奇》迟来的票房分红。 出道不过一年多,这个数字已是他过去不敢想象的天文单位。 钱。 没有实感的数字。 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他脑子里,反复浮现小女孩仰着头递糖的模样。 那孩子带着怕生,又想亲近的模样。 很熟悉。 一种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刚走没多久。 家里总是很安静,母亲会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总会有一些穿着便服,身上带着烟草和汗水味道的叔叔,轮流来家里。 他们提着水果和肉,笨拙地陪他玩,给他讲听不懂的故事。 有一次,一个手臂上有道长疤的叔叔, 把他抱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被压得有点化的水果糖。 那个叔叔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他嘴里,那双粗糙的大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叔叔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那时江辞能读懂叔叔的心意,和那孩子的感觉一样。 江辞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朝着那辆紧闭着车门的保姆车走去。 车厢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姜闻烦躁地抓着头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戾气。 镜头里的艺术感有多强烈,此刻砸回心里的现实就有多沉重。 姜闻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张沾着泥的小脸,和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不像个导演,更像个刽子手, 拿着镜头当屠刀,一刀刀剐着那些本就脆弱的真实。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姜闻拉开车门,正要开骂,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江辞。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戏里发灰的旧外套,整个人透着疲惫感。 姜闻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以为江辞是来谈剧本,或者入戏太深,需要心理疏导。 他靠在车门上,不耐烦地吐出一口烟圈。 “有事?” 江辞没有绕弯子。 “姜导,刚才听您说要给村里捐款。” 他的话很平。 姜闻挑了下单边眉毛,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追加一笔。” 姜闻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把江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姜闻的印象里,这小子活得像个与这个时代脱节的苦行僧。 衣服永远是基础款,对物质毫无欲望。 这样一个对钱几乎没概念的人,现在要捐五十万? 姜闻眯起眼,吐掉嘴里的烟头。 “多少?” 江辞伸出右手,张开了五根手指。 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五十万。” 姜闻盯着那只手,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随即转念一想,这小子就凭《汉楚传奇》的票房分成都有八位数以上的收入。 不过他还是好奇他的动机,像他这个年纪的演员,可很少有他这种,就算有,也是以工作室的名声宣布捐款。 姜闻把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回到他的脸上。 “为什么?” 这不是一个导演对演员的问话。 这是一个年长者,对一个年轻人的审视。 江辞没有给出任何高大上的理由。 他垂下眼,避开姜闻的目光。 “那孩子的眼神,很像我小时候一个朋友看我的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一个……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说完,他重新抬起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 “不要署名,不要宣传。钱直接打进剧组的账,就说是剧组全体工作人员一起捐的。” 他不想这件事变成一场沸沸扬扬的作秀,更不想让那些孩子,在接受这份帮助时, 还要背上一个具体的名字所带来的沉重感。 姜闻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江辞,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伪装、虚荣或者算计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坦然,还有超出年纪的倦意。 最终,姜闻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江辞也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离开。 看着清瘦背影没入暮色,姜闻关上车门。 车厢内再次被黑暗与烟雾笼罩。 姜闻坐回原位,又点上了一根烟。 他脑子里,回放着刚才江辞说的那句话。 “那孩子的眼神,像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朋友。” 姜闻心头一震。 他脑子里,那句“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和江辞的脸,以及档案里那句“其父为因公殉职的缉毒警”,在他心头炸开。 这个念头窜过姜闻的脊椎。 他妈的。 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演员。 姜闻猛地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鼓噪。 当晚。 剧组下榻的简陋招待所里。 姜闻把自己关在房间,拒绝了所有人的打扰。 桌上,散落着一叠画满了分镜的稿纸。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些稿纸全部扫落在地。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还没拆封的硬壳笔记本。 撕开塑料膜,他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的纸页,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待着被赋予新的命运。 姜闻拿起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看着那片空白,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江河……” 他喃喃自语。 笔尖重重落在纸上,划出深刻的印记。 “我要让你……在这片最黑的泥沼里,开出最惨烈的那一朵花。” 第316章 “这碗酒,我替他喝” 第二天,剧组所有人都在天亮前被叫醒。 姜闻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叠刚刚画好的分镜稿。 他没有开会讲解,只是让场务把分镜稿分发到每一个核心主创手里,然后用他那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嗓子,吼了一个字。 “拍!” 白天的拍摄任务只有一个,搭景。 村口那片空地,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庆功宴现场。 几堆巨大的篝火被架起,木柴堆得一人多高。篝火旁,散乱地摆着几张长条木桌,上面是道具组准备好的烤肉和啤酒。 夜幕降临。 山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那几堆篝火,将周围的一小片天地照得透亮。 火焰“噼啪”作响,冲天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轮廓在跳跃的光影里扭曲变形。 一群孩子围着篝火,在村民的带领下跳着本地的舞蹈。他们的歌声稚嫩,却透着一股野性。 篝火圈外,站着一圈全副武装的“毒贩”, 那些群演手里的道具枪,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拍摄开始。 雷钟饰演的察猜,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那是主位,是这个罪恶王国的王座。 他端起一碗酒,对着所有人高声道:“今天,兄弟们辛苦了!货,安全送出去了!” “好!” 周围的群演们举起酒碗,发出一阵粗野的叫好。 雷钟喝完酒,将碗重重放下。他没有去看那些狂欢的手下,而是将视线转向了站在阴影里的江辞。 “阿河,过来。” 江辞从黑暗中走出,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半点情绪的脸。 雷钟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纸箱。 “去,给孩子们发奖品。” 他顿了——顿,施舍道。 “庆祝他们,演出成功。” 那些箱子里,装着崭新的书包和运动鞋。是用刚刚运出去的那批“货”,换回来的毒资买的。 江辞没有动。 雷钟也不催促,就那么看着他。 几秒后,江辞转身,走向那堆纸箱。他拆开一个,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蓝色书包。 他走到一个正在跳舞的小男孩面前,将书包递给他。 男孩停下舞步,接过书包,仰起沾着炭灰的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江叔叔!”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走向下一个孩子,递出第二份“奖品”。 “谢谢叔叔!” “叔叔,这鞋子真好看!” 他机械地分发着。 每一个孩子接过礼物时那纯真的笑脸, 每一句感谢,都一刀一刀,凌迟着江河的灵魂。 江辞的表演,从最开始的痛苦挣扎,最后彻底变成了麻木。 所有礼物都发完了。 雷钟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都停一停!” 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围着篝火跳舞的孩子们,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雷钟笑着,那笑容却让整个篝火晚会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今天,除了庆祝,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宣布道。 “我们要举行一个,入队仪式。” 他抬起手,从那群孩子里,点出了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体已经开始发育, 个头蹿得很快,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看向雷钟时,眼睛里已经有了成年人才有的狂热和崇拜。 他们是被精心挑选出的,下一批“骡子”。 雷钟示意手下,将其他年幼的孩子带走。 篝火旁,只剩下这几个半大的少年,和一群面目狰狞的毒贩。 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仪式很简单,就是喝一碗酒。 一个群演端着一个粗陶大碗,走到雷钟面前。 雷钟从腰间抽出一把道具匕首,在自己的拇指上,轻轻一划。 “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他将手指伸到碗的上方,殷红的血,坠入浑浊的酒里,迅速晕开。 血酒。 这是寨子里最古老的规矩,用血立誓,永不背叛。 “喝了它,”雷钟将碗递给那几个少年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那个少年满心激动骄傲, 他伸出双手,恭敬地,颤抖地,接过了那碗酒。 剧本里,写到这里,江河应该沉默。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监视器后,姜闻的身体微微前倾。 江辞看着那个才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端着那碗混着鲜血和罪恶的酒,正要送到嘴边。 在这一刻,他脑子里有了更好的表演的想法。 他动了。 就在那个少年的嘴唇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挡住了陶碗。 是江辞。 “叔。” 他开了口。 雷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转头看向江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问号。 姜闻没有喊咔。 那个端着酒碗的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 举着碗的手臂僵在半空, 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忽然拦住自己的男人。 老师跟他说的是,他需要的表演就是喝完这碗“酒”就行了呀, 现在对面那个大哥哥怎么变了。 江辞手腕一翻,从少年手中夺过了那只陶碗。 他举起碗,对着雷钟,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流里流气的,带着点谄媚的笑。 “叔,他还小,喝不了这么烈的酒。” 雷钟明白,又到了临时加戏的环节。 察猜给了江河(江辞)一个眼神。 江辞仰起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道具水划过喉咙,他却演出了那种被烈火灼烧的真实感。 他将空碗倒置,然后重重放在桌上。 “这碗酒,我替他喝。” 他抹了一把嘴,继续笑着解释。 “这孩子看着机灵,得留着清醒的脑子,以后好给叔算账用。这要是喝傻了,多可惜。” “哈哈哈哈哈哈!” 雷钟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走上前,一巴掌一巴掌,重重拍在江辞的肩膀上。 “好!好!好一个阿河!” 他指着江辞,对着手下们大声宣布。 “知道心疼自己的徒弟了!” “好!这碗酒,就该你喝!” 雷钟转过头,对着那个已经吓傻的少年呵斥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江辞,脸上的笑意更浓。 “那就你喝!” 他示意手下,重新倒酒。 满满一大碗。 “喝!” 江辞没有犹豫,端起碗,再次一饮而尽。 “再来!” 第二碗。 江辞的脚步已经开始有些晃动,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满上!” 雷钟的吼声,带着一种虐待的快感。 第三碗酒,被推到江辞面前。 他看着那碗酒,胃里翻江倒海。 他抬起头,看向火光中雷钟的脸,忽然笑了。 他端起那第三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喝完。 他猛地将手中的陶碗,砸在脚下! “砰!” 一声脆响。 陶碗四分五裂。 一块碎片溅起,划过他的脸。 一道血痕,从他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鲜血涌了出来。 镜头对准那张流着血的脸。 江辞在笑。 笑得张狂凄凉。 第317章 这是江河的勋章! 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忘了这是在拍戏。 他们的感官被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个青年脸上缓缓滑落的血线, 凄凉到极致的笑容,彻底攫住。 监视器后,姜闻扒着屏幕,胸膛剧烈起伏。 那张被血染污的脸,在镜头里放大, 透着惊心动魄的破碎美。 这是活的。 是剧本之外,一个角色真正的灵魂哀嚎。 他没有喊咔。 他就这么贪婪地,录着这超出预期的十几秒。 直到江辞维持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 他才说出一个字。 “咔!” 声音落下的瞬间,紧绷的弦断了。 “医务组!快!” 王副导演的咆哮声惊醒了众人。 医务组的人提着急救箱,冲进场内。 孙洲跑在最前面,他的脸比江辞还白, 冲到跟前看到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时,手抖得连酒精棉都拿不稳。 “哥!哥你怎么样!别吓我!” 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感,将江辞从“江河”那个疯狂的壳子里剥离出来。 他眨了眨眼,那股因过度投入而产生的耳鸣感渐渐退去。 他没理会孙洲带着哭腔的叫喊,也没有去看自己脸上的伤。 第一时间转头,看向监视器的方向。 “姜导。” 他的嗓音很干。 “刚才那条,能用吗?” 全场再次安静。 正手忙脚乱准备消毒的医务人员,动作都停了。 孙洲拿着棉签的手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辞,怀疑自家艺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姜闻从监视器后走了出来,他没有回答,快步走到江辞面前。 那双浑浊但此刻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江辞脸上的伤口。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却没有触碰,隔空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江辞,重重地竖起了大拇指。 “神来之笔。” 这是姜闻进组以来,给出的最高评价。 他随即转身,对着正要上前来处理伤口的化妆师吼道。 “谁也别碰这道伤!” “后续的妆,就以这道伤为基准!我要它一直在!” 他吼道,“这是江河的勋章!听懂了吗!” 化妆师被他吼得一个哆嗦,连连点头。 这时,雷钟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江辞那张惨白的、带血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 “小子,你完全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当晚收工后,江辞坐在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 任由医务人员处理完伤口,贴上了一块小小的纱布。 众人散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叮!检测到强烈的心碎情绪波动……】 【心碎值来源:现场剧组女性(化妆师、场务、医务人员)】 【心碎值结算:+1389点。】 【心碎值余额:16520点】 【剩余生命时长:16年1个月零5天。】 江辞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 生命时长的增加,与脸颊上伤口传来的刺痛形成了荒谬的对照。 他没有感到欣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第二天,深夜。 整个村寨都沉睡在黑暗里,只有村口那片泥地,灯火通明。 剧组调来了两台降雨机,高高架起。 水泵开始轰鸣。 水流从空中喷洒而下,对着那片空地疯狂浇灌。 泥土迅速变得泥泞,汇聚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泥潭。 一场瓢泼大雨,被人工制造了出来。 姜闻把江辞叫到一边,雨声太大,他几乎是凑在江辞耳边吼着讲戏。 “江河喝了血酒,他跨过了最后一道线!他成了他们的一员!” “但他心里那个警察没死!他厌恶自己!恶心自己!” 姜闻的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胸口,神情狂热。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痛苦!是灵魂被撕裂!一半是毒贩,一半是警察!” “我要看到它们在你身体里打架!打到血肉模糊!” 江辞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场务拿来了给演员准备的潜水保暖内衣和护具。 “不用。” 江辞摆了摆手,拒绝了。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脱掉了厚重的外套, 穿着那件属于江河的,单薄灰衬衫和黑裤子。 然后,走进了那片雨幕。 雨水打透了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ACtiOn!” 随着姜闻一声令下,那个站在雨幕中静默的身影,动了。 江辞饰演的江河,动作顿住。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泥潭中央,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泥水四溅。 他弓着背,开始剧烈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碗并不存在的血酒,正灼烧着他的食道,他的胃,他的灵魂。 他必须把它弄出来! 江河猛地将右手手指,狠狠捅进自己的喉咙深处!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这张喝过血酒的嘴,这副被玷污的身体。 剧烈的生理性痉挛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因缺氧而涨得通红。 “呕——” 在一次次粗暴的刺激下,胃部终于承受不住。 胃酸混合着雨水,从他嘴角狼狈地流出。 他整个人虚脱般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响声。 监视器后,姜闻咬着后槽牙。 就是这个感觉! 泥潭里,江河挣扎着抬起头,雨水打湿他脸上的污泥,也打湿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扛过毒,也分发过“奖品”。 而这只右手,刚刚还端起了那碗代表臣服与背叛的血酒。 脏。 太脏了。 他趴在泥水里,,用手掌疯狂地揉搓着地面,想用泥沙,刮掉手上那层看不见的污秽。 可无论怎么搓,怎么洗,那股罪恶感依旧附骨之疽。 突然,他在泥水中摸索的手指一顿。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带着棱角的物体。 是一块石头。 在极度的自我厌恶中,江河找到了最终的救赎之道。 他将那块石头从泥水中挖了出来,紧紧握在左手里。 然后,在瓢泼的雨夜中,他高高举起了那块石头。 在全场倒抽冷气的惊呼声中,那块沾满泥污的石头, 对准了他的右手,撕开雨幕,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318章 雨夜无声的呐喊 “砰!” 一声闷响。 是石头砸进烂泥的声音。 在最后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江辞的手腕偏移了毫厘。 石头擦着他的手背,重重地陷进手边的泥潭,溅起的泥浆糊了他满脸。 他没有真的砸断自己的手骨。 可那一刻爆发出的,那种要将自己彻底摧毁的决绝, 让监视器后的姜闻,颈后都窜起凉意。 那只险些被废的右手,在泥水里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江河(江辞)就那样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息, 雨水混合着泥浆,从他发梢与脸颊不断滚落。 他的视线涣散开来。 眼前瓢泼的雨幕,化作一片摇晃模糊的光影。 就在光影的尽头,雨势最浓重处,渐渐显现出一个高大、静默的轮廓。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式警监制服,肩章在晦暗中依然生辉。 他就那么站着,任凭雨水冲刷着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和江辞有七分相像,却更添坚毅与冷峻。 他一言不发,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沉默地注视着泥潭里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 幻觉。 可这幻觉,比任何现实都更真实。 江辞被那道目光定在原地,不再发抖。 然后,他动了。 他挣扎着想从泥水里爬起,想站直走到那个幻影面前去。 可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次发力,在泥泞中陷落得更深。 他放弃了站立。 他开始爬行。 一点点,无比艰难地,朝着雨幕尽头的幻影爬去。 泥水灌进他的衣领,他毫无知觉。 他全部的意识,都聚焦在那个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上。 就在他距离那个幻影仅剩几步之遥,甚至能看清对方制服上警徽的轮廓时, 脚下猛然一滑。 “噗通!” 他彻底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栽进一个更深的泥坑。 “咳……咳咳!” 江辞弓着身子。 他狼狈地抬起头,吐出几口浑浊的泥水,再次睁眼望向前方。 雨幕的尽头,那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没有消失。 他在江河(江辞)的注视下,轮廓渐渐变得模糊、缩小, 最终,变成了那个在校车前被他推倒的、瘦小的小女孩。 她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胸前别着那朵廉价的塑料红花。 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或惊恐,而是穿透雨幕,带着无声质问的注视。 江辞完全入戏了,继续他的无实物表演。 他整个人在泥水中缩成一团,无法抑制地发抖。 他颤抖着,将手伸进了贴身的内袋。 那里,藏着一样东西。 那是剧本中江河从之前校车捐赠物资的破损角落撕下来的, 但在他此时模糊的视线里,那便是这世上最刺眼的红领巾。 手指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然后用力,将它扯了出来。 江辞看着手心这抹刺目的红,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 扔掉它! 他高高举起手臂,手腕向后扬起,青筋在他小臂上根根暴起。 手在半空僵持。 一秒。 两秒。 那只手抖得厉害,没法把红领巾扔出去。 最终,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那只高举的手,猛然收回。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条肮脏的红领巾,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仿佛要将江河这最后的信仰,重新按回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情绪,在这一刻被推至顶点。 江辞仰起头,对着那片无光压抑、永不放晴的雨夜,张大了嘴。 他的下颌骨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错位, 脖颈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面部的所有肌肉都因痛苦而扭曲成一幅活生生的《呐喊》。 雨点密集地打在他脸上,打在他圆睁的眼球上。 他却连眼睛都不眨。 这是一场无声的嘶吼。 没有一丝声音从他大张的嘴里发出。 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他胸腔内灵魂炸开般的闷响。 摄影机缓缓升起,切换至上帝视角。 广角镜头下,人工暴雨笼罩的泥潭望不到头。 江辞缩在泥潭中央,不起眼得很。 他在泥潭中心痉挛抽搐,最后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咔!” 姜闻的吼声,终于从对讲机里炸开。 雨声骤停。 现场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场表演震慑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泥潭中央,江辞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残余的水流冲刷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启动系统的【情绪隔离】。 他任由那种绝望、肮脏、自我厌恶的痛苦,在自己的四肢横冲直撞。 他要记住。 他必须记住这一刻,“江河”的痛感。 “哥!” 孙洲的焦急声第一个打破了安静。 他冲进那片泥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江辞身边,想要将他扶起。 可当他的手触碰到江辞的身体时,却被那股僵硬的触感骇住。 江辞的身体,僵硬如铁。 他的手里攥着那条肮脏的红领巾,掰不开。 孙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江辞蜷曲僵硬的手指。 那条被攥得变了形的红领巾,终于从他手心掉落。 “啪嗒。” 一声轻响。 江辞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抹深沉的红色,被脚下翻涌的泥水,一点点地吞没,直至不见。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身体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看向抱着自己的孙洲,眼神发直。 嘴里却用气声嘟囔了一句:“孙……孙洲,我这腿抽筋得……好像要螺旋升天了……” 孙洲一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也就在这一瞬间, 江辞那僵硬的脸部肌肉忽然扯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冷静到诡异的语调,轻声说: “孙洲,我好像……把他杀死了。” “江河……死在这场雨里了。” “哥……你别吓我,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江辞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演的。 身体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所有被强行注入的情绪。 那一晚,江辞被几个场务七手八脚地抬回了招待所。 第319章 带病上阵,烧出来的“破碎感”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 孙洲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推开房门,看到的却是床上鼓起的一团。 江辞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发顶,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哥?醒了?喝点粥暖暖胃。”孙洲把碗放在床头柜,伸手去拉被子。 指尖刚触到江辞的额头,就被那股滚烫的温度骇得缩了回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 江辞蜷缩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整个人都陷在半昏迷的状态里,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梦呓。 孙洲慌了,手忙脚乱地找出体温计。 三十九度。 “不行,得去医院!”孙洲当机立断,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我去找姜导请假!” 他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给攥住了。 江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因为高烧而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涣散而脆弱。 “别去。” 他的嗓子干得几乎冒烟,说出的两个字又轻又哑。 孙洲急得直跺脚,“哥!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拍什么戏啊!” “场地……租期……”江辞费力地喘息着,“停一天烧的都是钱。” 他不能因为自己耽误整个剧组的进度。 这是他下意识的准则。 江辞松开手,用胳膊撑着床,试图坐起来,但浑身脱力,试了两次都滑了回去。 他最终放弃了,侧躺在床上。 “让医务组……给我打一针退烧针。” “然后去片场。” 孙洲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圈都红了。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疯子。 半小时后,江辞靠在保姆车的座椅上,手臂上还按着刚打完针的棉球。 车子颠簸着开到片场。 他推开车门,脚刚沾地,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车门站稳,缓了缓,压下那股恶心感。 剧组正在忙碌地布景,姜闻拿着扩音器,正对着灯光组破口大骂。 “都他妈是猪吗!光打那么亮!拍偶像剧啊!”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江辞。 江辞走路的姿态有些虚浮,脚步深一脚浅一脚。 姜闻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刚要张嘴骂人。 可当江辞走近,抬起头时,姜闻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因为高烧,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眶下是青黑的阴影。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瞳孔因为高热而显得有些涣散, 却又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警惕。 生理性的病态。 姜闻愣住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江河”这个角色的所有设定。 长期潜伏,精神紧绷,毒瘾的折磨,身心的双重摧残。 这……这他妈根本不用演! 他丢掉手里的扩音器,大步走到江辞面前。 化妆师正准备上前给江辞遮瑕,被姜闻一把推开。 “别动他!” 姜闻的吼声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着江辞那张病到脱形的脸,对着化妆师和摄影师下令。 “就这个状态!我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看到了吗?这种生理性的憔悴!眼里的红血丝!皮肤的质感!这都是宝!” “后续所有妆造,都给我保留这种病态!” 说罢,他转头看向江辞。 “还能撑住吗?” 江辞点了点头。 “好。”姜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换衣服。” 拍摄场地很快转到了工厂内部。 那是一间仿造的毒枭办公室,空间逼仄,陈设简单, 只有一张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和几个文件柜。 唯一的窗户被百叶窗封死,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 各部门迅速就位。 灯光师按照姜闻的要求,将光线压到最低,只在办公桌上方留了一束顶光。 雷钟已经换好了戏服,坐在办公桌后的阴影里, 手中把玩着一支雪茄,整个人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场记走上前。 “《破冰》第187场,第1镜,第1次。” “ACtiOn!” 清脆的打板声落下。 镜头缓缓推进。 办公室门口的阴影里,江辞蹲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更单薄的黑色衣裤,像一条被主人养熟的恶犬,安静地守在自己的地盘。 他手里,正把玩着那把已经很熟悉的道具匕首。 这场戏,他没有台词。 高烧带来的身体不适,此刻成了他最好的道具。 他时不时神经质地抽动一下鼻翼,模仿着毒瘾发作前期的焦躁。 刀背在他下巴新生的胡茬上刮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看任何人,视线放空。 将一个长期处于药物影响下的瘾君子,那种灵魂被抽空的麻木感,演得入木三分。 监视器后,姜闻一言不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 办公桌后,雷钟掐灭了雪茄。 他合上面前的账本,对着门口的阴影,招了招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蹲在阴影里的江辞立刻做出反应。 他在雷钟抬手的同一秒,就收起了匕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微微弓着背,迈着小碎步,飞快地跑到办公桌前。 姿态卑微。 雷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 他抬手,将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猛地扯了下来。 画的后面,不是墙壁。 而是一张用图钉固定住的,错综复杂的边境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十几个或大或小的圆点。 这是察猜的“王国版图”,是他向江河展示自己的核心机密。 镜头立刻给到江辞特写。 他站在雷钟身后,微微探出头,看着那张地图。 表面上,他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带点看不懂的愚钝和憨傻。 但如果放大镜头,就能看到他的眼珠在轻颤。 他的视线扫过地图上的每一个红点。 疯狂地将这些坐标的位置、路线、相互之间的关联,全部刻进脑子里。 高烧让他的大脑运转变得迟滞,却也带来了一种异样的亢奋。 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 汇成一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 这滴汗,在镜头的解读下,成了角色江河在面对这泼天富贵和致命机密时, 无法抑制的紧张、与贪婪。 它挂在他的下颌,摇摇欲坠。 就在江河拼命记忆地图路线时, 雷钟饰演的察猜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江辞满是冷汗的脸, 阴测测地问道:“阿河,你流汗了?……是在怕什么?还是在记什么? 第320章 刀尖上的选择题 这个问题一出口,监视器后的姜闻,身体绷紧。 剧本里没有这句。 这是雷钟的即兴发挥,是老戏骨扔给江辞的致命考验。 答错了,江河这个角色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崩塌。 江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高烧让他的大脑运转迟缓。可也正是这种生理上的迟滞,让他的身体本能快过了思考。 一种源于生存的本能。 他胡乱地抬手,在自己满是冷汗的脸上抹了一把。 动作笨拙,还带了点神经质的狼狈。 他烧得满脸通红,扯出个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表情。 “叔……” “我……我身上难受,想‘那口’了。” 这句回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可辩驳的真实感。 一个长期被药物控制的瘾君子,在精神高度紧张后, 最本能的反应,不是恐惧贪婪,而是戒断反应带来的生理渴求。 这个回答,完美地解释了他不受控制的冷汗,和那细微的颤抖。 雷钟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没有立刻褪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江辞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几秒后,雷钟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掌控者对于被掌控者的轻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没有点燃, 随手扔到了江辞的脚下。 “没出息的东西。” 危机,就此化解。 监视器后,姜闻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看着镜头里那个弯腰去捡烟的卑微身影,浑浊的眼底,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小子,接住了。 还接得他妈的漂亮! 雷钟没有再理会脚边那个正在发抖的“废物”,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边境地图。 剧情,回归正轨。 他抬起手,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最后,落在了三条被红色记号笔标注出来的路线上。 “阿河。” “嗯,叔。”江辞已经直起身,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别在耳朵上,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这三条路,都能出境。”雷钟的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如果是你,走哪条最安全?” 这是一个选择题。 也是对江河这个角色的终极考核。 江辞的视线落在那张地图上。 高烧让视线模糊,但拼死记下的路线却在脑中清晰无比。 A路,阳关大道,但有三个官方边境关卡。 B路,深山密林,路程最长,只有一个地方武装哨卡。 C路,路线最短,横跨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裂谷。 一条死路。 正常的卧底,会选B。 剧本给出的答案,也是B。 但江辞此刻脑子里,没有剧本。 只有江河。 疯子,从不走稳妥的路。 亡命徒,专挑最险的路走。 江辞动了。 他反手拔出后腰的匕首。 “噌——” 一声轻响,寒光在逼仄的办公室内一闪而过。 摄影师的镜头猛地跟上,锁住那道寒光。 下一秒。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 江辞猛地将匕首,狠狠地插向那张地图! “笃!” 那把锋利的匕首,穿透了坚韧的牛皮纸地图,刀尖深深扎进了地图后的墙壁里。 匕首插中的位置,不是A路,不是B路。 而是那条代表着悬崖峭壁,代表着九死一生的C路。 江辞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身旁已经彻底愣住的雷钟。 他病态潮红的脸上,咧开癫狂的笑。 “走这儿。” 他的话音落下,满场人心头一震。 “阎王爷都不敢收的地方,条子更不敢去。” 疯了。 这小子演疯了。 这是雷钟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看着江辞脸上那病态的笑容,看着对方眼里布满血丝,亮得惊人, 他愣神片刻,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江辞,还是被他逼疯的江河。 这股不要命的狠戾,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赌性,哪里是演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一个真正的亡命徒! 监视器后。 姜闻扒着监视器的边框,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手掌握实,指甲陷进掌心,没顾上疼。 这才对! 这他妈的才对! 一个能让察猜这种人中枭雄引为心腹的,绝不可能是个畏首畏尾的小角色! 他要的就是这种疯狂!这种赌性! “哈哈哈哈哈哈!” 惊天动地的大笑,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雷钟爆发出了一阵爽朗到极点的笑声。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一巴掌,重重拍在江辞的肩膀上。 “好!好!好!”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说得好!” 他指着江辞,脸上的欣赏不加任何掩饰。 说完,他一把扯下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块刻着复杂花纹的木质腰牌, 直接扔进了江辞怀里。 “拿着!” “从今天起,这寨子里,除了老子的卧室,你想去哪就去哪!” “谁敢拦你,你就抽他!” 江辞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沉甸甸的腰牌,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赏赐砸懵了。 他立刻弓下身子,挂着卑微到骨子里的谄媚笑容。 “谢谢叔!谢谢叔!” 他把那块腰牌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得到了一根天底下最美味的骨头。 但在他低下头的瞬间,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他垂下眼,眼底翻涌着冷意。 钥匙。 打开这座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终于,拿到了。 …… 当晚。 拍摄收工后,雷钟没有立刻回招待所。 他让场务调出了白天的拍摄回放,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监视器前,反复看着。 屏幕上,定格在江辞将匕首插进地图的那一刻。 那张疯狂而扭曲的脸,在屏幕上被放大。 雷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喂,姜导。” “那小子……!” “跟他对戏,是真的爽!” 第321章 《破冰行动》启动 翌日,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一合。 “《破冰》,第219场,第1镜,第1次。” “ACtiOn!” 时间在胶片上飞速流转。 一组快速的蒙太奇镜头切换着。 场记板上的日期,从“十月”跳到了“十二月”。 镜头里,江辞饰演的江河在不断变化。 他更瘦,也更黑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也愈发沉。 脸上那道被碎片划出的伤疤,从最初狰狞的血痕,到结痂, 再到此刻,只留下一道粉白色的浅印,在黝黑的皮肤上,反而透出几分凶悍。 他的动作越来越利落,眼神也越来越狠。 上一个镜头,他还能在无人时对野狗露出温和。 下一个镜头,他已能面无表情地将一个偷货马仔的手臂,拧成麻花。 监视器后,王副导演看着画面里那个越来越陌生的江辞,后颈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今日的戏份,是毒贩内部的会议。 雷钟饰演的察猜高坐主位,听着手下汇报。 江辞饰演的江河,就侍立在他身后,垂着手,一动不动, 会议中途,察猜被腰间的枪硌得不舒服, 看也未看,随手解下武装带,连枪带套反手递给身后的江辞。 “拿着。” 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江辞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单手托住。 会议室里,所有“毒贩”群演的呼吸一滞。 这个动作,比任何封赏更能彰显江河如今的地位。 剧组再次转场。 红河希望小学。 道具组正将一箱箱“爱心文具”搬入教室。 雷钟叼着雪茄,用胳膊肘捅了捅江辞。 “阿河,去,孩子们想学画画,你文化高,教教他们。” 他脸上是那种属于慈善家的、伪善的笑。 江辞微怔,随即点头。 “好,叔。” 他走进那间临时画室。 十几个当地的孩子围着桌子,手里攥着崭新的画笔,好奇地望着他。 江辞拿起一根炭笔,在白纸上开始勾勒。 “今天,我们学画山水。” 他声音平稳。 “先画山,山要有棱角。” 炭笔划过,一道道嶙峋的线条出现。 那是边境线上连绵的喀斯特山脉,是天然屏障,也是罪恶温床。 “山与山之间,要有路。” 他又画了几条蜿蜒的曲线,穿行于山脉。 那是他用命记下的B路线,那条藏在密林中的走私小道。 “有山,就要有水。” 江辞换了个角度,画出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河上点出几个不起眼的标记。 那是C路线,横跨悬崖裂谷的死路,以及可以架设索道的节点。 他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也认真。 谁也不知道,这些天真烂漫的涂鸦,这些被拆解的线条与色块, 一旦拼凑,就是一张足以震动整个金三角的死亡地图。 画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目光平静地落在教室里那个正在教画的男人身上。 她就是警方安插在这里的最后一道保险,代号“风筝”。 一堂课结束。 江辞收拾好东西,走出画室。 女老师也正好抱着一叠作业本,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两人即将在走廊中间擦肩。 江辞目不斜视,视线落在自己沾了炭灰的指尖。 交错的一瞬。 他垂在裤缝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 在粗糙的裤料上快速敲击了三下。 一长,两短。 摩斯电码,“情报”。 女老师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抱紧作业本的手臂悄悄收紧。 她走了过去。 无声,无息。 情报,已交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引擎的轰鸣。 雷钟的大嗓门炸开:“孩子们呢!唱歌给叔听听!” 江辞的后背,一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雷钟带着几个手下,大步流星地走进画室, 一把抱起一个小女孩扛在肩上。 “来,唱个歌给雷叔叔听。” 孩子们被吓得不敢出声。 雷钟不恼,自己先哼了起来。 又是那首诡异的缅甸童谣。 不成调的旋律,在地狱般的希望小学里回荡。 江辞站在一旁,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跟着拍手。 “叔唱得真好听!” 他用尽全力,扮演一个对主子雅兴无比崇拜的忠心走狗。 闹剧终了。 女老师抓住机会上前,恭敬地说: “雷老板,县里有绘画比赛,我想把孩子们的画寄过去试试。” 雷钟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去!必须去!钱不够跟阿河说!” “谢谢雷老板!” 女老师感激地鞠躬,转身快步离开,怀里像是抱着孩子们的未来。 江辞看着她的背影,身侧的手,指甲已深陷掌心。 当晚,夜戏。 江河独自站在山坡上。 山下,一束车灯划破黑暗,驶向县城,最终融入无边的夜色。 那是支教老师的车。 镜头特写江辞的脸。 那张属于江河的、麻木不仁的面具,此刻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疯狂。 对黎明,对回家的渴望。 仅仅一秒。 光芒熄灭。 只剩更深、更浓的绝望。 他知道情报送出去了。 也意味着,他这把刀,离折断不远了。 “咔!” 姜闻激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完美!光!影!绝了!” 他对着摄影师大吼:“这才叫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拍摄结束。 雷钟走过来,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小子,刚才你那镜头,看得我心里发毛。” 江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修罗场,要来了。 与此同时,在姜闻向上级领导的请求下,为了追求真实性, 滇省公安厅的一间较少使用的会议室里正拍摄着剧本里的后续一幕。 那些本该出现在儿童画展上的涂鸦,被一张张铺开在巨大的会议桌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刑侦专家,本色出演,戴着老花镜, 将最后一张画着小兔子和蘑菇的画,拼在了地图的空白处。 一张完整的,标注着十几条隐秘线路和上百个坐标点的金三角毒品运输网络图,赫然呈现。 扮演省公安厅厅长的演员是张毅丰,他站起身, 凝视着这张由无数童真拼凑出的罪恶地图,良久无言。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我是陆国勋。” “命令,‘破冰’行动,正式启动。” 第322章 叔,路断了,该上路了! 山雨欲来。 滇省边境的这片山谷,从未如此喧嚣过。 几十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卷着尘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破冰》剧组封锁区的外围。 车门打开,一队队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头盔和护目镜的“特警”跳下车, 动作整齐划一,手里提着的道具枪械在晨光下泛着沉重的金属光泽。 他们没有交流,只有手势和战术步法。 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他们知道今天要拍大场面,但没人想到会是这种规模。 导演姜闻站在一处高地上,拿着扩音器,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咆哮。 看着那些群演,那些由退伍军人和武警院校学生扮演的“士兵”, 看着他们在丛林边缘迅速构建起一道无形的包围圈。 脸上狂热。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与此同时,寨子内部,那间仿造的毒枭办公室内。 气氛压抑。 雷钟饰演的察猜,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扯开领口的扣子,肥硕的脖颈上渗出油腻的汗。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他心里莫名发慌。 “妈的!”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 门外,几个饰演毒贩的群演吓得缩了缩脖子。 雷钟的目光扫过门外,最后落在一个低眉顺眼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他的一个“心腹”,跟了他十几年,在剧本里是个背景板一样的角色。 “你,”雷钟指着那个男人,“过来。” 男人战战兢兢地走进办公室。 “猜哥……” 雷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我昨天让你去查的那批货,查清楚了?” “查……查清楚了,猜哥,没什么问题。” “是吗?”雷钟的笑意更浓了,“可我怎么听说,那批货里,少了三公斤。” 男人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不……不可能啊,猜哥,我亲手点的……” “你亲手点的?”雷钟重复了一遍,他抬起手,帮男人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就是你点的有问题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后腰拔出道具枪,顶在了男人的额头上。 “猜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男人彻底崩溃,涕泪横流。 雷钟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侧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地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江河。 江辞饰演的江河,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雷钟的枪口还顶着那个心腹的脑袋,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江河身上。 这是一种最后的试探,一种来自枭雄末路前的多疑。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逼仄的办公室内炸开。 那个中年男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温热的“血浆”溅开,几滴飞到了江辞的脸上。 江辞的睫毛,一下都没有颤动。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然后,在察猜的注视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走上前,递给了雷钟。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个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雷钟接过手帕,在手上胡乱擦了擦。 他盯着江辞看了足足十几秒,那股警惕和怀疑,终于彻底从他身上褪去。 他大笑着,重重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走!吃饭!” 这一场拍摄,是全剧的重头戏之一。 一场盛大的长桌家宴。 姜闻调动了片场所有的摄影机,其中一台装在摇臂上,准备进行一个长镜头的调度。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几十个扮演毒贩的群演推杯换盏。 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都是剧组花大价钱弄来的真材实料。 雷钟坐在主位,他举起酒杯,对着所有人大吼。 “兄弟们!今晚喝完这顿酒,咱们去干最后一票大的!” “干完这一票,我带你们去金三角,换个地方,重新当皇帝!” “吼!” 群演们发出震天的叫好。 摇臂上的镜头慢慢移动。 它掠过那些狰狞狂笑的脸,掠过满桌的珍馐,最后,慢慢推向了站在雷钟身后的江河。 江辞低着头,安静地给雷钟布菜。 但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正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承重的立柱,窗户的位置,大门的朝向 喧闹中,雷钟忽然转头,亲自从桌上的一个砂锅里,为江辞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一碗清澈的鸡汤,里面飘着几颗红枣。 他将碗推到江辞面前。 “阿河,”雷钟带着几分酒意,“喝了这碗汤,咱们父子俩,换个地方,重新打江山。” 江辞抬起头。 他看着那碗汤。 这是最后的晚餐。 也是江河的断头饭。 他眼底掠过悲悯。 那是属于江辞的,对“江河”这个角色的告别。 他端起那碗汤,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滚烫的汤水滑过喉咙,灼烧着他的食道。 “谢谢……叔。” 他放下空碗,轻声说。 就在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磕碰声的同一刻。 “轰!” 窗外,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爆开,把整个夜空照得通亮。 是剧组引爆的第一颗大功率照明烟火。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模拟出的枪林弹雨的声音! 没有谈判。 只有剿灭。 混乱即刻爆发。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玻璃破碎声,混作一团。 江辞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沉重的长桌,巨大的桌面掀起, 他则顺势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雷钟,将他按在了桌子形成的掩体后面。 这个动作,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忠心护主的顶级马仔。 “叔!别动!” 他嘶吼着。 混乱中,他拔出了察猜之前给他的那把枪。 黑暗的掩体后,雷钟只看到江河举起了枪,以为他要对着窗外反击。 “砰!砰!砰!” 连续三枪。 子弹没有射向窗外。 而是精准地,打爆了宴会厅里那三盏最亮的水晶吊灯! 无数玻璃碎片伴随着火花从天花板上炸开,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三枪,为即将从天而降的突击队员,创造了最完美的入场条件。 黑暗里,只剩下枪声和人们惊恐的尖叫。 “阿河!快!跟我走!”雷钟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江辞的手臂,大吼着想带他从密道逃跑。 江辞没有动。 他在极致的黑暗与混乱中,反手握住了雷钟的手腕。 然后,他凑到雷钟耳边,嗓音清晰: “叔,跑不掉了。” “路,早就断了。” 第323章 察猜,你被捕了 黑暗里,雷钟抓着江辞手腕的力道,猛然收紧。 “你说什么?” 雷钟的嗓音很低,在枪声和尖叫的背景音里被吞没。 但江辞身上的麦克风听清了。 却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回望着雷钟。 下一秒,雷钟的错愕化为暴怒。 他一把将江辞推开,吼着要去那条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密道。 但江辞比他更快。 他反身一脚,将雷钟踹得一个趔趄,没有让他靠近那个方向。 “叔!这边!” 江辞的嘶吼里带着伪装出的焦急,他抓住雷钟的胳膊, 拖着他朝宴会厅的另一个出口冲去。 那是一个看上去更开阔,却直通向警方包围圈死角的方向。 “咔嚓!” 摇臂上的摄影机在姜闻的指令下,开始了它长达五分钟的跟拍。 镜头追随着那两个在混乱中奔逃的身影。 江辞拖着雷钟,在翻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碗碟间穿梭。 周围,由退伍军人扮演的群演们正与攻入的“缉毒警”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砰!” 一颗爆破点就在江辞脚边炸开。 灼热的气浪混杂着飞溅的泥土,狠狠拍在他的后背。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前一扑,拉着雷钟一起摔倒在地。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拍摄,江辞的体力早已透支。 这一摔,他眼前发黑,粗重的喘息几乎要撕裂肺部。 他趴在地上,真实地感受着肌肉和骨头散架的痛感。 但他没有停。 他挣扎着爬起来,扶起摔得更重的雷钟。 “叔,快走!” 他的喘息,踉跄,脸上被烟火熏出的黑灰, 都成了“江河”这个角色在末路中忠心护主的最佳注脚。 两人继续奔逃。 江河假装在寻找突围的路线,却巧妙地将察猜更深地推向那张无形的大网。 他们冲出宴会厅,进入了寨子内部那片复杂的建筑群。 “轰隆!” 头顶,一根被爆炸震松的巨大木制横梁,直直地砸了下来! 雷钟奔跑中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电光石火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 是江辞。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雷钟撞开了一步。 自己却因为力竭,来不及完全撤离。 “噗嗤!” “横梁”擦着他的肩膀砸下,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江辞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背上的道具血包炸开,猩红色液体渗出,浸透了单薄的衬衫。 监视器后,一直负责跟进剧本的严正,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为毒枭“挡刀”的身影,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何其讽刺。 何其悲凉。 雷钟饰演的察猜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江河, 又看了看那根几乎贴着他头皮砸下的横梁,那双浑浊的眼红了。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背叛”他。 唯独这个他一手带出来,刚刚还想过要怀疑的“阿河”,不会。 在这个众叛亲离的时刻,是这条他养的狗,用命救了他! “阿河!” 雷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冲上前,一把将江辞从地上扛了起来,疯了般地朝前冲。 他彻底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这个用命换来他信任的年轻人。 镜头紧随其后。 画面里,缉毒部队从四面八方涌入。 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劝降。 战术手势,精准点射。 负隅顽抗的毒贩们,在一个个精准的射击下,无声地倒下。 这不是电影里充满个人英雄主义的枪战。 这是国家机器,以雷霆万钧之势,对罪恶进行的无情碾压与清除。 雷钟扛着江辞,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左冲右突。 终于,他冲进了一座巨大的建筑。 制毒工厂。 他将江辞放在地上,转身就要去启动备用电源和防御系统。 可当他看清前方的景象时,他停下了脚步。 工厂的尽头是一个被人工凿开的洞口。 洞口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从峡谷灌入,吹起他沾满血污的头发。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战术手电筒投来的光柱。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 死路。 正是当初江辞在地图上,用匕首插出的那条,九死一生的三号路。 雷钟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绝望。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他狂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带着红色按钮的遥控器。 “都别过来!”他对着身后涌来的光柱嘶吼, “老子在下面埋了三百公斤的炸药!都给老子陪葬吧!” 追击的“缉毒警”们立刻停下脚步,寻找掩体。 现场没人再动。 就在这时,一个预设的爆破点,因为线路短路,被提前引爆了。 “轰!” 炸点离江辞的位置太近了。 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 现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王副导演下意识就要喊停。 但他的手,被姜闻死死按住了。 姜闻扒着监视器,双眼赤红,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停!保住这条!” 江辞也没有停。 他强忍着剧痛和耳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利用着这股真实的,生理性的狼狈与痛苦, 将江河此刻的状态,推向了极致的真实。 悬崖边,雷钟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江辞, 脸上的疯狂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末路英雄的温情。 他对着江辞,张开了双臂。 “阿河,过来。” “咱们一起走。” 江辞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朝着雷钟走去。 他走到雷钟面前,没有投入那个怀抱。 他只是抬起了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他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雷钟的眉心。 雷钟脸上的所有表情僵住。 他盯着那把不久前自己才亲手交给对方的枪, 看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爆炸的轰鸣声,峡谷的狂风声,都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江辞清晰无比的,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马仔, 而是字正腔圆,带着凛然正气的话语。 “我是华国人民警察,警号032855。” “察猜,你被捕了。” 第324章 江河覆上了自己的终点 短暂安静后,是茫然。 雷钟缓缓眨动眼睛。 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又或者,是他拒绝理解。 横肉丛生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困惑。 随即,困惑被撕开,汹涌的愤怒从中喷涌。 “你再说一遍?” 雷钟的嗓子发干。 江辞没有再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安静地回望。 枪口稳稳对着雷钟。 雷钟懂了。 他突然开始笑。 笑声在空旷的工厂和呼啸的峡谷狂风中回荡。 “演的……” 他指着江辞,又指了指自己。 “这两年,都是演的?” 江辞的嘴唇动了动,滚烫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溢出。 “两年零三月,七百六十个日夜。” “每一秒,我都记得我是谁。” 雷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背叛。 实打实的背叛。 这个他从泥潭里一手提拔,当成亲儿子看待, 甚至准备交付整个基业的年轻人,是一条早就埋伏在他身边的毒蛇。 “好……好……” 雷钟喃喃自语,踉跄后退,靠在岩壁上。 “我喂不熟的狗,到头来,还是条条子。” 他忽然不笑了,极其平静的语调开始细数。 “那碗鸡汤,是假的?” “林子里替我挡刀,是假的?” “你跪地吃蛋糕,是假的?” “你为救我,后背被横梁砸断,也是假的?” 他每问一句,江辞的身体就抖一下。 那些不是剧本。 是江河用血肉,一分一寸熬过来的真实。 江辞握枪的手攥得很紧。 他想开口。 可作为江河,他什么都不能说。 察猜不需要警察的解释,他只需要“阿河”的答案。 雷钟看着江辞那张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痛苦到扭曲的脸,又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分得清自己是谁吗?” “你跟我,才是一路人!” 他试图用情感,摧毁眼前这个年轻人最后的防线。 但江辞只是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那里面最后一点属于演员的挣扎,也被彻底碾碎。 只剩下警察的决绝。 雷钟看清了。 这个他最得意的“作品”,已经彻底失控。 他脸上的温情褪去,只剩被逼到绝路的狠厉。 “警察?” “好啊!”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小的遥控器,高高举起。 “那就让你的战友,给我们陪葬!” 也就在这一刻,数十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从工厂入口投射进来。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战术脚步声,无数闪烁的红点, 盖满雷钟的额头、眉心与心脏。 “不许动!” “放下武器!” 警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突击队员已将整个平台包围。 但因为那个遥控器,没人敢开枪。 雷钟环视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疯狂更甚。 他看向江辞,眼神里多了诡异的长辈慈爱。 他似乎要给这个“最得意的徒弟”,上最后一课。 一堂关于死亡的课。 “阿河,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钟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的悬崖冲去! 他要带着同归于尽的开关,跳下去! 没有时间思考。 江辞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那把象征着卧底生涯终结的手枪,被他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 他猛扑上去。 在雷钟吊着威亚的身体即将越过悬崖边缘的前一秒,江辞抱住了他的腰! 惯性带着两人一起,重重摔在悬崖边的泥泞和血泊里。 “放开我!”雷钟嘶吼,手肘向后撞击。 江辞闷哼一声,抱住雷钟腰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把遥控器给我!” 江辞的脸贴着雷钟满是汗水和污泥的后背,咆哮着。 两人在地上疯狂扭打。 没有漂亮的招式, 只有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牙齿咬进肩膀的剧痛。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江辞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个被雷钟死死攥住的遥控器。 他用膝盖顶住雷钟的腹部,整个人压上去,伸手去掰对方的手指。 雷钟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混乱中,雷钟摸索到一块石头,朝着江辞的后脑砸下。 江辞脑后剧痛,眼前一黑,却没有松手,反而借着这股力,张口咬在了雷钟的手腕上! “啊!” 雷钟吃痛,手指下意识一松。 就是这个瞬间! 江辞猛地发力,将遥-控器从他手中夺出! 他来不及多想,反手就将遥控器奋力扔向悬崖! 黑色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危机解除了。 平台上的突击队员们正准备上前。 可被江辞压在身下的雷钟,却突然不动了。 他停止挣扎,只是躺在泥水里,剧烈喘息。 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同样筋疲力尽的江辞,那张血污遍布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平静的笑。 “阿河。”他轻声叫道。 江辞心头警铃大作,他全身的肌肉在夺回遥控器的放松后,尚未完全恢复知觉, 只有后脑的剧痛和口中的血腥味是清晰的。 也就在这感官迟钝的零点几秒内,他看见雷钟从军靴里抽出一只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枚早已拉开保险环的手雷, 撞针的弹片,被他用拇指死死压着。 只要他一松手。 雷钟看着江辞的眼睛,轻声说: “阿河,叔带你回家。” 时间停住。 风声,枪声,呼喊声,全部消失。 江河的世界里,视野被无限聚焦, 只剩下那枚被雷钟拇指死死压住的弹片, 对方那张血污遍布的脸上,一抹孩童般的诡异笑容 他做出了全片最后一个,也是最决绝的决定。 他看着身下这个自己喊了两年‘叔’的男人, 江辞(江河)的脑海里没有剧本,没有警察, 只有一个模糊的、同样穿着警服的宽阔背影。 然后,他笑了。 一个比雷钟更坦然,更解脱的笑。 他松开了所有力气,不再压制, 决然覆上那枚手雷。 覆上了他卧底生涯的终点。 第325章 天亮了,他回家了 在江辞决然覆上那枚手雷的瞬间。 监视器里的画面,所有人的视野, 都被一道白光占据。 姜闻死死扒着监视器的边框。 那一刻,没有剧本,没有导演。 只有江河,在脑海中炸开的最后闪回。 警校礼堂的誓言,在耳边轰鸣。 “……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肩章在阳光下刺眼。 …… 胃里翻江倒海,马桶冰冷的瓷感贴着额头,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 小男孩灿烂的笑脸,和手中崭新书包的塑料气味。 身后,自己的手在发抖。 …… 最后,是那张被撕开的烟盒纸板。 扭曲的“妈”字,画不圆的句号,画不圆的……家。 白光褪去。 焦糊与硝烟混杂着血腥,猛地呛入所有人的鼻腔。 “控制现场!” “一组二组!清缴残余!” 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缉毒警”们蜂拥而上,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弥漫的烟尘中交错切割。 摄影机的摇臂缓缓下降,镜头穿过混乱,推向爆炸的中心。 江河浑身是血,安静地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用自己单薄的后背,为身后几名冲在最前面的“突击队员”, 挡住了绝大部分飞散的弹片和冲击。 而被他压在身下的察猜,已面目全非。 姜闻没有喊咔。 整个片场,只剩预定的战术脚步声。 江辞躺在地上,背部被道具炸点灼伤的剧痛, 和血浆的粘腻感真实得可怕。 他仍处于江河的弥留之际。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尝试睁开眼睛。 眼皮重若千钧。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血色与摇晃的光影。 天,快亮了。 一缕真正的,属于清晨的阳光, 穿透工厂顶棚的破洞,尚未散尽的硝烟, 化作一束带着微尘的光柱,恰好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在那束光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警监制服,肩章在晨光中依旧生辉。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那道温和而熟悉的注视。 那个身影就站在光里,沉默地,对他伸出了手。 江辞嘴唇翕动。 一抹干净到极致的笑,在他那张被血污和硝烟涂抹得一塌糊涂的脸上,缓缓绽开。 那不是毒贩阿河的谄媚。 不是卧底江河的隐忍。 那是属于那个在警校宣誓的青年,江河的笑。 一个归家的,孩子的笑。 收音设备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气音。 “天……亮了。” 话音落下。 江辞运用着对身体那份恐怖的控制力,命令生命最后的流逝。 他脸上那个干净的笑意凝固了。 那双一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从聚焦,到涣散,最终,再无神采。 他不再是挣扎在地狱的卧底,也不再是被当成恶犬的马仔。 在黎明到来的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回家的孩子。 “咔——!” 姜闻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的这个字,带着压抑不住的剧烈颤抖,几乎破音。 这个字,像一个开关。 现场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那个曾经还为江辞脸上的伤口心疼不已, 悄悄给他递过热毛巾的年轻化妆师,再也忍不住, 当场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她看到的不是一场表演的结束,而是一个鲜活生命真实的逝去。 【叮!检测到极致复合型心碎情绪波动……】 【心碎值来源:现场剧组全体女性(化妆师、场务、道具师、医务人员……)】 【结算中……心碎程度判定:史诗级。】 【心碎值结算:+1888点。】 “医务组!快!!” 王副导演的咆哮声惊醒了所有人。 医务人员提着急救箱,疯了一样冲了上去。 江辞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没有人看到,在他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眸深处, 积压已久的生理性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 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那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一种剧痛与解脱交织下的痉挛。 泪水混杂着汗水、血污与硝烟的灰烬, 在他僵硬的面颊上冲刷出两道狼狈而又刺眼的沟壑。 他没有启动【情绪隔离】,或者说,根本生不出启动的念头。 在这一刻,他觉得“江河”应该得到这份最彻底的疼痛与解脱。 这是他作为演员,能为这个角色献上的最后祭奠。 于是,他任由背部炸点灼烧的剧痛, 和“江河”这个角色在最后一刻崩塌又释然的巨大悲恸,交织在一起, 啃噬着自己每一寸神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如铁,根本无法动弹。 同样一身狼狈的雷钟,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青年, 看着这个在戏中被他亲手“送上路”的卧底。 这位拿奖拿到手软的老影帝,没有去拉,也没有去扶。 他只是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戏服, 而后,对着地上的“江河”,抬起手臂,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这是演员雷钟,对演员江辞的最高敬意。 很快,江辞被几个场务七手八脚地抬上了担架。 刺眼的照明灯,围上来的焦急面孔,嘈杂的人声,在他视野里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脑海中,只有系统提示音的疯狂刷屏,清晰得可怕。 【叮!因“江河”角色的悲剧性死亡,引发超强群体共情,心碎值持续暴涨中……】 【心碎值+120点……】 【心碎值+235点……】 【心碎值余额突破两万点……】 担架被抬起,剧烈的晃动与失血感让他眼前彻底一黑。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一行数字在他脑海中定格、放大, 成了这场盛大“死亡”的唯一注脚。 【剩余生命时长:16年3个月零2天。】 第326章 杀青宴上,空着的那个座位 江辞再次醒来。 首先涌入意识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江辞试着睁眼,眼皮却重如山峦。 身体被纱布紧紧包裹,从后背到肩膀,动弹不得。 他正躺在单人病房里。 【叮!收获来自“未知剧组女性”的心碎值+1。】 【叮!收获来自“未知剧组女性”的心碎值+1。】 脑子里,系统提示音还在执着地跳动。 江辞被这声音搅得脑仁疼。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英雄,倒像个被迫下载了流氓软件的用户, 卸载不了,还关不掉弹窗广告。 奖励到账就到账,非得+1、+1地蹦,不知道的还以为拼夕夕砍一刀呢。 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免打扰”模式,还他一个清净 他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意念沉入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面板,想看看上次系统升级后有没有静音开关。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她看见江辞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燃尽后的空洞感。 护士自己的眼眶还泛红,她昨天恰好是跟组医务人员之一, 亲眼目睹了那场惨烈到不似演戏的“死亡”。 直到现在,那道决然覆上爆炸的背影,和最后那个解脱的笑容, 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心脏抽紧。 他一定还陷在角色的死亡里。 护士的动作愈发轻柔,换药、检查吊瓶,全程没发出多余声响。 护士刚走,门又开了。 是姜闻。 这位在片场能用吼声震落房梁的暴君,此刻步履间透着拘谨。 他没拿剧本,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移动硬盘。 他走到病床边,沉默地站了许久。 “胶片送去洗了。”姜闻嗓音干涩,“你死亡的那场戏,一刀不剪。” 江辞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开,转向他。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音节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姜闻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 “有吃的吗?”江辞沙哑地问,“饿。” 这句话,充满了最原始的尘世气息。 姜闻猛地直起身,眼中的崇敬和悲壮瞬间凝固。 他脑子里准备好的、关于艺术与灵魂的腹稿,被那句轻飘飘的“饿”字砸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着江辞,看着那张苍白、虚弱,却无比鲜活的脸,那双重新聚起焦点的眼睛。 姜闻忽然觉得荒诞,又忽然觉得这才是极致的真实。 这个男人,在镜头前用一场神级的死亡表演杀死了“江河”,震撼了所有人。 现在,他又用一句本能的“饿”,笨拙地、不带任何表演痕迹地, 从“江河”那具冰冷的尸体里,挣扎着爬回了“江辞”的现实。 这一刻的“饿”,比戏里那场盛大的死亡,更让姜闻感到震撼。 助理孙洲很快端来一碗白粥。 只有白粥,熬得烂熟,散发着米粒原有的香气。 江辞被人扶着半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接过碗,一勺一勺,吃得极慢。 这具身体还残留着“江河”的记忆——对饥饿的麻木,对粗粝食物的顺从,以及在泥泞血污中求生的本能。 此刻,一碗温热的白粥滑入胃中,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汲取这份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病房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徘徊良久。 是雷钟。 他提着果篮,脸上带着罕见的局促,最终还是推门进来。 他看着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脸色苍白如纸的青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全是戏中最后一幕。 那个青年决然覆上来的身体,那句“天亮了”,那个归家孩子般的笑容。 戏里,他是背叛自己的毒蛇。 戏外,他是用命换自己“活路”的战友。 强烈的认知错位下,这位老戏骨竟下意识并拢脚跟, 手臂抬到一半,做出一个敬礼的起手式,又猛然僵在半空。 他看着江辞,眼神复杂,仿佛在看一个被自己亲手送上路的,真正的卧底英魂。 剧组的杀青宴,江辞缺席了。 孙洲给他看了现场照片。 主桌最中央的位置空着,没摆餐具,只端正地放着一套叠好的警服。 是“江河”的警服。 照片里,姜闻举杯,正对着那个空位。 全剧组的人都站着,向那个空位敬酒。 照片角落,那个曾给江辞递过热毛巾的年轻化妆师,哭花了妆。 江辞人未到场,却成了全场的中心。 【叮!检测到群体性缅怀情绪,心碎值持续增加中……】 林晚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里,她一如既往的冷静。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责备,只是静静看着江辞被纱布包裹的模样, 片刻后,直接下达通知。 “我已经和姜闻沟通过。” “金鸡奖之前,推掉所有工作,你给我好好待着。” 夜深人静。 江辞终于有了些精神,打开系统面板, 想看看系统有没有新技能上架。 他赶在最后那一场扑向那道白光,钢铁之躯(初级)技能是他最大的底气。 后背被炸点灼伤的皮肤,火辣辣的痛感被削弱大半, 但一种钝痛依旧清晰。 江辞反而松了口气。 这是活着的痛感,真实又踏实。 出院那天,姜闻没来,只让孙洲转交了一个小盒子。 江辞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警徽。 正是他在雨夜泥潭里护住的那枚。 姜闻特许他留下。 三天后,京都。 孙洲开车将江辞送回那套顶层公寓。 公寓门缓缓滑开,屋内冷调的智能灯光与窗外都市的霓虹光影一同涌入。 江辞站在门外,闻着屋内干净的空气。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眩晕。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打湿身体,带走那些附着在精神上的,属于“江河”的血与尘。 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居服,他把自己扔进沙发,刚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突然,林晚的电话打了进来,铃声尖锐得像一声警报。 江辞刚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那头劈头盖脸的一句吼声震得耳膜发麻:“别上网!看微博了没有?!” 几乎是同时,孙洲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紧接着,江辞自己的手机也嗡嗡作响,屏幕被弹出的推送通知占满。 孙洲划开手机,眼神一变,下一秒,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从沙发上蹦起,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辞哥!出大事了!” 同时,江辞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新闻推送自动弹出,标题惊悚刺眼。 第327章 全网哭丧我吃全家桶 江辞自己的手机也在此刻疯狂嗡嗡作响。 他垂头,屏幕上,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惊悚刺眼。 【《破冰》片场事故,主演江辞被炸飞,生死不明!】 孙洲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怼到了江辞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得厉害,收音效果也极差,充满了嘈杂的风声和模糊的叫喊。 但视频内容,却清晰得让人窒息。 背景是那片熟悉的悬崖,火光冲天。 一道人影决然地扑向另一个抱着手雷的人。 下一秒,白光吞噬了整个画面。 镜头的主人显然被吓到了,画面天旋地转,但很快又对准了爆炸中心。 烟尘弥漫中,能看见一个人影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这是谁他妈从哪儿搞到的路透?!”孙洲的声音都在发抖。 江辞点开评论区。 已经炸了。 【卧槽!这不是特效!这他妈是真的炸了吧?!】 【最后那个被炸飞的是江辞吗?他动都不动了!快叫救护车啊!】 【@星火传媒 @《破冰》电影官方,出来说句话!人到底怎么样了?!】 【我疯了,我真的要疯了,这他妈是拍戏还是上战场啊!姜闻你没有心!】 粉丝疯了一样艾特所有能想到的官方账号,求一个平安的消息。 就在这时,林晚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指令冷静得不近人情:“什么都别回应,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孙洲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一遍遍刷新着微博。 五分钟后,一条新的微博,从“星火传媒”的官方账号发出,被顶上热搜。 孙洲点开,然后愣住了。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清瘦的背影,那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剪影孤寂,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配文只有八个字。 “入戏太深,归期待定。” 孙洲的大脑宕机了半秒,随即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太狠了,林总这手实在是太狠了! 她甚至没有否认视频的真实性, 反而用这张照片和这八个字,直接承认了江辞的“伤”。 但她巧妙地将身体的“重伤”偷换概念成了心理的“内伤”。 不解释,不卖惨, 一个孤寂的背影和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把一个剧组的安全事故, 扭转成了一场演员为艺术献身的悲壮史诗。 评论区的画风很快彻底逆转。 【他没有受伤,他只是走不出来了……】 【我收回我刚才骂姜闻的话……原来是这样,他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江河。】 【别催他了,让他好好休息吧。我们等他,多久都等。】 【呜呜呜,原来身体上的伤会痊愈,但心里的不会。辞哥,我们等你回家。】 江辞看着那张自己不久前在病房里,因为想看看楼下有没有卖烤冷面而被孙洲随手拍下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入戏太深? 不,是饿得太深。 归期待定? 是烤冷面摊子收摊了,归期才待定。 就在“江辞PTSD”这个词条热度攀至顶峰时,另一颗炸雷在网上引爆。 著名导演张谋一,突然发布了一条定档微博。 “元旦,大荧幕见。” 配图是电影《穿越时空的思念》的定档海报。 海报的构图诡异而大胆。 画面主体,是半妖夜宸。 他被箭钉在御神木上。 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而画面的角落,一只属于女主角苏清影的手,正绝望地伸向他。 整个海报,透着一股浓烈悲剧宿命感。 不等网友从这令人窒息的海报中缓过神,电影的首支预告片《宿命》紧随其后发布。 预告片很短,一分钟都不到。 阿离,站在御神木前,对着夜宸射出了三箭。 箭矢,对准了他的心脏。 箭矢离弦,背景音乐响起。 是那首无数人DNA里都刻着旋律的《穿越时空的思念》。 钢琴声响起的刹那,镜头给到了被钉在树上的夜宸。 他抬头,看向射向自己心脏的那支箭, 他笑了。 预告片,结束。 评论区静默了三秒,然后彻底决堤。 【BGM犯规!张谋一你犯规!你怎么能用这首曲子啊!】 【我靠!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啊!我求你告诉我他那是欣慰的笑!】 【刚为江河哭完,现在又要为夜宸准备眼泪了是吗?江辞你是住在我的泪腺上了吗?!】 【这哪里是电影,这是在杀人!赤裸裸的谋杀!】 网络上一片腥风血雨。 星火传媒的公寓里,江辞穿着海绵宝宝的睡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全家桶。 他撕下一个鸡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屏幕上,汤姆猫正被杰瑞鼠再一次戏耍,压成了一张猫饼。 门铃响了。 孙洲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幅景象。 电视里,传来《猫和老鼠》经典的欢快乐曲。 地毯上,是穿着卡通睡衣,嘴里吃着炸鸡,看得津津有味的江辞。 孙洲再低头看看手机上,粉丝们为江辞p的那些破碎感战损图, 和他微博底下“辞哥好好休息,我们等你”的万人血书。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 外面的粉丝都在为你哭丧啊哥!你在这里看《猫和老鼠》?!还吃得这么香?! 孙洲张了张嘴,感觉自己一肚子的话都被那只金黄酥脆的鸡腿堵了回去。 “那个……辞哥,林总让我送些文件过来。” “放那儿吧。”江辞指了指茶几,又拿起一个鸡翅,“吃了吗?没吃一起啊。” 孙洲恍惚地摇了摇头。 江辞没再管他,意念沉入系统。 【叮!因预告片《宿命》的悲剧氛围营造,心碎值持续上涨中……】 【当前心碎值余额:22150点。】 原来躺平也能收割,这就是资本家的快乐吗? 江辞感慨着,又咬了一口鸡翅。 就在这时,一条新闻弹窗,打断了他朴实无华的快乐。 金鸡奖组委会,正式公布了本届电影节的提名名单。 孙洲也看到了,他激动地喊出声:“哥!你入围了!最佳男主角!” 江辞,凭借《汉楚传奇》中“项羽”一角,赫然在列。 一个出道不满两年的新人,直接提名影帝。 这在往年,足以掀起一场关于“资本喂饼”“德不配位”的腥风血雨。 但这一次,业内竟然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人跳出来质疑。 大概是因为江辞最近这不要命的演法,实在太过深入人心。 黑他,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点不吉利。 突然,林晚的电话打了进来。 江辞按下免提,顺手拿起一块吮指原味鸡。 “喂,晚姐。”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恭喜,而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让江辞啃鸡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江辞。” 林晚的声线,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紧绷。 “金鸡奖组委会刚刚联系我。” 林晚的声线再次严肃。 “有人实名举报你。” “举报你在拍摄《破冰》期间,为维持角色状态,涉嫌使用违禁药物。” “具体来说,是怀疑你为了演绎戒断反应,真的接触了……那东西。” 江辞手里的鸡块,“啪嗒”一声掉回了全家桶里。 林晚的话,还在继续。 “组委会要求……尿检。” 第328章 真相,远比谎言更惊悚 公寓里,《猫和老鼠》的经典配乐还在欢快地响着。 杰瑞鼠正站在被压成一张薄饼的汤姆猫身上,得意地叉腰。 可这份欢快,却再也钻不进客厅里任何一个人的耳朵。 孙洲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举报?违禁药物?这他妈是谁干的!脑子有病吧!” 江辞没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那个掉回全家桶里的鸡块。 上面有他咬过的一个缺口。 林晚的指令通过听筒传来。 “待在公寓,哪儿都别去,我带人过去。” 电话挂断。 孙洲嘴里不停地咒骂。 江辞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 捡起那块掉落的鸡块。 看了一眼。 然后,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脏了。”他开口,声线平稳。 孙洲刹住脚步,扭头看他。 “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一块鸡脏不脏!” “超过三十分钟,口感就会断崖式下跌。” 江辞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油渍,“这是对一只优秀炸鸡最起码的尊重。” 孙洲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 林晚站在门外,神情冷峻。 她身后跟着三名身穿白大褂、佩戴口罩与护目镜的男人, 手提印有“国家体育总局反兴奋剂中心”字样的银色金属箱。 更后面,是两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胸前别着金鸡奖组委会的徽章。 林晚侧身让路,一行人鱼贯而入。 原本宽敞的客厅,变得拥挤而压抑。 为首的检测专家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江辞身上。 “江辞先生,我们受金鸡奖组委会委托,前来对您进行样本采集。”话语官方。 孙洲下意识地想挡在江辞身前,却被林晚一个眼神制止。 林晚走到客厅中央。 “开始吧。”她对专家们开口,“但我有一个要求。” “从现在起,全程录像。”林晚指向墙角的家用监控, “我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绝对公开、透明。” 为首的专家点头,示意助手打开了设备。 “另外。”林晚语气平稳, “除了举报信提到的所有项目,我要求增加一项检测。” 她停顿片刻。 “检测江辞先生体内,包括皮质醇在内的所有激素水平。” 那专家扶了下眼镜,眼中露出意外,但还是点头应允。 此时,业内的私密小群里,关于江辞被举报的消息早已炸开了锅。 部分泄露的举报信内容,将他在《破冰》片场的“疯魔”状态描绘得触目惊心。 “……其演绎戒断反应时的生理状态,已完全超出正常表演范畴,” “强烈怀疑其为追求效果,使用了某种强效神经类违禁品……” 客厅里,检测流程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江辞坐在沙发上,极其配合地完成了所有样本的采集。 他全程安静,直到一切结束,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江辞忽然动了。 他伸手,在沙发靠垫的缝隙里摸索着。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摸出了一根棒棒糖。 阿尔卑斯,草莓牛奶味。 他熟练地撕开包装纸,将糖塞进嘴里。 “嘶啦”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几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检测专家,都看得一愣。 他们看着这个刚刚被怀疑与毒品有染的青年, 此刻腮帮子被糖果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这画面,荒诞得让人说不出话。 等待初步结果的时间,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那位姓李的负责人,是个严谨的中年男人。 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江辞的手腕上。 那截从宽大病号服袖口滑出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下凸起。 李姓负责人的眉头皱起。 长期使用那些东西的人,身体会亏空, 但通常不是这种由饥饿和营养匮乏导致的枯槁。 一个小时后。 便携式检测仪吐出长长一串数据单。 李姓负责人拿起报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和江辞,表情异常复杂。 “初步筛查结果出来了。” 孙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72项常规违禁药物及精神类药品成分检测……”负责人顿了顿。 “全部为阴性。” 孙洲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不仅如此,”负责人补充道, “江辞先生的体内……干净得有些过分。我们甚至没有检测到任何酒精或尼古丁的代谢残留。” 这意味着,这个男人在拍摄那部电影期间,过着堪比苦行僧的生活。 客厅里一片安静。 林晚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问:“激素水平的报告呢?” “需要送回实验室分析,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 一份补充报告的电子版,发送到了李姓负责人的平板上。 他点开,滑动屏幕。 当看到其中一项被标红的指标时,他的手指猛地停住。 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抬起头,声音干涩地开口。 “江辞先生,确实没有使用任何违禁药物。” “但是……” 他的转折,让刚刚落地的孙洲,心又被吊到了半空。 “他的身体状况,比使用了那些东西……更加糟糕。” 负责人将平板电脑转向众人。 屏幕上,一项指标被鲜红标记,后面的数值高得令人心惊。 “皮质醇,也就是压力荷尔蒙。”他艰涩地解释着,陈述一个医学上的悖论。 “正常人的静息水平在5到25微克每分升。而江辞先生的数值……”他指着那个数字。 “98。” “接近峰值的四倍。” “这种水平的皮质醇,我们通常只在两种人身上能检测到。” 负责人扶了扶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一种,是经历过残酷战争、患有严重PTSD的士兵。” “另一种,是在极限环境下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顶尖运动员。” “他不是在演戏,” 负责人看着那个还在专心致志舔棒棒糖的青年,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 “举报信里提到的所有症状,都不是因为他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碰。” 负责人最后下了一个结论,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结论是……举报不成立。” “但我们建议,他最好接受全面的心理干预和生理治疗,” “否则……他的身体会先于精神彻底垮掉。” 真相,远比谎言更加惊悚。 林晚接过那份报告,直接同步发给了金鸡奖组委会官方邮箱。 随后,她打开微博,登陆了星火传媒的官方账号。 编辑,发送。 一气呵成。 同一时间,某个隐秘的聊天群里,一位流量小生的经纪人疯狂艾特所有人。 “结果出来了没?他废了吧?” 下一秒,一条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破冰》主演江辞药检报告公布,全部为阴性。” 经纪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另一条消息浇灭他所有期待。 “补充报告显示,江辞长期处于超高水平压力荷尔蒙状态,专家称其身体状况已达‘战场应激’水平。” 经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删除聊天记录,试图销毁一切痕迹。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而此刻,全网的目光,都被星火传媒那条刚刚发布的微博牢牢吸引。 一张检测报告的截图,和一句简短到极致的配文。 屏幕上的字,打在众人脸上。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他,承得起。” 第329章 一滴心头血,喋血的勋章 星火传媒官方微博下的评论区,已然沦陷。 风向,在顷刻间彻底逆转。 【对不起……我为之前的口嗨道歉,我真不是个东西。】 【皮质醇98……我查了,这是长期处在极度痛苦和高压下才有的数据……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举报的人有种站出来!你不是想黑他,你是想让他死!】 【所以,他根本不是演出了戒断反应,他硬生生熬出了一场真实的戒断反应?!】 曾经的小黑子们集体失声。 无数被这惨烈真相震撼的路人,涌入评论区,留下成片的“心疼”与“致敬”。 “江辞PTSD”的词条,以一种更加恐怖的热度,重回榜首。 公寓内,孙洲激动得脸颊通红。 “赢了!辞哥!我们赢了!林总这手釜底抽薪,简直封神了!” 林晚的电话适时响起。 江辞按下免提。 “从今天开始,为期十五天。” 林晚的指令不带一丝感情。 “你,禁足。” “孙洲,我发你一份‘增重计划’,一日三餐,两顿加餐,一顿宵夜,严格按食谱执行。” “我已经请了营养师和私厨,每天准时配送。” “这半个月,江辞的体重涨不回标准线,你这个月的奖金和年终奖,全部取消。” 孙洲一个激灵,猛地站直,对着手机吼道:“保证完成任务!” 江辞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悠悠举起手。 “报告。” 电话那头的林晚停顿了一下:“讲。” “可以……多加一顿烤冷面吗?”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随即,林晚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咆哮穿透听筒: “你还敢惦记路边摊?!江辞你是想现在就去地下见你爸吗!” 电话被无情挂断。 江辞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轻声叹气。 资本家,果然都是冷酷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辞过上了他演员生涯中最堕落也最规律的生活。 唯一的运动,就是从卧室晃到客厅,再从客厅晃回卧室。 电视里的《猫和老鼠》已经循环播放了三轮。 他的体重,在顶级营养团队的投喂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 脸颊上那点因饥饿而产生的凹陷被填平, 身上也终于挂了些肉,不再是那副摇摇欲坠的骨头架子。 十二月中旬,厦市金鸡奖颁奖典礼的前一天。 林晚带着一个人,敲响了公寓大门。 来人叫TOny,是时尚圈内公认的“圣手”, 一身剪裁夸张的玫粉色西装昭示着他特立独行的审美。 他一进门,目光将江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开口道:“哦?就是你?那个把自己折腾得差点退圈的小家伙?” 他身后,助理们打开巨大的衣箱,一排春夏高定礼服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从缀满碎钻的银色流苏,到夸张的孔雀羽毛肩饰,每一件都极尽张扬。 “你的故事我听说了。” TOny捏着一件银色流苏外套,在江辞身上比划, “我们需要的是‘重生’!是‘涅槃’!是从灰烬里飞出的火鸟!要闪耀,要夺目,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回来了!” 江辞依旧是那身海绵宝宝的卡通睡衣, 嘴里叼着半块提拉米苏,含糊地应了一声, 视线却在那些华服上停留了一秒。 TOny皱眉:“去,换掉你这身滑稽的睡衣,让我看看你的身体数据。” 江辞听话地走进卧室,再出来时,已脱去上衣。 客厅里,瞬间安静。 TOny脸上的浮夸笑容,僵住了。 那具身躯,虽经半月喂养,却依旧谈不上强壮。 肌肉线条并不夸张,每一寸都蕴着冷硬的力量感。 几道浅淡的疤痕烙印在腹部,是《破冰》留下的勋章。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是江辞本人。 他只安静地站着,嘴里还留着蛋糕的甜腻,可周身散发的气息,沉静幽暗。 那些华丽的衣服,在江辞那具沉淀着故事的身体面前,忽然显得廉价。 TOny的专业嗅觉告诉他,这不是凤凰涅槃,这是一个饮过血的古剑。 给一把饮过血的古剑贴满蕾丝? 他对自己的美学判断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足足半分钟后才回神:“撤掉!全都撤掉!” 助理们手忙脚乱地将价值不菲的高定收起。 TOny则抓起手机,拨通一个越洋电话。 “是我,TOny。”他声线紧绷,“立刻,马上,联系巴黎总部,我要调取档案库里那套,编号“深渊”的典藏款!” “对,哑光黑那套!空运过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日出前,它必须出现在厦市!” 挂断电话,TOny望向江辞,第一次,用上了近乎敬畏的称呼。 “江先生,请您稍候。” 次日清晨,那套被命名为“深渊”的西装,被送至酒店套房。 顶级的面料,极致的剪裁,呈现出一种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哑光黑。 江辞换上它。 西装没有为他增添任何色彩,反而像剥离了所有伪装, 只剩下了孤寂而强大的内核。 林晚在一旁看着,恍然发现,不过数月, 江辞身上的少年气已被一种孤独感彻底浸透。 他站在那里,气场已不输任何沉浮多年的老戏骨。 TOny捧着一个丝绒盒子,小心走到江辞面前打开。 盒中,躺着一枚复古胸针。 铂金底座,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 那红色浓郁深沉,落在纯黑的面料上。 TOny微颤的手,将这枚胸针,别在了江辞左侧领口,心脏的位置。 “血色勋章。”TOny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重生’。” 一滴心头血。 是江河在雨夜泥潭里护住的那抹红,是爆炸时溅开的滚烫。 也是演员江辞,用命换来的,一枚喋血的勋章。 江辞望着镜中的自己。 陌生,又熟悉。 他尝试调动面部肌肉,想扯出一个属于“阿河”的,卑微谄媚的笑。 可无论如何,都再也做不出那种烂到骨子里的味道。 最终,他只能放弃。 下午,江辞在林晚和孙洲的陪同下,抵达机场。 他们走的是VIP通道,通道外,却站着黑压压的人群。 数百名粉丝,不知从何处得知航班信息,早已在此等候。 她们安静地,自发排成整齐的长队,站在警戒线后。 每个人的脸上,肃穆的神情。 当江辞的身影出现,人群起了小的骚动,又迅速平息。 她们只是看着他。 机场的嘈杂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没有尖叫,没有口号,只有数十道虔诚的目光。 孙洲只觉头皮发麻。 江辞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望向那片沉默的人群。 他对着她们,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中,终于有人抑制不住,激动地喊出了声。 江辞直起身,转身,毫不留恋地步入安检口。 身后,是连绵成片的呐喊。 “江辞!我们等你回来!” 第330章 三王抬轿,等一人 厦市高崎机场,接机大厅。 安保等级拉到最高。 几十名机场安保手拉着手,筑起一道人墙,颤巍巍地抵挡着栏杆外的人潮。 这里本该是应援口号与尖叫声的战场。 可当那道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时,整个大厅的喧嚣,彻底安静下来。 江辞戴着最普通的黑色口罩和鸭舌帽,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 他没戴多余配饰,黑衣衬得身形清瘦。 他安静走路,旁人不敢靠近。 这并非装逼,是经历过大事后的沉静。 在场的所有粉丝,脑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那段疯传的路透视频。 那个扑向爆炸的决然背影。 那个被气浪掀飞后,在烟尘中了无生息的身体。 一个荒诞又真实的想法攫住了她们。 眼前的不是来参加颁奖礼的明星江辞。 是那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卧底警察,江河。 整个接机大厅都被悲伤笼罩。 媒体区的闪光灯疯狂亮起,记录下这堪称奇观的一幕。 一个女孩死死捂住嘴。 目光落在江辞被风衣下摆带起的裤管上。 那截露出的脚踝,依旧细得让人心惊。 他还是这么瘦。 这半个月,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环顾四周,有点费解。 厦市今天的风力等级有这么夸张吗? 还是说,机场冷气开太足,把大家集体吹出迎风泪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一包孙洲早上硬塞给他的便携湿纸巾。 要不,发一发? 一人一张,好歹能擦擦眼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 这牌子没给广告费,要是被林晚知道他免费给人家带货,又要被说教了。 他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只能站在原地,略显无措。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带着一丝困惑。 这片刻的停顿,却像一帧被放慢的悲剧镜头,烙印在所有粉丝眼中。 她们更确信了。 他还没从角色里走出来。 江辞彻底没辙了。 他在人群中徒劳地搜寻着孙洲, 却在一片闪烁的镜头和模糊的泪光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在《破冰》片场,曾悄悄给他递过热毛巾的年轻化妆师。 她也在。 妆容全花,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张应援手幅。 上面写着——【江河,欢迎回家】。 江辞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她们不是被风迷了眼。 她们是在为“江河”哭。 江辞沉默地站立着,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 对着那片静默而悲恸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超过九十度的躬身。 他胸前的那枚鸽血红宝石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 有路人被这充满宿命感的场面震撼,举起手机,拍下了他登车的侧影。 照片迅速传遍网络。 配文只有一句话:“他碎过又重组,变得更锋利了。” #江辞机场接机奇观# 这个词条,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空降热搜第一。 保姆车内。 江辞靠上椅背,摘掉口罩,吐出口气。 孙洲还在亢奋地刷着手机,语无伦次。 “哥,你看到了吗?刚才那场面,绝了!” 江辞没理会他,闭目养神。 车辆抵达金鸡奖官方指定的酒店。 一行人走进大堂,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气度不凡。 孙洲下意识低声提醒:“哥,是刘炜老师。” 江辞没什么反应。 刘炜,资深影帝,这次最佳男主角的有力竞争者。 也是曾经在酒会上,当众评价初出茅庐的江辞“没有生活,演不出东西”的前辈。 两拨人在电梯厅狭路相逢。 刘炜的助理认出了江辞,立刻紧张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刘炜停下脚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 “小辞啊,好久不见,你最近的戏……” 可当江辞的目光真的落在他身上时, 刘炜准备好的一肚子场面话,忽然就没了声音。 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后辈的谦卑,没有平辈的试探,甚至没有被他嘲讽过的怨怼。 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摆设。 这一刻,刘炜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资历、前辈身份, 在那道目光下,被剥得干干净净,变得可笑又廉价。 他竟本能地错开了视线。 那句“前途无量”,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江辞对他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转身,步入另一部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直到那扇金属门彻底关闭,刘炜才像卸下千斤重担,后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冷汗。 助理小心地问:“老师,您没事吧?” 刘炜摆摆手,自嘲地笑了。 “时代,是真的变了。” 酒店套房内。 孙洲兴冲冲地汇报着最新的网络舆情。 “哥!炸了!彻底炸了!” “因为这次接机,现在网上关于你拿奖的呼声高到离谱!” 孙洲声音发飘:“哥!百分之九十!所有预测平台,你的支持率都是断层的百分之九十!” “这次的影帝,稳了!” 江辞正坐在沙发上,认真研究着酒店的客房服务菜单。 他头也没抬。 “有烤冷面吗?” 孙洲的激动,瞬间卡壳。 他看着江辞那张过分认真的脸,世界观再次出现裂痕。 我们在这里讨论你艺术生涯的巅峰,你却在关心一种路边摊小吃? 金鸡奖颁奖典礼当晚。 红毯两侧,早已被长枪短炮和无数粉丝挤得水泄不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红毯尽头,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下。 车门开启,走下的人让现场所有镜头瞬间对准。 《汉楚传奇》导演,魏松。 紧接着,第二辆车抵达。 一身唐装,气场桀骜的侯孝贤,从车上走下。 闪光灯连成白昼。 还没等众人从两位大导同时现身的震撼中回神。 第三辆车,稳稳停在侯孝贤车后。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满头银发的张谋一。 三位华语电影界公认的,泰山北斗。 此刻,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同一条红毯的起点。 这在金鸡奖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然而,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三位导演下车后,谁都没有走向红毯。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原地。 魏松看了看腕表。 侯孝贤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张谋一则背着手,望向远处的车流。 他们在等。 三位巨头,竟然在同时等一个人。 一名资深记者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对着镜头嘶吼: “他们在等谁?!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 第四辆黑色的商务车,在万众瞩目之下, 驶来,停在三位导演身后。 第331章 他走过红毯,身后是江山 车门无声滑开。 一只穿着哑光黑西裤的长腿迈出, 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踩在红毯的边缘线上。 没有分毫迟疑。 紧接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车内走出。 纯黑的西装,面料诡异地吞噬着周遭光线,沉郁得令人心悸。 唯一的亮色,是别在左侧领口心脏位置的一枚胸针, 鸽血红的宝石在幽幽地闪动。 江辞。 他甫一现身,身后那排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墙,呼吸齐齐一滞。 为首的队长眉头微蹙,对同事递了个眼色,人墙立刻绷成了一道真正的防线。 现场的媒体记者们疯了。 然而,江辞并未露出任何受宠若惊的神态。 他关上车门,平静地,径直走向那三位站在红毯起点的泰山北斗。 魏松率先上前一步,挡在了江辞和另两位导演之间。 他上下打量着江辞,看着他那张恢复了些血色却依旧苍白的脸, 看着他那比拍摄《汉楚传奇》时更加沉静的气场。 无需任何交流。 四人自然而然地落位。 江辞站在了最中央。 魏松站在他左侧。 张谋一站在他右侧。 而一身桀骜的侯孝贤,则稍稍错后半步, 站在了江辞的侧后方。 一个完美的“品”字形站位。 直播镜头将这一幕完整地捕捉,实时投放在网络和现场的大屏幕上。 【卧槽!这个站位!这是什么意思?!】 【左有魏松,右有张谋一,侯孝(贤)导为他殿后!这他妈是太子登基吗?!】 【不,这不是太子,这是华语影坛未来十年的缩影!】 现场的资深记者们激动不已,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魏松的目光落在江辞身上,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将江辞西装领口那枚鸽血红宝石胸针向上微调了一下, 让它在镜头下处于最完美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他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 顺势向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小臂。 动作行云流水,亲昵且熟稔。 大屏幕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特写。 魏松的动作里,有慈爱,有骄傲,更有不加掩饰的“护犊子”。 这不仅仅是整理衣服。 这是在向整个行业宣告—— 这孩子,我罩的。 谁敢动他,先掂量掂量。 江辞的身体因这触碰微微僵硬,又很快放松,安静地任由他整理。 张谋一和侯孝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然的笑意。 三位导演同时示意,让江辞先行。 江辞对他们微微点头致意, 随即转身,独自一人, 踏上了那条铺满了荣耀与审视的红毯。 他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健得可怕。 整个人透着冷清疏离。 红毯两侧的粉丝区安安静静。 当江辞的身影走近时,没有尖叫,没有欢呼。 甚至连应援灯牌的光,都在此刻被许多女孩下意识地调暗了。 她们看着那个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份被全网疯传的体检报告。 皮质醇,98。 一个将自己逼到“战场应激”水平的人。 一个用生命献祭了角色的疯子。 快门声连成一片白昼。 可没有任何一个记者敢像往常一样大声呼喊“江辞,看这边!”“笑一个!”。 他们只是疯狂地按动快门,记录下这堪称奇观的一幕。 江辞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破碎感与疏离感的气场, 让所有的喧嚣与冒犯,都自行退散。 他走到了红毯中段的签名板前。 礼仪小姐恭敬地递上签字笔。 江辞接过。 他没有像其他明星一样,把名字签在最显眼、最中心的C位。 他只是找了一个靠近边缘、毫不起眼的角落, 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江辞。 字迹规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苍劲与沉稳。 签完名,他将笔还给礼仪小姐,继续向前走。 前方,就是媒体采访区。 主持人是一位业内知名的“快嘴”,以提问犀利、不怕得罪人著称。 她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尖锐的问题,准备“刁难”一下这位风头正劲的新人。 “江辞老师,关于网上流传的片场路透视频,您有什么想对担心的粉丝说的吗?” “有人举报您使用违禁药物,虽然最后证实是乌龙,但您对此怎么看?会追究举报者的责任吗?” “这次提名最佳男主角,和刘炜老师这样的前辈同台竞争,您有信心吗?”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无论江辞怎么回答,她都有后手等着。 她举着话筒,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看着江辞一步步走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正准备开口。 然而,江辞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直接,略过了整个采访区。 主持人举着话筒,脸上的笑容僵住,整个人在深秋的晚风中,彻底凌乱。 他就这么……走了? 采访区,是红毯的固定流程,他怎么敢?! 直播弹幕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杀疯了!江辞杀疯了!】 【主持人:我准备了三百个问题,他甚至没看我一眼?】 【爽!太他妈爽了!这才是顶流该有的逼格!】 【他不是狂,他是真的不在乎。名利、误解、荣耀……这些东西,在他那里,可能真的还不如一碗路边的烤冷面。】 江辞径直走向内场的入口。 就在他即将踏入黑暗,消失在镜头前的最后一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红毯的尽头。 导播在这一瞬间果断将镜头切到了特写。 一张被放大的脸,出现在所有屏幕上。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项羽望向乌江的决绝,沉淀着江河倒在血泊中的疲惫。 这些极致的悲剧角色,在他身上冲刷、融合,最终留下了一片空茫。 可就在那空茫的深处,依旧燃烧着一簇属于演员江辞的,顽固又干净的火。 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融合。 此刻,在场所有人都被这道视线触动。 然后,他转身,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红毯安安静静,余下无数失神的人。 第332章 他输的,是那份入戏的纯粹 穿过那道门,外界的闪光灯与喧嚣被彻底隔绝。 场内灯火通明,是一片属于名利场的辉煌。 一名佩戴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早已等候在此, 她看到江辞,脸颊不自觉地泛红,却不敢直视,只是微微躬身,低声引路。 “江辞老师,这边请。” 江辞跟着她,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 走入主会场,水晶吊灯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无数道视线,或隐晦或直白,胶着在他身上。 江辞没在意。 他的座位在第一排。 当他一步步走向那个位置时, 沿途的演员、导演、制片人,无论咖位大小,都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 他太静了。 静得与这个名利场的喧嚣格格不入。 终于,他走到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座位内侧,一个身着深灰色定制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秦峰。 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江辞,没有前辈面对后辈时惯有的客套与寒暄。 仿佛时间倒流。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压抑昏暗的帐中, 一个是高踞主位,决定他人生死的西楚霸王, 一个是俯首称臣,在屈辱中挣扎求生的沛公刘邦。 江辞停下脚步。 他与秦峰对视。 现场所有的镜头在这一刻都对准了他们。 媒体期待的“新老王权交替”的火药味并没有出现。 秦峰主动伸出了手。 江辞握住。 两只手相握的瞬间,秦峰的心理防线悄然松动。 作为拿过三届金鸡影帝的老戏骨,他从未在一场戏结束后,如此难以释怀。 他赢了天下,可是在《汉楚传奇》的片场,他却清晰地感觉到, 为了让他这个“胜者”赢得合理,那个扮演“败者”的年轻人,付出了比他惨烈百倍的代价。 “那时候我就知道,”秦峰压低了嗓音,“你会坐在这里。” 这句话,一语双关。 既是刘邦对项羽宿命的慨叹。 也是影帝秦峰,对演员江辞最直接的承认。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回握的手,用了些力。 松开手,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右侧,赵颖菲也早已站起。 她今天穿着一袭改良版的暗红色刺绣长裙,那红色不艳,沉郁得宛如凝固的心头血。 她没开口,只是望着他,目光交汇,心意尽明。 江辞对她点了点头。 而后排。 黄生秋和刘涵予,也站了起来。 饰演亚父范增的老戏骨黄生秋,鬓角花白,他绕到江辞身后,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籍儿。” 他没叫江辞,叫的是项羽的字。 一声“籍儿”,叫得老戏骨自己眼眶都有些泛红。 刘涵予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整个《汉楚传奇》剧组,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旁人无法插入的场域。 不远处,隔着几排座位的刘炜,将准备好的一套“后生可畏”的场面话,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那几人旁若无人地聚在一起,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密不透风的氛围。 那不是一个剧组应有的和谐,更像是一群刚刚从沙场归来的袍泽, 带着血气与风霜,坐进了这流光溢彩的殿堂。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可能在奖项上输给那个年轻人。 他输得更彻底的,是对角色的投入。 刘炜颓然坐下,选择了沉默。 整个会场,众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它来自《汉楚传奇》剧组整体散发出的那股从史书中走出的,苍凉厚重的悲剧气息。 导演魏松就坐在江辞的正后方,像个护犊子的大家长,审视着全场。 有个不懂事的年轻摄影师,大概是想抢个独家, 扛着摄像机就想凑到前面去,怼脸拍江辞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 镜头还没对准,魏松扫了他一眼。 那摄影师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手一抖,讪讪地退了回去。 魏松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 终于,全场灯光渐暗。 一片肃静。 没有激昂的开场音乐,没有绚烂的灯光秀。 会场巨大的环绕音响里,响起了一声沉重无比的擂鼓声。 咚! 这声音跳过音响,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全场一静。 咚!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沉,更闷。 所有人都懵了,这是什么开场? 咚! 第三声。 大屏幕上,并未出现倒数计时的数字,而是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下,随着鼓声的节奏,显现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用鲜血写就的字。 【汉】 【楚】 【巨鹿】 【彭城】 【垓下】 【乌江】 …… 鼓声越来越密,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扑面而来!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金鸡奖?我他妈以为霸王回魂夜!】 【这开场!金鸡奖疯了?这是直接把颁奖礼变成《汉楚传奇》首映礼了啊!】 【你们看秦峰的脸!他看江辞的那个样子,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后辈演员,他是在看那个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人心的对手!】 【虞姬也在!范增也在!张良也在!他们都来了!我的妈呀,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排面,内娱独一份!今晚之后,再无其他!】 现场,战鼓声在达到顶峰时,戛然而止。 全场鸦雀无声。 一束孤光,从穹顶打下。 它没有照亮舞台上早已就位的主持人,落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竖着一把古剑。 剑身古朴,透着青黑色的冷光,剑柄上缠绕着早已褪色的丝绦。 正是项羽在乌江边,自刎时的那把剑! 全场观众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把剑,对所有看过电影的人来说,就是一个创伤后应激按钮。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英雄末路的悲剧。 就在所有人被这把剑攫住心神的时刻。 一阵苍凉幽咽的旋律,毫无预兆地,在会场中响起。 现场演奏。 那声音,如泣如诉。 是埙。 古老的埙声。 坐在第一排的江辞,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不需要思考,身体的本能就已经认出了这首曲子。 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四面楚歌》。 第333章 这个奖,一半是江辞逼出来的! 为鬼失惊指着奎道:“爆!”之间奎道手腕的血管迅速爆掉了,顿时一股热血流了出来,奎道感觉点穴,止住了血,不过这一止血,竟然在手腕伤口处钻出了一条拇指粗的虫子。 五爷没说话,九爷看着我,笑眯眯地说:“你这丫头,有点意思。改天爷要好好跟你聊聊。得,我先走了。”说罢,他转头就走。 唐若瑶知道父母心里虽然舍不得她,不过她们知道洛亦宇现在对她非常好,所以他们倒是对她也算放心。 “这位先生,那个唐若瑶一直对我死缠烂打,我不过是想让她早点认清现实而已,我有什么错需要道歉?”苏耀也是“彬彬有礼”地说道。 所有水遁型秽土转生者都被特质苦无操控,控制不住自身的向高塔的大洞吐水。 那磨盘一样的东西有一颗红色指针,那指针在朝左不断地变化着方向,却无法定下来。 “请假?”齐遇感觉事情大条了,她可是工作狂哎,居然请假了?因为刚才的事? 那头铁甲犀牛有三个我那么高,不找到是有仇还是干啥,它一开始竟然就向我冲来,那个威势之大,让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难道这样我就要去下地狱了? “过奖过奖,师傅说我功夫还没练到家,不可跟人动手,怕收不住劲道伤到别人!”徐枫谦虚的摆摆手,腼腆的笑着解说。 薄荷心里又禁冷笑,一会儿要她赶紧谈感情,一会儿又要她不要因为感情而影响学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吕香儿所坐着的,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在屋子正中间,还有陈旧的桌凳。从那墙角还有地中间残留的粉沫与颗粒,还有桌子下面的痕迹,吕香儿有些明白这间房之前肯定是用来放米,或者磨米的屋子。 一道温婉如水的声音,让陈琅琊心神一动,这声音仿佛有着非同一般的魔力一样,让他本能的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那道声音的主人身上,陈琅琊双眼一缩,居然是她? 加藤千一被陈琅琊说的哑口无言,但是不可否认,几十年来,日本数次挑衅华夏,都是被打的跟孙子一样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 上古修士,炼体大成,一拳一掌,山崩地裂,一呼一吸,苍穹凛冽,就算是用身体硬抗神通法术,都会毫发无损,因为修士最大的弱点,其实是体弱,而炼体之术的来源,也是前人按照幻化成人的妖兽,从而演化而来的。 两人谁也不肯先松手,谁也不肯先认输,就这样僵持在了一起,但是不管是天生还是金乌,为了保持旋转,所付出的力量也是惊人的,用不了多久,两人就会落到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也好。”朝霞看了吕洪很久,才点了点头。朝霞是很想自己去的,可想到这也是一个锻炼吕洪的机会,她才同意的。谁让朝霞也教过吕洪武艺,也算是他的半个师傅。 “虽然有些敷衍,但可以了。”夜清绝的手顺着洛无笙的胳膊往下滑,到了洛无笙手的位置,牵起了洛无笙的手,向着镇子走去。 张云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脑袋中不断有些记忆片段浮现,一个面孔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只是他还是看不清究竟是谁。 他以前何尝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个模样?可是后来外出游历寻找徒弟的何时人选。 但是她也知道父亲的脾性,若是父亲决定了的事情,她是无法改变的。 “这个呢?”男生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张教师出入证,上面的照片显然是他,那个名字居然是宁怡得,职称是教授。 杨国豪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他却是对赵擎有着巨大的信心。 也不知道戴老大和朱竹清回到星罗帝国后,是否已经扶植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了?他兄长的势力有没有找他们的麻烦? 杨国豪虽然已经退役多年,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入伍时的誓词,始终没有忘记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 “最近都在忙辽省的事,可能脱不开身……不过你的那家公司开业,我是自然不会充耳不闻的。记得提前几天给我通个信,我好准备准备。”李常春肯定的回答道。 她所处的地方没有光,只有一阵阵淡淡的花香和酒气,她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此刻,身体不停颤抖着,迎接每天中最恐惧的时刻。 宋衍瞧着,也是将近午时了,干脆坐了下来,怜苏连忙添了副碗筷,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动。 不出所料,等到天边泛白之后,很多人都被这“突兀”出现的视频感到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第334章 虞姬敬霸王,饮水亦烈酒 大屏幕瞬间切换,四格画面同时出现。 左上角,是老牌实力派女演员在一部家庭伦理剧里,发现丈夫出轨后,撕心裂肺的哭嚎。 右上角,是一位中生代演员在警匪片中,饰演的母亲得知卧底儿子牺牲后,捶打着墓碑,无声恸哭的镜头。 左下角,则是一个新人小花在青春片里,被校园霸凌后,躲在天台角落,绝望又压抑的抽泣。 三格画面,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爆发戏,情绪的极致外放,能让观众瞬间共情的哭戏范本。 而右下角的那一格,却安静得诡异。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面部特写。 昏暗的帐中,战火的微光从帐外透入。 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在古朴的楚乐中独舞。 她的身形单薄,舞步却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镜头从她的裙摆缓缓上移,掠过她紧绷的腰线,最终定格在她含泪回眸的侧脸上。 那滴泪,没有滑落。 就那么悬在眼角,折射着帐外火光。 美到极致,也悲到极致。 正是《汉楚传奇》里,虞姬自刎前的最后一舞。 坐在第一排的赵颖菲,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片场,回到了那场耗尽她所有心力的戏。 她旁边的江辞,没有出言安慰。 伸出手,将一直放在面前桌上的那枚道具玉玦, 轻轻地,向着赵颖菲的方向,推过去寸许。 玉玦在光滑的桌面滑行,悄无声息。 玦,决也。 鸿门宴上,范增以此示意项羽下定杀心。 他将这枚“决断”的信物推给她,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是你自己,做出了选择。 赵颖菲的颤抖,奇迹般地止住了。 她没有去看那枚玉玦,但她感受到了。 舞台上,颁奖嘉宾拆开了信封,清了清嗓子,面对话筒。 “获得第33届金鸡奖,最佳女配角的是——” 他顿了一下,被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压住。 “《汉楚传奇》,赵颖菲!” 轰! 全场掌声如雷。 镜头,灯光,瞬间聚焦在第一排那个穿着暗红色长裙的身影上。 无数女星在获奖时,会激动掩面,会喜极而泣,会需要旁人搀扶。 赵颖菲没有。 她站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 然后,她站起身,不是提着裙角做出优雅的姿态, 粗暴地,一把抓起了那繁复厚重的裙摆。 裙摆被她抓在手中,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向舞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废墟上,踩碎了那个被称为“花瓶”的自己。 这一刻,走上台的,不是演员赵颖菲。 是那个决意赴死的,虞姬。 她接过沉甸甸的奖杯,站定在话筒前,全场的掌声渐渐平息。 她握着奖杯的手指,攥得很紧。 “很多人说,我是花瓶,是资源咖。”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最尖锐的自我剖白。 她的声线微颤,却异常清晰。 “没错,在遇到《汉楚传奇》之前,我是。” “但在那场戏里,”她顿了顿,抬起头,迎向无数镜头,“我真的死了一次。”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动身体,在万众瞩目之下,准确地在台下找到了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 “那天,在开拍之前,我一直找不到感觉。我看着霸王的背影,感觉天都快塌了,” “可我就是哭不出来,我找不到虞姬赴死前该有的状态。” “直到导演喊了开始,他转过身。” “我看到了他的脸。” 赵颖菲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不舍。一片决定要用自己的命,去填平天下的死志。” “是霸王眼里的死志,在那一刻,杀死了那个还在想着怎么演好哭戏、怎么融入角色的赵颖菲。” “然后,虞姬活了。” 说完,她再次将身体转向全场。 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金色奖杯。 在璀璨的灯光下,她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起身的男人,大声宣告—— “这个奖杯,有一半,是属于你的!” “这一半,敬霸王!” 话音落下,全场的导播,疯了一样地将所有特写镜头全部切给了江辞。 所有人都以为,江辞会站起来,风度翩翩地鼓掌致意,用一个完美的笑容来回应这份荣耀。 江辞并没有如此。 在全场沸腾的声浪里,无数镜头的注视下, 江辞神色平静地,端起了面前桌上的一杯清水。 只是一杯最普通不过的,待客的清水。 玻璃杯壁上,倒映着舞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他抬起手,将杯子举到半空。 他的视线穿过喧嚣的人海,越过浮华的名利场,与台上的赵颖菲遥遥相对。 那道视线里,没有演员江辞的客套,也没有被致谢的惊喜。 只有一片苍凉的,古战场上的风。 他敬的不是眼前这个获奖的女演员赵颖菲。 是那个在两千多年前的平行时空里,在他的帐中, 为他舞完最后一曲,血染嫁衣的,虞姬。 然后,他仰起头。 将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 饮下的不是寡淡的清水,而是乌江渡口,与江东子弟诀别时,那碗最烈的酒。 饮尽,他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无声的互动,张力拉满。 整个会场,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前一秒还在疯狂按动快门的记者,停下了动作。 后一排准备好祝贺词的演员,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舞台上,刚刚还气势如虹的赵颖菲,看着他饮尽那杯“酒”, 终于露出一个极其好看的微笑。 不远处,秦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将清水饮出烈酒气概的年轻人, 看着台上那个为他一人的回应而泪流满面的红衣女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刻,他不是影帝秦峰。 他是刘邦。 那个坐拥了天下,赢得了所有战争,却终其一生, 也未能得到过这样一份生死相随、无悔托付的汉高祖。 他拥有了江山。 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能与他并肩的对手,和那种能让美人为之殉死的豪情。 几乎是同一时间。 全网的社交平台,被两个词条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彻底引爆。 #虞姬敬霸王# #江辞饮水如饮酒# 第335章 第33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江辞! 主持人终于从冲击中找回了自己的专业素养, 他走回舞台中央,试图将流程拉回正轨。 然而,他的声音,在经历过刚才那极致的悲怆与豪情之后,显得有些空洞。 “感谢赵颖菲老师,也恭喜她!接下来,将是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他的声音在努力拔高,调动着气氛。 “本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的角逐!” 话音落下。 全场的气氛,却并未如他所愿地变得热烈, 反而陷入一种更深,更沉的寂静。 在场众人都知道,今晚的影帝之争,意味着什么。 大屏幕亮起,五位提名者的面孔与代表作片段一一闪过。 这是一场真正的死亡之组。 然而,当画面最终定格在五个分格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了其中两个格子。 《汉楚传奇》,刘邦,饰演者,秦峰。 《汉楚传奇》,项羽,饰演者,江辞。 还有坐在他们不远处,那位资深影帝刘炜。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只在《汉楚传奇》的内部。 是新王登基,还是老将守城。 提名片段开始播放。 首先是大屏幕上秦峰的片段。 不是沙场,不是朝堂,而是深夜的宗庙。 秦峰饰演的刘邦,在平定天下后,已是暮年。 他独自一人,走进空旷的宗庙,抚摸着那些牌位。 他没有流露出帝王的威严,也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身前身后众人的猜忌。 他看着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王座,缓缓伸出手, 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回。 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恐惧与孤独,被他用一个细微的动作,演绎得淋漓尽致。 演技老辣,润物细无声。 现场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这是教科书般的表演,是技巧与阅历沉淀出的巅峰。 画面切换。 江辞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乌江边。 没有台词,甚至没有风声。 镜头锁住项羽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 江水滔滔,渡船远去,带走最后一线生机。 那双眼睛里,最初燃烧的希冀火光,随着船影的缩小,一寸寸熄灭。 化为无边无际的绝望。 可就在那绝望的尽头,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亦无不甘。 是一种彻底的、了无牵挂的释然。 天命如此,非战之罪。 从求生,到求死。 短短五秒。 一个英雄所有的挣扎、疲惫与傲骨,燃烧殆尽。 现场又静了下来。 秦峰的表演值得静心细品。 江辞的表演直击人心。 它不给你品味和思考的余地。 它只是用最原始的绝望,扼住你的喉咙, 将你一同拖入乌江江水里,感受灭顶的窒息。 后排,刘炜默默松开扶着扶手的手。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名字,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他输了。 这场仗,他甚至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秦峰也在看着大屏幕上江辞的脸。 内心百感交集。 他演了一辈子戏,靠的是钻研,技巧,是人生。 他能精准地控制每一寸肌肉,去“演”出角色。 可江辞不是。 这个年轻人,是把自己生吞活剥,揉碎了,献祭给了角色。 秦峰的心头,竟泛起一丝真实的恐惧。 他怕这个年轻人,会永远沉在那片乌江里,再也回不来。 全场灯光亮起。 颁奖嘉宾,侯孝贤,走上舞台。 一身唐装,桀骜依旧。 他一站定,整个会场的气压都仿佛低了几分。 他没看手卡,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第一排。 “演戏,分两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晰。 “一种,是演得像。” “一种,是你就是。” “今天这两位,代表了这两个流派的顶点。” 主持人适时上前,将话筒举起,履行最后的流程。 “那么在揭晓结果前,想问问两位老师现在的心情?” 话筒,率先递给了秦峰。 全场的镜头与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三届影帝身上。 秦峰接过话筒。 他没有说任何场面话。 只是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年轻人。 “在戏里,”秦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我赢了天下,把你逼死在乌江。” 他的声音在“戏外”两个字上,出现了一丝无法控制的微颤,他不得不停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在戏外,为了那个眼神,你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境。” “作为一个演员,我嫉妒你的这份投入。” “作为一个长辈,我……心疼你这股疯劲。” 全场哗然。 这不是竞争,这是身为“胜者”,对一个“疯子”,最沉痛也最崇高的敬意。 江辞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登场以来,第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抬眼看向秦峰,他的眼里终于有了属于人间的、真实的错愕。 随即,错愕化为今晚第一个真实的浅笑。 驱散了积攒一夜的疏离。 他轻声回道: “陛下,天下是你的,戏是大家的。” 一句“陛下”。 脱口而出,已成本能。 秦峰晃了晃身子。 那双看尽浮沉的眼,慢慢湿润。 这一句称呼,比任何奖杯都重。 它代表着江辞彻底承认了他们用命构建的那个世界。 侯孝贤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然后,他拆开了那个决定归属的信封。 全场屏息。 他抽出卡片,看了一眼,面露了然。 他放下卡片,重新握住话筒。 对着麦克风,念出了颁奖词。 “他不演英雄,他就是英雄的末路。” “他让两千年前的悲剧,在今天,与我们每个人的灵魂共振。” 侯孝贤的目光,锁定了台下的那个身影。 “获得第33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的是——” “《汉楚传奇》,项羽。” 他念出这个名字,这就是最终答案。 全场静了片刻,即将爆发出掌声。 然而,侯孝贤却抬手,虚按一下。 他直视着江辞的方向,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纠正了自己。 “不。” “是江辞。” 第336章 江辞独上“高楼” 当侯孝贤口中那两个字落下的刹那,会场环绕音响中, 一阵雄浑、壮阔到极致的古乐破空而出! 是《垓下歌》。 霸王末路,血染山河的悲曲! 音乐响起的第一个音节,秦峰已然反应。 他脸上没有半分落败的失落,反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如释重负。 他猛地站起身,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一把将身边那个依旧安静坐着的年轻人, 狠狠地,抱进了怀里。 力道之大,让江辞清瘦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秦峰的手掌,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江辞的后背。 “好小子!好样儿的!” 这拥抱里,没有前辈对后辈的鼓励,更无关新王旧帝的祝贺, 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如释重负。 秦峰起身,无声的号令传开。 第一排,导演魏松、张谋一,老戏骨黄生秋、刘涵予,女主角赵颖菲,齐刷刷地站起。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那些同样被提名的演员,业界知名的导演,手握资本的制片人。 没有人带头。 没有人号召。 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众人接连起身。 全场起立。 掌声在寂静片刻后响起,久久不停。 这掌声无关礼貌,无关祝贺。 是对一个用命换来角色的疯子,最崇高的敬意。 魏松站在江辞身后,看着他那个在闪光灯下依旧单薄的背影, 终于没忍住,摘下眼镜,抬手用力地抹了抹眼角。 他不是为江辞高兴。 他是为那个在鸿门宴上逼疯了影帝,在乌江边改了十九次道具剑的年轻人。 这个奖杯,沾了多少血和泪,只有他最清楚。 江辞在那个滚烫的拥抱里僵硬片刻,才缓缓抬手,轻轻回拍秦峰的后背。 他推开秦峰,站直身体。 整理了一下那件吞噬光线的黑色西装衣襟。 【我的肋骨……秦老师这是想在戏外完成对项羽的最后一击吗?】 江辞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同时将这股被勒出来的气,吐了出去。 然后,他踏上了通往舞台的台阶。 一共七级。 他走得不急不徐,步伐稳健。 左侧领口心脏位置,那枚“血色勋章”鸽血红宝石胸针,在聚光灯下,闪动着刺目的光。 他走上舞台,走向那个一身唐装、桀骜站立的电影巨匠。 侯孝贤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金色奖杯,没有立刻递给他。 眼前的年轻人,恢复了些血色却依旧苍白的脸, 看向他的眼睛。 他将奖杯递到江辞手中。 这是两代电影人,在新旧王权交替的顶点,无声的传承。 江辞手握奖杯,掌心触到金属的温度。 他对着侯孝贤点头。 然后,他转身,独自走向舞台正中央的麦克风。 灯光聚焦。 背景的《垓下歌》渐低,化为呜咽的风声。 全场的掌声也渐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新晋影帝的获奖感言。 等待他的狂喜、激动、或是泪水。 然而,江辞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手握奖杯,垂眸看着脚下的舞台。 一秒。 两秒。 五秒。 他没有开口。 整整十秒。 会场里万籁俱寂。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下来。 前排的媒体记者举着相机,手指悬在快门上,却忘了按下。 江辞不是在组织语言。 他在听。 听着这殿堂里,根本不存在的,来自两千年前,乌江渡口的马鸣风啸。 终于,他抬起头。 麦克风将他清冷的气息,传递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把椅子,太冷了。” 全场一愣。 什么? 他说什么? 影帝的宝座,他说……冷? 江辞没有理会台下的错愕。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摸金色的奖杯。 那上面雕刻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很多人说,我演得好。” 他的声线没有起伏。 “其实,我没演。” “我只是在那几个月里,把这具身体,借给了那个叫项籍的男人。” 台下彻底骚动起来。 这算什么获奖感言? 他疯了吗? 江辞依旧平静。 他没有感谢任何平台,没有感谢公司,没有感谢导演。 甚至没有感谢组委会。 他开始列举一串陌生的名字。 “感谢道具组的老张。” 台下,一个偏僻角落里,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人猛地抬起头。 江辞继续说着。 “你的剑,很重。” 老人愣住了,他想起那个被逼着改了十九次道具剑的夜晚, 想起那个年轻人最后说的那句“轻了三克,英雄赴死的分量,就没了”。 他的眼眶红了。 “感谢群演组里,那位我不知道名字的大哥。” 江辞的视线越过会场,落在某个位置。 “巨鹿之战,那天你死在我怀里的时候,身体是真的在抖。” “谢谢你的颤抖,那是项羽杀掉二十万降卒时,唯一感受到的,属于人的温度。” 媒体区的记者们,忘了按下快门。 他们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从未有影帝在颁奖礼上,将感谢送给道具师, 给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群众演员。 给了那些在片场里,最微不足道,最容易被忽视的尘埃。 后排,刘炜低头看着自己保养得宜、干净修长的手。 这是“表演者”的手。 而台上那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最高级的定制西装, 刘炜能透过那层布料,看到一双沾满血污与尘土, 仅仅是为了“活成”另一个人而存在的手。 那一刻,刘炜感到荒谬的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输了,而是从一开始,他们跑的就不是同一条赛道。 他握着奖杯,目光越过台下所有的人,望向会场出口的黑暗, 仿佛在看着某个等候在那里的故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被铭记的缉毒英雄。 想起了那些像父亲一样,在黑暗里燃尽自己,却连一缕青烟都无法留下的无名者。 他们才是真正的演员,用生命扮演了另一个角色,直到落幕。 而他,只是一个幸运的、能活在阳光下的模仿者。 他对着麦克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我想把这个奖,献给那些……” 第337章 江辞:装逼装累了,腿麻 他对着麦克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我想把这个奖,献给那些……” 短暂的停顿,让整个会场陷入安静。 “献给那些在历史长河中被遗忘的姓名,献给那些在现实阴影里负重前行的背影。” 江辞的声线平直,不带半分渲染,落在每个人心底。 台下,许多人依旧困于错愕,无法解读这段发言的深意。 感谢道具师和群演已是离经叛道, 现在,他竟将这座华语影坛的至高荣誉,献给了一群缥缈的“背影”? 江辞的视线没有落点,穿透会场金碧辉煌的穹顶,望向另一片时空。 “有人曾教过我,能活在阳光下,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这句话很轻,却又通过麦克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色奖杯,指腹在金属纹路上滑过。 “我用演戏去触碰、去体验那些极致的黑暗,不是为了沉沦,而是为了让更多身处光明的人,能回头看一眼光亮背后的代价。” 话音落下,他做出了一个让现场导播心脏停跳的动作。 他没有依循惯例,将奖杯高高举起,沐浴全场的荣光。 他弯下腰。 在万众瞩目之下,将那尊象征演员最高荣誉的金鸡奖杯, 轻轻放在了光洁的舞台地板上。 “叩。” 一声轻响,通过他领口的麦克风,传遍全场。 那座无数演员梦寐以求的奖杯,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地上, 顶光照耀着,反射出冷傲的光。 全场失声。 摄影师甚至忘记了按下快门。 紧接着,江辞后退半步。 在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时,他整理了一下纯黑的西装下摆, 对着地板上的奖杯,深深鞠躬。 穿着昂贵高定的新晋影帝,向着他刚刚获得的最高荣誉,行了一个最谦卑的礼。 这无声的动作,像一记耳光,抽在“名利至上”四个字上。 他不是在感谢奖杯。 他是在致敬角色。 荣耀属于自刎乌江的霸王,属于血染边境的缉毒警,属于故事里所有燃尽生命的角色。 而他江辞,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负责传递他们故事的载体。 台下第一排。 导演魏松先是一怔,随即,那张总挂着算计的脸,肌肉不受控地抽动。 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力,鼓起了掌。 掌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啪! 啪!啪! 魏松的眼眶,红了。 他身边的秦峰,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或者说,他彻底读懂了这个年轻人。他跟着站起,用力鼓掌。 侯孝贤那张桀骜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也站了起来。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蔓延至整个会场。 从稀疏,到雷动。 掌声里,不再是单纯的祝贺,而是混杂着一种被灵魂震慑后的敬畏。 江辞直起身。 平静地走上前,单手抄起地上的奖杯,随手拎着。 他没再看镜头,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走向后台那片深沉的黑暗。 留给全场的,只有一个决绝又孤傲的背影。 一如他来时。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一步,两步。 当江辞的身影彻底没入舞台光亮之外,走进没有镜头的阴影通道时。 那股撑着他对抗满场名利的孤高气场,倏然消散。 他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地向前踉跄,靠在走廊墙壁上。 后背那件吞噬光线的西装,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 “哥!哥!你怎么了?!” 早已等在通道口的孙洲,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脸色煞白, 一个箭步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想去背他。 “我叫救护车!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别……” 江辞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勉强抬手制止助理的动作。 “别叫唤……” 他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我没晕……就是……” 江辞缓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装逼装累了,腿麻。” 孙洲:“……” 助理所有的担忧和惊恐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辞无力地靠墙滑坐在地,彻底脱力。 那份属于项羽的决绝,属于江河的疲惫, 在刚才那场盛大的独角戏里燃烧到了极致。 现在,火焰熄灭,只余一地灰烬。 和无边无际的饥饿感。 他垂头,看着被自己随意搁在地上的金色奖杯, 忽然自嘲地笑了。 影帝也好,霸王也罢。 现在,他只想干掉一整个全家桶。 就在他盘算着庆功宴上能不能先来十个鸡翅时, 一阵急促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杀气。 林晚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快步“杀”到后台。 她眼圈通红,脸上却硬挤出“老娘要算账”的凶狠。 她冲到江辞面前,看着他瘫坐在地的狼狈样, 扬起手,对着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个混蛋!” 林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旧中气十足。 “说得太好了!” 江辞被她拍得一晃,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差点又背过去。 林晚根本没管他,自顾自地宣布: “以后!你想接什么戏就接什么戏!哪怕是演一棵树,老娘也砸锅卖铁给你投!” 江辞刚想吐槽一句“演树就不用饿肚子了”,他西装内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嗡—— 那频率,不像来电,更像是有无数信息在同一时间涌入。 孙洲手忙脚乱地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 只看了一眼屏幕,孙洲的脸色从煞白转为狂喜。 他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哥……” “哥!你……你即使不演戏也行了……” 孙洲颤抖着,把手机屏幕递到江辞面前。 “你看……你看谁点名表扬你了……” 屏幕上,一个鲜红的App图标正在疯狂跳动。 推送消息的来源,是一个所有国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带着镰刀锤子标志的蓝V头像。 第338章 心有大爱,戏比天大 推送的文字极其简练。 一张照片,定格了江辞在红毯尽头,回身鞠躬的孤单背影。 一行配文,十二个字,字字千钧。 “心有大爱,戏比天大。文艺工作者当如是。” 林晚冲到嘴边的咆哮,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悉数冻结在喉咙里。 她那张因激动与愤怒而涨红的脸,血色迅速褪去。 江辞靠着墙,就着孙洲递过来的手机,看完了那条推送。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自家老板认真地问了一句。 “晚姐,庆功宴上的全家桶,能给我多加一对翅吗?” 林晚:“……” 孙洲:“……” 这一句话,把林晚从官媒定调的冲击中,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她看着江辞那张因脱力而过分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副还在惦记鸡翅的模样, 胸中那股又心疼又想揍人的火气泄了一半。 另一半,则转化成了山洪暴发般的保护欲。 她的手机从刚才起就震个不停。 林晚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掐断。 可电话刚挂,另一个号码又立刻插了进来。 是那些曾对江辞避之不及,甚至暗中参与打压的资本方。 林晚冷着脸接通,按了免提。 “林总!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江辞这孩子是人中龙凤!”电话那头是一个油腻又热情的男声。 “我们公司最新S级的仙侠剧,男主就是为江辞量身打造的,片酬您随便开!” 林晚面无表情。 “不接。” “啊?林总,价钱好商量……” “我说,他不接。”林晚的声线冷得像冰,“听不懂人话?” 她直接挂断,看也不看下一个来电,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孙洲,发公告。”林晚的指令清晰而强硬,“就说江辞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捞钱。” 孙洲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 “是,晚姐!” 林晚做完这一切,才算真的松了口气。 她看着瘫坐在地上,还在研究奖杯上到底镀了几层金的江辞, 终于没忍住,骂了出来。 “你小子,是真想把自己作成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啊!” 与此同时,网络上,两个词条在官媒那条微博的助推下,彻底引爆。 #江辞 活在阳光下# #江辞把奖杯还给角色# 微博的服务器,在一个月内,第二次因为同一个人,变成404。 程序员在深夜被薅出来,一边修复崩溃的后台,一边在代码注释里默默给江辞点了个“赞”。 晚上,回到公寓里。 江辞看着系统面板上,因金鸡奖一战而暴涨的心碎值余额,内心却异常平静。 【当前心碎值余额:25755点】 【剩余生命时长:16年9个月零18天】 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思考一些以前没空思考的问题。 比如,演戏到底是什么。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破冰》剧本。 抚过那些用红笔标注出的段落。 以前,他演戏是为了完成任务,“BE美学”产出率的机器。 悲剧是公式,眼泪是数值。 可从沈清源开始到江河,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享受那种将自己揉碎,再塑造成另一个人的痛苦。 活命只是他一个必须演悲剧的理由。 但怎么演,演成什么样,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要驾驭悲剧。 在注定的悲剧里,演出生机,演出比HE更浓烈的情感。 就在江辞的思绪神游天外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张导的字样。 江辞接起电话,对面直奔主题。 “江辞,《穿越时空的思念》,要办首映礼了。” “哦?” “地点就在京都,我给你留了位置。”张谋一顿了顿。 “不过,这次首映礼,我没请任何媒体。” “请的全是业内毒舌、挑剔的那批影评人,还有几个在网上写万字长文骂你的‘黑粉’代表。” 老人慢悠悠地,抛出了他的陷阱。 “敢来吗?” 江辞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属于“戏疯子”的血液热了起来。 “张导,”他开口,“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电话那头,张谋一满意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元旦首映礼当天。 顶级造型师TOny再次被林晚请来。 他拖着三个大行李箱,准备了七八套高定礼服, 准备把江辞打造成一个刚刚历劫归来、重登神坛的谪仙。 结果,江辞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 “就这个吧。” TOny看着那件平平无奇的白衬衫,感觉自己的艺术审美受到了侮辱。 “江辞!这可是首映礼!是你金鸡影帝之后,第一次公开亮相!” 江辞穿上衬衫,扣好扣子。 “我知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干净、清爽,褪去了所有角色的沉重, 活脱脱男大。 这与电影里那个妖异、强大又悲情的夜宸,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差。 TOny最终还是妥协了。 因为他发现,当江辞穿上那件白衬衫后,华丽的服饰显得多余且可笑。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干净,本身就是最顶级的造型。 京都电影艺术中心的1号放映厅。 这里没有首映礼惯有的红毯喧嚣。 能坐进这五百个座位的,全是圈内出了名“嘴毒心硬”的主儿。 专业影评人、电影学院的老学究、 还有几个在豆瓣常年给江辞打一星的“黑粉头子”。 张谋一这次玩得很大。 他不请那些只会拿红包写通稿的营销号,他把这群最难伺候的“阎王”请来, 就是要看看,这部戏能不能硬生生掰弯他们的笔杆子。 江辞走进影厅时,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目光在他那身“优衣库地摊风”的打扮上停留了两秒,随即露出嘲讽的神色。 “刚拿奖就开始立‘淡泊名利’的人设了?” “用力过猛,显得做作。” 江辞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落座。 身后是老周。 圈内赫赫有名的“毒舌”影评人。 半年前,就是他在专栏里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字, 痛批江辞在某部偶像剧里的表现,标题叫《论江辞面瘫式演技的十宗罪》。 那篇文章至今还挂在论坛精华区,被无数黑粉奉为圣经。 江辞刚坐下,老周就侧过头。 视线扫过江辞两遍。 “江影帝。”老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面部肌肉, “穿成这样,是准备一会电影烂得看不下去,方便随时跑路?” 充满攻击性的开场白。 周围几个影评人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位新晋影帝如何应对。 江辞转过头,看着老周。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倒透着一种……慈悲? 老周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 江辞没有说话。 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摸索了一阵。 在老周警惕的注视下,掏出了一包还没开封的纸巾。 绿色的包装,便利店随处可见的清风,两块钱一包。 江辞把那包纸巾,啪的一声,拍在了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拿着。”江辞开口,语气平淡。 老周愣了一下,盯着那包纸巾,只觉这是羞辱性的凶器。 “什么意思?”老周皱眉,语气不善,“贿赂我?用一包纸?” “是投资。” 江辞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他侧过脸,对着满脸错愕的老周。 “现在市面上纸巾两块钱一包。” “等会儿灯亮了。” 江辞指了指身后的大银幕, 又指了指老周的眼睛,“这东西在你手里,能炒到两百。” 老周气笑了。 他在圈里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演员没见过? 狂的见多了,但狂得这么清新脱俗、还带着点神棍气质的, 江辞是独一份。 “江辞。”老周合上笔记本,冷笑一声, “你以为拿了个金鸡奖,就能让所有人都捧着你?这种悲情营销的套路,对我没用。” 老周放完狠话,直接把那包纸巾推了回来。 纸巾滑到扶手边缘,摇摇欲坠。 江辞没去接,只是耸了耸肩。 “可惜了。” 第339章 一场横跨千年的诛心之战 一束幽光,将影厅分割为明暗两界。 江辞左手边的空位,落座了一道身影。 是苏清影。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未戴配饰,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她坐下后,目光掠过江辞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衬衫, 眼底有刹那的了然,随即平静转向前方银幕。 她懂了。 这是江辞为观众,也为自己,设下的防火墙。 不加修饰的江辞,反衬电影里那个血染商都的夜宸。 只有戏外的剥离足够彻底,戏里的沉浸才会带来更剧烈的撕裂感。 影厅灯光彻底熄灭。 四周陷入黑暗。 唯有大银幕投来的微光,勾勒出江辞干净的侧脸。 他身后的老周瞥了眼那道轮廓,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装神弄鬼。 银幕亮起。 没有龙标,出品方信息。 第一个画面,便是一张被放大的脸。 妖化前的夜宸。 老周握着笔,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下“特效堆砌,开场炫技”的评语。 笔尖悬在纸页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张脸上没有妖气,没有邪魅,什么都没有。 只剩被整个世界遗弃后的茫然无措 老周握笔的手,僵住了。 画面切换。 千年前,御神树下,半妖被挚爱以灵犀箭封印。 镜头里,夜宸的身影被光芒吞噬。 现实中,黑暗的影厅里,江辞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 平静的动作,与银幕上被封印的惨烈,形成了诡异的同频。 老周心底一股寒意窜起。 莫名觉得,与其说江辞在演夜宸, 不如说,夜宸是江辞无数悲剧人设中,被选中的一个。 电影情节推进。 阿离在现代被唤醒,穿越,与夜宸相遇,结伴。 当剧情进行到阿离被赤桀控制,含泪拉起灵犀弓时, 影厅内原本偶尔的纸张翻动声,彻底消失。 苏清影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尽管这场戏已拍完许久,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依旧烙印在她的身体记忆里。 就在她手收紧时,身侧的扶手,传来极其轻微且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叩,叩,叩。 江辞食指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扶手。 苏清影紧绷的身体,奇迹般地,一点点松弛下来。 张谋一的运镜,在这一刻展现出他的实力。 镜头不再是客观的第三视角。 它变成了夜宸的第一视角。 所有观众,都直面着那支泛着黑气,由挚爱之人拉满弓对准自己的箭。 他们能清晰看见阿离脸上滚落的泪珠,看见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口型。 后排一个年轻女孩,大概是江辞的“黑粉”,在这沉浸式的镜头语言下, 身体不受控地向后缩了缩。 老周试图从专业角度挣脱这种情感绑架。 他在脑中飞速分析这场戏的打光:主光源来自侧后方,勾勒出阿离绝望的轮廓; 辅光源则照亮了箭尖的寒光,这是经典的情绪引导式布光。 构图是标准的三分法,将视觉重心…… “没关系,阿离。” 一句混杂着心疼与温柔的台词,从银幕传来。 老周脑子里所有关于布光、构图、景深的专业术语,尽数消散。 那不是表演。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对自己命运的全然接受,和对爱人最后、也最无力的安慰。 下一秒。 箭,离弦。 影院顶级的环绕音响,没有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只有一声沉闷的声响。 噗。 箭矢射穿夜宸肩头,巨大的力道将他死死钉在身后的巨木上。 江辞在座位上微调了坐姿,后背舒展,闲适地靠入椅背。 他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在黑暗中,依旧干净得过分。 而他身旁不远处,之前那个下意识后缩的“黑粉”, 手捂住自己的嘴。 银幕上,阿离在极致的痛苦与愧疚中爆发,挣脱束缚,扑向那个被自己亲手钉穿的爱人。 她在哭喊,在嘶吼,用尽一切力气,试图唤醒那个已失去意识的身体。 现实中,苏清影看着银幕上的自己,呼吸乱了几分, 她强行压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她下意识转头,想看看身边的江辞。 然后,她愣住了。 江辞没在看银幕,也没在看她。 他的注意力,落在后排一个穿皮夹克、手臂带纹身的硬汉媒体人身上。 那个大哥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一只手却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飞快抬起,用袖口用力蹭了下脸颊。 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放回膝上。 苏清影:“……”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老周,终于忍不住了。 那支悬在半空许久的笔,终究没有落下。 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已鬼使神差地伸向两人扶手间的那包纸巾。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张,死死攥在手里。 纸巾被捏成一团。 却迟迟没有抬手。 作为影评界的“铁面阎王”,他有自己的骄傲。 坐在影厅最后排角落的张谋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满意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在手里盘了起来。 “咔哒,咔哒”。 电影剧情,进入第一个高潮。 灵汐的亡魂出现,强行将阿离与夜宸分开。 那种近在咫尺,却被命运强行剥离的生离死别, 让观众们已忘了这是电影。 他们感觉自己正在目睹一场真实的,跨越千年的谋杀与殉情。 老周感觉自己快要憋出内伤了。 就在这时,恶魔般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 “别忍着。” 江辞的身体微微前倾,气息带着一丝凉意,精准地侵入老周的耳廓。 “憋坏了,算工伤。” 老周的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想用最恶毒的词汇,去攻击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 可当他转过脸,对上江辞那张在黑暗中依旧平静的脸时, 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眼圈通红。 手中的笔,再也握不住,“啪”的一声, 掉在地毯上。 他放弃了记录。 也就在这一刻,大银幕上。 那场生离死别的悲剧,发生了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变化。 苏清影饰演的阿离,在被光门彻底吞噬前, 看着那个被钉在树上、毫无生气的爱人, 脸上所有的绝望与不甘,忽然都化作一种近乎疯狂的爱意。 她低下头。 在全场观众停滞的呼吸中,吻上了夜宸的唇。 第340章 BE美学的尽头是卖纸巾 大银幕上,光影拉长。 那个吻,突兀而至,是宿命的必然。 阿离的唇,是撞上夜宸的。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吻。 没有偶像剧里旋转上升的唯美,也没有暧昧氤氲的粉色滤镜。 在高清的镜头语言下,观众能清晰看到双唇碰撞时, 那种试图将对方融入骨血的绝望与疯狂。 苏清影饰演的阿离,脸上泪痕斑驳,吻得毫无章法。 而被钉在树上的夜宸,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了无生气。 除了—— 那一滴泪。 导演张谋一,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将那个特写镜头,毫无保留地剪了进去。 就在阿离吻上去的刹那,夜宸那早已失去意识的眼角,极其缓慢地溢出一滴清泪。 晶莹的液体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两人紧贴的唇齿之间。 影厅内一片安静。 那些原本备好了笔记本,准备记下“强行煽情”“工业糖精”等毒辣评语的影评人,喉咙发紧。 老周的眼睛盯在银幕上。 他自诩阅片无数,见过为欲望、为甜蜜、为时长的各种吻戏。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吻。 这是濒死前的求救。 亦是永世前的诀别。 老周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而在现实的黑暗中。 江辞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坐姿,只是稍稍偏过头,瞥了一眼身侧。 苏清影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银幕的微光映出她泛红的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右手抓着江辞的衬衫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小臂。 疼。 但这位影后显然已无暇顾及其他,她现在只是一个目睹自己银幕初吻被五百人公开处刑的社死当事人。 “嘶……”江辞轻抽一口凉气,身体微微后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老师,该松手了,不然肉要掉了。” 苏清影转头看他,带着慌乱。 她眼底水光未散,带着阿离的破碎,还有被抓包的羞愤。 江辞没再多言,只是挑了挑眉,将视线重新投向银幕。 若非系统面板上疯狂滚动的数值,他看上去确实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 【心碎值 +288!】 【心碎值 +388!】 【心碎值 +128!】 …… 银幕上,画面陡转。 绝望的吻并未持续太久,灵汐亡魂的力量强行介入。 阿离的身体被一股无形巨力向后拖拽。 “不——!” 苏清影沙哑的嘶吼,是献给角色的绝唱。 她拼命伸出手,指尖死死勾住夜宸垂落的衣袖。 那是她与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拖拽力在加大。 阿离的指甲崩裂,血色与红色衣料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 “嗤——”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通过顶级的环绕音响,像一把钝锯,狠狠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衣袖,断了。 阿离重重摔倒,手里只攥着那半截断裂的红布。 她呆滞地看着掌心的碎布。 也就在这一刻,影厅内被强行压抑的沉默,终于崩盘。 “呜……” 第一声无法抑制的抽泣,从后排角落传来。 紧接着,吸鼻子的声音、压抑的哽咽、翻找背包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先前那个满脸横肉的花臂大哥,此刻正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皮夹克领口,宽厚的肩膀剧烈耸动。 老周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这东西,有时候比本能更不讲道理。 他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套路!是煽情!是陷阱! 可毫无作用。 当他看到夜宸孤零零地被钉在树上,阿离攥着断袖被光门吞噬时, 一种莫名酸楚,冲垮了他的泪腺。 视线模糊一片。 该死! 他慌乱抬手,摸到了一手湿热,连忙去寻江辞给他的那包纸巾。 一个小时前,他还对这包两块钱的玩意儿嗤之以鼻。 而现在,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要是让同行看到他哭成这样,他“毒舌阎王”的脸面何存? 然而,当他的手摸向扶手时——空空如也。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转头,只见右侧那个年轻的黑粉头子, 正毫无形象地把那包本属于他的纸巾撕开,抓出一大把糊在脸上,边哭边骂: “江辞你大爷的……为什么要断袖子……为什么……” 老周:“……” 那一刻,他脑中只回荡着江辞开场前的那句话。 ——“这东西在你手里,能炒到两百。” 两百? 老周现在愿意出五百! 他颤抖着手,刚想从那黑粉手里抢回一张。 一张洁白的纸巾,却递到了他的面前。 老周一愣,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去。 江辞依旧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备用纸巾,神色平静。 “五百,记账。” 江辞淡淡吐出四个字,将纸巾塞进老周手里,又抽出一张递给旁边眼眶通红的苏清影。 苏清影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银幕上,剧情推进到张谋一最得意的“视觉陷阱”。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现代,阿离跪在古槐树下,手握玉佩,无声垂泪。 右边,是古代,全妖化的夜宸蜷在御神树下,忍受着妖力反噬的剧痛,在泥泞中挣扎。 两个时空,两棵树,相隔千年,物是人非。 但在张谋一精妙的调度下,两个画面完美重叠。 阿离无力垂落的右手。 夜宸痛苦伸出的左手。 在大银幕中心,两只手跨越了时光与生死的界限,“握”在了一起。 他们彼此看不见,更无法触碰。 但在观众眼中,这便是一次穿越时空的十指相扣。 这种悲剧感,磨着每个人的心。 画面中,夜宸的眼睛望向前方。 他忍着妖丹碎裂的剧痛,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用沙哑破碎的声音,许下了一个谎言: “等我……” “我会去见你。” 台词落下,影厅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来自银幕,而是来自第一排正中央。 江辞看着银幕上那个拼尽全力许诺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满场抽泣中格格不入,却清晰地钻进老周的耳朵。 老周胡乱抹了把脸,看向江辞。 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表情。 老周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眼泪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创作者,亲手撕碎自己最完美作品时,流露出的……慈悲。 “还没完呢。” 江辞开口,老周心头一跳。 “什么?”老周哑着嗓子问。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下巴,点了点大银幕。 画面,正在变暗。 观众心里升起希冀——总该反杀了吧?总该跨越时空去重逢了吧? 哪怕俗套一点也好啊! 求求你了张导,就导一次吧! 第341章 “这破电影没法看了!” 银幕上的光影逐渐敛去。 放映厅里,弥漫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终极决战的场面,是张谋一烧光特效组全部经费后,为国产玄幻献上的一场视觉盛宴。 金色的妖力与滔天的黑雾在空中交错。 每一次撞击,都让影院的座椅随之轻颤。 但此刻已无人关心特效是否逼真。 厅内五百名观众,无论是影评大佬还是黑粉头子,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赢下来。 结局一定要圆满。 银幕上,全妖化的夜宸打出了最后一击。 金光撕裂天幕,将赤桀最后的屏障彻底击碎。 那个被嫉妒扭曲的灵魂,在高空化作漫天黑羽,飘散。 下一秒。 笼罩了整部电影的阴云,裂开一道缝。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御神树的顶端。 镜头给到极致的特写。 夜宸静立于树巅,身上狂暴的妖纹缓缓褪去,恢复了清俊的少年模样。 他沐浴在暖阳之中,脸上的血污被光芒映得近乎透明。 他抬起头,迎向那束光。 赢了。 影厅里,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开。 四处响起卸下重担的悠长吐气声。 老周的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他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甚至觉得刚才流下的眼泪有些可笑。 张谋一这个老家伙,总算做了回人。 过程再虐,好歹给了个好结局。 江辞坐在第一排,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的如释重负。 他神色平静,拧上了矿泉水瓶盖。 咔哒。 这声清响,在满场庆幸的氛围里,无人注意。 他为这场精心布局的悲剧,落下了帷幕。 同时,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时间到。 大银幕上。 那个沐浴在晨光里,那个微笑着享受胜利的夜宸。 那个承载了全场观众所有希望的少年。 毫无征兆地。 他身体僵直,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镜头拉远。 坠落得突兀又真实。 整个放映厅,再没一点声响。 所有人的大脑,都因这完全违背电影叙事逻辑的一幕,而停止了转动。 他们的潜意识固执地认定,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无伤大雅的踉跄。 下一秒,他就会被阿离接住。 一定会的。 老周刚刚舒展开的脸部肌肉僵住了。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维持着瘫在椅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 砰。 一声沉闷的、身体砸落在地的声响。 夜宸的身体,重重摔在还未来得及奔赴上前的阿离面前。 坚硬的焦土,被撞击得扬起一片尘埃。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 却冷得刺骨。 坐在江辞身旁的苏清影,浑身抖了抖。 尽管她亲身演绎了这一幕,比任何人都清楚剧本的走向。 可此刻,作为一个观众,在银幕前五百人的沉默中再次目睹这场死亡时。 一种生理性的战栗,还是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的指尖,凉得很。 大银幕上。 镜头冷静得近乎残忍。 阿离呆滞地站着,看着那具近在咫尺,却再也不会动的躯体。 她没有哭。 因为悲伤还来不及涌上。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令人窒息。 影厅内的五百名观众,就这么跟着女主角一起,傻掉了。 他们感觉自己被张谋一和江辞联手摁进水里。 就在快要溺死时被捞了上来,呼吸到了一口最甜美的空气。 然后,又被一脚踹回了更深的海底。 老周止不住发抖。 他想骂人。 想把手里的笔记本撕碎,砸向第一排那个从头到尾都平静得不似人类的年轻人的后脑勺。 画面里。 那个呆滞了许久的女孩,终于动了。 她僵硬地跪倒在那具身体旁。 伸出手。 那只曾拉开灵犀弓、撕裂他衣袖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颤抖着,探向夜宸的鼻息。 终于,那根沾染着血污与灰尘的指尖,落在了夜宸的脸颊上。 “夜宸……” 一声极轻的呼唤。 紧接着,那个名字尖锐地变了调,撕碎了影厅内的沉寂。 “夜宸——!!!” 这一声嘶吼,已无需演技,苏清影就是阿离。 银幕上,他眼睫微颤。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渐渐模糊。 但他还在找。 寻找那个正抱着他哭泣的女孩。 他看见了。 嘴角又往上提了提,想告诉她:看,我们赢了。 他抬起手,想去擦拭阿离脸上的泪。 手抬到半空,悬停。 距离阿离的眼角,只差不到三厘米。 “别哭……” 夜宸的声音很轻。 “阿离,我只是……有点累了。” 话音落下。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失去了所有力量。 啪嗒。 重重垂落,砸进泥土里。 那一瞬,影厅内的顶灯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哇——!” 之前那个抢了老周半包纸巾的“黑粉头子”,彻底崩溃了。 他那张年轻桀骜的脸上,此时五官乱飞,鼻涕眼泪糊成一片,对着银幕破口大骂。 “张谋一你不是人!!” “江辞你大爷的也不是人!!” “为什么要让他死!都赢了啊!为什么要让他死啊!能不能不要再刀了啊喂!” 这声音凄厉又委屈,喊出了在场五百人的心声。 老周坐在他旁边,原本还想维持最后一点身为“毒舌影评人”的体面。 他捏着那个已经湿透的纸团,牙关紧咬,看着银幕,试图从专业角度去批判这个结局的“煽情嫌疑”。 可是。 画面里,那种“只要你活着就好,我死也无妨”的满足与遗憾。 太干净了。 老周的嘴唇哆嗦着。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可眼泪这东西,真的不讲道理。 一滴,两滴,砸在他的笔记本上,晕开了刚写下的“视觉奇观”四个字。 “妈的……” 老周哽咽着骂了句脏话,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哭到快要抽搐的黑粉,颤抖着伸出手。 “兄弟……纸……分我一张。” 黑粉头子抽抽搭搭地转过头,看着这个之前还对自己翻白眼的老男人,悲从中来,直接把剩下的小半包全塞进了老周怀里。 “呜呜呜……给你!都给你!这破电影没法看了!” 前排两个女记者不敢再看银幕,埋进同伴肩膀里哭。 【心碎值+128!】 【心碎值+248!】 江辞靠在椅背上,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正以一种快要乱码的速度疯狂刷新。 “啧。” 江辞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届观众,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啊。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椅背,瞥了一眼侧后方。 那个之前满脸横肉、手臂上纹着过肩龙的硬汉媒体人。 此刻,这位大哥正把那颗硕大的脑袋埋进自己的皮夹克领口里,宽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隐约还能听到皮夹克里传出的动静。 “怎么这么惨……我的夜宸……呜呜呜……” 江辞:“……” 他默默把头转了回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瓶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拧开,又喝了一口。 润润嗓子,一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此时。 大银幕上的画面开始拉远。 御神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树下,那个渺小的红色身影凝固在原地,孤独地守着虚无。 镜头一直拉远,再拉远。 直到这幅景象变成了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悲凉宏大的片尾曲《宿命》响起。 屏幕彻底陷入黑暗。 白色的演职员表,开始在黑底上滚动。 通常这个时候,是观众起身离场,或是讨论晚上吃什么的时间。 但此刻。 拥有五百个座位的1号放映厅,没有一个人动。 没人去拿放在一旁的背包或外套。 大家都钉在座位上。 灵魂还留在那棵御神树下,根本回不过神来。 太压抑了。 直到—— “啪!” 一声脆响。 影厅顶部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黑暗,将影厅内的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哎哟我去!” 有人被晃得惊叫一声。 紧接着,场面变得极其尴尬且惨烈。 强光之下,众生平等。 大家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狼狈。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性死亡”现场吗? 尤其是那个硬汉大哥,抬起头发现灯亮了,赶紧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试图恢复那副“莫挨老子”的高冷表情。 就在众人尴尬得想要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时。 一道脚步声,从侧台传来。 嗒,嗒,嗒。 很有节奏。 众人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张谋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台侧。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精神的中山装,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油光锃亮的老核桃。 他看着台下这片“哀鸿遍野”的景象,没半点愧疚,反倒笑得狡黠欠揍。 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咳。” “各位,哭得挺开心啊?”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磨牙声。 老周更是气得抓起笔记本,恨不得直接扔上去。 开心? 你管这叫开心? 我们要给你寄刀片!寄一卡车! 张谋一就爱这眼神。 他慢悠悠地举起手,指了指身后已经黑掉的大银幕。 “别急着走,也别急着骂。” 老头的声音里带着神秘。 “谁告诉你们,电影这就演完了?” 话音落下。 全场一愣。 还没完? 难道还要再把阿离虐死一次才算完? 江辞坐在台下,看着张导那副坏笑的模样,也跟着笑了笑。 真正的伤心大师,从来不只是一味地给刀子。 大师的做法是,在你绝望到谷底的时候,给你一颗糖。 然后你会发现,这颗糖,比刚才的刀子,还要让人想哭。 “灯光师。” 张谋一打了个响指。 “关灯。” 第342章 御神树下的回眸 放映厅里安安静静。 唯有张谋一那句“关灯”的余音,还在头顶空旷地回荡。 无人说话,也无人乱动。 “这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老周捏着手心那团湿透的纸巾。 倘若再放一段阿离哭坟的戏, 他发誓,就算拼着被业内封杀,今晚也要写一篇万字檄文骂穿这个剧组! 就在众人耐心濒临断裂之际。 原本沉寂的银幕,亮了。 只有几声清越的蝉鸣。 “知了——知了——” 紧接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翠绿,蛮横地闯入视野。 一片绿到能荡涤灵魂的生机。 那棵曾形态狰狞的御神树,此刻枝繁叶茂,在暖风中轻摇。 阳光穿过叶隙,在草地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镜头缓缓下移。 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座简朴而温暖的小木屋。 屋前空地上,摆着几个竹簸箕。 苏清影饰演的阿离,身穿最普通的麻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净的手臂。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翻晒着簸箕里的草药。 动作娴熟,透着一股属于寻常日子的安稳。 “这……这是什么地方?” “是幻觉吧?这肯定是阿离临死前的走马灯……” “别信!绝对别信!张谋一这老贼坏得很,前面有多甜,后面刀子就有多狠!” 那个黑粉头子吸着鼻涕,一边死盯着屏幕,一边用发颤的声音给周围人打预防针。 众人皆是被刀怕了的惊弓之鸟。 即便眼前一幕美好得如同画卷,他们也下意识绷紧神经,等待着那“梦醒时分”的残酷一击。 屏幕里。 阿离翻晒草药的手,忽然顿住。 她感应到了什么,顺着无声的呼唤抬起头。 她直起腰,抬手抹去额角的细汗。 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那眼神里,没有众人预想的悲戚,也没有经历浩劫后的沧桑。 只有一种……夹杂着些许嫌弃,又藏不住纵容的无奈。 她望向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 镜头顺着她的视线,平稳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 穿过跳跃闪烁的光斑。 最后,定格在一根粗壮的横向树枝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袭红衫,松垮随意,不再是染血的战袍。 江辞饰演的夜宸,正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地躺在树枝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随着他轻哼小调的节奏,那草在空中一晃一晃。 察觉到树下的注视,夜宸停下哼歌。 夜宸停下了哼歌。 他稍稍侧过身,那双曾在结局里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低下头,对上树下的阿离。 挑眉。 咧嘴。 一个标准的、带着几分痞气的坏笑绽开。 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那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然,那种劫后余生的安好, 在这一刻,穿透银幕,直抵人心。 画面在那个笑容中定格。 色调变暖,边缘柔化。 屏幕右下角,浮现出两个白色小字,笔锋温和。 ——【剧终】 银幕归于黑暗。 放映厅里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处理这个巨大的信息量反转。 真的……活了?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草!!!” 一声响亮的国骂,从那黑粉头子的嘴里炸开。 这声骂不带恶意,只是情绪上头后的宣泄。 “活了!真活了!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这红衣妖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他边骂边笑,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 “张导牛逼!!” “江辞!赔我眼泪!我刚才都哭缺氧了!” “啊啊啊啊!这个回眸笑杀我!哪怕是假的我也认了!” “这哪是彩蛋,这是我的救命仙丹!” 掌声,混杂着口哨与欢呼涌来。 老周瘫在椅中,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望着漆黑的银幕,舒了口气。 “这老狐狸……” 老周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篇影评,好写了。 甚至不用费脑,标题他都想好了——《论张谋一的一百种死法与江辞的神级救场》。 第一排。 苏清影看着银幕,许久没有回神。 直到身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看见江辞正慢条斯理地拧紧矿泉水瓶盖, 又把剩下的半包纸巾塞回裤兜。 动作熟练自然,眼前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走吧,”江辞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白衬衫,“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苏清影看着他那副淡然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牙痒。 “你早就知道?”她问。 “剧本上写着呢。”江辞耸耸肩,神情无辜, “虽然拍的时候不知道老头会把这段剪到最后,但既然拍了,总得有个去处。” 此时,放映厅灯光大亮。 张谋一站在台侧,手里盘着核桃,脸上的笑容比刚才顺眼多了。 但显然,有些观众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张导!!” 一个女记者红着眼眶站起,话筒都在抖, “您这算不算欺诈消费者?!先把人杀一遍再救活,您的良心不会痛吗?!” 张谋一乐了。 他拿起麦克风,指了指江辞的方向。 “这怎么能怪我呢?” 老头一脸坏笑,干脆地把锅甩了出去, “那个BE结局,是江辞这小子演得太好,好到我舍不得剪。至于这个HE彩蛋嘛……” 张谋一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生活已经够苦了,总得给大伙儿留点念想,是不是?” 这话滴水不漏,甚至带上了一丝老艺术家的哲思。 现场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那些影评人与媒体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稳了。 这部片子,有深度,有演技,有奇观, 最后这一手“极限拉扯”,绝对能把票房与话题度同时引爆。 江辞看着这群已在手机上疯狂打字的媒体人,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彩蛋虽甜,但刚才那一番大起大落,让他在最后关头又狠狠收割了一波。 散场通道口。 人群尚未完全散去,兴奋地讨论着剧情。 那个黑粉头子挤过人群,冲到江辞面前。 他脸上泪痕未干,手里举着那个擦过眼泪的笔记本。 “江辞!”他大喊一声。 江辞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刚才哭得最凶的男生,准备迎接攻击。 毕竟,让黑粉哭成这样,也算一种罪过。 “干嘛?”江辞问。 男生吸了吸鼻子,把笔记本递过去,别扭地憋出一句:“签……签个名。” 他又补上一句:“我不承认我是你粉丝啊!我就是……觉得那包纸巾挺贵的,得讨回点利息!” 江辞怔了一下。 随后,他接过笔,在那湿漉漉的本子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签完,他把本子递回去,认真地看着男生。 “下次来看我的电影,记得带毛巾。” “纸巾吸水性不好,费钱。” 男生抱着本子傻在原地。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第343章 我五亿的特效,干不过江辞一滴泪! 散场通道内,那个抱着签名本的男生还傻在原地。 周围的哄笑声拉回了他的思绪,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又看了看江辞离去的背影,脸上忽红忽白。 最后,他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对着空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毛巾就毛巾……” 凌晨两点。 京都,环球影城中心,IMAX厅。 片尾字幕滚动结束,灯光亮起。 影厅里安安静静,和往常散场的热闹全然不同。 观众们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几秒后,才有人僵硬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地向外走。 脸上挂着相似的茫然与空洞。 每个人手里,无一例外,都攥着一团或几团被彻底浸湿的纸巾。 一个年轻女孩走在最前面,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地扶住。 “没事吧你?” 女孩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负责打扫的清洁阿姨推着车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干这行十几年,从没见过这种集体吊丧般的散场。 她弯腰,从一排座椅下扫出一堆湿透的纸巾,甚至还有一个被捏爆了外壳的充电宝。 阿姨直起腰,看着出口处那个需要两个人搀扶着才能走路的男生,忍不住拿起对讲机。 “喂,保安部吗?1号厅这边,可能需要叫个120,有观众哭虚脱了。” 次日清晨。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一整晚没睡,眼下两团浓重的黑青。 她的手机从昨晚首映礼结束就没停过,此刻正以一种濒临报废的频率疯狂震动。 她没理会,全部心神都被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攫住——院线方刚刚发来的实时票房。 首日票房,一点三亿。 这个数字,直接碾碎了华语影史真人玄幻电影的单日票房纪录。 林晚的私人手机响起,是京都最大院线的经理。 “林总!救命啊!”电话那头是谄媚又焦急, “排片!排片不够啊!观众把我们售票系统都给冲崩了!我不管,今天之内,你必须把江辞给我交出来跑路演!” 林晚直接挂断。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开了微博。 热搜榜首,一个词条霸道地占据着视线:#夜宸之死# 词条后面,跟着三个深得发紫的“爆”字。 点进去,是大型赛博哭坟现场。 热门第一条:“张谋一你睡了吗?我哭得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是夜宸掉下去的样子!!” 下面跟了几万条评论。 “我哭到我妈以为我被诈骗了,冲进来问我转了多少钱。” “谁能懂啊,我一个三百斤的猛男,在电影院哭到打嗝,旁边的小姐姐还给我递了半包纸巾。” “别说了,电影院的保洁阿姨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什么垃圾。” 抖音上,一个名为“观影前后对比”的挑战,在短短几小时内火遍全网。 视频里,无数年轻人意气风发地走进电影院。 进场前,妆容精致,对着镜头比耶,笑得阳光灿烂。 出场后,所有人妆都哭花成了鬼,两眼无神,面如死灰,有人甚至被朋友架着出来。 “别去看……听我一句劝……会死……” 这种反差,成功勾起了所有路人的好奇心。 与此同时,一个名为“华语导演激情互喷”的微信群里,炸开了锅。 某商业片大导:“我烧了五个亿的特效,票房被江辞一滴泪吊打!这他妈跟谁说理去?” 另一位贺岁片导演:“我刚接到电话,院线把我的排片砍了一半,全给《穿越时空的思念》了!张谋一这个老东西不讲武德!” “别提了,以后有江辞的片子,必须错开档期!这小子有毒!他是来给咱们电影圈下蛊的!” 导演魏松默默窥屏,然后发了一张截图。 是《穿越时空的思念》官方周边的销售页面。 那把一比一复刻的灵犀弓模型,上线三秒,库存清空。 夜宸同款的红衣,更是被炒到了天价。 魏松发完图,补了一句。 “各位,认命吧。” B站的剪刀手们集体不信邪,连夜开工,誓要用自己的神之一手,逆天改命,为夜宸剪出一个HE。 结果发现,无论怎么剪,无论配上多甜的BGM,夜宸身上那股破碎的宿命感都无法消除。 一个大神在剪辑了十几个版本后,崩溃地发了条动态。 “别剪了,根本剪不活!他从出场就写着‘BE’两个字,” “越剪越虐!我放弃了,我去给张导寄刀片了!” 公寓里。 江辞拉开窗帘,阳光洒了进来。 他打了个哈欠,完全无视了手机上孙洲发来的九十九条微信。 他趿着拖鞋走到餐桌旁,慢条斯理地拆开一份全家桶外卖。 香气漫开了整个屋子。 他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酥脆滚烫。 脑海中,系统面板正像中了头奖的老虎机,数字疯狂滚动。 江辞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看着那串快要变成乱码的数字,很是认真地思考着。 这届观众,心理素质确实不太行。 早高峰的地铁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车厢里,超过一半的上班族,都顶着一对哭肿了的核桃眼,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某互联网公司。 老板张总走进办公室,发现工位空了一大半。 人事主管哭丧着脸跑过来汇报:“张总,今天早上有三十七个同事请了‘心情假’,理由出奇地一致——‘昨晚看了电影,情绪崩溃,今天需要请假平复……’” 张总气得拍桌子:“什么电影这么大威力?!” 为了弄清真相,下午,他包下了一个影厅,带着全公司没请假的员工,集体观影。 两个半小时后。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员工们哭得东倒西歪,而坐在第一排的张总,正抱着人事主管的胳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我的夜宸啊……他怎么就死了啊……呜呜呜……” 苏清影的微博,在沉寂了一整天后,终于更新了。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宣传通告。 只有一张剧照。 是彩蛋里,阿离穿着麻布衣裳,在御神树下翻晒草药,抬头看向树上那人时,无奈又纵容的侧脸。 配文只有三个字,却成了压垮所有观众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来过。” 这条微博刚发出,转发就破了四万。 评论区里,没有粉丝的控评,只有一望无际的泪海。 “姐,别说了,刀我别用这张图!” “他来过,他活过,他爱过,然后他就死了。” “我恨!我恨没有如果!” 第344章 我最大的KPI,竟是这件旧T恤? 网络舆论的走向,在电影之外,拐进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岔路。 最开始,只是论坛一则帖子。 “江辞的状态,是不是不太对劲?从金鸡奖的发言到首映礼,他全程安静得过分了。” 帖子很快火了起来。 无数网友立刻凑了过来。 “没错!颁奖礼结束,所有人都去狂欢,只有他独自走向红毯尽头,那背影我到现在还心堵!” “他根本没出戏!他演了那么多悲剧,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天啊……一个用生命演戏的人,精神世界得破碎成什么样?” 很快,#心疼江辞#的词条,再次登顶热搜。 粉丝们自发组织祈福,甚至有心理医生隔空喊话,愿为其免费疏导。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院线经理的电话刚挂断,对方的咆哮还回荡在耳边, 求她赶紧让江辞出山跑路演,再不出现影院的玻璃都要被粉丝敲碎了。 可江辞本人,自首映礼后便人间蒸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都疯了!”林晚烦躁地将文件摔在桌上。 恰在此时,助理孙洲一脸惊恐地推门而入。 “林总,不好了!网上都说江辞哥得了抑郁症,正在一个人疗伤!” 林晚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备车!去他住处!” 半小时后,江辞的公寓门被擂得震天响。 “江辞!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我报警了!” 门内窸窸窣窣响了几声,门开了。 江辞顶着一头鸡窝,套着件皱巴巴的睡衣,睡眼惺忪。 “晚姐?大清早的,搞拆迁呢?” 林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再想起网上那些猜测,血压直往上冲。 她一把推开江辞,冲进屋里,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发抖。 “你!立刻!马上!给我开直播!” 江辞打了个哈欠,满脸费解。 “直播?为什么?” “为什么?”林晚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自己看!全网都以为你想不开要跳楼了!” 江辞接过手机,扫过#心疼江辞#的话题和那些祈福小作文,没说话。 他只是……通宵打游戏,白天补觉,顺便点了份全家桶而已。 怎么就快进到社会性哀悼了? “晚姐,”江辞归还手机,认真解释,“我没事,就是饿了。” 林晚压根不听。 “我不管!你现在必须出现在公众面前!证明你活得好好的!” 最终,江辞在武力胁迫下,不情不愿地打开了直播。 他懒得换衣服,穿着睡衣,瘫在电竞椅上。 直播间开启。 数十万观众等着看一个憔悴忧郁的男人。 结果,镜头里,江辞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堆成小山的全家桶。 他左手可乐,右手鸡腿,正要往嘴里送。 弹幕静止一秒,随即炸裂。 【?????】 【我瞎了?这是影帝的直播间?】 【画风不对啊!说好的悲伤逆流成河呢?】 但很快,舆论被一种更强大的逻辑覆盖。 【他一定是太痛苦了!只能靠暴饮暴食麻痹自己!】 【看他吃得多急,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夜宸死他都没哭,现在他要把眼泪都吃进肚子里!】 【呜呜呜,他瘦了,睡衣都空荡荡的,妈妈心疼!】 江辞看着弹幕,懵了。 他试图解释:“大家别误会,我真没事,就是饿了。” 弹幕刷得更快。 【不!你有事!】 【别再假装坚强了!你这样我们更难受!】 【辞啊,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们都在!】 江辞看看屏幕,又看看手里的鸡腿,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这届观众的阅读理解,都是体育老师教的? 脑海中,系统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 【心碎值+12!】 【心碎值+28!】 江辞:“……” 吃个饭而已,这也算KPI? 林晚见势不对,当机立断拨了个电话。 很快,直播画面一分为二,苏清影素面朝天的脸出现在小窗里。 她一身运动背心,额上挂着汗,背景是健身房。 【卧槽!是苏苏!】 【双影帝同框了啊啊啊!】 苏清影看着镜头里啃鸡腿的江辞,顿了顿。 江辞举起鸡腿打招呼。 “吃了吗?” 苏清影拿起毛巾擦汗,摇了摇头。 “没呢,刚练完。” 一段平淡对话,在CP粉眼中却是惊天巨糖。 【磕死我了!老夫老妻日常!】 【他在关心她!她为他健身!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江辞没看弹幕,又问了一句。 “那……要不要来点?我这桶挺大的。” 苏清影:“……” 连线挂断。 江辞继续和全家桶奋斗,看到有人问给张导寄的刀片他收到了吗。 他对着镜头开口:“大家别再寄刀片,危险又费钱。” 他又看到满屏的礼物特效。 “也别刷礼物,报个平安而已。” 说完,他让孙洲直接关了打赏。 这一系列操作,再次点燃了弹幕。 【他好温柔!他心里有我们!】 【都这时候了还在为我们着想!我哭死!】 【不让我们花钱,这是什么神仙偶像!】 江-只想省事-辞,完全无法理解粉丝的脑回路。 【心碎值+38!】 【心碎值+55!】 系统后台的数值,不降反升。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飘过。 【有没有人觉得……江辞这件睡衣,虽然皱,但剪裁好特别,有种莫名的破碎感时尚?】 这条评论,瞬间启发了无数时尚博主。 江辞吃得太急,噎住了。 他脸憋得通红,抓起可乐猛灌几口。 “咳咳……咳……” 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摆手示意没事。 然而,这一幕落在几千万观众眼中。 他,悲伤到无法言语。 情绪崩溃,当众哽咽。 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撑不住了!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在用喝水掩饰眼泪吗?】 【别拍了!让他好好哭一场吧!求求了!】 一张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截图,配上“有些苦,只能自己咽”的文字,传遍全网。 江辞终于顺过气,看着满屏的“呜呜呜”,再看看手里半个鸡腿,彻底麻了。 这天,没法聊了。 他默默拿起第二个鸡腿,化悲愤为食欲。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心碎值+648!】 【恭喜宿主,获得续命时长99天!】 林晚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某顶级奢侈品牌公关总监的短信。 “林总,江辞先生直播穿的睡衣是哪个牌子?我们总裁非常欣赏这种‘破碎感美学’, 连夜开会,决定邀请江辞先生成为我们品牌最新的全球代言人。” 林晚看着短信,又看看屏幕里跟鸡翅较劲的江辞,表情空白。 她的世界观,正在重塑。 而直播间里,江辞叼着鸡翅,看着那条代言邀约的信息, 又看了看暴涨的生命时长,陷入了哲学思考。 所以…… 他今晚最大的KPI,其实是这件被他当睡衣穿了一年的……旧T恤? 第345章 得吃多少苦才能成角啊 电影的风暴已平息半月。 江辞终于过上了日上三竿才起的理想退休生活。 外界关于他“入戏太深,精神堪忧”的传闻,也总算渐渐冷却。 此刻,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唤出了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面板展开,顶端那行数字险些晃花他的眼。 【心碎值余额:32800点】 【剩余生命时长:19年3个月9天】 江辞屏住了呼吸。 他盯着这串数字,心里那点被当成抑郁症患者围观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他决定对老己好点,兑换点真正能“享受生活”的技能。 点开【金色传说】商城,熟练地滑到生活技能区。 那些玄而又玄的表演技能,哪有柴米油盐来得实在。 很快,两个技能让他停下了手指。 【路边摊之神:孤独的蛋炒饭(宗师级)】 【技能分类:金色传说/生活类】 【技能介绍:简单的食材,极致的孤独。每一粒被蛋液均匀包裹的米饭,都蕴含着“深夜独自一人在异乡街头徘徊”的强烈情感。】 【食客品尝后,会被强制唤醒记忆深处最酸楚的怀旧与自怜情绪,效果因人而异。】 【售价:8888点心碎值】 江辞摸了摸下巴。 这个好,实用。 至于副作用,饿的时候,悲伤算个屁。 他继续往下看。 【正骨推拿:痛彻心扉(医疗版)】 【技能分类:金色传说/生活类】 【技能介绍:传承古法,一力降十会。本手法专治各种跌打损伤与陈年旧疾,效果立竿见影。但因手法极重,按压过程中会强制引发生理泪水。】 【售价:9999点心碎值】 江辞眼前一亮。 这个更好!以后腰酸背痛自己搞定。 他毫不犹豫,直接下单。 【叮!消耗心碎值8888点,【路边摊之神:孤独的蛋炒饭(宗师级)】已发放!】 【叮!消耗心碎值9999点,【正骨推拿:痛彻心扉(医疗版)】已发放!】 两股庞杂的知识涌入脑海。 江辞感觉自己原地就能出师,白天推拿正骨,晚上支摊炒饭,事业第二春近在眼前。 为了检验技能成色,他趿着拖鞋溜进厨房。 剩饭,鸡蛋,齐活。 开火,热锅,倒油,颠勺。 活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炒饭师傅。 很快,一股香气从锅里窜出。 那香味里,竟藏着一个男人半生的故事。 恰在此时,门铃响了。 是助理孙洲,来送文件,顺便确认自家艺人还健在。 他一进门,鼻子就不受控制地猛吸几下。 循着香味,他梦游般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江辞正端着一盘粒粒分明的蛋炒饭走出来。 “江哥,你……你还会这手艺?” 江辞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随口道:“刚学的,你尝尝?” 孙洲的视线被那盘炒饭牢牢吸住,口水直流。 他最近被网上的舆论折腾得心力交瘁,正饿得眼冒金星。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洲抓起勺子,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米饭一入口,他便感到无比幸福。 好吃!好吃到灵魂出窍! 他狼吞虎咽,很快就把一整盘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他正要称赞江辞的厨艺。 可当他放下勺子,看到那个光洁如新的空盘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莫名、无法抗拒的悲伤,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想起了自己初到北京,住地下室啃馒头的日子。 想起了那个说“你很好,但我们没有未来”的初恋女友。 孙洲鼻头一酸,眼眶泛红。 下一秒,他“哇”的一声,对着那个空盘子大哭起来。 江辞刚拧开一瓶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呛咳。 什么情况?这饭是洋葱做的? 孙洲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戳不准,凭着肌肉记忆点开林晚的对话框, 决定把这个惊天“惨案”上报组织。 “晚姐……江哥他……” “江哥他疯了!” “他在饭里下了毒……不是……他做的饭里全是绝望!我吃了一口,感觉人生都完蛋了呜呜呜……” 发完微信,孙洲手机一扔,抱住膝盖,哭声更凄厉了。 另一头,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看着手机上那条颠三倒四的微信,脑子一懵。 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高跟鞋踩得地板作响。 她气坏了。 好你个江辞,现在是嫌演戏不过瘾,开始研究“悲伤料理”了是吧?! 半小时后,江辞的公寓门被擂得地动山摇。 林晚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准备先好好教训他一顿。 结果,她只看到孙洲坐在餐桌旁,对着一个空盘子泣不成声。 而她眼中那个“病入膏肓”的男主角,正举着一个人体穴位模型,神情专注地研究着。 “所以按这个地方,真的会让人疼到哭出来?” 江辞捏着模型上一个叫“迎香穴”的点,自言自语,脸上满是求知欲。 林晚冲到他面前,看看他手里的模型,再看看孙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江辞!”林晚的声音都在抖。 江辞抬起头,见林晚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有些纳闷:“晚姐?你怎么来了?” 林晚懒得废话,从包里甩出一叠剧本,“啪”地拍在桌上。 她定了定神,用一种坚决的语气宣布:“从今天起,你不准再碰任何悲剧!” “这是我构思了三个月的喜剧!” 江辞愣了愣,拿起剧本。 封面上三个大字——《龙套之王》。 他翻开几页,故事很简单, 一个叫“陈三”的倒霉蛋龙套,在各个剧组里发疯、出糗、闹笑话,最终成角的故事 剧本风格极尽夸张,充满了沙雕桥段。 江辞翻页的手指却渐渐慢了下来。 那些夸张的糗事, 那些为了一个盒饭点头哈腰的卑微, 那些躲在角落里等待一句台词的漫长时光……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眼前浮现出大学时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戏服,脸上涂着廉价的油彩。 为了几百块的日薪,在横店的酷暑里一趟趟地摔倒、爬起。 那时候,续命的压力还没来,只有想为母亲分担生活压力的念头,简单而执着。 他合上剧本,抬起头。 那双看尽生离死别的眼眸,此刻干净得好似回到了大一。 “晚姐,”他认真地说,“这剧本,我接了。 林晚看着他,心里一紧。 他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笑意,那笑容好似一碰就会碎掉。 就在江辞笑意正浓时,他摆弄穴位模型的手指,不慎被内部的弹簧机关夹了一下。 “嘶……” 剧痛袭来,江辞脸上的笑容扭曲了。 他不想让林晚觉得自己蠢,硬是把痛呼憋了回去, 只是那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这一幕,让林晚彻底绷不住了。 这混蛋就是在强颜欢笑。 这部喜剧,对他来说不是转型,而是一场自我放逐。 林晚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江辞那张“看似开心实则令人心碎”的脸,在心里暗下决心。 这部戏,她豁出去了,也一定要把江辞从深渊里拽出来! 第346章 海报仅供参考,实物为准哦 随着两部电影接连引爆市场,星火传媒的门槛快被各路资本踏破。 海量的综艺邀约堆在林晚桌上,S+级的顶尖制作就有十几份。 林晚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盯着那部名叫《龙套之王》的喜剧剧本,又扫了眼网络上“心疼江辞”的热搜,做了一个决定。 演戏的事,先停一停。 必须把江辞从悲剧角色的世界里,进行物理隔离。 于是,她把一堆综艺策划案丢在了江辞面前。 彼时,江辞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给《龙套之王》的主角“陈三”写人物小传。 他觉得这个倒霉的龙套也很真实,很有意思。 他头也不抬,随手翻了翻面前的策划案。 《奔跑吧兄弟》,国民竞技综艺。 海报上嘉宾挥汗如雨。 江辞翻过。 累。 《密室大逃脱》,烧脑解谜综艺。 封面上机关密布。 江辞又翻了一页。 费脑。 他的手指划过一沓沓策划书,直到目光定格在一份画风清奇的海报上。 策划案的名字很佛系——《云端的日子》。 海报上没有明星,只有蓝天白云,绿树掩映下的小木屋,以及屋前廊下的一张摇椅。 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摇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旁边一行宣传语,精准地击中了江辞的灵魂: “把时间还给生活”。 江辞指着那张看起来就好睡的摇椅,眼睛都亮了。 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这节目太慢,跟市场主流背道而驰,恐怕没什么爆点。 可当她看到江辞脸上那种近乎向往的放松神态时,所有商业算计都烟消云散。 爆点算个屁!他开心最重要! “就这个了!”林晚当即拍板,拿起电话就联系了节目组。 出发去贵省的前夜,江辞在整理行李。 东西很简单,几件冲锋衣,洗漱用品。 就在他准备拉上拉链时,动作却停住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在技能栏里翻找,目光落在那个金光闪闪的唢呐图标上。 【乐器精通:唢呐(红白喜事特供版)】 江辞沉吟片刻。 去乡下体验生活,带个乐器陶冶情操,合情合理。 于是,三天后,在助理孙洲惊恐的注视下, 他面不改色地把一支颇有年头的老式唢呐,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飞机落地,再转三个小时山路。 当江辞抵达节目拍摄地,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古村落时,没有红毯,没有尖叫。 只有蜿蜒的青石板路,和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牛粪味。 江辞摘下口罩,吸了口新鲜空气。 满意,非常满意。 他一手提行李箱,另一手提着两袋刚买的热烧饼, 边走边啃,朝村里唯一的新修院落走去。 院门口。 节目常驻嘉宾,主持人袁老师,和新生代偶像小伍,正翘首以盼。 “袁老师,您说江辞老师……好相处吗?”小伍紧张地搓手,“网上都说他入戏深,人很沉静,我怕我说错话。” 袁老师也拿不准,他从业三十年,但靠“破碎感”封神的,江辞是头一个。 “待会儿见机行事,多关心,少说话。”袁老师嘱咐道。 两人严阵以待,准备热情地迎接这位“忧郁影帝”。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冲锋衣、嘴里塞满烧饼的年轻人,哼着小曲溜达了过来。 小伍准备的一肚子安慰话,一下子卡在喉咙。 江辞走到两人面前,咽下嘴里的食物,把另一袋还温热的烧饼递过去。 “袁老师,小伍老师,路上买的,吃了吗?” 小伍呆呆接过烧饼,脑子一片空白。 袁老师看着江辞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以及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惊讶地发现,这位新晋影帝私下里不仅不忧郁,反而……有点呆萌? 简单的寒暄后,三人来到“云端小院”前。 青瓦白墙,木制大门,古朴雅致。 只是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院墙上的大喇叭传来导演组贱兮兮的声音。 “欢迎三位老师!为了考验大家的生存能力,钥匙被我们藏在了村子某处。请三位根据任务卡提示,完成任务,获取钥匙!” 听到还要跑任务,江辞刚燃起的退休热情,顿时熄了一半。 摇椅就在院子里,却要他顶着太阳满村子乱跑?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那把并不复杂的挂锁,回头问摄像。 “一定要找钥匙吗?” 摄像大哥一愣。 “打开就行,对吧?”江辞又问。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江辞从冲锋衣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根掰直的回形针。 他走到门前,蹲下身,发动了那个金色传说技能。 【悲伤的开锁大师】 他将细细的金属丝探入锁芯,轻轻拨弄。 周围安静极了。 袁老师和小伍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位影帝想干什么。 演戏演多了,还自学了开锁?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锁簧弹开的一刻,旁边扛着摄像机的大哥,心里突然一酸。 他看着那把被轻易打开的锁,莫名就联想到了自己被三十年房贷锁住的青春, 被孩子辅导班锁住的钱包,被甲方无尽需求锁住的尊严。 摄像大哥眼眶一红,扛着机器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监视器后的总导演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他通过镜头看到那把锁被打开,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这把锁开了,可自己那永远还不完的房贷,孩子那看不到头的补习班账单, 还有被甲方折磨得所剩无几的头发,这些人生的大锁,谁来开? 导演长叹一口气,那叹息声极具感染力,很快,整个导播间都弥漫着一股“人间不值得”的颓丧气息。 江辞可没管身后这群突然emO的人。 他拉开门栓,一脸无辜地推开大门,准备冲向他魂牵梦绕的摇椅。 江辞推开大门的动作是带着雀跃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先躺哪个角度晒太阳。 然而,门后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视线里没有摇椅,没有木屋,甚至没有一块能下脚的平地。 只有一堆像小山似的、等待被劈的柴火, 一个角落里用塑料布勉强遮挡的漏风屋顶,以及……一大片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荒地。 江辞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落寞地停在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烧饼上。 导演组那欠揍的声音,再次从院内隐藏的喇叭里响起。 “温馨提示:海报仅供参考,美好生活,需要用勤劳的双手来创造哦。” 江辞感觉自己被诈骗了。 第347章 大师啊!这味儿太正了! 江辞感觉自己被骗了。 他木然转身,对着离他最近的镜头,扯出一个公式化的标准微笑。 “你好,请问七天无理由退货的通道在哪边?” 院里的大喇叭适时传出导演组压抑不住的笑声。 “抱歉江老师,售出概不退换。既来之,则安之。” 袁老师是圈里的老好人,赶紧上来拍了拍江辞的背,试图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他指着那堆杂草和漏风的屋顶,苦口婆心:“小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劳动创造美好生活嘛。” 说着,他迅速进入角色,开始分派任务。 “我这把老骨头,就负责烧火做饭。” “小伍,你年轻,把院里的杂物归置一下。” “小江,你看着体力最好,就麻烦你去后山背两筐玉米,晚上也好跟乡亲们换点肉改善伙食。” 江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墙角抄起一个硕大的竹背篓。 罢了,打工人的宿命,逃不掉的。 他认命地套上背篓,在跟拍摄像师同情的跟拍下,往后山进发。 跟拍摄像大哥原本以为这是份苦差事,毕竟这位影帝看着就身娇体贵,估计爬两步就得原地罢工。 结果,现实与他的预想截然相反。 一进山,江辞整个人都变了。 【钢铁之躯(初级)】无声发动。 对常人而言崎岖难行的山路,在他脚下,崎岖山路如履平地。 跟拍摄像大哥扛着几十斤重的器材,感觉自己的肺快要从喉咙里咳出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江辞的背影从几米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这他妈到底是谁在跟拍谁? 等他舌头都快吐出来,终于爬到半山腰时,发现江辞正悠闲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嘴里叼着根草叶,对着云海发呆。 看见他这副惨样,江辞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大哥,来,坐下歇会儿?” 跟拍摄像大哥摆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 找到玉米地,装满两大背篓,才是苦难的开始。 每筐玉米都堆得冒了尖,沉甸甸的。 跟拍摄像大哥看着那两筐玉米,心想这回总该看到影帝的极限了吧,这重量,正常人背一筐都费劲。 谁知江辞走到背篓前,弯腰,双手抓住提手。 他手臂肌肉甚至没有过分贲张,就这么将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斤的重物提了起来,闲庭信步般地调整了一下重心,迈开步子就往山下走。 他走得四平八稳,脸不红气不喘,跟去楼下超市拎了两袋零食没什么两样。 跟拍摄像大哥彻底看傻了。 村口。 田埂上歇脚的几个大爷大妈,看着这一幕都傻眼了。 那个长得跟画片儿一样的城里娃娃,轻轻松松背着两大筐玉米从山道上下来了。 “老张家的,你看那后生,好大的力气!” “这身板,天生就是干农活的料啊!” 一个热心大妈直接冲上去拦住江辞,从头到脚打量他,那目光分明是在打量自家未来女婿。 “小伙子,多大了?谈对象没?婶子给你介绍个能干的!” 江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另一个大爷挤了过来:“别听她的!她家侄女脾气跟炮仗似的!小伙子,看看我家孙女,文化人,长得也俊!” 江辞在村民们热情的“抢亲”中落荒而逃,总算回了小院。 院子里,袁老师和小伍刚把火生好,正为晚饭发愁。 然后,他们就看见江辞走进来,将背上那两筐沉甸甸的玉米卸下。 “哗啦——” 金黄的玉米粒倾泻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大堆。 袁老师和小伍惊得目瞪口呆。 监视器后,总导演默默放下了茶杯,不禁自问:这个任务,是不是设计得太简单了? 任务超额完成,江辞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躺平。 他在院坝边找了把破竹椅,整个人陷进去,脚搭在旁边的石磨上,惬意地看着远方的云卷云舒。 这副懒散样,跟网上那个“破碎感影帝”判若两人。 晚饭后,夜色渐浓。 袁老师提议,大家表演个才艺助助兴。 小伍跳了段酷炫的街舞,袁老师弹了首温柔的民谣。 终于,轮到了江辞。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他。 是会念一段霸王的悲壮台词?还是重现夜宸的惊鸿一瞥? 在万众瞩目下,江辞慢悠悠地起身,回了屋。 再出来时,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盒子。 “是小提琴吗?江老师好优雅!”小伍猜测道。 “也可能是萨克斯,挺浪漫的。”袁老师附和。 江辞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 一杆黄铜管身、木制喇叭口、缠着红布的……唢呐,静静躺在里面。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监视器后,导演脸色大变,对着对讲机嘶吼。 “收音!收音组!把增益调到最低!快!” 江辞可不管这些。 他熟练地装上哨片,试了试音。 尖锐高亢的单音,划破了山村的宁静夜色。 他发动了金色传说技能。 【乐器精通:唢呐(红白喜事特供版)】 随即,一口气吸足,吹响了《百鸟朝凤》。 旋律欢快活泼,袁老师和小伍刚松了口气,觉得画风虽然奇怪,但还算喜庆。 然而,喜庆的调子还没结束,江辞气息一转,无缝衔接到了一首《哭七关》。 那调子哀怨入骨,九曲回肠,每个音符都在叩问:谁家要上路?饭菜备好了没? 整个院子的温馨气氛立刻被超度。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随时准备开席的庄严肃穆感。 唢呐声穿透山谷,响彻村落。 村东头的狗率先响应,发出了悠长的嚎叫。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狗吠声连成一片。 村西头,几桌麻将局同时停了手。 村民们放下手里的“幺鸡”“发财”,面色凝重地望向半山腰小院的方向。 这是……哪家的白事办得这么有排场? 一曲吹罢,院子里落针可闻。 袁老师端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小伍则缩在椅子上,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院门“咚咚咚”被敲响了。 院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吼了进来,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风风火火地冲到江辞面前,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大师啊!可算找着你了!这味儿太正了!” 村长指着他手里的唢呐,脸上满是知音难觅的狂喜。 “明天,村东头老李家办喜事,就缺您这口‘喜庆’的!劳驾您过去吹一曲,成不?” 江辞:“?” 第348章 江辞:别怕,就是手法有点费老艺术家 村长布满老茧的手握得极紧,力道惊人。 江辞本想抽手,用“艺术风格不兼容”这类专业说辞婉拒这场临时商演。 可村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找到救星的狂喜。 “后生,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可得给叔争口气!” 江辞正盘算着如何脱身,院墙上的大喇叭就响了,是导演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 “江老师,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深入群众,体验生活,是我们节目的宗旨!” 袁老师也端着茶杯凑过来,笑呵呵地拍他肩膀。 “去吧小江,别藏着了,也让乡亲们见识见识城里年轻人的多才多艺。” 连一旁的小伍都好奇又期待地望着他。 行吧。 江辞被架在半空,看着众人真诚的脸,默默点了点头。 商演就商演,就当体验当地风土人情。 第二天一大早,江辞就被村长拉到了村东头老李家。 婚礼现场人声鼎沸,几十张圆桌从院里摆到打谷场。 大红喜字贴满墙壁,新郎穿着崭新中式礼服,正咧嘴发烟, 新娘羞涩地站在一旁,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 江辞被安排在角落的临时戏台上, 抱着唢呐,感觉自己和这片欢乐格格不入。 吉时已到。 司仪拿着话筒跳上台,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高喊: “下面,有请从大城市远道而来的民间艺术家——江辞老师,为新人奏响幸福的乐章!” 掌声雷动。 江辞硬着头皮起身,走到台前。 他定了定神,心中默念:统子,给个面子,今天大喜,咱吹个《好日子》。 他将唢呐凑到嘴边,发动了技能。 脑子里想的是欢快旋律,可手指和气息在【红白喜事特供版】的强制引导下,吹出的调子却拐了弯。 那旋律初听确实喜庆,但越听越不对劲。 调子是上扬的,里面却裹着一股子“一路走好”的庄重感。 那欢快劲儿,不像在迎新娘,倒像在敲锣打鼓送人上路,欢送他功德圆满、荣登极乐。 台下。 新娘的父亲,一个敦实的庄稼汉,正端碗吃着红烧肉。 唢呐声一响,他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台上红衣的女儿,她笑得那么甜。 可这唢呐声,却让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初次将襁褓中的女儿抱在怀里的那个下午。 那么小,那么软。 一转眼,就要成别人家的人了。 老汉嘴唇一哆嗦,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看着女儿,眼眶一下就红了,大颗泪珠滚了下来,滴进饭碗里。 新娘本来笑着,看到父亲哭了,心头一酸。 那喜庆的唢呐在她耳中,也成了离别的曲子。 她没忍住,“哇”的一声也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 新郎连忙过去安慰,可那唢呐声钻进耳朵,他看着哭成一团的妻与岳父, 忽然想到了自己父亲拍着他肩膀说“以后你就是她一辈子的依靠了”时的郑重。 一种即将扛起一个新家庭的责任感与对过往岁月的告别之情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一热。 一个正在抢鸡腿的胖小子,突然停下动作,放下筷子,望着天空,脸上竟有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伤。 司仪本想讲两个荤段子,可唢呐声入耳,他脑子一抽,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想当年……我奶奶还在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人这一辈子啊,就跟这流水席一样……” 一场热闹的婚宴,画风彻底跑偏。 宾客们一边抹泪,一边互相敬酒,嘴里念叨着“人生苦短,且行且珍惜”。 整个场面滑稽又透着诡异的温情。 监视器后,导演组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 总导演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神了!这画面播出去,绝对是最佳综艺名场面!” 一曲终了。 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抽泣。 江辞放下唢呐,做好了被新郎家围殴的准备。 没想到,新娘红着眼,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谢谢老师!” 江辞满脸懵。 “这首曲子太深刻了!”新娘带着哭腔,却满脸激动, “它让我们明白了,婚姻不仅是结合,更是对原生家庭的告别!是成长!太有深度了!” 村民们也纷纷围上来鼓掌。 “这是我听过最走心的婚礼配乐!” “是啊,听得我都想给我闺女提前把嫁妆备好了!” 江辞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奉为了“灵魂艺术家”。 作为谢礼,村长让人抬来一个大铁笼,里面关着两只目光凶悍的大白鹅,硬塞给了他。 回到小院,天色已晚。 那两只大白鹅一出笼,就展现出极强的领地意识,追着好奇凑过去的小伍满院子跑。 江辞试图镇压,结果发现鹅的走位极其风骚。 整个下午,小院里充满了小伍的尖叫,袁老师的笑声,以及大白鹅“嘎嘎”的胜利叫嚣。 这种鸡飞狗跳,让他彻底放松。 晚上,三人围坐火炉旁,烤着玉米。 袁老师喝了口热茶,好奇地问:“小江,说真的,你怎么会想到学唢呐这么……硬核的乐器?” 江辞看着跳动的火光,他拨弄着炭火,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演戏有时候太入戏,分不清戏里戏外。需要一点穿透力强的声音,把自己从角色里震醒。” 这个理由让袁老师和小伍都笑了。 他们这才发现,抛开影帝光环,江辞其实就是个脑回路清奇、真实又可爱的邻家大男孩。 就在气氛最融洽时,袁老师笑着起身,想去屋里拿些花生米。 他刚站起,突然“呃”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袁老师?”小伍察觉不对。 袁老师的身体慢慢弯下,单手紧紧撑住腰,额上立时冒出豆大的冷汗。 “老毛病……犯了……” 他话没说完,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一软,就要摔倒。 随行医生还在山下,赶来需要时间。 江辞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他一步跨过去扶住袁老师,让他慢慢躺平。 小伍已经慌了神,手足无措。 江辞蹲下身,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撸起袖子,一手按住袁老师的脊椎,感受着那块僵硬错位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疼得快失去意识的袁老师,低声道:“袁老师,忍一下,可能会有点……非常疼。” 话音刚落,江辞的手指已然发力,按在了那错位的关节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伴随着袁老师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响彻夜空。 第349章 这里的惨叫“十八弯” 江辞的手法极其专业,手指在袁老师腰椎棘突上快速游走,感受着每一节骨骼的细微错位。 袁老师原本以为江辞只是学过几招简单的按摩, 还想撑着老前辈的架子,勉强笑了笑:“没事,小江,老毛病了,歇会儿就行……” 话音未落。 江辞的手指猛然下压,一股巧劲登时透入。 【正骨推拿:痛彻心扉(医疗版)】效果,悍然发动。 这股痛楚根本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 它穿透了肌肉与筋膜,直击骨缝,好似无数钢针在灵魂深处搅动。 “嗷——!!!” 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惨叫,划破了山村宁静的夜。 山林里的宿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小伍吓得手里的搪瓷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扛着摄像机的VJ大哥手一抖,几十万的机器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江辞!停!停下!” “断了!我的腰要断了!!” 袁老师疼得涕泪横流,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在竹榻上拼命挣扎,想要逃离那只按在他腰上的手。 但江辞的手劲大得匪夷所思,稳固得像一把老虎钳,牢牢按住袁老师的身体。 他面无表情,语气极为冷静。 “别动,这块软组织粘连了,得揉开。” 从小伍和匆匆赶来的工作人员的视角看,这哪里是治疗,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酷刑”。 平日里温和无害的新晋影帝,此刻化身修罗,面无表情地对着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施暴”。 而受人尊敬的袁老师,此刻狼狈不堪, 惨叫连连,眼泪狂飙,毫无还手之力。 这番折磨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江辞终于松开手,直起身,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 竹榻上的袁老师,双眼无神地趴着,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间歇性抽搐。 “袁老师!袁老师您怎么样!” 随行医生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从山下赶到, 看到这一幕,魂都快吓飞了,赶紧冲上前准备急救。 就在医生准备听诊的时候,异变突生。 原本还在抽搐的袁老师,忽然从竹榻上一跃而起。 他下意识地扭了扭腰。 紧接着,他神情怪异,像是见了鬼。 “咦?” 他疑惑地又扭了扭。 “不疼了?” 他试探性地弯腰,双手轻松触碰到了地面。 “真的不疼了!” 袁老师直起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又活动了一下腰部,甚至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后仰下腰动作。 那个困扰他十几年的老腰,此刻灵活得不像话。 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巨大反差感,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随行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震惊地宣布, 袁老师多年的腰肌劳损和关节错位,竟然真的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甚至比许多理疗仪器的效果还好。 霎时,院子里的人看着江辞, 不再是看一个影帝,眼神里满是敬畏。 江辞从“冷面行刑官”,变成了“乡村神医”。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扛着摄像机的VJ大哥第一个冲了上来,把机器往地上一放,指着自己的颈椎,满脸谄媚。 “江老师!神医!我这颈椎,天天扛机器,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求虐!求您给按按!” “还有我!江老师!我的肩膀!” “导演!导演腰不好!快把导演也抬过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个本该岁月静好的“云端小院”,变成了大型“惨叫现场”。 小伍第一个被按,哭得惊天动地,喊爹喊娘,声嘶力竭地控诉江辞是魔鬼。 五分钟后,他揉着通红的眼眶,活动着无比轻松的肩膀,对着镜头,由衷地赞美江辞是天使。 连总导演都被几个工作人员强行架了过来。 他被按在竹榻上,发出了比袁老师还要凄厉的惨叫,并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熬夜剪片子了。 每个人都是哭着进去,笑着出来。 院子里,惨叫声、哭嚎声、道谢声此起彼伏,场面极其诡异,又透着滑稽。 因为动静实在太大,村里的狗叫成了一片。 不少村民甚至以为节目组在搞什么驱邪的奇怪仪式, 纷纷端着饭碗,围在院墙外,踮着脚尖偷偷往里看。 村长找到正在院外“督工”的导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导演啊,叔知道你们城里人会玩。” 他指了指院里传出的阵阵哀嚎。 “但是吧,咱们村风气淳朴,你们这……动静能不能小点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杀猪请了全村人来参观呢。” 经过这一番折腾,虽然每个人都被按哭了,但身体却获得了无比的轻松与通透。 晚风吹过,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的竹椅或石板上,满足地喟叹着。 那种筋骨通透的舒畅感,让大家对江辞的崇拜,攀升到了顶峰。 夜深人静。 嘉宾和工作人员都各自回屋休息。 夜深了,一辆与山村格格不入的黑色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口。 车门滑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和善的笑容与这乡野夜色有些违和。 他正是圈内手眼通天的制片人,李总。 “李总,都打探清楚了,江辞就在这个院子里。” 助理小跑到他身边,递上平板。 李总没看平板,只是抬头望向小院二楼那个漆黑的窗户, 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几分冷意: “这个林晚,是真把他当宝贝疙瘩藏起来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真以为躲进山里我就找不到了?” 他轻笑一声,从助理手中接过那份S级偶像剧本,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 “年轻人有点傲气是好事,但不能分不清什么是玩票,什么是前途。” “这种田园牧歌的真人秀,是养老的地方,不是他这种冉冉升起的新星该待的地方。” 李总转头看向助理,笑容意味深长:“你去告诉节目组,明天一早,我要见江辞。” “就说,我来给他送一份真正的,能让他一步登顶的‘未来’。” “至于林晚那边……等生米煮成熟饭,她自然会明白,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第350章 这炒饭有亿点点扎心 第二天清晨,一身高定西装的李总出现在小院门口,他锃亮的皮鞋与脚下的泥土格格不入。 身后助理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两人与院子里研究鹅窝的袁老师、小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总对袁老师和小伍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随即径直走向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江辞, 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江辞老师,总算见到你了。” “你这样的璞玉,偶尔来体验生活是好事,” “但总待在这种地方,灵气和锐气都会被磨掉的。” “我这次来,是带了十足的诚意,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顶级项目。” 他滔滔不绝地描绘着顶级资源和天价片酬构筑的宏伟蓝图。 江辞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院子角落, 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饶有兴致地戳了戳一只大白鹅的翅膀。 那鹅被惹恼了,伸长脖子,张开喙,对着他发出一声响亮的“嘎——”。 袁老师和小伍站在一旁,看着李总那张因被无视而有些僵硬的笑脸,感觉有些尴尬。 临近中午,李总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走到还在逗鹅的江辞身边,直接开口: “江辞老师,别玩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去县里谈,边吃边聊,效率更高。” 他看了一眼简陋的厨房,笑容不变地补充道: “江辞,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但才华需要变现才有价值。” “你看看袁老师,他一辈子‘德艺双馨’,可市场还认他吗?” “别在这种地方浪费你的咖位,等热度过去,你想炒这碗冷饭都没人看了。” 这话一出,袁老师和小伍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江辞终于放下树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他转过身,看向李总,语气平淡。 “不用了。” “我答应了袁老师,今天中午我做饭。” 这也是节目录制的最后一餐,江辞走进厨房, 决定用那道传说中的料理来结束旅程,顺便送客。 厨房里只有昨晚的剩饭,和几个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土鸡蛋。 李总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玩味地笑道:“江辞,你就准备让大家吃这个?你的身价,不该浪费在炒冷饭上。” 江辞没理他。 起锅,烧油,蛋液入锅。 【路边摊之神:孤独的蛋炒饭(宗师级)】,发动。 金黄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立刻倒入冷饭,手腕翻飞,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粒米饭都在锅中跳跃,被滚烫的蛋液均匀包裹。 一股奇异的香味随着烟火气升腾,飘散开来。 这香味并不霸道,却勾住了人心底最深处的某根弦。 正在炫耀资本力量的李总,闻到这味道,话音戛然而止。 他精明的神情一滞,随即有些涣散。 炒饭很快端上了桌,一人一碗,金黄诱人,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袁老师和小伍道了声谢,便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李总本不欲动筷,但那股香味实在太缠人, 他犹豫片刻,也拿起勺子,矜持地舀了一小口。 米饭一入口,浓郁的锅气和蛋香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在口腔中炸开。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不由分说地撬开了记忆的闸门。 袁老师吃着吃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行时,四处碰壁后,在冬夜街头买的那个烤红薯。 他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滴进了饭碗里。 小伍刚开始还狼吞虎咽,可吃着吃着,就哽咽起来。 他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这不是悲剧带来的尖锐刺痛,而是平淡生活里,那些被遗忘的辛酸与回甘,交织在一起,酿出的复杂滋味。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李总。 他只吃了一口,那张运筹帷幄的脸便僵住了。 这味道……不对。 这不是米饭和鸡蛋的味道, 这是他二十年前,刚来京都,为了第一个项目拉投资,喝到胃出血后, 在冬夜街头那个亮着一盏昏黄灯泡的摊子上,吃到的味道。 那个不爱说话的老板,看他可怜,默默多给他加了一个煎蛋。 他当时一边吃,一边告诉自己,等他出人头地了,一定要回来报答。 可二十年过去,那个摊子没了,那份初心,好像也找不到了。 “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好想回家……我想我爸妈了……” 这荒诞的一幕,让闻讯而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他们也分到了炒饭,于是,整个院子的人,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笑。 一个刚才还被鹅追着跑的场务,哭得鼻涕都流进了碗里,却还是固执地把最后一粒米饭扒拉进嘴里。 这碗饭,成了这档节目最高光的时刻。 饭后,李总红着一双眼,用助理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脸。 他站起身,走到江辞面前,脸上看着摇钱树的贪婪已然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从助理手中拿过那份价值千万的合同,没有递给江辞, 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将它收回了公文包。 李总对着江辞,深深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江辞老师,打扰了。” 说完,他带着助理,有些狼狈,却又无比真诚地转身离开了。 送走了李总,节目录制也接近了尾声。 就在大家收拾行李,依依不舍地互相告别时,江辞的手机响了。 是林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才传来林晚哭笑不得的声音: “江辞……祖宗……你告诉我,你对那个节目组做了什么?” “现在全网都在说你是‘红白喜事一条龙全能影帝’!” 林晚在那头深吸一口气。 江辞这边正盯着那两只被村长硬塞过来的大白鹅, 认真地问:“晚姐,那这两只鹅我能带走吗?节目组说算是通告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传来了林晚濒临崩溃的尖叫: “谁管你的鹅啊!更离谱的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刚才联系我,问你!有没有兴趣……” “做‘唢呐推广大使’?!你准备抱着你的唢呐和鹅一起出道吗?!” 江辞默默地将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面前那两只正伸长脖子, 试图啄他裤腿的大白鹅,陷入了沉思。 第351章 春晚独奏?你想让我送走全国人民! 三天后,京都国际机场。 江辞的身影刚出现在到达大厅,就被一股诡异的热浪包围。 人群高举的牌子上,画风清奇到令人发指。 “华夏第一唢呐王!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妙手回春正骨圣手!求江师父按我狗头!” 江辞在一片“唢呐王”和“江神医”的呼喊声中, 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被助理孙洲连拉带拽塞进了保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林晚早已等在车里,她手里紧捏着一份文件。 “看到了?”她有气无力地指了指窗外,“你的粉丝构成,现在越来越复杂了。” 江辞系上安全带,对此并不在意。 林晚没再纠结这个,将手中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文件上方的红色抬头,庄重醒目。 “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联合春晚节目组,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担任‘中华唢呐推广大使’。” 林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并且,希望你在今年的春晚舞台上,独奏一曲《百鸟朝凤》。” 春晚独奏,这是多少老艺术家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 江辞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系统技能栏里,那个金色图标下的备注。 【乐器精通:唢呐(红白喜事特供版)】 【备注: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大年三十,全球华人齐聚一堂。 他站在舞台中央,一曲激昂的《百鸟朝凤》吹到一半,调子自动拐向《哭七关》。 电视机前的亿万观众,吃着饺子的动作纷纷停下。 然后抱着身边的亲人,一边看春晚,一边集体回忆人生的苦楚,哭成一片泪海。 那将不是一场文艺汇演,而是一场空前的国民级直播事故。 星火传媒,顶层会议室。 协会的两位领导坐在主位,一位是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姓周,另一位是文化部的中年干部。 两人对发掘到宝藏充满期待与欣赏。 “江辞同志,”周专家和蔼地开口, “你在节目里的那段演奏,我们反复研究过,技法是其次,最难得的是里面那股子‘精气神’!” “所以我们一致决定,由你来担任这个推广大使,再合适不过了!” 林晚坐在旁边,手心冒汗,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准备了一肚子场面话。 江辞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神情沉痛落寞,与他的年纪很不相称。 “两位领导,谢谢你们的厚爱。” “但是这个大使,我不能当。”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林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专家和干部对视一眼,以为是年轻人有什么顾虑。 “小江同志,是有什么困难吗?待遇,这些都不是问题。” 江辞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沧桑感,很有说服力。 “这门技艺,是我年轻时偶遇一位云游四方的隐世高人所传。” 江辞的神态严肃到林晚都差点信了。 “师父传我技艺时,曾让我立下毒誓。” “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这门手艺,不能轻易示人。吹多了,折寿。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容易招惹一些……‘好兄弟’。” “无稽之谈!”周专家身边的年轻助理忍不住小声反驳,“封建迷信!” 周专家摆了摆手,扶了扶老花镜,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执拗地看着江辞:“小江同志,艺术要讲究科学。我不信有什么‘通灵之音’。” “这样吧,你现在就吹一小段,让我们亲耳听听,到底有多‘邪门’。”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辞一脸为难,内心正在激烈挣扎。 最后,他一副“是你们逼我的”无奈模样,让孙洲从车里取来了那把老式唢呐。 黄铜管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江辞拿起唢呐,指尖轻轻摩挲着管身,随即把它举到嘴边,摆出了一个起势。 演奏开始,周专家原本还一脸审视,可当调子响起后, 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自己那逝世多年的太奶奶。 他想起了太奶奶临终前,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裹,里面是他最爱吃的米糖。 那糖,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个味儿了。 周专家的鼻头一酸,视线开始模糊。 “太奶……”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紧接着,两行老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旁边的干部和助理都看傻了。 周专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江辞默默地把唢呐放下了。 林晚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周专家才在众人的安抚下,渐渐平复了情绪。 他用助理递来的纸巾擦干眼泪,通红着双眼,一把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江辞的手。 “我信了!我全信了!” 周专家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不是普通的乐器!这是‘通灵之音’!是与灵魂对话的法器啊!” “此等神物,确实……确实不适合在春晚那么喜庆的场合演奏!” 周专家一边抹泪,一边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是我浅薄了!是我对艺术的理解太浅薄了!” 最后,他郑重地拍着江辞的肩膀,当场宣布: “推广大使不当也罢!我以个人名义,授予你一个称号——灵魂演奏家!” 送走了一脸崇敬、抱着“灵魂演奏家”荣誉证书离开的协会领导后,林晚瘫在了会议室的椅子上。 她看着正仔细把唢呐收回盒子里的江辞,感觉有些眩晕。 “江辞,”林晚的声音有些发虚,“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江辞把唢呐收好,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晚姐,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想好好演戏。” 林晚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行了,说正事。” 她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项目进度表,拍在桌上。 “《龙套之王》的项目,卡住了。” 林晚坐直身体,恢复了工作状态。 “最大的问题是,没人敢导。” “我联系了圈内所有知名的喜剧导演,他们一听主演是你,全都婉拒了。” 林晚模仿着那些导演的口气:“让‘悲剧之王’去演喜剧?林总你别开玩笑了,我怕拍到一半,男主角哭得比我还伤心,那片子就成四不像了。” “至于那些拍惯了悲剧的文艺片导演,根本看不上我们这个剧本。” 江辞拿过那份被各大导演打回的备选名单,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几乎被划掉的名字上——顾志远。 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刺眼的标签:“过气”、“票房毒药”、“烂片之王”。 “就他了。”江辞说。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 “顾志远?他都五年没拍过戏了,最后一部电影票房三百万,亏得投资人差点跳楼。你确定?” 江辞点点头。 “我看过他早期的作品。” “所有人都说他的电影是烂片,但我看到的是一种……极其尴尬,却又无比真实的荒诞感。” “那种想逗人笑,却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劲儿,就是‘陈三’的气质。” 同一时间。 城市另一端,一栋破旧居民楼的天台上。 一个胡子拉碴,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天台边缘。 晚风吹起他手里那份剧本的扉页,上面用红笔批了两个大字——“退回”。 第352章 三“顾”茅庐 顾志远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星河。 风很大。 天台边缘的铁栏杆发出晃荡声。 他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姿态摇晃。 一辆黑色保姆车在旧楼下急停。 林晚急忙下了车,抬头看到天台边缘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心脏瞬间被攥紧,下意识就要惊呼出声。 “等等。”身旁的江辞却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锁定在天台之上,“你看他手里的东西。”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顾志远并非一心求死, 而是攥着一根长长的晾衣杆,正满头大汗地……去够一张卡在护栏外的纸片。 那张纸卡在排水管和墙壁的缝隙里,被风吹得抖动。 是一张彩票。 他省下饭钱买的,这个月全部的指望。 林晚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阵妖风卷过。 那张纸片被掀起,在空中翻滚,而后坠入楼下车流,消失不见。 顾志远前探的姿势僵住了。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 然后,他收回晾衣杆。 动作迟滞。 他绝望地回过头,撞见了两个把自己裹得严实的人。 女人眼神尴尬。 男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志远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轮廓。 被窥破狼狈秘密的羞耻与愤怒,点燃了他。 他脸上那点血色也褪尽,整个人紧绷如弓。 “看够了?” 他的嗓子干涩沙哑。 “来看笑话?还是想找个烂片之王,给你们的脏钱洗一洗?” 林晚被这股恶意噎得说不出话。 顾志远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天台出口。 每一步都带着驱赶的意味。 “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他没好气地吼道。 他拉开通往楼梯的铁门,却发现那两人没有走的意思,反而跟了上来。 顾志远的家在顶楼。 他用钥匙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酸腐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泡面、汗臭和霉味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林晚下意识后退半步,胃里翻搅。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 地上全是泡面盒、废稿纸和空酒瓶。 唯一能下脚的路,是从门口到床边踩出的一条窄道。 林晚看着这片垃圾山,无从下脚。 江辞却像是没闻到那股味道,甚至没有半分嫌恶。 他的脚步避开地上的酒瓶和废纸, 那份从容,仿佛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是数个挤在横店群演宿舍里练就的生存技能。 他熟练地跨过一个满溢的垃圾桶,顺手扶正,免得汤水流出, 而后在屋子中央,从杂物堆里拖出个小马扎,坦然坐下。 顾志远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准备好的嘲讽都堵在喉咙里。 他以为会看到嫌恶。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对这种环境诡异的适应感。 顾志远沉默地拉开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狗窝。 他倚在门框上,重新戒备起来,冷笑一声。 “大影帝来我这狗窝,想体验生活演乞丐?还是想让我给你拍一部血本无归的毒药,让你体验一下跌落云端的滋味?” 江辞没理会他的挑衅。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份剧本,放在满是油渍的矮桌上。 封面是三个手写的、歪扭的大字——《龙套之王》。 “我要演这个。” 江辞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目光异常清晰。 “导演只能是你。” 顾志远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盯着剧本看了十几秒,随即嗤笑出声,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走到墙角,从一箱泡面里拿出一盒,重重盖在剧本上。 “我早戒了。” 他的动作带着自暴自弃的决绝。 “我现在只拍婚庆和超市开业,一场八百,活儿好,不还价。” “滚吧。” 林晚终于忍不住想开口。 江辞却站了起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去看那盒泡面。 他的视线越过顾志远,落在墙上。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卷边的旧海报。 海报上是男人落寞的背影,下方一行小字:第五届青年电影节最佳导演——顾志远。 那是他唯一的获奖作品。 是他导演生涯的开始,也是终结。 “原来死了的不是人,是那个叫顾志远的导演。” 江辞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刺痛了顾志远。 顾志远浑身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了。 他抬头盯住江辞,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江辞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秒, 这才收回视线,拉起林晚,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他停步,没有回头。 “剧本留在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鞋柜上。 “泡面钱我付了。” “明天我再来。如果到时候,你还觉得你是拍婚庆的料,我就找别人。” 说完,他拉开门,带着林晚离开。 铁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顾志远。 他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疯子……” 他低声咒骂。 他盯着墙上那张旧海报,直到眼睛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他迟缓地走到茶几旁,拿开了那盒泡面。 他拿起了那份《龙套之王》。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封面时。 “咚!咚!咚!” 外面传来粗暴的砸门声。 一个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板,响彻屋子。 “姓顾的!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明天再不交房租,就给我带着你的垃圾滚蛋!” 房东的叫骂,像一把生锈的铁锤,彻底砸碎了他摇摇欲坠的自尊。 顾志远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翻开的剧本上,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形同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第一场,第一幕。】 【场景:出租屋。】 【人物:陈三,房东。】 【房东(O.S.):姓陈的!明天再不交房租,就给我滚蛋!】 现实与剧本,在这一刻,以最残忍的方式重叠。 手中的剧本,忽然变得有千斤重。 第353章 他连陈三都不如 顾志远胸口憋着一股邪火,只想把这份羞辱他的剧本撕成碎片。 他弯下腰,捡起那盒泡面,随手扔进墙角已经堆成小山的垃圾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拿起剧本。 手指发力,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变形。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撕碎它的力气,被凭空抽走了。 鬼使神差的,他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第二页。 昏黄的灯光下,他开始读。 起初,他脸上尽是冷笑。 什么玩意儿。 主角“陈三”为了混进剧组,假扮送外卖的,结果把导演的假发撞飞了。 低级。 陈三在一部古装剧里演死尸,因为太紧张,在主角念大段悲情台词的时候,他放了个响屁。 屎尿屁。 顾志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咒骂。 “写出这种东西的编剧,根本不懂什么是电影,这是在侮辱艺术!” 他看得很快,想要从里面找到更多可以被他鄙视的垃圾。 直到他翻到某一页。 【第十三场,第七幕。】 【场景:古战场外景,冬。】 【陈三演一棵被战火燎过的枯树,身上涂满泥浆,一动不动。】 【从清晨,到黄昏。】 【导演收工,剧组的人走光了,没人记得他。】 【陈三在寒风里站了六个小时,冻得浑身僵硬。他从“树”的伪装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追上最后的场务车。】 【陈三(谄媚地笑):哥,我的盒饭……】 【场务不耐烦地从车上扔下一个饭盒。】 【饭盒掉在地上,菜和米饭洒了一地。】 【场务(O.S.):爱吃不吃!】 【车开走了。陈三看着地上的饭,愣了很久。】 【他蹲下身,把没沾到泥的米饭,一点点扒进嘴里。】 顾志远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猛地合上剧本,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他疯狂地在屋里翻找,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倒出最后一根变形的烟,点了半天才点着。 烟雾缭绕。 他眼前却不是自己这间狗窝。 而是五年前,一个金碧辉煌的饭局。 他端着酒杯,弯着腰,给那个脑满肠肥的投资人敬酒。 他说尽了好话,把自己的剧本吹上了天。 投资人听完,接过他的酒杯,然后把整杯红酒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顾导演,你这点东西,也配叫艺术?” “你这人,就跟你的电影一样,是个笑话。” 满座哄堂大笑。 他当时就那么站着,酒顺着头发滴下来,脸上还必须挂着笑。 “李总说的是,我再改,我一定改到您满意……” 烟头烫到了手指。 顾志远回过神,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桌上。 他烦躁地又翻开剧本,想用后面的烂俗情节,覆盖掉刚才的回忆。 可越看下去,他的心就越沉。 凌晨三点。 顾志远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剧本。 “傻逼!” 他骂的是剧本里的陈三。 陈三被人把盒饭踢翻了,第二天还去那个剧组跑龙套。 陈三为了一个有两句台词的角色,给副导演当牛做马洗了一个月的臭袜子。 陈三被人骗了全部家当,睡在桥洞下,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对着河水练台词。 “没骨气!废物!” 他骂着骂着,声音却哑了,隐约带着哭腔。 那个叫陈三的傻逼,被人踩进泥里,第二天还能爬起来继续做演员梦。 他顾志远呢? 他连做梦的胆子都卖了,只剩下躲在这垃圾堆里,指望一张破彩票! 连剧本里一个没骨气的废物都不如! 他翻到了剧本的最后一页。 【第九十九场,最终幕。】 【场景:陈三的出租屋。】 【陈三刚刚拿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最佳男配角奖。】 【他回到家,没有狂喜,也没有庆祝。】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小心捧起奖杯,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不是颁奖典礼上那种得体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笑。】 【他笑了一下,觉得不好看,太假。】 【他又笑了一下,觉得太傻。】 【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如何“真正地开心”。】 【最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幕彻底压垮了顾志远。 他没有大哭,也没有嘶吼。 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扭曲了。 墙壁上的旧海报、地上的垃圾、昏黄的灯光全部褪色,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无声的镜头——镜子里的“陈三”在哭, 而镜子外,五年前那个被红酒浇了一头、却仍在陪笑的自己,与“陈三”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再也站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蜷缩着,跌坐回那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里。 手里紧握的剧本。 一夜未眠。 当清晨的阳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窗户, 照进这间屋子时,那光柱显得格外刺眼。 顾志远双眼布满红血丝,形容枯槁地坐在地上。 早上八点。 “咚咚咚。” 敲门声准时响起。 顾志远心里一惊,是房东来赶人了。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门边。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房东。 是那个年轻影帝。 江辞。 他今天一个人来的,穿着简单的冲锋衣, 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刚出锅的油条。 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垃圾场般的景象,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油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 他对这一切的狼狈视若无睹。 把手里的早餐往前递了递,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口吻。 “趁热吃。” 食物的香气,飘进顾志远的鼻腔。 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 顾志远没有接。 他沙哑着嗓子,把手里那份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剧本,递了回去。 他眼神灰败,毫无光彩。 “拿走。” “这戏,我还是接不了。” 顾志远看着江辞,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顾志远,是这个行业的冥灯,票房毒药。” “别找我。我拍一部,亏一部,圈里谁不知道?” “你现在红得发紫,是想提前体验一下过气的滋味吗?” “我烂在泥里,已经习惯了,你不一样。滚吧,别来脏了你的前途。” 第354章 影帝的破防绝杀 江辞没动,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因这番话而挑动分毫。 他依旧是那个平静的闯入者,慢条斯理地撕开油腻的纸袋, 在顾志远濒临崩溃的注视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垃圾屋里格外刺耳。 顾志远看着江辞。 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影帝,正站在一堆腐烂的垃圾中央,面无表情地咀嚼着一根最廉价的油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不像身处一个失败者的狗窝, 而是站在自家窗明几净的厨房里,享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这副姿态,紧紧扼住了顾志远的喉咙,比任何怜悯都更让他难堪。 江辞吃得很慢,吃完一整根油条,还抽出纸巾,仔细擦拭手指。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从纸袋上挪开,在这间破屋里随意地扫视。 最终,目光定格在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衣架上。 那里挂着一件西装。 一件款式老旧、颜色发黄的廉价西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的版型宽大得可笑。 那是顾志远十年前,去领他人生唯一一个奖杯时,穿过的战袍。 在批发市场,砍了半天价才买下的。 顾志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不愿再触碰的,最后一点体面。 在顾志远惊愕的注视中,江辞走了过去。 他脱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冲锋衣,随手丢在旁边的杂物堆上。 然后,伸出手,将那件充满霉味与尘土的旧西装,取了下来。 “你干什么!”顾志远下意识地低吼,嗓音干涩。 江辞不予理会。 他把那件宽大的旧西装,套在了自己身上。 衣服极其不合身。 他没有立刻开始表演, 闭上了眼。 一秒,两秒。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生活的尘埃。 紧接着,他原本挺拔的背脊,才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似的, 缓缓塌了下去,微微佝偻。 他的重心向下坠,双膝不自觉地微屈,现出一种长期站立导致的疲惫姿态。 那张干净的脸上,清亮的光彩立刻褪去,换上了一种拼命挤出来的讨好神色。 他不再是影帝江辞。 他是陈三。 是每一个在底层为了一个机会,把尊严踩进泥里的小人物。 顾志远呆立原地,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江辞,一时失语。 江辞没有看他。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他用力挤出谄媚的笑容, 搓着手,不停地点头哈腰, 笨拙地整理着那根本不合身的西装领子,动作滑稽又可笑。 “王导,王导您看……我……我行吗?” 他的嗓音都变了,带着祈求,和生怕被拒绝的颤抖。 “就一句词,真的,就一句。我不要钱,您给个盒饭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笑容挤得更深,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 顾志远看着他,呼吸停滞。 这一幕,太熟悉了。 正是剧本里,陈三为争取一个有台词的角色,在副导演面前卑微乞求的场景。 可江辞演出来的,比文字描述的,要残忍一百倍。 那种把自尊撕碎了捧给别人,还生怕对方嫌弃的卑微感, 让这间小屋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就在这时。 江辞对着空气的表演,猛地一顿。 他的头,毫无征兆地向旁边用力一偏。 像是真的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屋里异常安静。 顾志远心头一紧。 他看见,江辞脸上的笑容只僵硬了一秒。 随即,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新被挤了出来。 江辞慢慢把头转回来,甚至主动把另一边脸凑过去。 “导演。”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轻,还要卑微。 “您消消气。” “这边脸,光线好,您打这边响亮。”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入他的脑海。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炸成空白。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这是他自己的记忆! 五年前,在那个饭局上,为了拉投资, 被那个胖得流油的制片人当众羞辱时,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那是他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的伤疤。 此刻,却被江辞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 活生生挖了出来展现在他面前。 顾志远浑身一颤。 他看着江辞那张“看似在笑,实则在流血”的脸, 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刻,顾志远终于看懂了,江辞演的哪里是陈三, 他演的分明就是那个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失败的理想主义者——顾志远! 表演结束。 江辞收起了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直起佝偻的背, 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浑浊与畏缩,烟消云散。 他又变回了那个平静的年轻人。 顾志远颤抖着抱住头,肩膀剧烈耸动,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满屋的压抑。 是江辞的。 顾志远僵住了,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看向江辞。 江辞却看也没看手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然后伸手,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按下了静音。 他颤抖着手,在满是烟头的地上摸索,最后捡起一支不知被谁踩断了半截的铅笔。 他扑到桌前,抓起那份皱巴巴的剧本。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选定的导演那一栏,狠狠地,画下了一个圆圈。 “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顾志远的喉咙里迸发, 沙哑、绝望,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老子要把这该死的世道,拍给他们看!” 那嘶吼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顾志远吼完,粗重地喘息着。 江辞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那股疯狂的劲头稍稍平复,眼神重新聚焦, 才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未接来电,回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林晚近乎崩溃的嗓音就从听筒里炸开: “江辞!你疯了吗?网上有人爆料你在那个顾志远小区,现在狗仔把楼道都堵死了!” 第355章 史上最强“烂片”预定 江辞把手机拿开半米,等林晚的咆哮声浪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 他平静地扫了一眼门外,对着电话那头说: “晚姐,小点声,会吵到邻居。” 说完,他挂了电话。 不出十分钟,顾志远家那扇破败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擂得山响。 林晚好不容易挤开楼道的狗仔, 当她冲进这间堪比垃圾填埋场的屋子时, 那个胡子拉碴、形容憔悴的男人, 和那个本该在顶奢套房里享受生活的顶流影帝, 正并排蹲在地上。 两人人手一个泡面桶,正旁若无人地呼噜着面条。 热气氤氲,场面诡异地和谐。 林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黑, 靠着门框才没让自己当场爆发。 江辞看到她,还颇为体贴地从旁边的泡面箱里拿起一桶,朝她晃了晃。 “晚姐,红烧牛肉的,要吗?” 林晚扶着门框,连续吸了好几口气, 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要把江辞脑子撬开看看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早晚要被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祖宗气出心梗。 顾志远放下了泡面桶。 他已经彻底冷静,先前那股被现实压垮的颓唐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从一堆废稿纸下抽出一份手写的文件,递到林晚面前。 林晚狐疑地接过,低头一看,眼神一凛。 那是一份合同,更像是一份“卖身契”。 甲方:星火传媒。 乙方:顾志远。 条款简单粗暴到骇人听闻。 “乙方顾志远自愿执导《龙套之王》,不收取任何导演片酬。” “乙方承诺放弃影片所有票房分红及未来奖项可能产生的奖金。” “乙方唯一要求:保留影片最终剪辑权。若甲方干涉,合同即刻作废。” 林晚见过无数苛刻的条款,却从没见过有人给自己签这种霸王合同。 这哪里是合同,这分明是一个赌徒压上身家性命的绝笔信。 “你……”林晚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发干。 江辞走了过来,从林晚手中抽走那份合同, 看都没看,直接翻到乙方签名处,指着顾志远那三个字, 又把笔递到林晚面前,目光不容置喙: “晚姐,签。回去再盖个公章,他是我们的人了。” “合作愉快,顾导。” 顾志远凝视着那两个字,沉默良久。 而后,他冲进了那间墙皮剥落的逼仄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老式剃须刀刮擦皮肤的声响和“咔嚓”声。 几分钟后,门开了。 顾志远走了出来。 胡子刮净了,油腻的长发也剪短了。 当他从阴影里走出,虽然依旧瘦削,但身形笔挺,下颌紧绷, 整个人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林晚看着这个脱胎换骨的男人,竟有些恍惚。 当天下午,星火传媒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石破天惊的动态。 “星火传媒全新力作,喜剧电影《龙套之王》,即将启动。导演:顾志远,领衔主演:江辞。” 没有海报预热。 只有一张黑底白字的图片,上面是两个名字。 一个是光芒万丈的新晋影帝。 另一个是被行业遗忘多年的票房毒药。 消息一出,江辞的微博评论区与相关话题被引爆。 热搜榜被一连串黑色的“爆”字血洗。 #江辞被下降头# #史上最强烂片预定# #悲情影帝自毁长城# #顾志远滚出电影圈# 全网都疯了。 江辞的粉丝认定自家偶像是被星火传媒和过气导演联手吸血。 路人满是嘲讽,觉得江辞红了就飘,开始玩起普通人看不懂的行为艺术。 “江辞的选择,是他从神坛走向深渊的第一步,也是最快的一步。” “一个悲剧演员去演喜剧,本身就是一场悲剧。更何况,掌舵的还是顾志远。” 那位曾在综艺拍摄地堵截过江辞的李总,更是在个人微博上公开发声,配图是他在游艇上举杯的照片。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分得清艺术和自杀。” “让顾志远导戏?这笔钱我还不如扔进海里,至少还能听个响。” 这条微博被疯狂转发,成了压垮投资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星火传媒,会议室。 林晚挂断最后一通撤资电话,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她环视一周,看着一言不发的顾志远和正低头研究剧本的江辞, 胸中的憋闷与怒火几欲喷薄。 她心里也慌,慌得要命。 可当她对上江辞那依旧平静笃定的目光时, 所有慌乱登时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取代。 “不投就不投!” 林晚咬着牙,一拍桌子,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没钱就自己投!老娘砸钱也要把这部戏拍出来!我就不信了,这口气我今天非争回来不可!” 三天后,《龙套之王》的首次正式筹备会,在星火传媒最小的会议室里召开。 参会者三人。 顾志远拿出了他熬了两个通宵画出的分镜草图,厚厚一叠。 林晚翻开第一页,就感觉头皮发麻。 那画风诡异、压抑。 一个特写,主角“陈三”的脸被一只大脚踩在泥里,嘴角溢出泥水,手指无力地抠着地面。 下一个镜头,陈三被吊在半空当人肉沙包,脸上是麻木的笑。 林晚翻页的手指都在发僵,她合上分镜本,抬眼紧盯着顾志远: “顾导,我得提醒你一下,我们立项的,是一部喜剧!不是什么黑暗人性实录!” 顾志远没说话,只是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场景。 画面里,陈三在片场被狗追,慌不择路,一头撞在道具墙上,墙塌了,把他埋在下面。 “这里不符合电影的基调。”江辞看着分镜,突然开口,“《龙套之王》的剧本,其实是披着喜剧外皮的悲剧。” “只是被墙砸,冲击力不够。他应该在被狗追的时候,先踩到一根香蕉皮。”江辞的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摔倒的动作要有节奏感,一节节散架,最后脸着地,滑行三米,亲吻在狗屎上。” 顾志远听完,原本黯淡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他拿起笔迅速修改草图,嘴里念念有词:“对!然后狗冲过来,不是咬他,是舔他的脸!陈三还得对狗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不够。”江辞摇头,“狗舔完,他挣扎爬起,对着镜头说台词:‘谢谢啊,哥们儿,还给抛光’。说完,一颗鸟屎正好掉进他张开的嘴里。” “好!”顾志远一拍大腿,“然后他不能吐,得咽下去!还得对着天空竖个大拇指!这才是小人物的坚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各种“花式惨死”的搞笑演法,气氛热烈到诡异。 林晚坐在一旁,太阳穴突突直跳。 作为《龙套之王》的“亲妈”编剧, 她一半灵魂在尖叫:“住手!你们在把我的温情喜剧改成什么鬼东西!”, 另一半灵魂,却又被这两个疯子碰撞出的、那种极致病态的幽默火花,烫得头皮发麻。 就在两人讨论到“陈三如何被群演当成肉垫反复踩踏还能保持微笑”时,林晚终于受不了了。 她“啪”的一声,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打断了两人的疯狂。 那是一份预算表。 林晚指着上面一个鲜红的赤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两位天才,先停一下。” “就算顾导零片酬,江辞零片酬,但场景、设备、后期、群演……所有费用加起来,” “我们至少还有三千万的资金缺口。” “公司因为你之前爆火,刚签了一批新人,流动资金全套进去了,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江辞看着预算表上那个刺眼的赤字,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林晚,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晚姐,我的片酬,也可以不要。如果还不够,我之前接的代言费,也可以全部投进来。” 林晚摇了摇头,“这不是靠我们三个人掏空口袋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看着两人,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跟我走。” 第356章 喜剧也可以是一把刀 京都,798艺术区。 林晚把车停在一家名为“见白”的私人画廊门口。 这栋建筑由旧厂房改造,墙体是粗粝的清水混凝土,内部空间高挑空旷。 寥寥几幅风格极简的画作挂在墙上,每一幅都标着咋舌的价格。 一个穿着黑色套装,气质干练冷艳的女人,正指挥工人调整画作的悬挂高度。 她就是徐曼,圈内资深制片人,林晚的大学同学。 听到脚步声,徐曼头也没回。 “林晚,你迟到了三分钟。” “我跟你说过,这家伙的作品,差一毫米,整个空间的呼吸感就全错了。” 她说完,才转过身。 她审视地扫过林晚,视线最后落在她身后的江辞和顾志远身上。 徐曼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胡子刚刮干净但眼窝深陷的顾志远, 又看了一眼穿着简单冲锋衣的江辞。 徐曼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嗤笑一声。 “悲剧影帝,票房毒药,加一个喜剧本子,这下齐活了。” 林晚没接她的嘲讽。 她将一份文件袋放在展厅中央那张白得晃眼的长桌上,推了过去。 “先看看东西。” 徐曼抽出里面的文件。 里面是顾志远熬了两个通宵,重新画出来的分镜手稿。 她起初翻得很快,神情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可越往后,她翻页的速度就越慢。 顾志远的画风粗粝,甚至有些神经质,线条潦草,却充满了张力。 那不是传统喜剧里夸张的肢体笑料。 那是一种人在绝望的泥潭里,拼命想抠出一点笑声的挣扎。 主角陈三在泥地里被人踩脸,他吐出泥水,却对着天空比了个“耶”。 陈三被剧组的狗追得满场跑,摔进泥坑,还要回头对狗说“谢谢啊,哥们儿,省了洗澡水了”。 每一个笑点,都建立在极致的狼狈与辛酸之上。 徐曼合上分镜稿,久久没有说话。 她将手稿推回桌子中央,看向林晚。 “顾志远没疯,是你疯了。这种东西,谁敢投?谁敢看?” “它会刺痛每一个观众。” 林晚毫不退让:“喜剧为什么要挠人痒痒?喜剧也可以是一把刀。” 徐曼被她这句话噎住,随即失笑。 “行,你的刀很好。” “但是,”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迫人的气场笼罩过来, “你拿什么保证,你的‘刀’,不会被一个演惯了悲剧的演员,变成一包催泪纸巾?” “全网都在嘲笑江辞自毁长城,他自己怎么想?” 徐曼的目光直刺江辞。 “江辞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个不谈理想,只谈钱的问题。” “你演《汉楚传奇》,片酬近八位数,代言接到手软,站上了所有人都想站的位置。” “现在,为了一个不仅没钱,还要扮丑的龙套角色,你把这一切都推开。” “为什么?” 几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江辞身上。 顾志远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一句话说错。 林晚也屏住了呼吸。 江辞平静地讲述了一个事实。 “大二那年,我在横店跑龙套,接过一个活儿。” “演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士兵,背景板,没有台词,只有一个背影。” “那天拍雨戏,洒水车的水又冷又脏。”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我在泥水里趴了四个小时。” “拍完,导演喊收工,大家都在抢着收拾东西躲雨,没人记得泥里还趴着一个人。” “我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僵了,盒饭也没领到。” 他的话语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没有控诉或委屈。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演一个有名字的龙套,哪怕只有一句台词,该有多好。” 江辞叙述完,视线落在徐曼身上。 “陈三,就是那个人。” 画廊里一片寂静。 徐曼看着江辞那张干净的脸。 她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太多演员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的“辛酸史”。 那些故事,每一个都包装精美,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换取同情和资源。 可江辞的这段话,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一个打动人的故事,那是一份履历,一份只有角色“陈三”才能看懂的履历。 徐曼忽然觉得荒谬。 在这个人人精明算计的圈子里,竟然真的有这种……傻子。 一种不是为了成功,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念头的,近乎愚钝的执着。 徐曼忽然笑了。 “疯子。” 她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江辞,还是在骂被这股疯劲感染的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区,从包里拿出支票簿和笔。 “唰唰唰”几下,撕下一张。 她走回来,把支票拍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五百万。” “不是投资,算我私人借你的。” 徐曼看着林晚和江辞,神情像是上了赌桌的赌徒,疯狂又决绝。 “我陪你们,疯一次。” 林晚拿起支票的手却有些发沉。 加上这五百万,距离预算缺口,还差两千五百万。 离开画廊,返回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顾志远一路沉默。 车停在星火传媒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一个号码上悬停。 那联系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龙”。 林晚的余光瞥到了那个名字,也瞥到了下面一行小字备注:“急用钱,五分利”。 她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啪!” 林晚一巴掌拍在顾志远的手背上,手机掉在座位上。 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刺穿车顶。 “你想干什么?借高利贷?” “顾志远,你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还是觉得我的脸不够丢,需要你拿命去给我换钱拍戏?!” 顾志远被她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圈内很快开始流传一个笑话,说星火传媒为了拍一部注定扑街的喜剧, 四处化缘,不仅逼疯了影帝,还把过气导演逼得要去借高利贷。 不少等着看笑话的人,都在赌《龙套之王》这个项目不出一个星期,就会悄无声息地流产。 第357章 前往天光娱乐 星火传媒楼下,著名的狗仔蹲守点, 一家星巴克的靠窗位。 几个挂着长焦镜头的男人,正无聊地刷着手机。 “我说,这星火传媒还能撑几天?” 一个花衬衫吐掉吸管,满脸轻蔑。 “网上盘口都开出来了,赌林晚那娘们儿一周内滚蛋。赔率低到庄家都懒得看,买的人全是等着看笑话的。” 同伴擦着镜头,嗤笑一声:“一个票房毒药,一个发疯的影帝,这组合绝了,往粪坑里扔炸弹——找死。” “盯紧点,听说姓顾的在到处借钱,今天没准就有好戏看。拍到黑社会堵门要债,这月业绩就超了。”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阴笑。 公司里,茶水间。 顾志远缩在阴影里,紧盯着膝上的手机, 屏幕一亮,他就浑身一抖。 可他的噩梦并未结束。 手机嗡地震动,一个新号码发来短信,内容有如催命符: “顾导,听说你需要钱?五分利,不要抵押。你那部戏的底片,借我‘保管’一下就行。” 高利贷。 沾上就等于被水蛭咬住了大动脉,不吸干血绝不松口。 顾志远的手指抖得厉害,在“接听”和“挂断”间游移。 他不能连累林晚,更不能连累江辞。 那一千五百万的缺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哗啦——” 百叶窗被猛地拉开,阳光刺眼。 江辞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嚼得嘎嘣脆。 “顾导,这里信号不好?” 江辞目光清澈,看着他。 “林总叫我们,说最后一个投资人回话了。” 顾志远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用袖子擦了把冷汗,“好……这就来。” 总裁办公室。 林晚把手机摔在桌上,紧咬着后槽牙,才没让骂声冲出口。 “林总,对方怎么说?”顾志远小心地问。 林晚眼神一厉:“张总说,要是《汉楚传奇》那样的悲剧,他追加两千万,否则免谈。”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前台小妹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话都说不利索,脸上毫无血色。 “晚……晚姐!” 小妹指着楼下,“下面……出事了!” 顾志远腿一软,差点跪下。 来了。 债主来了! 泼油漆,拉横幅,断手断脚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他一把抓住江辞的胳膊,哆哆嗦嗦往后推:“江辞,你快走!从后门走!这事跟你没关系!” 江辞被推得晃了晃,手里的薯片差点洒了。 他奇怪地看着魂不附体的顾志远:“顾导,你欠费停机了?” 林晚皱眉,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没有流氓,没有横幅。 原本喧闹的街道,安静得诡异。 平日里恨不得把相机怼到艺人脸上的狗仔们,此刻全退到十米开外,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把相机藏在身后。 一辆车,静静地停在大厦门廊正中央。 黑色的红旗L5。 复古的圆形大灯,直瀑式格栅,车头那面红旗立标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但重点不是车。 是那张车牌。 京A·888XX。 在这个城市,有些车牌是钱,有些是权。 而这种车牌,代表着绝对不能招惹的顶层权势。 “那是……”林晚心中一凛。 顾志远探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脸和嘴唇都变成了死灰色。 “完了……”他绝望地瘫坐在地,“这不是一般的高利贷……这是要灌我水泥沉江啊……” “下去看看。” 林晚理了理衣领,声音还算镇定,但她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紧张。 三人走出大楼,顾志远走在最后,双腿打颤。 车门开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满脸横肉的打手出现。 预想中的暴喝没有传来。 清脆的高跟鞋声传来,稳稳落地。 顾志远眯开一条缝。 下车的不是黑社会,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盘着一丝不苟发髻的中年女性。 她没戴墨镜,目光扫过,暗处的狗仔们像被教导主任盯上,纷纷缩了脖子。 周兰。 顾淮的王牌经纪人,天光娱乐的高级合伙人,圈内人称“周姐”。 周兰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江辞身上停了两秒,略带欣赏,随后转向林晚,微微颔首。 “林总,好久不见。” 林晚紧绷的神经稍松,警惕未减:“周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周兰的笑容很标准,话也说得客气: “我是奉人之命。我们顾老师想请几位喝杯茶,他……对你们的新电影很感兴趣。” 顾老师。 能被周兰称为“顾老师”的,只有一个。 顾淮。 三金影帝大满贯,天光娱乐的“定海神针”。 周围的狗仔都惊得目瞪口呆。 顾志远愣住了。 不是沉江?是顾淮? 还要见他? “另外,”周兰的目光转向缩在后面的顾志远,礼貌地点头, “顾导演,顾老师特意交代,请您务必赏光。” “我?”顾志远指着自己鼻子,声音发抖。 “是的,车已备好。” 周兰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林晚定了定神,看向江辞。 江辞已经吃完了薯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目光落在车上,点评道:“这车看着不错,后座应该挺好睡的。” 说完,他第一个走了过去,毫无负担地钻进后座。 林晚:“……” 顾志远:“……”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中,顾志远被林晚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车里。 车内极其安静,冷气很足,散发着高级皮革味。 顾志远半个屁股悬空,不敢坐实,生怕自己廉价的牛仔裤弄脏了这赔不起的座椅。 反观江辞,他整个人陷进宽大座椅,找了个舒服姿势瘫着,还伸手按了按座椅的按摩按钮。 “嗡嗡——”座椅轻微震动。 “嚯,带派。”江辞喟叹一声,转头看向顾志远,“顾导,你试试,比我上次给你按的温柔多了。” 顾志远脸都绿了,这时候你还想着按摩? “江老师,稳重点。”他压低声音,牙齿打颤。 林晚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淡定的江辞,心情复杂。 顾淮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车子直接驶入地下专属通道,停在一部独立电梯前。 “顶层,顾老师在等你们。” 第358章 天光全资,影帝入伙 电梯门无声滑开。 松木香的冷气钻进领口,让人一激灵。 走廊两侧,没有花里胡哨的海报,只有一个个嵌入墙体的玻璃展柜。 里面是一座座沉甸甸的奖杯。 金鸡、百花、华表,甚至还有戛纳的金棕榈提名证书, 在射灯下闪着光,晃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顾淮的领地,也是华语影坛最接近“神坛”的地方。 顾志远缩着脖子,下意识踮起脚,姿态滑稽又心酸。 偶尔有员工抱着文件路过,看到他们时会愣一下, 随即立刻恢复面无表情的职业状态,视他们如空气。 林晚脊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只有江辞。 他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还时不时停下来,凑到玻璃柜前,研究奖杯底座的材质。 “纯金的?” 他居然还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 周兰在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停下。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请。” 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光太强了,以至于只能看到一个被光晕笼罩的剪影,坐在单人沙发上。 那人手里拿着一叠纸,纸张卷边,明显被翻了无数遍。 正是《龙套之王》的剧本。 顾淮没有抬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啪。” 剧本被随意地丢在大理石茶几上,滑行了一段,停在江辞面前。 顾淮终于动了。 他从光影中起身,逆光的身形轮廓清晰。 走到三人面前,视线越过林晚,落在顾志远身上。 顾志远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从商业逻辑看,”顾淮字字清晰,“这是一个垃圾项目。” 顾志远的心脏一抽。 “反市场的题材,过气的导演,想转型的演员。” 顾淮每说一个词,都让顾志远心头一紧。 “但是。” 顾淮的脚步顿住,转过身, 这次他没看顾志远,而是盯着江辞。 他原本漠然的眼里,此刻竟有了神采。 一种近乎狂热的,棋逢对手时的亢奋! “从艺术角度看,这是我今年看到过,最有‘痛感’的喜剧剧本!” 顾淮几步走回茶几旁,手指重重地点在剧本封面上。 “第十八场!” 他不需要翻,直接脱口而出。 “主角陈三,为了一个两秒钟的镜头,在泥水里憋气三分钟。” “导演喊卡后,没人拉他,他自己爬出来,满脸泥浆,第一反应不是擦脸,” “而是对着镜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顾淮复述时,语速越来越快,声线都带上了颤音。 “这一段,我看笑了。” “但笑完之后,我背脊发凉。” 他猛地抬头,盯着江辞,逼近一步。 “这根本不是什么喜剧!” “这是把人的尊严扔在地上,踩碎了,还要逼着你笑着说‘踩得好’!” “这是一种极度残忍的高级质感——笑中带泪!” 林晚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顾淮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影帝, 没想到他对底层小人物如此了解,对她的剧本剖析得也很到位。 顾淮没理会旁人,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江辞。 “江辞。” 他叫出这个名字,带着前辈的审视,更带着严厉的拷问。 “你知道演这个角色,意味着什么吗?” 顾淮指着墙上那些奖杯。 “你现在站在这里,你有票房,有口碑,有无数粉丝为你一滴泪疯狂。” “你是‘破碎感’的神,你只要站在那,就是悲剧美学的代名词!” 顾淮气场全开。 “一旦你演了陈三。” “你要扮丑,要在地上爬,要对着镜头露出最谄媚的笑!” “你会亲手打碎你的外壳!” “那些只想看你‘美强惨’的粉丝会跑光,你会从神坛跌落,甚至被全网嘲讽‘演了个小丑’!” 顾淮停顿一下,身体前倾,脸距离江辞不到十公分。 他想从江辞脸上找到犹豫或恐惧的神色。 “为了一个八成会扑死的角色,毁掉这一切。” “值得吗?” “你,准备好了吗?” 这问题,振聋发聩。 顾志远低下头,不敢看江辞。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林晚的手指捏紧了衣角。 她虽然支持江辞,但顾淮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 房内目光都集中在江辞身上。 江辞却没什么大动作。 他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抓了颗薄荷糖, 慢悠悠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咔嚓。” 糖块被咬碎的声音,清脆。 江辞抬起头,迎上顾淮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他笑了。 笑的很放松、很随意的笑容,眼底带着些许从容的倦意。 “顾哥。” 江辞嚼着糖,含糊不清地开口。 “之前在《三生劫》剧组,您了解我,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神坛太高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上面风大,有点冷。” 顾淮一愣。 他设想过江辞会说为了艺术,为了突破,为了梦想。 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冷? 江辞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 “我就想演个陈三。” “他在泥里打滚,被人骂,被人踩。” “但他还能笑得出来,还能为了一个盒饭开心半天。” 江辞看着顾淮,认真地说: “他活得热乎。” “我想下来暖和暖和。” “至于粉丝跑不跑……”江辞耸耸肩,“真喜欢我的人,应该也希望我别冻死吧。” 话音落下。 顾淮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年轻人。 那种通透,那种近乎“摆烂”却又直指本心的态度。 他站在高处太久了。 他一直在追求极致的艺术,追求让人仰望的悲剧美。 可江辞却告诉他,仰望太累了,不如坐下来,一起吃个盒饭。 顾志远傻眼了。 他看着江辞,竟觉得这个年轻人如此陌生。 神坛太冷?这是人话吗? 这是只有真正站在顶峰,却又不屑于那个位置的人,才能说出来的“疯话”! “哈哈……哈哈哈!” 顾淮的大笑声打破了沉默。 顾淮笑得肩膀不住耸动,最后甚至抬手撑住额头。 “好!好一个嫌冷!” “好一个下来暖和暖和!”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一把抓起内线电话。 手指用力按下一个号码。 “我是顾淮。” “通知法务部和财务部,马上上来。” “拟合同。” 他回头,看向林晚和顾志远,脸上满是快意。 “这个项目,天光投了。” “全资。” 顾志远感觉自己被天上的馅饼砸晕了。 全资?天光全资? 那意味着不仅钱解决了,连发行、院线、排片,所有让他头秃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不过。” 顾淮放下电话,重新走回茶几旁。 他看着江辞,眼中的狂热不减反增。 “我有一个条件。” 林晚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条件?如果涉及到江辞的经纪约或者……” “不。” 顾淮摆了摆手,打断她。 他看着江辞,伸出一根手指。 “这部戏,算我一个。” “啊?” 这下连江辞都愣了,嘴里的糖差点咽下去。 三金影帝,顾淮,要来演《龙套之王》? “顾老师,这剧本里……没有适合您的角色啊……”顾志远结结巴巴地说,“男二号是个胖子,男三号是个……” “谁说我要演主角?” 顾淮轻哼一声,拿起剧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就演那个,最后给陈三颁奖,却连陈三名字都念错的大明星。” 客串。 而且是演一个傲慢、虚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 用自己的本尊,去讽刺那个圈子里的“本尊”。 这简直……太疯狂了! 顾淮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心情极好。 “怎么?顾导,看不上我的演技?” “不不不!不敢!绝对不敢!”顾志远摇头,“您能来,那是……那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顾淮转头看向江辞。 “江辞,你说的对。” “上面确实挺冷的。” 他解开西装扣子,舒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我也想下来,蹭个盒饭吃。” “欢迎吗?” 江辞看着他,把嘴里最后一点糖渣咽下去,咧嘴一笑。 “欢迎。” “不过顾哥,剧组盒饭不加鸡腿,得自己掏钱。”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一种两个疯子在精神病院成功对上暗号后的默契。 顾志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华语影坛最顶尖的男人。 一个是从未跌落神坛的真神。 一个是主动跳下神坛的疯子。 而现在,这两个人,要联手在他的垃圾堆里,开出一朵花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五年的霉运,可能就是为了攒这一刻的运气。 半小时后。 天光娱乐楼下,那辆红旗L5还在等候。 林晚拿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投资合同,感觉很不真实。 这就……谈成了? 没有拉锯,没有对赌,甚至没有改剧本。 就因为两个男人关于“冷暖”的一番对话? “江辞。” 林晚坐在车里,转头看向后座那个已经戴上眼罩准备补觉的人。 “你当时……真的是那么想的?” “什么?”江辞的声音闷闷的。 “神坛太冷。” 江辞把眼罩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 “晚姐,你没上过天光顶楼吗?” “我刚才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信你下次去感受下。” 林晚刚要无语。 江辞却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下去,自言自语道: “不过……一直端着演那些悲剧,心里也确实有点凉。偶尔演个在泥里打滚还能笑出来的倒霉蛋,应该……挺热乎的。” 说完,他把眼罩拉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瘫倒。“睡了,不然开机了抢盒饭都没力气。” 林晚看着他,最终无奈地笑了。这个混蛋,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真实的话。 而此时。 天光娱乐顶层。 顾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远去的车。 周兰站在他身后,有些不解。 “顾老师,您真的看好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完全是在赌博,而且那个角色……是自毁形象。” 顾淮看着窗外渺小的车流,手指轻敲着玻璃。 “周兰。” “我在那个位置坐了太久,所有人都对我笑,所有人都捧着我。” “但我演不出那种痛了。” 他回过头,看向茶几上那本《龙套之王》。 “那个江辞,他身上有一种我很羡慕的东西。” “什么?” “他不怕脏。” 顾淮的视线重新投向远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部戏,或许会输得很惨。” “但如果赢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如果赢了,那将是华语影坛的一场大地震。 “帮我把下个月的档期空出来。” 顾淮转身,朝着休息室走去,背影依然挺拔,却少了几分孤寂。 “我要去剧组,领盒饭了。” 第359章 一通电话直达春晚 回到星火传媒,顾志远跟打了十斤鸡血似的。 他一头扎进会议室,对着那堆垃圾山和满墙分镜稿,发出了骇人的怪笑。 不到半小时,制作、美术、统筹各组的电话被他挨个轰炸,咆哮声隔着两道门都清晰可闻。 “重做!道具全部重做!我们要最好的!” “服装别去租那种破烂!定做!天光全资!听懂没?全资!” 那个想去借高利贷的顾志远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钮祜禄·志远。 外面鸡飞狗跳,总裁办公室内却异常安静。 江辞没闲着,他正对着林晚那套宝贝的紫砂茶具比划, 试图实践从系统里看到的一个新技能——【徒手劈砖(入门级)】。 他想试试,这个技能对紫砂壶有没有用, 毕竟《龙套之王》里的主角陈三,是个把挨打当饭吃,把苦难当调味品的人。 他得提前找找那种“骨头很硬,但生活更硬”的感觉。 他正犹豫要不要拿那个最贵的金蟾茶宠开刀,林晚的电话就响了。 她毫不犹豫地直接挂断。 推销,探秘,合作,不管是哪种,现在她谁都不想理。 没过两秒。 铃声再次固执地响起。 林晚终于忍无可忍,将笔丢在桌上,滑动接听,冷声道: “如果你在三十秒内说不清你是谁、有什么事,我就当你是电信诈骗,送一份律师函套餐。”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个沉稳厚重男中音传来。 “你好,请问是星火传媒的林晚女士吗?” 这声音的穿透力,扑灭了林晚的所有火气。 “我是。”她下意识坐直,察觉到对方来头不小,“请问您是?” “总台春晚节目组,冯刚。”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剧烈一抖。 冯刚。 连续执导三届春晚,以眼光毒辣著称的总导演! 在圈内,这个名字就等于官方的最高认可! 骗子敢冒充这尊大神? 这声音、这气场,和采访里一模一样! “冯……冯导?您好您好!我是林晚!” 沙发那边的江辞听到动静,把手里快被捏出指印的金蟾放回茶盘,疑惑地看过来。 林晚顾不上解释。 她紧紧捂住话筒,另一只手疯狂朝江辞挥舞,嘴型夸张: “春!晚!导!演!” 江辞眨了眨眼。 春晚? 什么春晚?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蟾,又看了看林晚。 难道是……村晚? 上次在贵省吹了一次唢呐,这么快就有回头客了? 电话那头,冯刚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林总,这通电话有些冒昧。我们节目组一直在关注江辞老师的作品,特别是《汉楚传奇》。” 冯刚的语气里满是欣赏。 “乌江自刎那场戏,我看过不下五遍,那种悲剧的张力与厚重感,非常难得。” 林晚激动得快要昏厥。 官方盖章!主流认可!这比顾淮的投资还上头! “冯导过奖了,江辞他还年轻……” “不用谦虚。”冯刚切入正题,“我们一致认为,江辞老师的气质,非常符合今年春晚一个特别节目的立意。” “所以,我想代表总台春晚节目组,正式向江辞老师发出邀请。” 实锤了。 春晚啊! 就在半天前,全网还在等着看星火传媒的笑话,等着看他们资金链断裂项目流产。 而现在,是春晚——那个代表着官方最高认可的舞台,亲自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这简直比顾淮投资,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唱衰者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刚要答应,脑中却闪过《龙套之王》的拍摄计划。 冷静。 林晚用指甲掐住掌心,强迫自己理智回归。 “冯导,这是江辞的荣幸。但是……他马上要进组一部喜剧电影,我担心档期冲突,更担心他的状态……” 电话那头,冯刚爽朗一笑,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林总,我知道《龙套之王》,也知道是顾淮投的。档期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协调。” “至于状态……”冯刚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不需要他去演小品,也不需要他唱歌跳舞。” “我们为他准备的节目,非常特别。” “只有他,只有演活了霸王的江辞,才能撑起来。” 林晚被勾起了好奇心:“方便透露一下吗?” “电话里说不清。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总台一号演播厅,带上江辞,我们当面聊。” “林总,这是个机会,希望你们务必到场。”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 “好!没问题!我们准时到!” 电话挂断。 林晚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愣了半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江辞好奇地看过去,发现她的肩膀在轻微抖动。 随即,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江辞面前,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 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俯下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辞。” 她停顿了一下。 “总台,春晚节目组,总导演冯刚。” “他亲自为你打的电话。” “我们,要去春晚了。” 江辞揉着脖子,一脸茫然。 “晚姐你说谁?冯刚?” “对!春晚总导演!”林晚脸上泛着红光。 “让我去春晚?”江辞指着自己的鼻子,眉头紧锁,“去干嘛?” “我去能干嘛?” 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唱歌?能把人送走。 演小品?能给全国人民添堵。 林晚也冷静下来,分析道:“冯导提到了《汉楚传奇》的悲剧感,我猜是诗朗诵或情景剧,弘扬传统文化那种。” “让你穿着古装站那儿,只要帅,只要稳,收视率绝对爆!” 江辞却没有觉得轻松。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差点捏坏金蟾的手。 又想起自己那些离谱的技能。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去春晚现场炒饭?给主持人正骨?还是……吹唢呐? 江辞打了个寒颤,那明年的春晚直接改追悼会了。 “晚姐。”他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林晚。 “你确定冯导看过我的戏?” “当然!乌江自刎看了五遍!” “那他有没有可能……” 江辞咽了口唾沫,指着自己胸口,“是看中了我这身板?” 第360章 一号演播厅的“鸿门宴” 第二天,总台大楼。 与天光娱乐那种用金钱堆砌出的现代奢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庄重, 甚至是有些陈旧的“体制内”气息。 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晚换上了她衣柜里最稳重的一套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 但走在这条挂满了历届功勋奖章和黑白合影的长廊里, 她感觉自己像个来述职的部门经理,浑身不自在。 江辞依旧是一身冲锋衣。 他对这里的气压毫无所觉,反而对墙上那些斑驳的黑白照片更感兴趣。 他停在一张八十年代的春晚主持人合照前。 林晚察觉到他落后,回头催促他。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戴着证件的年轻男人,已经在拐角处等着他们。 “林总,江辞老师,冯导在里面。” 男人的态度客气,但带着疏离。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将他们带到一号演播厅的侧台。 演播厅空旷而安静,只有几束工作灯亮着,将舞台中央照出一块光斑。 导演监视器前,一个穿着夹克,身形微胖的男人正坐着,他就是冯刚。 而在他身旁,还坐着两位老人。 他们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一个穿着中山装,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气质儒雅,安静地坐在那里。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冯刚的助理低声介绍:“这位是戏剧家协会的赵定国赵老,这位是电影学院的荣休教授钱文海钱老。” 两个名字,每一个都如雷贯耳。 是教科书上才会出现的人物。 两位泰斗级的人物,同时看向江辞。 目光像要将他层层剖析,看个通透。 林晚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出汗。 “冯导,赵老,钱老。”林晚主动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安静。 冯刚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绕圈子,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江辞。 “看看吧。” 江辞接过来。 纸很薄,只有一页。 标题是两个字:《归来》。 冯刚言简意赅地解释:“一个情景短片剧,三分钟。” “内容很简单,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除夕夜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桌上是母亲刚做好的年夜饭。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待。” 冯刚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 “我们不要台词,不要旁白。只要一个演员的独角戏。” “三分钟,你需要演出‘近乡情怯’,演出‘等待的焦灼’,” “最后,在看到亲人出现的那一刻,演出那种‘尘埃落定的幸福感’。” 演播厅里,只有冯刚的声音在回响。 林晚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幸福感。 又是幸福感。 江辞最不擅长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定国赵老,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看着江辞,开口了。 “江辞同志。” 他的称呼很正式,带着老一辈的习惯。 “你的悲剧角色,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看过,《汉楚传奇》里自刎的那场戏,心碎感,入木三分。” 赵老的话听着是夸奖,却让林晚的背脊一凉。 “但是,”赵老话锋一转,“‘幸福’这种情绪,是温暖向外的。 “你的表演体系,我看了看,是偏向内收沉郁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最尖锐的问题,还是被他用最温和的方式问了出来。 “你……演得出来吗?” 林晚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哪里是殿试,这根本是当众“行刑”! 她脑中闪过一百种打圆场的方式,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开口,说江辞状态不好需要准备。 但她看到冯刚身后两位老人那不容分说的神情,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演得出来,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 演不出来,你之前所有的成就,在这里都一文不值。 冯刚没有接话,反而笑了笑。 他从监视器前站起身,大步走到舞台中央,指着旁边临时搭建的一个简陋场景。 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 “江辞老师,不用等彩排了。” 冯刚回头,看着他。 “现在,就请你给我们‘演’一段看看。” 临场殿试!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等,”冯刚抬起手,显然觉得这还不够,要加大难度。 “你就演最后三十秒。” “你已经等了很久,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你母亲的咳嗽声,很轻,但你听见了。” “你很担心,但你不想让她回来时,看到你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站起身,想去厨房看看,但脚刚迈出去,又坐了回来。你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 “直到你看到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门口走出来。” 冯刚说完,退后几步,把整个舞台都留给了江辞。 一号演播厅里,众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赵老和钱老身体微微前倾,他们不再是温和的长者,而是最严苛的考官。 江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反应。 他定了定神。 大家都以为他要走向舞台中央。 他却抬起头,没有看那个简陋的布景,而是转身,看向冯刚。 “冯导。” 他的称呼很平静。 “我能不按您的要求演吗?” 话音落下,演播厅里一片寂静。 冯刚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转而静静地看着江辞, 他的目光沉静,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力。 赵老和钱老也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年轻人的“狂妄”感到意外。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足足过了十几秒,冯刚才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转向赵老,以旁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赵老,您看,我说的没错吧?” 他重新看向江辞,目光中终于透出欣赏的锋芒: “有点意思。来,说说看,你的‘幸福’,是个什么演法?” 第361章 用心碎的方式,演绎幸福 江辞没有说话。 他朝着冯刚的方向,略微颔首,算是回答。 然后,他转身,走向舞台中央那个用几件旧家具临时搭建出的,名为“家”的角落。 林晚的心脏再次被揪紧。 她不是担心江辞在“作死”,而是作为创作者的本能告诉她, 江辞正在构建一个完全脱离冯刚剧本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观”。 他要推翻“幸福”这个空泛的命题, 用一个具体的、私人的意象去重新定义它。 这很疯狂,但如果成功,其艺术冲击力将是毁灭性的。 江辞没有走向那把为主角准备的椅子。 他先是走到那张掉漆的方木桌旁。 桌子很旧,边缘处木刺翻起,桌面上有刀砍过的痕迹, 还有被热锅烫出的、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圆形烙印。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粗糙的纹路上,极其缓慢地抚过。 从桌子的一头,到另一头。 那动作里没有表演的刻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久违的老物件是否还安好。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按照冯刚的要求,演出等待的焦灼,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期待。 他仅仅是安静地坐着。 身体松弛,背脊微弓,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好似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双空置的碗筷上。 目光空茫。 不是空洞,而是一种穿透了眼前事物,望向很远地方的空。 演播厅里,寂静得可怕。 冯刚、赵老、钱老,三位泰斗级的人物,此刻都神情严肃。 他们看不懂江辞的开场,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全场。 江辞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双竹筷。 筷子头已经被磨得圆润发白,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没有夹菜,无意识地在手里转动着。 竹筷在他的指间有节奏地翻滚。 突然。 他停下转动,抬起手。 用筷子头,在那个印着蓝边牡丹花的瓷碗碗沿上, 轻轻地、随意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划破了整个演播厅的安静。 就在敲响碗沿的刹那。 江辞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却干净得不染尘埃。 没有幸福的狂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 可在场的三位评审,看到这个笑容的刹那,心头一紧。 赵定国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钱文海猛地摘下老花镜。 冯刚更是整个人从导演椅上弹了起来,紧盯着监视器里那张被放大的脸。 他们疯了。 他们从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子, 初次笨拙地从母亲手里接过筷子,敲响饭碗时,发出的得意又清脆的宣告。 看到了无数个黄昏,结束了一天疲惫工作后,厨房里传来的“吃饭了”的呼喊。 看到了岁月无情流淌,曾经敲响碗筷的人已经不在,只剩下回忆里那一声不变的“叮”。 一种因为幸福太过珍贵、太过易逝,而留在心底空旷的酸楚。 江辞不知道自己的表演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他只是隐约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过年时家里总是很热闹,父亲会把他举过头顶,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 开饭前,他最喜欢用筷子敲一下自己的小碗,那清脆的声音,就代表着一年中最好的一顿饭要开始了。 那是对家的期待感。 江辞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没有去模仿“听到咳嗽声”的反应,也没有走向厨房。 因为他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没有说一句台词,没有做一个多余的表情, 但他所演绎的,已经包含了剧本里所有的等待与思念,甚至更多。 演播厅里,依旧鸦雀无声。 林晚站在侧台,指尖发凉,掌心却在冒汗。 她看着舞台中央那个孤单的身影, 这才真正理解了“悲剧的内核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这句话的另一种含义 ——江辞没有撕碎美好,他只是用一秒钟,让你看了一眼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然后便亲手关上了门。 钱文海教授的声音最先响起。 他没戴眼镜,通红的眼眶暴露了他刚才失控的情绪。 用力揉着眼睛,随即看向舞台中央的那个年轻人。 “他不是在演幸福!” 钱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被戳穿的激动。 “他是在提醒我们!提醒我们所有人,我们曾经拥有过、甚至已经彻底遗忘了多少幸福的片刻!” “这哪里是演戏……”钱老重重一拍大腿,手都在抖,“这……这是扎心啊!” “对!” 冯刚如遇知音,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脸上狂喜。 他几步冲到钱老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晃动着。 “要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这个味儿!” 冯刚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兴奋得像个孩子。 “春晚不能只有哈哈笑!不能只有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一挥手,指向舞台上的江辞,神情好似在展示一件旷世杰作。 “也要有这种!这种能让人笑着流泪的核武器!” 整个演播厅的气氛,都被冯刚的狂热点燃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 戏剧家协会的赵定国赵老。 他从头到尾,眉头都紧紧锁着。 他承认,江辞的表演是大师级的,是能写进教科书的范本。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只觉寒意彻骨。 他走到冯刚身边,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冯,你疯了?” 冯刚的狂热被打断,他不解地看向自己的老友。 赵老站起身,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 平静地看着冯刚, 那份平静本身就带着千钧的重量。 “零点钟声敲响前,家家户户等着团圆的时候,你给全国观众放这个?” 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是想在千家万户的饺子刚下锅,新年的鞭炮还没点燃的时候,给他们心里堵上一块石头吗?” “这不符合春晚‘喜庆祥和’的基调!” 赵老的声音愈发严厉。 “这会出播出事故的!” 第362章 总导演的惊天豪赌 钱文海教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摘下眼镜,指关节按压着眉心,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作为体制内的老人,他比谁都清楚赵定国那番话的分量。 这已非艺术之争,而是立场之辩。 他的沉默,让冯刚彻底陷入了孤立。 所有压力尽数压在冯刚一人身上。 冯刚却并未被这股压力击垮。 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位犹豫不决的老友。 他靠在导演椅上,脸上的狂热褪去。 转过身,目光穿透昏暗,牢牢锁定在舞台中央的江辞身上。 全场的焦点,再次汇聚于那个年轻人。 冯刚无视了身后的暗流涌动,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江辞。” “抛开剧本,告诉我你觉得……什么是年味?” 这个问题很轻,却比赵定国之前的咆哮还要沉重。 江辞站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没有即刻作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道深刻的刀痕,又抬眼扫过空旷的观众席。 片刻之后,他平静开口。 “年味……” 他在斟酌词句。 “大概就是,你明知道有些位置永远空了,但还是会多摆一副碗筷的执念。” 正欲再度开口的赵定国,举在半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垂落。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句话勾起了他某些深埋在岁月尘埃里的往事。 一直沉默的钱文海教授抬起了头。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仔细擦了擦,然后认真戴上。 镜片之后,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格外清亮。 林晚只觉汗毛倒竖。 江辞总能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诛心的话。 冯刚抓住了转折点。 他猛然转身,直面赵定国,声如洪钟。 “赵老!您听见了吗?!” “这,才是我们要传达的东西!” 冯刚大步走回监视器前,手指重重敲击着屏幕上江辞那张平静的脸。 “欢声笑语不是年的全部!阖家团圆也不是!” “是这种‘念想’!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才是我们骨子里最厚重的团圆!” “记住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团圆!”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钱文海。 钱老“霍”地站起,一掌拍在桌上。 “说得好!这才是根!没有念想,团圆不过是一顿饭!有了念想,一个人,也是过年!” 赵定国被两人一唱一和逼得连连后退,他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脸色铁青。 “歪理!你们这是在偷换概念!”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个节目送上去,绝对过不了审!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冯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我负责!” 他走到赵定国面前,神情冷静得可怕。 “赵老,我给您交个底。” “这个节目,我们保留。我会亲自盯着,剪一个绝对符合标准的‘温情版’备用。” 赵定国刚要开口,冯刚抬手制止了他。 “但是!” 冯刚的声调陡然拔高,透着赌上一切的决绝。 “江辞表演的这个‘原版’,我会一刀不剪,作为首选方案送审!” “如果上面问责,我冯刚,引咎辞职,绝不牵连二位和总台!” 这是妥协,更是以退为进的逼宫。 他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赌那些决策者在看过江辞这堪称艺术品的表演后, 再也看不上那个平庸的备用版。 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阳谋。 演播厅里鸦雀无声。 林晚看着冯刚决绝的背影,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手挖掘出的宝藏, 有一天会成为春晚导演手上最疯狂的那个筹码。 一半是难以抑制的骄傲, 为江辞的才华能引得一位总导演为之赌上职业生涯而战栗; 另一半,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比谁都清楚,这把赌局,赢了,江辞将一步登天,成为现象级的艺术家; 可一旦输了,后果也将由江辞这位新晋影帝承担。 冯刚赌的是事业,而她的江辞,赌的是未来。 赵定国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怒火与坚持,都在这一刻化为一声叹息。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颓然坐下,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任何人。 “随你们便吧……” 尽管没有明言支持,但这已是默许。 冯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对着助理下达命令,语速极快,不给任何人留下反悔的余地。 “通知下去,清场!” “所有无关人员,撤离一号演播厅!” “灯光、摄像各组就位,现在进行最终版录制!” 命令一下,整个演播厅高效地运转起来。 工作人员匆匆离去,大门慢慢合上。 空旷的演播厅里,只剩下几束聚焦的工作灯和几位核心人员。 气氛庄重,像一场秘密的仪式。 江辞再次走向舞台中央,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 这次没有初演时的试探。 他的表演更加内敛,收敛到了极致。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看那副空置的碗筷。 视线落在了碗筷旁边的那个空位上。 好像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甚至极轻微地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 生怕挤到那个看不见的“家人”。 而后,他伸出手,用指尖在桌面上, 一笔一划地,画了一个碗的轮廓。 动作很轻,近乎无声。 但在监视器放大的特写里,那根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的手指, 和那个在想象中被画出的、盛满了思念的“碗”, 拥有了比千言万语更沉重的力量。 他没有再敲响碗沿,因为最清脆的声音,只留在回忆里。 三分钟里,偌大的演播厅落针可闻。 录制结束。 冯刚没有喊“卡”。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被吸进了屏幕里。 钱文海教授摘下了老花镜。 他失神地望着舞台上那束孤零零的光, 良久,低声喃喃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林晚带着江辞从总台大楼的侧门离开。 外面夜色已深,冷风一吹,让人精神一振。 江辞的脸上,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表演,消耗了他巨大的心神。 林晚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默默递到他面前。 第363章 江辞选妃,全员劝退 江辞接过那瓶水喝了几口, 让他有些发懵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回到星火传媒时,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林晚却毫无倦意,一个电话就将公关部负责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召集了紧急会议。 整个部门灯火通明,气氛严肃。 “现在开始,分两头行动。” 林晚站在白板前,叩击着板面。 “第一路,对接总台。春晚的消息,官方不发声,我们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 “所有相关人员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谁走漏风声,直接卷铺盖走人。” “第二路,”她声线一沉, “密切监控《龙套之王》的网络舆论。” “顾淮投资的事藏不了多久,加上春晚的风声,我们很快会站在风口浪尖上。” “记住,所有关于电影的负面言论,不删帖,不控评,不回应。” 公关总监有些错愕:“晚姐,这是任由他们抹黑?” 林晚转过身,神色冷淡: “让他们骂,骂得越难听越好。等电影上映,现在所有的骂声,都会是票房榜上最响亮的功绩。” 次日,京郊影视基地。 那场持续到凌晨的会议,为《龙套之王》这艘逆流而上的破船, 竖起了一面舆论的“防弹盾”。 但林晚清楚,真正的硬仗不在网上,而在眼前。 这里本是一片废弃的旧厂区,断壁残垣,钢筋裸露。 现在,经过顾志远的一番“改造”,这里变得更加破败。 林晚穿着一身高定风衣,脚踩七厘米高跟鞋,刚踏进片场,脚底传来绵软的触感。 抬起脚。 鞋跟上,赫然粘着半个已经长出绿毛的馒头。 林晚抬头,看着那个正指挥工人把一堆破铜烂铁堆得更高的顾志远,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志远,你是不是疯了?” 顾志远闻声回头,不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兴奋地跑了过来。 “林编!你看!质感!这就叫他妈的质感!” 他指着那堆垃圾山,双眼放光:“这,就是主角陈三生活的地方!我管它叫‘猪笼城寨’现实版!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活的酸臭味!” 林晚按了按额角。 江辞倒是很适应。 他绕过林晚,走到一堆散发着可疑味道的杂物旁蹲下, 指着一个露出肮脏棉絮的破沙发。 “这沙发不错。” 林晚和顾志远都看向他。 江辞伸手按了按那油腻的扶手,感受着掌心下硌人的弹簧断口, 认真地评价:“这沙发不错。坐下去,腰肯定硌得慌,想挺直都难。” “正好,陈三就是个在生活里挺不直腰杆,但心里还憋着一股劲儿的人。” “这感觉,对味儿。” 顾志远如遇知音,重重一拍大腿: “对!就是要这种感觉!江辞,你懂我!” 他环视一圈,随后郑重宣布: “关于女主角‘柳飘飘’的选角,我决定了,全权交给你负责!” 林晚一惊:“让他来?” 顾志远指着江辞,一脸理所当然: “对!只有他这种变态,才能真正理解那种在泥潭里挣扎,却偏要开出一朵花来的痛感和美感!” “我信他的眼光!” 当天下午,星火传媒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选角通告。 《龙套之王》剧组,公开招募女主角“柳飘飘”。 尽管这部电影从立项开始就被全网唱衰, 但“顾淮全资”和“江辞主演”这两个名字,依旧在业内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无数经纪公司的目光,都投向了京郊那片破败的厂区。 选角当天,影视基地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被各式各样的保姆车和豪华轿车堵得水泄不通。 一群穿着光鲜亮丽、身后跟着三五个助理的小花旦们, 捏着鼻子,小心踩着那片混杂着泥土和不明污渍的地面, 走进了这个充满异味的“猪笼城寨”。 她们看到临时搭建的试镜场地时,满脸嫌弃。 江辞坐在评委席上。 所谓的评委席,就是用几个空的啤酒箱子临时搭起来的台子。 顾志远和林晚坐在他旁边。 第一个试镜的演员走了进来。 她是时下正当红的流量小花,穿着一条设计感十足、价格昂贵的“破洞”牛仔裤, 脸上化着精致的“素颜妆”。 她一进来,就捂着鼻子,矫揉造作的夹子音开口: “哎呀,这里好脏哦。人家好苦命哦,要来这种地方……” 她捏着嗓子,试图演出剧本里柳飘飘的凄苦。 江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她还想继续表演前,直接打断。 “你是来演舞女的,还是来演微服私访、体验民间疾苦的公主?” 小花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辞:“下一个。” 小花身后的经纪人脸色一变, 刚想开口,就被江辞冷淡的目光逼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江辞的酷刑。 接连二十多个女演员,轮番上阵。 她们要么把底层舞女演成了夜店女王,眼神里全是“老娘天下最美”的自负。 要么就把角色演成了柔弱无辜的小白花,对着镜头挤眼药水,哭诉命运不公, 好像下一秒就会有霸道总裁从天而降来拯救她。 又一位当红小花李菲菲走了进来,她背后的经纪人王姐在圈内颇有手腕。 李菲菲表演的是被客人灌酒的戏,她演得楚楚可怜, 眼角滑落一滴泪,姿态柔弱。 江辞甚至没等她演完,就敲了敲桌子:“下一个。” 王姐立刻上前一步,笑容职业却带着压迫感: “江辞老师,我们菲菲为了这个角色诚意十足,您这连个具体的指导都不给,是不是有点……” 江辞没看她,目光落在李菲菲那双刚做了法式美甲的手上, 慢悠悠地问:“柳飘飘在夜总会给人洗了三年杯子,手应该是什么样?” 李菲菲一愣,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江辞抬眼看向王姐,语气平静: “诚意不是用嘴说的,是藏在指甲缝里的。你们的诚意太干净了,我们剧组穷。” “要不起。下一个。” 王姐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这场小冲突后,片场气氛愈发凝重。 江辞看着剩下的几位更加心虚的演员,终于靠在椅背上,说出了那段话: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穷,什么是挣扎……” 他的话戳破了在场女演员们的伪装。 几个被怼了的女演员脸色青白交加, 最后都在经纪人的簇拥下,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夜色渐浓。 试镜的演员走光了,女主角的位置依旧空着。 顾志远抓着头发,发出哀嚎。 “完了!全完了!内娱是不是没有穷人了?怎么连一个会演穷人的都没有?!” 林晚也揉着眉心,一脸疲惫。 就在这时。 片场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滚开!别碰我!” “糟了!不会是……不会是那几个被刷下来的小花,叫粉丝来闹事了吧?” 第364章 这份猪脚饭,五星好评 “滚开!别碰我!” 尖锐的女声划破了片场的寂静,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顾志远抓着头发的动作停住,林晚疲惫的脸上也显出些许不耐。 争吵声愈发激烈,就在片场入口处。 一个身穿臃肿黄色外卖羽绒服,头戴全包头盔的身影, 正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用力推搡。 那身明黄色的制服,在这片灰败的废墟里,突兀的很。 女孩的身形在两个壮汉面前显得格外瘦小, 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印着“超速外卖”标志的保温箱, 动作有些笨拙。 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隔着一层塑料外壳,依然能听出那份急切。 “让我进去!里面有份加急的猪脚饭!超时了要扣我五十块!” 保安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粗暴地驱赶着她。 “这里是《龙套之王》片场,正在选角,闲杂人等滚远点!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登记!” 林晚眉头紧锁,这混乱的场面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雪上加霜。 她正要示意助理过去处理,身旁的顾志远却浑身一震。 他紧盯着那个声音的来源,刚刚因为选角失败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迅速褪尽。 江辞也走了过去。 他不好奇争吵,他好奇的是那句“超时扣五十”。 他心算了一下。 一份猪脚饭撑死三十块,配送费五块,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 到骑手手里可能就三四块钱。 超时一单,罚五十。 这意味着,她可能需要白跑十几单才能把这五十块钱挣回来。 这个平台的惩罚力度,有点大。 顾志远嘴唇翕动,试探性地朝那黄色身影喊了一句。 “陈……陈艺?” 激烈的争吵和推搡顿时停止。 两个保安愣住了,那个被他们推得东倒西歪的女孩,身体也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头盔。 一张被冬季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露了出来。 没有妆,嘴唇甚至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 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黏在额角。 那张脸不算精致,却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正是三年前与顾志远合作过那部文艺片,被圈内誉为“最有灵气新人”的陈艺。 她看到顾志远,看到他身后的林晚,最后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辞。 眼中的惊愕和无措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那点残存的情绪就被一种麻木的坦然所取代。 像是被立刻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个为了生存而奔波的躯壳。 她甚至没多看那位新晋影帝一眼,对他那张足以让无数粉丝疯狂的脸视若无睹。 陈艺一言不发,打开怀里那个老旧的保温箱,从里面拿出那份还冒着热气的猪脚饭。 她径直走向顾志远,将餐盒塞进他怀里。 她的动作机械,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说话。 “顾导,正好,这单是你们场务定的。” 她顿了顿,抬起脸,补上后半句。 “麻烦给个五星好评,我赶下一单。” 顾志远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怀里那份猪脚饭还带着温热,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餐盒,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五星好评。 她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彻底割裂了他们之间所有不堪的过往, 将那段他不敢回首的记忆,精简成了一场商业交易。 他不再是那个毁了她前途的导演,她也不再是那个被他拖累的天才演员。 他们只是商家与顾客。 这种职业性的麻木,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具杀伤力。 它顷刻间就击垮了顾志远刚刚靠着天光投资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 将那个意气风发的“钮祜禄·志远”, 打回了那个躲在垃圾屋里、靠理想主义苟延残喘的失败者原形。 江辞看着这一幕。 目光从陈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缓缓落到她那双紧握着电动车把手的手上。 那双手,指甲剪得秃短,关节粗糙红肿, 像是被冬天的风反复抽打过,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油污。 江辞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那些女演员的手——光滑、白皙,每一根指甲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之前那些手,是用来弹钢琴和签支票的; 而眼前这双手,是用来和生活肉搏的。 柳飘飘在夜总会给人洗了三年杯子,她的手,就该是这个样子。 说完那句话,陈艺没有丝毫停留。 她利落地戴上头盔,那层塑料外壳再次将她与这个令她难堪的世界隔开。 她跨上旁边那辆满是刮痕、后视镜都用胶带缠着的破旧电动车, 拧动车把,没有丝毫留恋。 电瓶车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汇入片场门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很快消失在傍晚的车流里。 从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她像风一样,来过,然后走了, 只留下一份滚烫的猪脚饭,和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男人。 顾志远呆立在原地。 他低着头,直直地盯着怀里那份猪脚饭。 餐盒的塑料盖上,印着店家滑稽的笑脸猪图案, 旁边写着一行广告语:“吃好喝好,长生不老”。 他觉得那只猪在嘲笑他。 这份猪脚饭的重量,压垮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 林晚看着失魂落魄的顾志远,又看了看陈艺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真正的“柳飘飘”,根本不需要演。 江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志远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又看了看陈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个女孩,拥有他见过最标准职业化的心碎。 不是表演,是生活。 他走到顾志远身边,从他僵硬的手里,拿过了那份猪脚饭,顺便点评了一句: “顾导,别愣着了,再不给人家点‘五星好评’,这五十块钱就要算在你头上了。” 第365章 那场雨淋湿了天才 林晚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顾志远。 那个男人的状态极度不对劲。 她向身后的助理递了个眼色。 助理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调查那个名叫“陈艺”的女孩。 江辞的话压垮了顾志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顾志远双眼赤红, 那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痛苦。 “你懂什么!” 他对着江辞,发出一声嘶吼。 江辞没有被这声嘶吼影响。 他回应道:“我不懂。” “我只看到,刚才那个送外卖的,比今天下午试镜的所有‘公主’,都更像‘柳飘飘’。” 顾志远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 他身体猛地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一只满是裂纹的旧轮胎上。 他双手插进自己油腻的头发里,用力抓着。 “三年前……” 他开口了,声线干涩。 “我拍了一部电影,叫《风筝》。” 片场里所有残存的嘈杂都消失了。 林晚看着那个蜷缩在轮胎上的男人。 顾志远的视线变得涣散,他陷入了那段他不敢触碰的回忆。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在南方一个潮湿的小镇。 剧组为了等一场真正的大雨,在原地耗了三天。 当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下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监视器后面,年轻的顾志远意气风发,他对着对讲机大吼:“各部门注意!开拍!” 镜头里,是一个破败的屋檐。 陈艺就坐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她的戏服是一件旧衬衫,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的手里,是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剧情要求她演出饥饿与绝望。 开拍前,副导演还忧心忡忡,问顾志远要不要给陈艺用催泪棒。 顾志远拒绝了。 他相信他选中的这个天才。 拍摄开始。 陈艺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就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冲了冲满是泥污的手指。 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那馒头太硬了,她咬得十分费力,腮帮子鼓起,用力地咀嚼着。 她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地嚼。 馒头太干,难以下咽。 她停下咀嚼,伸出舌头,接住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和着嘴里的馒头碎屑,一起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 监视器后的顾志远,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在表演吃苦。 他看到了一个被生活踩进泥潭里的人,是如何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活下去。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麻木, 一种已经习惯了苦难,并把苦难当成日常的平静。 而在那份平静的深处,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那一刻,顾志远在监视器后被震慑到失语。 他知道,他挖到宝了。 一个真正的,为镜头而生的天才。 “导演,卡吗?” 场记小声的提醒,才把他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他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回忆结束。 顾志远痛苦地叙述着后续。 “电影上映,票房惨败。一千三百万的票房,投资人亏得血本无归。” “我成了圈里人人喊打的‘票房毒药’,一个把投资人的钱拿去实现自己狗屁艺术梦的疯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 “可我不是最惨的。” 顾志远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悔恨与痛苦。 “陈艺,她是我力排众议选出来的女主角。电影失败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她身上。” “她被贴上了‘顾志远的人’这个标签。” “没有人再敢用她,没有人再给她机会。戛纳最佳新人提名又怎么样?在这个圈子里,站错队,比没实力更可怕。” “我毁了她。” 顾志远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把一个最有灵气的天才,从天上亲手拽了下来,摔进了泥里,然后我自己跑了。” 他躲进了那个垃圾屋,一躲就是三年,用酒精和自我放逐来逃避这份罪孽。 而那个被他毁掉的女孩,却在真正的泥潭里,靠着一辆破电瓶车和一个个五星好评,挣扎求生。 江辞安静地听着。 真正的悲剧,不是乌江自刎的壮烈。 而是把一个发光的人,活生生摁灭了,只剩下满地无人问津的灰烬。 片场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林晚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一条信息,来自刚刚离开的助理。 【陈艺,28岁,魔都电影学院表演系第一名毕业。】 【三年前凭《风筝》获戛纳电影节最佳新人女演员提名。】 【此后,再无主演作品,近两年无任何演艺记录。】 这些数据,印证了顾志远口中那个残酷的故事。 林晚关掉屏幕,看向那个蜷缩在轮胎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男人。 她是一个创作者,她比谁都懂这种亲手毁掉自己最珍爱作品和演员的痛苦。 就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一直沉默的江辞却先一步动了。 他拿起放在水泥墩上的那份猪脚饭,走到顾志远面前,将餐盒塞进他怀里。 “导演,”江辞的声音很平静,“饭你还没送给场务。” 顾志远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江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她找回来。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把欠她的,还给她。” 这句话劈醒了沉浸在无尽悔恨中的顾志远。 他还她?他拿什么还? 就在这时,急促却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离开的助理快步走了过来,她神色有些慌乱, 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她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快步走到林晚身边, 俯下身,声音急促道: “晚姐,麻烦了。李菲菲的经纪人王姐……带着人回来了。” 第366章 天光全资,专治各种不服 助理的声音被一阵引擎轰鸣盖过。 几束惨白的光柱刺破了废墟上空的浮尘,将昏暗的厂房照得亮如白昼。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辆加长商务车停得嚣张。 林晚把手机塞回口袋,顺手理了理风衣领口。 助理没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往后躲。 顾志远抱着那盒微凉的猪脚饭,手指扣进塑料餐盒边缘, 身体从轮胎上一点点挪直,眯着眼,有些不适应这刺眼的光。 王姐踩着恨天高,脸上的粉底在强光下白得像刷了墙。 她身后跟着那个叫李菲菲的小花,这会儿倒是把刚才的傲气收敛了几分, 只是眼神还在往那辆豪车上瞟,显然那是她的底气。 最后下来的男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高定西装,口袋巾折得比刀锋还利落。 张得志,华晨影业的“财神爷”,也是圈内出了名的“塞人专业户”。 只要他投资的戏,剧组里不塞进去半个连的关系户,那都算他当天心情不好。 “哟,这么晚还在体验生活呢?” 王姐那嗓音尖细。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道具废料, 又看了一眼顾志远怀里的外卖盒, 那眼神比直接骂脏话还难听。 林晚没接茬,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王姐也不恼,侧身把李菲菲推到台前。 “这孩子死心眼,回去就哭鼻子,说没领悟到江老师的高深境界。” 王姐笑着,眼神却没什么歉意。 “我寻思着,年轻人不懂事,还是得带回来让各位再调教调教,毕竟咱们张总也挺关心这事的。” 李菲菲配合地低头,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江老师,是我笨。” 角落里,江辞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根枯树枝戳着地上一坨半干的强力胶。 那胶水拉出的丝比王姐脸上的假笑还要黏糊。 他对周围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 王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她转头看向张得志,音量拔高:“张总本来是视察基地的,听说老朋友在,特意过来看看。” 张得志用一条真丝手帕捂住口鼻, 皱着眉,皮鞋在距离地上一滩油污还有半米时就夸张地停住。 眼角余光扫视四周, 最后视线在顾志远乱糟糟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秒, 随即嫌恶地移开。 “老顾啊,我以为拍完《风筝》,你就改行收废品了,没想到还在坚持艺术呢?” 他的视线落在顾志远怀里的猪脚饭上,嗤笑一声。 张得志没兴趣看失败者的窘态,转头看向林晚。 “林总,星火传媒也是不容易。这种没人要的烂摊子,也就江影帝这种‘艺术家’肯陪着玩。” 林晚冷笑:“艺术这东西,确实不适合满身铜臭味的人玩。” 张得志不怒反笑,那是上位者看蝼蚁的眼神。 “林总,嘴硬没用。做电影,一是钱,二是脸。” 他打了个响指。 王姐立刻像献宝一样,从车里牵出另一个女孩。 一袭白裙,长发披肩,干净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 华晨力捧的新人,周梦。 “海归科班,自带流量。” 张得志走到顾志远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说你们缺钱?我给你们补三千万。” “现金,明天到账,不要分红。” 三千万。 这三个字在空旷的废厂房里回荡,砸得人心头发颤。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断粮的剧组,这就是救命稻草。 “条件只有一个。” 张得志指了指那个白裙飘飘的女孩。 “女一号,给她。” 林晚看着那根快戳到顾志远鼻子上的手指。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男人在发抖, 那种被钱砸脸的羞辱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总。” 林晚往前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我星火传媒还没沦落到要卖身为奴的地步。” 张得志脸色一沉:“林晚,别给脸不要脸。三千万,买这堆破烂绰绰有余。” 林晚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不好意思,张总,您来晚了。” 她上前一步,视线逼视着对方: “这堆您眼里的‘破烂’,已经是天光娱乐的S级项目。” 她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顾淮,全资进组。” “您的这笔‘善款’,还是留着去捧那些只有脸没有脑子的花瓶吧。” 天光娱乐。 顾淮。 砸得张得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僵硬。 王姐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原本等着看戏的李菲菲更是缩成了鹌鹑。 张得志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裂开。 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林总,碰瓷也得讲基本法。” “顾淮?你当我张某人是吓大的?” 就在这时。 江辞扔掉手里的树枝,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在那个白裙女孩面前站定。 周梦被他盯着,下意识退了半步,裙角蹭到了地上的灰。 王姐赶紧赔笑:“江老师,您看这形象,是不是特符合那个……” 江辞没理她。 他看着周梦,突然问了一句:“你会骑电动车吗?” 这问题太跳脱,把几人都问懵了。 周梦茫然地眨眼,求助地看向张得志。 她这辈子坐过的最便宜的车也是奔驰商务, 电动车是个什么概念,只存在于她的认知盲区。 “我……我可以学……”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江辞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糖,语气随意。 “那你会在暴雨里单手换电池吗?还得保证后座的猪脚饭一滴汤都不洒出来。” 周梦彻底傻了。 张得志火了:“江辞,你耍猴呢?这种脏活累活找替身不就行了?三千万摆在这儿,你跟我谈电动车?” 江辞转过身。 他看着远处那条昏暗的小路,眼前浮现出那件臃肿的黄色外卖服。 “张总,您这三千万,确实投错地方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江辞走到周梦面前,视线扫过她那条一尘不染的白裙子, 又看向张得志,目光怜悯。 “我们要拍的是泥坑里的野草,不是温室里的塑料花。” 他语气诚恳得气人:“这钱太干净了,烫手。我们剧组要不起。” 第367章 影帝级的点单备注 张得志走之前放了狠话,说要让这破剧组在京圈混不下去。 王姐那张惨白的脸上除了粉底,全是怨毒。 江辞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那根枯树枝,继续去戳地上那坨快干透的强力胶。 “走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林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那场交锋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 “走了。这下彻底得罪透了。” 江辞没什么反应,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挺好,清静。省得以后还得费劲给他们解释为什么猪笼城寨里不能穿高定。” 喧嚣散去。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堆废旧轮胎旁。 顾志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脚边躺着那个被摔得有些变形的塑料餐盒。 那份猪脚饭已经凉透了。 林晚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就在这时,江辞走到了旁边还在发愣的场务面前。 “刚才那单外卖,”江辞指了指地上的餐盒,“是在哪个平台点的?” 场务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下意识掏出手机:“啊?是……是‘超速外卖’,这一片偏,只有他们家肯送。” 江辞点点头,伸出手:“手机给我。” 场务不明所以,但面对影帝的要求,还是乖乖解锁递了过去。 江辞接过手机,熟练地打开软件,翻到历史订单。 林晚皱眉走过来,语气严肃:“江辞,你要干什么?现在不是点外卖的时候。” 江辞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顾导现在这样子,明显是饿傻了。咱们不能虐待导演,传出去不好听。” 他说着,点进了刚才那家名为“猪脚饭大王”的店铺。 “一份不够。”江辞自言自语,“得加量。” 他在数量那一栏,直接输了个“10”。 “加双份肉,加卤蛋,加烤肠。”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所有能加的小料全勾选了一遍, “备注:不要香菜,多放酸菜。” 林晚看清了他的操作,血压蹭地就上来了。 一把按住江辞的手腕,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你现在点十份猪脚饭?还是顶配?” “江辞,你是想用这种方式羞辱陈艺吗? “给她刷单?还是施舍她几百块钱?” 陈艺刚才那副拒绝沟通、只谈生意的决绝模样还历历在目。 这个时候用这种“砸钱”的方式去把人叫回来,只会把那姑娘最后一点自尊心踩得粉碎。 顾志远听到动静,身形猛地一僵。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紧盯着江辞手里的手机。 “别……”顾志远声音嘶哑,像是在求饶,“别让她觉得……我在可怜她。她最恨这个。” 江辞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顾志远,又看了看林晚。 “谁说是施舍?” 江辞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指着下面的配送费一栏。 “这叫生意。” 他指着屏幕上的备注栏,念出了他刚敲进去的内容。 “剧组突发夜戏,全员饥饿,急需补给。” “因地处偏僻,路况复杂,特指定刚才那位熟悉路线的骑手配送。” “订单金额较大,为防错送漏送,” “务必由骑手本人,亲自送到厂区A区3号废弃车间,交给一位姓顾的导演当面签收验货。” 江辞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不用赶时间,骑手安全第一。超时不扣钱,哪怕送到明天早上也照单全收。”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刚才的怒火顷刻消散,转而化作一种复杂的震撼。 这哪里是点外卖,这分明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台阶”。 十份顶配猪脚饭,总价超过五百块。对于一个靠送外卖为生、超时一单就要被扣五十的人来说,这是一笔无法拒绝的“大单”。 而且,指定骑手配送,是因为她“熟悉路况”,这在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是基于职业能力的认可,而非廉价的同情。 至于“不用赶时间”和“当面签收”,则是给了陈艺一个安全的缓冲期,和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在这个框架下,即便两人再次面对面,陈艺也不至于赤身裸体地面对那些难堪的过往。 她不需要接受谁的歉意,她是在工作。 江辞把手机塞回目瞪口呆的场务手里。 “愣着干嘛?下单。” 场务手忙脚乱地点击支付。 “叮”的一声轻响。 订单发送成功。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废弃厂房里一片静默。 顾志远也不瘫着了。 他从轮胎上爬起来,甚至不敢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务的手机屏幕。 要是陈艺拒单怎么办? 要是她看到备注直接把单子转给别人怎么办? 场务手心全是汗。 突然,屏幕一闪。 “接……接了!”场务嗓子有点破音,“有人接单了!” 他把屏幕举到顾志远面前。 接单骑手:陈艺。 距离商家:1.2公里。 顾志远胸膛剧烈起伏。 接了。 她肯回来。 哪怕只是为了赚这一笔配送费。 江辞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顾导,”他嚼着糖,含糊不清地提醒, “3号车间离这儿有两百米,那边没灯,黑得跟鬼屋似的。” “你要是不想让她摸黑找路,最好提前过去候着。” 顾志远猛地回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慌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林晚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帮他把衣领整平。 “去吧。”林晚看着他,“别想着怎么煽情。” “就把那十份饭签收了,哪怕只说一句‘辛苦了’,也比你躲在这儿强。” 顾志远重重地点头。 “我去。” 他转身,脚步有些僵硬,却没再停下。 夜风卷着厂区的浮尘。 那个背影依旧有些佝偻,但比起之前的瘫软,多了一分决绝。 江辞看着顾志远走进黑暗,走向那个约定好的3号车间。 “晚姐,”江辞忽然开口,“这顿饭钱,从顾导片酬里扣啊。顶配呢,挺贵的。” 林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那块大石头却稍微落了地。 她知道江辞不差这几百块钱。 他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太沉重。 第368章 你就不怕我演砸了?! 厂区A区3号废弃车间,里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顾志远站在门口,伸出手试图摸索墙上的开关, 却发现那里只剩下裸露的电线。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心跳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光柱突然从身后刺破黑暗。 吱呀作响的电瓶车声由远及近。 陈艺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稳稳地停在3号车间门口。 她没有下车,车灯对着顾志远的方向。 那光线晃得顾志远眼前发白,他抬手遮挡。 车灯下,他苍白的脸暴露无遗。 陈艺身体半侧,电动车龙头朝向来路, 右脚踩地,左脚搁在踏板,整个人紧绷如弓。 她随时都能拧动车把逃离。 “猪脚饭。”陈艺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没有一句废话。 她打开保温箱,十份沉甸甸的猪脚饭摆在里面,热气腾腾。 香气在夜风中扩散开来。 她单手拎起两个餐盒,试图递给顾志远。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只是送餐,仅此而已。 顾志远没有伸手去接。 他低头看了看那十份饭,又抬头看了看头盔里那张模糊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打印整齐的剧本。 崭新的剧本纸页散发着油墨清香, 在这污浊破败的车间里,显得异常刺目。 顾志远双手捧着剧本,递到陈艺面前。 “这个剧本……”顾志远沙哑着声音,将剧本又往前递了一分, 眼神里混杂着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不是为了还债。陈艺,是我需要你,这个角色需要你。” “除了你,没人能演活她。这……才是我欠你的一个‘说法’。” 车灯光束里,陈艺看到了剧本封面上那四个黑色的隶书大字:《龙套之王》。 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随后,陈艺喉间溢出一声轻嗤,那笑声被头盔闷住,却显得更冰冷刺耳。 扭过头,避开顾志远,淡漠开口:“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顾导。送完这单,我还有下一单。” 她送餐的姿势纹丝不动,仿佛顾志远手中的剧本,根本无法撼动她手中的那十份饭分毫。 就在顾志远的心脏被这冷漠刺得生疼, 几乎要维持不住递剧本的姿势时, 一道清脆的、不属于这片废墟的鞋跟轻响, 从车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 林晚从黑暗中走出,身影被车灯拉得修长。 她先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僵持的两人, 目光在顾志远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才走到陈艺电动车旁边, 将那份合同“啪”地一声拍在了她的后座上。 陈艺的身体再度僵硬。 她转过头,看向那份合同。 林晚翻开合同,直指薪酬那一页。 她的手指按在上面的数字上,清晰明了。 “女主角。”林晚的声音冷静而专业,“片酬按业内正常二线女星标准支付。” “所有宣传资源,与江辞对等。”林晚加重了每个字的份量。 陈艺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像被一股无形巨力扼住。 她无法置信。 荒谬。 这绝对是个陷阱。 是羞辱她的新把戏吗? 林晚究竟想干什么? 江辞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个吃人的圈子里,从来只有裹着糖衣的毒药。 林晚紧盯着陈艺,看她从极度错愕到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栗。 陈艺缓缓抬眼,那双眼睛穿透头盔缝隙,、 死死钉在顾志远脸上。 顾志远被她的目光寸寸凌迟,嘴唇嗫嚅, 万语千言都堵在喉间。 车间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你疯了?!”陈艺的声音终于撕裂了麻木。 她第一次卸下伪装,冲顾志远嘶吼:“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电影演砸了?!” 站在不远处的江辞,嚼着糖走了过来, 先是探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数字, 然后又看向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的陈艺, 忽然插话,语气依旧散漫得欠揍: “怕什么?” 他用下巴指了指顾志远: “他现在就是个穷光蛋,演砸了,他连道具都赔不起。” 在陈艺和林晚都以为他要说风凉话时, 江辞话锋一转,看向陈艺,眼神难得正经了一瞬: “不过天光有钱,我……也算有点积蓄。” “真演砸了,算我的。” “大不了我们仨一块儿回垃圾屋捡瓶子,顾导业务熟,饿不死。” 这句荒诞到极点的话,却撬动了现场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林晚恨得牙痒痒,顾志远一脸错愕。 陈艺没有理会江辞。 她死死地盯着顾志远,又看了看合同上那条疯狂的条款。 百分之五的分红权。 这意味着,这部电影如果成功,她将获得的,远不止片酬那么简单。 如果失败,她将什么也得不到。 但顾志远会失去更多。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卷过废墟的呜咽声。 陈艺的目光,从顾志远那张写满悔恨的脸上, 挪到林晚冷静而笃定的眼神上, 最后,落在了江辞那副“大不了一起捡破烂”的荒唐表情上。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自己那双因为常年骑车关节粗糙的手。 然后,她又看向了电动车后座上那份崭新合同。 ——那不是同情, 那是她用三年的泥泞与屈辱,换来的一个迟到的、带着利息的价码。 她的呼吸由粗重渐渐变得平稳。 最后,陈艺从外卖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用来记单的圆珠笔。 笔帽被她咬得破烂不堪。 她俯身在电动车后座上,将合同摊平。 第369章 龙套之王开机! 陈艺没有多余的犹豫。 她只是紧紧握住那支磨损的圆珠笔。 笔尖在合同上飞速滑动,在“陈艺”两个字上落笔。 签名的动作干净利落。 陈艺写完名字,抬手把圆珠笔扔回外卖服口袋。 她抬腿跨上电动车,车头调转,对准来时的方向。 发动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猪脚饭,顾导。”她沉声催促,“签收吧。” 顾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接过陈艺递来的餐盒。 林晚走到陈艺车旁。 她从保温箱里取出剩下那几份猪脚饭,又从顾志远怀里拿过剧本。 将剧本塞进陈艺外卖服的宽大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林晚的语气干脆,“剧组开机。” 陈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拧动车把,电动车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快速离开。 她只留下了这份被签下的合同。 顾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 江辞走到顾志远身边。 他从顾志远僵硬的手里拿过一份饭,撕开包装。 “明天早上八点开机。”江辞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你还有时间消化这份‘五星好评’。” 顾志远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空荡荡的车间口。 他胸膛剧烈起伏。 消化。 是啊,他需要消化。 消化他压在心底三年的痛苦,消化他曾亲手毁掉的天才。 更要消化那份迟来的、带着利息的“回报”。 第二天。 星火传媒的官方微博,突然发布了一条消息。 “电影《龙套之王》女主角柳飘飘,由演员陈艺出演。”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 女孩身穿臃肿的黄色外卖服,低头在电动车后座的合同上签字。 照片定格了那一刻。 评论区又开始带节奏了。 “《龙套之王》?烂片预定无疑!” “星火传媒这是要倒闭了?居然找一个送外卖的当女主角?” “陈艺?那个票房毒药顾志远的御用女主角?顾志远这是要毁掉第二个天才吗?” “一个票房毒药,一个送外卖的,一个自甘堕落的影帝,这剧组是去废品回收站凑齐的吧?” “坐等《龙套之王》创造华语电影史上最强烂片记录!” 不少营销号也趁机下场。 “扒一扒票房毒药顾志远,是如何亲手毁掉戛纳提名新人陈艺的。” 一篇篇包装好的旧闻,再次被翻出。 所有责任都被甩到了陈艺身上。 王姐和李菲菲的团队,更是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雇佣水军,将“顾志远毁掉天才”的旧事重新包装。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陈艺身上。 让陈艺成为众矢之的。 星火传媒的公关部,面对汹涌而来的负面舆论,严阵以待。 然而,林晚却下达了命令。 “不回应,不控评,不删帖。” 她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敲击着桌面。 “就让他们骂。”林晚的声音冷静,甚至透着冷酷。 “骂得越狠,到时候反噬就越大。” 她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部电影,不是所谓的“票房毒药二世祖”的翻身仗。 也不是江辞的“自甘堕落”。 更不是陈艺的“被毁掉”。 她要让这些污言秽语,最终变成一把把利刃。 刺向那些造谣生事的人。 整个剧组,却顶着压力。 开机仪式的日子终于来临。 片场门口,工作人员正忙着布置简陋的红毯。 远处传来阵阵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重型卡车,缓缓停在了片场门口。 卡车司机打开车门。 后车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定制礼盒。 司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份签收单。 “你好,请问是星火传媒的片场吗?”司机问。 林晚的助理小跑过去。 “是。”助理疑惑地问,“请问这是什么?” 司机指了指车上的盒子:“天光娱乐送来的开机礼物。” 众人惊疑不定。 很快,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驶来。 车门打开。 周兰从车上走下。 她身穿干练的职业套装。 周兰先是扫了一眼周围,随即走到卡车旁。 “都分发下去。”她指挥着几个助理,“每个剧组成员一份。” 几十个礼盒被搬下车。 工作人员小心地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名牌奢侈品。 礼物很简单。 一个定制的保温杯,上面印着《龙套之王》的Q版海报。 一个柔软的护腰枕,方便剧组人员休息。 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 江辞走到自己的专属化妆间。 助理把属于他的那份礼物递给他。 他接过礼盒,打开。 卡片上,是顾淮龙飞凤舞的字迹。 “神坛太冷,下来一起领盒饭。” “你的‘陈三’,我很期待。” 江辞扬了扬眉毛。 他捏着那张卡片,嘴角微微上扬。 他喜欢顾淮的坦诚。 也喜欢这种。 “惺惺相惜”的同类感。 “陈三”这个角色,对他来说。 便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而顾淮,则是一个懂得欣赏光的人。 陈艺也拿到了一份。 她坐在简陋的休息区。 手里的保温杯,还带着一点新塑料的味道。 卡片上的字迹,同样是顾淮的笔迹。 “被雨淋湿的人,有资格撑起更大的伞。” “欢迎回家,演员陈艺。” 陈艺的手指,抚过卡片上的字迹。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想起那部票房惨败的《风筝》。 想起所有压在她身上的嘲讽。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再提起“演员陈艺”这个名字。 可是。 “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打开了她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滴落在保温杯的盖子上。 顾淮的这份礼物,并不是为了收买人心。 它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支持。 代表他把自己放在了和所有工作人员一样的位置。 他用行动告诉整个剧组。 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是“疯子”。 但我们有彼此。 所有剧组成员,都收到了这份“剧组续命套装”。 他们拿着保温杯,看着手写的卡片。 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 “顾影帝真是太体贴了!” “这哪是礼物,这是投名状啊!” “他跟我们一起疯!” 剧组的士气,迅速凝聚。 前几天笼罩在头顶的阴霾,被这些温暖的礼物驱散。 现场有媒体探班。 他们拍下了顾淮派人送礼物,周兰亲自指挥的画面。 新闻标题。 从“顾淮投资”变成了“顾淮力挺”。 舆论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星火传媒官微下。 不少网友开始留言。 “顾淮都力挺的剧组,真的会是烂片吗?” “一个敢投,一个敢演,一个敢接,这三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点东西?” “突然有点期待了。” “江辞影帝接这部戏,肯定有他的理由。” 另一边。 华晨影业的张得志,看到了新闻。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砰!” 咖啡杯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咖啡泼洒一地。 张得志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他意识到。 钱和舆论。 根本打不垮这群疯子。 “顾淮!”他低吼一声,猛地握拳。 眼底闪过阴狠。 他要让这群疯子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靠“疯”就能解决的。 开机仪式。 片场搭起了简单的背景板。 红布遮盖的摄像机,摆放在最前面。 顾志远、江辞、陈艺、林晚,并排而立。 无数闪光灯,在他们面前闪烁。 顾志远屏息凝神。 他走到摄像机前。 颤抖的手,掀开了红布。 摄像机黝黑的镜头,赫然显露。 他对着所有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龙套之王》。” “今天。” 顾志远字字铿锵。 他高声吼出最后两个字。 “开机!” 第370章 一镜到底:如何扮演一个“烂演员 《龙套之王》,开机第一镜。 “猪笼城寨”片场。 “第一场,第一幕!ACtiOn!” 顾志远一声令下,场记板清脆一响。 镜头对准了片场入口,剧情是陈三拿着简历,想混进去找个角色,结果被副导演推搡驱赶。 江辞入镜。 他穿着一身廉价牛仔服,手里捏着一张折得起了毛边的简历。 他往前走,步履沉稳,体态松弛。 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里藏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却没有任何讨好。 扮演副导演的演员按剧本要求,一把将他推开。 江辞踉跄后退,却稳稳站住了。 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乞求,有一种平静的执着。 监视器后,顾志远捏着对讲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对。 完全不对。 “卡!” 顾志远的声音响起。 片场顿时安静下来。 扮演副导演的演员有些紧张,以为是自己的问题:“顾导,是不是我推得不够狠?” 顾志远没回答,他紧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画面里,江辞的表演堪称完美。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微小的停顿,都充满了故事感。 但那不是一个跑龙套的。 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完全不像一个龙套。 成了此刻最大的败笔。 顾志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一个影帝,你演得太好了,所以不行?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顾志远紧锁的眉头,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现在是满级大号,回到了新手村。 但他忘记了,一个零级菜鸟,走路是什么姿势,眼神该往哪儿瞟。 他演的是“陈三”,不是“扮演陈三的江辞”。 “顾导,”江辞忽然开口,“给我十分钟。” 说完,他没等顾志远回应,径直走到片场大门口,蹲下了。 那里还聚着几个没接到活儿,等着看热闹的真群演。 他们衣着寒酸,面容透着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 江辞就那么蹲在他们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他观察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想让自己的腰杆挺直,显得专业一点, 但常年弯腰打零工的习惯,让他的脖颈僵硬前倾,那份努力反而显得滑稽。 他观察一个年轻男孩。 男孩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插进裤兜,一会儿又拿出来挠挠头, 眼神躲闪,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却又用余光偷偷打量着片场里的一切。 这些,才是真正的龙套。 他们的身体语言,写满了局促、渴望和用力过猛。 林晚站在不远处,看着江辞。 江辞站了起来。 他开始在场边来回踱步,模仿刚才那个男孩,手脚不协调地走出了“顺拐”。 他又学着那个中年男人,拼命挺直脖子,结果整个人看起来更僵硬了。 他对着空气,练习眼神的飘忽,练习那种想表现自己,却又怕被人看穿的滑稽感。 林晚觉得,这简直是场名为“自废武功”的行为艺术。 “各部门准备!”顾志远的吼声再次传来,“再来一条!” ACtiOn! 江辞再次入镜。 这一次,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的背稍微驼了一点,不再挺拔。 他搓着手,满脸谄媚,点头哈腰地凑到副导演面前。 “导演,您看……” 副导演再次不耐烦地推开他。 这一次,江辞没有站稳。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 江辞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去护住自己的脸或者身体。 而是紧紧护住了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简历。 纸,比人重要。 监视器后,顾志远目光陡然一凝。 就是这个! 这个细节,一下子就把陈三这个人物的魂给抓住了! “推!”顾志远抓起对讲机,对着里面大吼,“推得再狠点!别让他站稳!” 他激动地站起来,对着摄影师喊: “大黄!换手持!怼他脸上拍!我要那种摇晃的,不安的,被生活反复碾压的动荡感!” 摄影师立刻扛着机器冲了上去。 镜头剧烈地摇晃着。 江辞在镜头里被推得东倒西歪,但他手里的简历始终没有脱手。 他甚至还在一本正经地跟副导演探讨。 “导演,其实演尸体,也分很多种的。” 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一种是刚死的,身体还有余温,比较柔软。一种是死了半天的,开始僵硬了。” “还有一种是死了很久的,那就得……” 他越是认真地“科普”,周围看他的人,就越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监视器后面,几个场务和工作人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监视器区域的工作人员都笑得前仰后合。 可笑着笑着,他们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很多人都沉默了。 他们在那个滑稽、偏执、被人当成傻子一样推来搡去的陈三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拿着简历,卑微地站在面试官面前,紧张到手心冒汗的自己。 那个为了一个机会,说着蠢话,做着蠢事,拼命想证明自己的自己。 喜剧的内核,在“尴尬”与“心酸”的临界点,被彻底引爆。 顾志远没有喊卡。 因为极致的兴奋。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 “别停!”他对着对讲机低吼,“摄影跟上!所有部门跟上!这一整场,咱们一镜到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镜到底? 从陈三被赶出片场,穿过整个“猪笼城寨”,一直到他走进那家夜总会的后巷? 这对演员的走位、情绪的连贯性,以及所有部门的配合,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没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被江辞刚才的表演,点燃了。 镜头紧紧跟着江辞。 他被副导演最后一次粗暴地推倒在地,那张简历也掉进了泥水里。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先珍重地捡起那张简历,袖子擦拭着上面的污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着片场大门的方向,不屑地“切”了一声。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穿过那片由破铜烂铁搭建出的废墟。 他看到地上的一个易拉罐,大概是想耍个帅,一脚踢了出去,想再用脚接住。 结果,脚下踩空了。 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监视器后,又是一片爆笑。 江辞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有半分尴尬。 他若无其事地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对着空气,又骂了一句:“切!” 然后,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萧瑟又滑稽。 “过!” 顾志远,吼出了这个字。 他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彻底红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陈三。 一个把所有心酸和狼狈,都活成了一个笑话的小人物。 下一场戏,在夜总会的化妆间。 陈艺已经换好了戏服。 她拒绝了服装组准备崭新亮片舞衣。 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旗袍。 一件艳红色的旗袍。 第371章 影帝即兴飙戏 那件艳红色的旗袍,穿在陈艺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化妆间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飘忽。 化妆师正拿着一套精致的美甲工具,想为她粗糙的指甲做些点缀。 “老师,您的手……” 陈艺猛地把手缩了回来,紧紧藏在身后。 那双手,不属于镜子里这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低。 化妆师面露为难,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林晚。 林晚还未开口,化妆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江辞走了进来。 他朝化妆师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出去。 门关上后,江辞从兜里掏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劣质香烟, 还有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随手扔在化妆台上。 “道具。”他言简意赅。 陈艺盯着那包烟,没有动。 江辞走到她身后,视线落在镜子里那两个并肩的身影上。 “别藏了。”他看着陈艺藏在身后的手, “手上的茧子和伤疤,才是柳飘飘的勋章。” 陈艺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将那双手从身后拿出,摊开在化妆台刺眼的灯光下。 指节粗大,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暗沉。 场景很快布置完成。 顾志远将一个废弃车间改造成了夜总会的后台, 霓虹灯管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剧情是柳飘飘训斥几个新来的舞女,然后遇到了前来毛遂自荐的陈三。 “第一场,第二幕!ACtiOn!” 陈艺靠在斑驳的墙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几个年轻的群演扮演着舞女,在她面前噤若寒蝉。 “一个个杵在这儿当木头啊?”陈艺开口,台词清晰,但气场冷得像冰。 她不像在风尘里打滚多年的老手,神情却格外严厉。 “卡!”顾志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陈艺,我要的是烟火气!不是杀气!” 陈艺紧抿着嘴,点了点头。 “再来一条!” …… “卡!情绪不对!你是在训人,不是在审问犯人!” …… “卡!松弛一点!你的身体太紧绷了!” 连续五次NG。 陈艺的耐心被消磨殆尽,她烦躁地捏着手里的打火机, 一下一下地按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她已经习惯了送外卖时的争分夺秒,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追求极致的效率。 她无法适应这种需要反复“打磨”的表演状态。 顾志远也看出了症结所在,正准备亲自下场沟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闯进了镜头。 是江辞。 他完全没按剧本的流程走,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搓着手就凑到了烦躁不安的陈艺面前。 “姐,要学戏吗?” 陈三,提前登场了。 “包教包会,不红不要钱。” 陈艺的表演节奏被打乱, 瞳孔里映出江辞那张放大的、嬉皮笑脸的脸, 所有的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 监视器后,顾志远刚要喊卡的嘴型僵住, 他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这突如其来的化学反应。 江辞这副无赖的样子,彻底点燃了陈艺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烟盒,朝着江辞的脸就砸了过去。 “滚!老娘烦着呢!” 这句台词,剧本里根本没有。 这是陈艺自己的话。 江辞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稳稳接住了那个飞过来的烟盒。 他捏着烟盒,如获至宝, 不仅没恼,反而弹出一根烟,带着几分试探,递到陈艺嘴边。 紧接着,他才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 凑上去,“咔哒”一声,为她点燃了火苗。 “姐,抽根烟消消气。” “生气容易长皱纹,就不美了。” 跳动的火苗,映着江辞那张一本正经耍无赖的脸。 陈艺看着他。 从最初的愤怒,到错愕, 在看到江辞那双平静的眼睛时,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陈艺低下头,就着江辞的手,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喷薄而出,缭绕升腾。 那个紧绷着、抗拒着一切的骑手陈艺消失了。 变成了那个在泥潭里打滚,浑身是刺,却又满心疲惫的柳飘飘。 她活了过来。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 “别停!继续!” 按照剧本,陈三应该用一段笨拙的模仿来逗笑柳飘飘。 但江辞知道,对于此刻的陈艺,任何外在的“表演”都是隔靴搔痒。 他需要给她的,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情绪。 所以,他选择不跳舞。 他走到角落,靠着那面斑驳的墙壁, 嘴里叼着那根刚从陈艺那里“骗”来的烟。 仰头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粉色霓虹灯。 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黑暗里。 他的身体是松弛的,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却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了出来。 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陈艺看着江辞的表演,若有所思。 她学着江辞的样子,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试图模仿那种感觉。 但她很快发现,江辞不像在演,他就是那个人。 她必须打破这种模仿。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戏会以安静收场时,陈艺突然动了。 她弯下腰,脱掉了脚上那双磨脚的廉价高跟鞋,随手扔到一边。 她赤着脚,踩上了粗糙的水泥地。 脚底传来的刺痛感,让她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她没有跳那些妖娆的舞步。 她在那片狭小的空地上,踉踉跄跄地旋转起来。 没有美感,只有挣扎。 裙摆飞扬,露出她因为常年送外卖而显得有些粗壮的小腿。 那不是一个舞女的腿,那是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的女人的腿。 “特写!给她脚部特写!”顾志远抓着对讲机。 摄影师扛起机器冲了过去,镜头死死对准了陈艺的脚。 那双脚,脚趾蜷缩,脚底板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得通红。 可她还在转。 越转越快。 拍摄正酣,监视器后,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喇叭声不合时宜地从片场外传来,长按不放,充满恶意。 紧接着,是金属被钝器敲击的“哐当”巨响,一声接一声。 几秒后,叫骂声终于穿透了铁门:“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把路给堵了!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场务脸色一变,赶紧跑出去查看。 监视器后,林晚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声音,不像是粉丝闹事。 倒像是一群真正的……地痞流氓。 是张得志找来的麻烦? 嘈杂声越来越大,最终,片场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纹着花臂,手里拎着钢管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第372章 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来人不善,为首的壮汉脖颈上盘着一条过肩龙, 手里的钢管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哪个是管事的?把路堵了,耽误哥几个发财,这账怎么算?” 林晚立刻上前,将江辞和陈艺护在身后。 她正要摸手机报警。 江辞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他越过林晚,径直走向那个纹着过肩龙的男人, 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 “大哥,”江辞开口,“堵路是我们不对。” 混混头子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么走出来,敲钢管的动作都停了。 “知道不对就行。”他把钢管往肩上一扛,歪着头, “赔钱。看你们这穷酸样,给个五万,这事了了。” 江辞摇了摇头。 混混头子脸上的横肉一抖:“怎么?嫌少?” 江辞没理他的威胁,反而指了指片场那堆破铜烂铁。 “缺群演。” 混混头子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江辞继续说:“一天二百,管盒饭,演黑帮,来不来?”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几个拎着钢管的男人面面相觑,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不是来找工作的。 混混头子把钢管从肩上拿下,指着江辞的鼻子:“你他妈耍我?” “没耍你。”江辞表情真诚, “你看,你们这气质,这纹身,这手里的家伙,都不用化妆,直接上镜。” “天生的演员。” 他甚至还点评了一句:“尤其是大哥你,这过肩龙,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这番话,把混混头子彻底整不会了。 给钱?管饭?还能上电视? 他身后一个小弟没忍住,悄声嘀咕:“老大,一天二百,比咱们蹲活儿强多了。” 另一个也附和:“还管饭……刚路过闻着那盒饭味儿真香。” 混混头子渐渐动摇。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二百?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兄弟出场费很贵的!” 江辞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计算器。 “大哥演男配八,给你三百。” “这几位兄弟算特约,一人二百五。” “加起来一千三。”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对方。 “干完这场就能结账,现金。” 混混头子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钢管, 再看看身后那几个已经心动的兄弟,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对钱的渴望战胜了职业操守。 “行!”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扔,“先说好,盒饭里必须有肉!” 于是,下一场戏的筹备现场,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几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混混,正乖乖排着队,在场务那里领戏服、登记身份证。 林晚靠在墙边,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顾志远则兴奋地搓着手,他围着那个混混头子转了两圈,不住点头: “对!就是这个劲儿!本色出演!本色出演啊!” 下一场戏,是陈三演一个被黑帮砍死的小喽啰。 几个“真黑帮”群演换上戏服,那股子悍匪气质更浓了。 开拍前,江辞拿着一把道具砍刀,凑到混混头子面前,开始了“学术探讨”。 “大哥,请教一下。”江辞虚心求教,“你这一刀从我胸口劈下来,我是不是得先抽搐一下?还是直接断气?” 混混头子正在研究剧本上自己那句唯一的台词,被问得一愣。 “死了不就完了?” “不行。”江辞一脸严肃地否定, “死法很重要。我觉得,我应该先捂住伤口,眼神里流露出对老母亲的思念……” 混混头子的耐心开始告罄。 “然后,”江辞继续沉浸在创作里, “身体倒下时,不能太僵硬,要有一种生命余温正在消散的破碎感,” “手指最后还要无力地扒拉两下地面,表达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扮演杀手的混混头子,终于崩溃了。 “你有完没完!”他把道具刀往地上一摔, “老子一刀下去你就死!哪来那么多废话!再啰嗦我他妈真砍了你啊!” 这种真实的崩溃,被旁边正在试镜头的摄影机完整记录了下来。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一拍大腿。 “好!就要这个反应!” “第一场,第三幕!ACtiOn!” 混混头子一刀“砍”下,江辞应声倒地。 他躺在泥水里,双目紧闭,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顾志远没有喊卡,他用一个广角镜头, 扭曲了画面里所有人的脸,营造出一种荒诞的压迫。 镜头缓缓从几个混混嚣张的脸上扫过。 江辞躺在地上装死,只要察觉到镜头快要扫到自己, 他就要微调姿势,试图抢镜。 一会儿是手指抽动一下,一会儿是嘴角溢出点“血浆”。 他躺在泥地里,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瞄着摄影机的方向。 那种“连死都要死得有存在感”的卑微与执着,让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又想笑又心酸。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不知从哪个破洞里钻了出来,闯进了镜头。 它走到躺在地上装死的江辞身边,低头嗅了嗅他的脸。 顾志远捏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随时准备喊卡。 那只狗闻了一会儿,确认了这个人没有威胁。 然后,它抬起了后腿。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它要在他头上撒尿。 电光火石之间,江辞没有跳起来赶狗。 他维持着尸体的僵硬,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 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呜”声。 流浪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尸语”吓得一哆嗦, 夹着尾巴,呜咽一声,飞快地逃掉了。 整个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后,顾志远狂喜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开。 “过!过了!这段保留!绝对的神来之笔!” 那场“真黑帮”的戏效果出奇地好,甚至被顾志远誉为“天降素材”。 趁着这股疯劲,剧组两天内赶完了所有外景冲突戏份。 拍摄进度一日千里,很快便转场到了“猪笼城寨”里,那间属于陈三的逼仄出租屋。 今晚的戏,是陈三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中枪反应”。 江辞的独角戏。 江辞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件旧T恤。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模仿开枪。 “砰。” 他嘴里配着音,身体应声向后一仰。 然后,爬起来。 “砰。” 再一次倒下。 他又爬起来。 每一次倒地,声音都比上一次更闷实。 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早已磨出渗血的擦伤,青紫一片。 那份专注,不为任何人,只为镜中那个一次比一次“死得更真”的自己。 白天的拍摄结束后,陈艺破天荒地跟顾志远要来了当天的拍摄素材。 她反复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在泥水里为了抢镜而“诈尸”、 甚至跟狗飙戏的“陈三”,心里五味杂陈。 那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种表演流派。 带着满腹的疑惑与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寻到了陈三的出租屋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屋里那更加疯狂的一幕。 她站在门口,看着江辞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不解,到隐约的嘲弄,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沉默。 她看清了江辞眼里的那束光。 那束光,明亮,偏执。 戏里,剧本写着,柳飘飘会推门进去,问陈三:“这么拼命,图什么?” 此刻,戏外。 当江辞终于力竭。 门外,陈艺扶着墙壁,握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她看着男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么拼命,图什么?” 江辞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回答。 “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陈艺如同被闪电劈中了。 这句话她曾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从无数道貌岸然的老师、导演口中听过。 可此刻,这句话却从一个成名的影帝嘴里说出来,并且他还是这么做的。 原来,真的有人……把这本书里的内容,当成了信仰。 第373章 笑屁!这是艺术! 第二天的拍摄,从“猪笼城寨”里最混乱的一角开始。 “猪脚饭事件”与“真黑帮入伙”, 这两件荒唐事非但没让剧组分崩离析, 反而像两剂猛药,将整个剧组的凝聚力推向了一个诡异的峰值。 顾志远彻底活了。 “灯光!再往下压!我要那种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欲望的黏腻感!” “道具!瓜子花生啤酒瓶,给我往地上撒!要刚打完架的凌乱!” 那个在垃圾屋里苟延残喘的失败者消失了, 变成了那个手捧奖杯,眼高于顶的天才导演顾志远。 今天的通告,是《龙套之王》剧本里的一处重要笑点。 龙套陈三为了混口饭吃,跑来夜总会后台, 一本正经地教一群舞女“如何成为一个好演员”。 江辞换上了陈三的行头,一件大了一号的旧西装,领带歪歪扭扭。 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站在一块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黑板前。 黑板上,是他刚画的一个比例失调的人体结构图。 “ACtiOn!” 江辞清了清嗓子,粉笔头重重敲击黑板, 吸引了后台所有“舞女”的注意力。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第一课,演员的信念感。”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们演舞女,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风骚吗?是扭腰吗?” 江辞摇了摇手指。 “都不是。是气。”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火柴人下半身一个可疑的圆圈。 “丹田气,懂吗?但我们舞女的丹田,跟别人不一样。” “气,要沉在屁股上。” “这样,你走起路来,才能扭得像一根刚出锅的麻花,黏人,还烫嘴。” 监视器后,林晚这位《龙套之王》的亲妈编剧,默默扶住了额头, 开始严肃反思,自己当初写下这段剧情时,精神状态是否过于放飞了。 片场角落里,那几个被江辞“招安”的混混头子, 正穿着保安制服,充当夜总会的保镖群演。 他们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为首的过肩龙大哥,甚至在旁边,背着镜头,偷偷模仿着江辞的指令,尝试把气沉到屁股上。 他努力地扭了一下。 旁边的小弟没憋住,发出一声闷笑。 过肩龙大哥脸上挂不住,臊得脖子都红了,反手一巴掌呼在小弟后脑勺上。 “笑屁!没听江老师说吗?这是艺术!” 顾志远没有喊卡,余光瞥见这一幕,兴奋地对摄影师打了个手势。 镜头悄悄扫过那几个正在“练功”的保镖,将这滑稽的一幕完整收录。 笑果直接拉满。 而这场戏的另一个主角,陈艺,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她饰演的柳飘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翘着二郎腿,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把所有动作都做得极为夸张。 嗑瓜子,她不是用手,而是直接用嘴,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动作油腻。 翻白眼,她恨不得把整个眼白都翻给镜头看,透着一股“老娘懒得鸟你”的粗俗。 她抖着腿,那双穿着渔网袜的腿,节奏踩得又快又碎,充满了不耐烦。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看得暗自心惊。 这哪里是在演风尘,这分明是一个顶级的演员, 在拼命扮演一个演技拙劣的烂演员。 江辞的“理论课”还在继续。 剧情发展到高潮,被柳飘飘鄙视的陈三, 决定亲自下场,镇住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女。 他要示范的,是“失恋舞女的落寞”。 江辞吸了一口气。 监视器里,所有人都看到,他整个人变了。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夸夸其谈、滑稽可笑的骗子陈三。 下一秒,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粉笔灰的手。 那种无声的凄凉感,透过镜头,溢满了整个片场。 坐在角落里的陈艺,愣住了。 她嘴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嗑的瓜子,掉了下来。 她手里的烟,也滑落在地。 这一刻,她是真的被触动了。 她从江辞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三年前那个雨夜,被投资人指着鼻子骂,却只能陪着笑脸的顾志远。 一年前那个冬天,因为超时被顾客当街羞辱,却只能不停道歉的自己。 “推!运镜!一镜到底!”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压抑着狂喜,对着对讲机说道。 镜头动了。 摄影师扛着机器,脚步稳得不可思议。 镜头从江辞那张写满故事的脸上,平滑地推到了陈艺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眸上。 再缓缓拉远,将整个杂乱不堪、光怪陆离的后台尽收眼底。 一边是正在上演的、极致的心碎。 一边是被心碎击中的、真实的震撼。 没有一句台词。 只有两个顶级演员之间,用灵魂在进行的拉丝与碰撞。 直到江辞完成了表演,重新变回那个有点手足无措的陈三。 顾志远才从椅子上跳起来。 “好!过!” 现场先是静默了一秒。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炸响。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那几个混混群演,都在用力鼓掌。 他们不是在为一场戏喝彩。 他们是在为自己刚刚亲眼见证的,一场堪称“神迹”的表演而喝彩。 两个天才之间的化学反应,丝滑到让在场众人头皮发麻。 休息间隙。 陈艺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小口喝着里面的热水。 她走到还在回味刚才表演的江辞身边,站定。 “你刚才那个收尾的眼神……” 陈艺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想用一个专业的词汇去形容。 “是在模仿《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画花了妆,万念俱灰的神情吗?” 这是一个演员对另一个演员,最直接的探究和敬意。 江辞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回答:“不。”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那双刚刚还盛满故事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个憨憨。 “我是在模仿你。” 陈艺一愣。 “在模仿你送外卖,因为超时被顾客恶意差评时,” 他认真地补充,“那个想一拳把顾客的猪脚饭盖在他脸上,但最后还得挤出微笑说‘祝您用餐愉快’的模样。” 林晚正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听到这句神回复, 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咖啡差点从杯里漾出来。 她看着手机上那些依旧在唱衰《龙套之王》的舆论, 再看看片场里这两个互相“伤害”的疯子。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电影上映时,这帮人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陈艺因为这句过于离谱的回答,直接宕机了。 第374章 “无名之辈”的雨夜狂想曲 三天后,剧组迁至“猪笼城寨”外围,一片愈发荒凉的废墟。 顾志远没搞专业洒水车那套虚的。 他领着那几个“归顺”的混混场务, 手脚并用地爬上厂房顶,直接从消防栓暴力接出水管。 “都他妈站稳了!” 顾志远站在高处,用破铁皮卷成的扩音筒朝下嘶吼。 “今天,咱们人工降雨!下的不是水,是咱们剧组的骨气!” 几个混混场务头回干这技术活,激动得满脸放光。 水闸拧开。 水流从天而降,浇透了整片废墟。 顾志远眯眼望着雨幕中就位的两人,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狂热几欲炸裂。 今晚的戏,陈三初次送柳飘飘回家。 道具组呈上了一把伞,完全符合顾志远“极致破烂”的美学。 伞骨折了一根,伞面遍布针眼大小的破洞,黑漆长柄也掉了漆。 “第三场,第四幕!ACtiOn!” 雨中,场记板清脆打响。 江辞撑开伞,走向陈艺。 伞面刚张开,那根断掉的伞骨便软塌塌地垂落,滑稽地挡住了他的脸。 监视器后,几声压抑不住的噗嗤声响起。 江辞没喊停。 他顺势而为,一边走,一边用头笨拙地顶住那块塌下的伞布。 整个人远远看去,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个动作,把偶像剧式的雨中漫步,打回了被生活反复抽打的狼狈原形。 陈艺脚踩廉价的红色高跟鞋,在泥泞的水洼里走得磕磕绊绊。 鞋跟数次深陷泥中,她得费力拔出,才能勉强跟上江辞的步伐。 她没去挽他的手臂,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是成年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分寸。 雨点砸在单薄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伞下那方寸之地,是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周围是阴冷的废墟与黑暗。 唯有这里,尚存些许人间温热。 “走慢点。”江辞的声音从伞布下闷闷地传来。 陈艺没应声,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了。 两人走到剧本里的巷口。 一束昏黄的灯光亮起,那是场务用裹了黄纸的大灯泡伪装的路灯。 雨水顺着江辞的发梢流下,他半边肩膀已经湿透。 那是为了护住陈艺,刻意倾斜伞面留下的证明。 陈艺停步,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用头顶伞的滑稽模样,忽然开口。 “你说,我们这种人,真的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她的声音很轻,是被现实碾过后的试探。 江辞也停下。 他顶着那把破伞,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昏黄的灯下,亮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热血主角式的咆哮。 只是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能啊。” “只要咱们不把自己当烂泥,谁他妈敢踩咱们?” 监视器后,顾志远整个上半身用力前倾。 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着对讲机发出的指令。 “特写!给江辞的脸一个大特写!” “我要他那股子傻气!那股子倔!还有那该死的天真!” 镜头牢牢锁住江辞的脸。 那个笑容,不英俊,甚至有点傻。 却带着一股蛮力,能把人心最柔软的角落,狠狠砸出一个坑。 陈艺被这个笑晃得有些出神。 她猛地扭过头,避开那灼人的目光,假装看向巷口的雨。 “神经病。” 她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随后,她转身走上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监视器前的顾志远没有喊卡。 摄影师的镜头,捕获了陈艺转身的那一刻。 她嘴角极快地、不受控地勾了一下。 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 可下一秒,寒凉的雨水混着从心底涌上的热意, 刺激得她眼眶刺痛,视线骤然模糊。 她以为是雨水进了眼,用力眨了眨, 那股灼热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根本无法控制。 “过!” 直到陈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顾志远才说出了这个字。 片场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 林晚坐在监视器后没动,用力捏着那本被翻烂的剧本。 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那个浑身湿透、笑得像个傻子的男人,和那个在楼道阴影里悄然落泪的女人, 忽然觉得, 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那些台词,在他们活生生的演绎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她眼眶发热,低声骂了一句:“两个疯子。” 工作人员立刻拿着干毛巾和姜汤冲了过去。 “人工降雨”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上的水滴还在断续落下。 江辞松开手,那把完成使命的破伞“啪”地一声掉在积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水纹。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 不远处,陈艺也正看着他,没有动。 她下意识地抹去脸上的水珠,却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湿冷的空气里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周围空气变得黏稠,暧昧情愫在雨后水汽中悄然发酵。 就在这时。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毫无征兆地从江辞鼻腔里爆发出来, 彻底撕碎了这该死的浪漫氛围。 他被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抱住胳膊,顶着一张帅脸, 却因为生理性的眼泪汪汪而显得格外滑稽,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我的天……顾导这是要谋杀男一号啊……冷死了……” 陈艺:“……” 陈艺愣了几秒,那张因寒冷而紧绷的脸, 终于被这个过于真实的喷嚏彻底击溃。 她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驱散了废墟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暧昧。 林晚及时出现,打断了这场可能朝着奇怪方向发展的对视。 她把两杯姜汤分别塞进两人手里,又将厚实的干毛巾扔到江辞头上。 第375章 一份“看不懂”的节目单 “收工了。”林晚宣布,“顾导说春节将至,剧组开始放年假至初八。” 顾志远虽是个拍摄疯子, 但也清楚,大过年的还让演员在废墟里吹冷风淋凉水,是真的会被打死。 …… 假期让紧绷的剧组暂时松弛下来。 外界的舆论风暴却在春节前夕,被一份名单彻底引爆。 万众瞩目的总台春晚节目单,正式对外公布。 名单流出不到十分钟,相关词条便屠杀了热搜榜。 在一众流量明星喜气洋洋的大合唱、热闹非凡的舞蹈串烧和语言类节目中, 一个名字显得格格不入。 《归来》。 表演者:江辞。 节目类型:情景剧(独角戏)。 节目备注:无助演,无伴舞,无台词。 全网都懵了。 “《归来》?这是什么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怀旧风名字?” “情景剧?一个人演?在春晚的舞台上演哑剧吗?这哥们儿是被节目组整蛊了吧?” “连个搭档都没有,江辞这是在总台被孤立了?得罪谁了?” “笑死,别人家偶像都是唱跳rap,江辞直接返璞归真,开始表演行为艺术了。” 网络上的讨论歪楼,嘲讽与不解占据了主流。 黑子们闻风而动,立刻冲上了战斗第一线。 他们连夜赶制了无数通稿,准备将“江辞资源断崖式降级,沦落到春晚演单口默剧”这个话题炒上天。 就在他们磨刀霍霍,准备带起新一轮节奏时,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盲点。 “等一下……你们看看《归来》这个节目的位置!” “我草!晚八点的黄金时段!压轴之一!” “这个时间段,往年不是留给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就是留给国家级的歌舞团表演的,今年居然给了一个独角戏?” “这排面……有点吓人了吧?” 节奏带到一半,戛然而止。 准备狂欢的黑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钢板上。 舆论风向再次逆转。 前一秒还在嘲笑“江辞资源降级”的营销号,下一秒就默默删除了刚编辑好的文案。 而江辞的粉丝们,在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后,立马挺直了腰杆。 “谁说我们哥哥接烂片就没资源了?看见没!总台官方认证!独角戏上春晚压轴!内娱独一份!” “某些人还在酸,我们江辞已经在大气层了。” “不懂就问,在春晚黄金时段演独角戏,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官方盖章的演技天花板吧!” 那些叫嚣着“江辞自毁前程”、“星火传媒要完”的业内人士,也集体失声了。 他们可以质疑顾志远的导演能力,可以唱衰《龙套之王》的票房前景,但他们无法质疑总台的权威。 能让春晚导演组在一个如此重要的位置, 安插一个形式如此大胆的独角戏, 这本身就是对一个演员业务能力的最高认可。 一时间人们的关注点,都从《龙套之王》那片疑云重重的“烂片”废墟, 转移到了这场神秘的春晚首秀上。 对于网上掀起的腥风血雨,江辞本人毫不知情。 他正蹲在“猪笼城寨”的道具仓库里,试图用强力胶,修复那把在雨夜戏里英勇牺牲的破伞。 他更关心的是,冯刚导演到底能不能顶住压力,保留那个让他差点心碎值超标的“原版”表演。 手机铃声响起。 江辞放下胶水,接通了电话,是冯刚。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大战过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小子,稳住了。” 江辞捏着伞骨的手指停下。 “台里的领导把备用版和原版都看了。”冯刚字字千钧, “内部吵了一架,官样文章的温情版和你的扎心版,争得不可开交。” “最后……是大领导亲自拍的板。” 冯刚在那头点上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他就说了一句话。” “他说,今年的春晚,歌舞升平的东西太多了,缺的,就是你这个‘味儿’!” “就上原版!一刀不剪!” 江辞挂断电话,松开了那根伞骨,靠在身后的道具箱上。 看着仓库顶棚漏下的那束微光,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对着手里那把粘了一半、样子更加滑稽的破伞拍了张照,随手发给了林晚。 并附上了一句话:【伞坏了,可以修。人心要是坏了,就只能扔了。】 另一边,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林晚挂断了与春晚节目组对接的电话,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利用这股热度,给公关部下达了新的指令。 她打开电脑,没有放出任何《龙套之王》的正片片段,也没有发布任何主演的精修剧照。 上传了一张图片。 一张专业摄影师拍摄的“猪笼城寨”那个美术布景的高清细节图。 照片里,斑驳的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早已过期的旧报纸和招租广告, 角落里堆积的啤酒瓶上落着一层真实的灰尘,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逼真质感。 图片的配文只有一句话。 【家徒四壁,心有繁花。】 这张充满艺术感的布景图,投入了本就沸腾的舆论湖面。 “我靠……这破烂……居然捡得还挺有艺术感的?” “这细节,这质感,说这是获奖的摄影作品我都信。” “一个能被春晚选去演独角戏的演员,一个能把废墟搭出这种质感的导演……” “我突然有点看不懂了……” “一个能被春晚这么捧的演员,一个能把破烂搭出这种质感的剧组……” “这《龙套之王》,到底是坨屎,还是一坛埋得太深的佛跳墙?” 口碑,在电影还未露真容时,就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总台的最高级别保密协议,没人知道江辞的《归来》到底演了什么。 也因为顾志远的保密工作,没人清楚《龙套之王》到底拍成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双重的神秘感,将江辞的热度推向了一个新高峰。 林晚看着网络上那些从嘲讽转向好奇的评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她知道反击的号角,才刚刚吹响。 第376章 新年祝福:别感冒! 除夕越来越近,总台那边终于下发了最后通知。 所有确认登上春晚的艺人,都必须录制一段个人拜年短视频,用于官方渠道的全网预热。 这既是任务,也是一次不成文的咖位较量。 林晚的手机里,早就存满了各大对家工作室放出的路透和样片。 “看看别人。” 保姆车里,暖气开得足。 林晚将平板电脑递到江辞面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剪辑好的视频合集。 画面里,当红流量小生穿着高定红色西装,站在灯火辉煌的落地窗前, 背景是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奢华江景房。 他举着香槟,笑得滴水不漏。 “新的一年,祝大家宏图大展,恭喜发财。” 下一个画面,是新晋小花,一袭国风刺绣红裙, 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里,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正在一幅巨大的“福”字上落下最后一笔。 她对着镜头温婉一笑。 “愿君岁岁无忧,年年有余。” 每一个视频都精致得像一帧时尚大片, 每个艺人都妆容完美, 说着千篇一律却又绝对不会出错的吉祥话。 悬浮,昂贵,充满了距离感。 “看到了吗?这就是战场。” 林晚收回平板,“我已经让造型师把衣服送过来了,一套新中式唐装,手工盘扣,苏绣暗纹,绝对能压住他们。” 她需要江辞暂时从“陈三”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哪怕只有几分钟,重新变回那个光芒万丈的影帝江辞。 江辞没接话,他正费力地把自己从湿透的戏服里剥出来, 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用了。” 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晚姐,不用准备衣服。” 江辞终于脱下了那件黏在身上的旧T恤,随手扔在一边,“就穿陈三的衣服录。” 林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江辞,你清醒一点。这是春晚的预热视频,不是《龙套之王》的花絮。” “我很清醒。” 江辞拿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我现在就是陈三,穿上你那身几万的苏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那种强烈的割裂感,会让他演不下去。 林晚试图跟这个入戏成魔的疯子讲道理。 “你演的是龙套,不是乞丐。陈三过年就不穿件新衣服了?” 江辞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林晚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江辞裹着毛巾,推开车门又走了下去。 他径直走回片场,无视了工作人员诧异的注视, 一头扎进了角落里那个堆满杂物的道具仓库。 片刻之后,他从一堆破旧衣物里翻找出一条围巾。 那是一条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大红色羊毛围巾, 为了符合剧组的做旧要求,道具师没少折腾它, 表面起了厚厚一层毛球,边角的地方甚至有点脱线。 江辞把那条围巾随意地往脖子上一围,长度刚刚好。 接着,他指着“猪笼城寨”里,陈三那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布景。 “就在那儿拍吧。” 林晚跟着他走过去,看着那间家徒四壁,墙上糊满旧报纸, 窗户还破了个洞的“家”,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临界点。 最终,她放弃了沟通。 跟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拍摄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没有专业的打光板,没有反光板,更没有美颜滤镜。 摄影师扛着机器,找了一个能把破窗户和糊报纸的墙壁都拍进去的角度。 江辞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上。 他身上还是那件旧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扎眼的红围巾。 他把自己往围巾里缩了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畏缩,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眼睛。 室外的冷风顺着破窗户的洞口灌进来, 江辞没忍住,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 “开始。” 随着摄像师一声令下,江辞看向镜头。 他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过年了啊。” “少吃点油腻的东西,不好消化。” 他絮絮叨叨,说的全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大白话。 林晚,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认命般地掏出手机,想看看对家们又发了什么通稿,好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热搜上,#顶流XXX新年战袍#、#小花XXX手写福字#的词条华丽而空洞, 底下的评论全是粉丝控评的“哥哥好帅”“姐姐好美”。 她划着这些毫无温度的内容,耳边是江辞那带着鼻音的大白话。 “天冷,秋裤该穿就穿,别为了好看冻着自己,老了要遭罪的。” 林晚的手指一顿。 她想起自己昨天凌晨还在为了项目熬夜, 今天只穿了薄薄的职业装,此刻膝盖确实一阵发凉。 一种荒谬又真实的情绪击中了她。 当众人都忙着在云端之上祝你“宏图大展”时, 只有这个傻子,在泥潭里提醒你“别感冒”。 江辞还在继续。 “有空多给家里打打电话,别总说忙。” 他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 视频的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镜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屏幕,似要直接点到每个观众的额头上。 那一刻,他原本属于陈三的,有些浑浊疲惫的状态消失了。 他身上透出一股锐利与关切。 “新的一年,祝大家,” 他一字一顿,无比认真。 “别感冒。” “咔。” 摄像师老张喊了停。 林晚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那个土得掉渣,却又真诚得可怕的男人。 他不是在扮演一个龙套,他是在替所有为了生活奔波、没空看华丽祝福的普通人, 说一句最实在的关心。 她删掉了手机备忘录里早就准备好的,辞藻华丽的宣发文案。 然后,她在视频下方,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来自龙套陈三的新年祝福。” 点击,发送。 视频刚刚上传成功,林晚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网友的评论。 她直接拉起还陷在情绪里的江辞。 “走了。” “去哪儿?”江辞还有点懵。 林晚不容置喙地将他塞进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保姆车里。 “京都。” “春晚,最后一次带妆联排。” 车门被重重关上,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77章 母子间的双向奔赴式“谎言” 保姆车在夜色里飞驰。 林晚坐在江辞对面,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刷新着视频页面。 封面上,江辞冻红的脸被一条起球的红围巾包裹,背景是糊着报纸的破墙。 这张图在一众精致奢华的明星拜年海报中,像个误入晚宴捡破烂的。 视频发布的前十分钟,数据惨不忍睹。 评论区只有几条路人的留言。 “这是谁?买的推广位放错视频了?” “什么土味博主,走错片场了?” 林晚指尖轻点着屏幕上那两位数的点赞。 常规赛道,她懒得去挤。 她手里这张牌,本就是用来掀桌子的。 半小时后,车辆抵达机场VIP休息室。 林晚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起初只是几个营销号的常规搬运,评论区还是一片“土味博主走错片场”的嘲讽。 但林晚不急,她像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那个能引爆一切的火星。 十分钟后,那个火星来了。 一个以毒舌和挑剔闻名的文化大V“犀利老姜”,转发了视频。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在这个全员假面的内娱,所有祝福都像AI合成的春节,我竟被一个‘龙套’的‘别感冒’给整破防了。” “他没祝我发财,没祝我成功,他只是怕我冷。” 这条评论下,点赞瞬间破万。 紧接着,林晚的手机彻底疯了,微信、微博的提示音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 无数的@和私信涌入,屏幕刷新一下,数据就往上翻一番。 “晚姐!上热搜了!”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都在抖。 林晚点开热搜榜,#江辞 别感冒#这个朴拙的词条, 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从榜单末尾一路血腥地向上攀爬, 将那些精心策划的#XXX新年战袍#、#XXX手写福字#远远甩在身后。 “别急,”林晚看着那个词条冲进前十,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冷峭,“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江辞对外界的风暴浑然不觉,他正盯着自己的系统面板。 【检测到大量“温暖的心遂”情绪,判定为特殊心碎场景…】 【心碎值+80】 【心碎值+80】 ...... 一连串提示音让他有些发懵。 原来,极致的温暖,也能催生心碎。 因为当一个人在寒风里站了太久,一句简单的“别感冒”, 就足以让他想起曾经拥有过的、却早已失去的屋檐。 这种心碎,不激烈,却绵长。 江辞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所扮演的“陈三”,用最笨拙的方式,递出了一份最真诚的关心, 这份关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无数人不敢承认的孤独和脆弱。 这才是“表演”真正的力量。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拨通了母亲楚虹的号码。 接通前,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坐直身体,试图抖掉“陈三”的疲惫感。 “喂,妈。” “小辞啊,忙完了?”楚虹的声音温和。 “嗯,刚拍完一场戏,在去京都的路上。” 江辞的声音尽量轻松,“妈,跟你说个事,今年除夕,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我要上春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江辞紧张地等待着反应。 “哦,春晚啊。”楚虹的声调很平静。 江辞有些意外,又地抛出另一个消息。 “对了妈,前段时间,我不是拿了个奖嘛。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哦,那个奖啊……”楚虹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 “前阵子你王婶她们在群里发了个什么照片,金灿灿的,说上面的人像你。” “我当时还说她们眼花了,我们家小辞哪有空去领那种东西,肯定是看错了。” 她顿了顿,用一种确认的口吻,实则是在引导江辞说出她想听的话: “那真的是你啊?哎哟,那你王婶她们可没说错,妈这眼神真不行了。” 江辞精心准备的那些,又是铺垫又是转折的报喜腹稿, 被母亲这句云淡风轻的话砸得稀碎,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换了个话题:“妈,我最近刚拍完一部戏,是部商业片,挺轻松的。” 他隐瞒了《破冰》的名字,更不敢提那是一部缉毒警题材的电影。 那个话题,是家里的禁区。 电话那头的楚虹没有拆穿他。 她正坐在沙发上,膝上的iPad屏幕亮着, 旁边还放着一个蒙了层薄灰的旧相框。 屏幕上是《破冰》的官方公示,主演江辞,编剧严正。 她的手指在“缉毒”两个字上反复摩挲,指尖冰凉,像是在触摸一块墓碑。 相框里,是年轻时的丈夫,穿着一身警服,笑得和电话里的小辞一样灿烂。 楚虹的眼眶瞬间泛红,对着电话,却笑了。 “轻松好,妈就爱看喜剧。” “拍喜剧安全,妈就放心了。” 母亲这句朴实无华的叮嘱,像一股温流淌过江辞的四肢,驱散了连日拍戏积攒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放软了声调。 母亲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朴实得让他安心, 却又……平静得让他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江辞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对家人而言,平安的确比任何一座奖杯都来得重要。 他主动忽略了那一闪而过的怪异感, “知道了妈,我以后多接喜剧。” 林晚在不远处,对他做了个登机的手势。 “妈,不说了,要登机了。您也注意身体,过年别舍不得吃穿。” “好,好。” 江辞挂断电话,站起身。 看着停机坪上那架即将飞往京都的飞机,觉得自己完美地处理好了一切。 母亲会为他骄傲,又不会为他担心。 他以为自己骗过了一切。 挂断电话的楚虹,她看着亡夫的照片:“老江,儿子要替你把故事讲完了。” 第378章 一号演播厅的“静默风暴” 京都,总台一号演播厅后台。 工作人员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穿梭。 林晚领着江辞,走过一排排挂满华服的移动衣架。 这里是无声的战场。 老艺术家们穿着朴素衣衫,安坐角落,闭目 养神。 而当红的流量明星,则被助理和化妆师簇拥在最刺眼的灯光下。 而江辞的出现,直愣愣地砸进了这个名利场。 隔壁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是正当红的唱跳男团“N-COde”。 队长顶着一头扎眼的银发,从镜中瞥见江辞的身影,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那是谁?总台现在连收废品的都往里放了?” 旁边一个队员连忙凑趣:“哥,小声点,我看节目单了,叫江辞,去年的新晋影帝,这次演什么独角戏。” “独角戏?”另一个队员做出夸张的表情,“春晚舞台上演独角戏?他当自己是喜剧大师?” 几句刻意的窃窃私语,字字清晰地飘进林晚耳中。 林晚脚步一顿。 平静地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指尖轻点。 手机屏幕上,红色的录音键无声亮起。 她就那么随意地握着手机,屏幕朝外,对着那扇半开的门。 一个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 化妆间里的讥笑,戛然而止。 这时,一个导演助理小跑过来,看见江辞先是一愣,随即低头核对手里的名单。 “江辞老师,冯导在等您。” 走廊尽头,冯刚靠墙抽着烟,脚下已落了一地烟灰。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反复熬炼后的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看见江辞,他迅速掐灭烟头。 “小子,来了。” 冯刚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最坏的消息砸了过来。 “刚结束的联排,前面的小品超时了两分钟。” 春晚,分秒必争。 超时两分钟,就意味着必须有节目做出牺牲。 “有人提议,砍掉《归来》一半的时长。” 冯刚盯着江辞的眼睛,一字一顿。 “把你的三分钟,压到一分半。” 林晚的手指骤然收紧。 冯刚吐出最后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刚毅的脸部轮廓。 “我没同意。” “跟他们拍了桌子。” “这三分钟,一秒都不能少!” 他语气决绝。 “你小子给我把这口气争回来,不然我这张老脸,以后在台里就真成鞋垫了。” “江辞老师,准备上场。”场务的催促声适时响起。 江辞点了下头,没说任何豪言壮语。 转身独自走向通往舞台的黑暗入口。 他登上了舞台。 一号演播厅的舞台。 当所有绚烂的灯光尽数熄灭,唯有一束追光从天而降,那份空旷被放大至极致。 江辞站在光束中,显得格外渺小。 台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导播间里,冯刚紧盯着主监视器。 侧台的幕布后,那几个男团成员也探出脑袋,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准备欣赏一出闹剧。 表演,开始了。 江辞微微垂首,视线落在脚下的地板。 一秒,两秒,十秒…… 就在台下开始窃窃私语,连冯刚都拧紧眉头,怀疑是否出了舞台事故时。 江辞,弯下了腰。 动作很慢。 他在虚空中伸出手,动作极轻。 台下目光被他的指尖牵引。 江辞的手指,在距离地面一公分处,停住了。 这一下犹豫,让台下众人心头一紧。 然后,他还是用两根手指,珍而重之地,将那颗并不存在的饺子,“捏”了起来。 他将它捧在手心,送到唇边,轻轻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吹完,他看着手心的“饺子”,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吃,还是不吃? 一个简单的选择,此刻却成了饥饿与尊严的终极对峙。 台下的灯光师是个年近半百的男人,看着台上的江辞,恍惚间想起了二十年前, 自己刚来京都闯荡,过年没钱回家,在漏风的地下室里,将一碗泡面分作三顿的那个除夕。 他看呆了。 就在这份心碎感即将被推向顶峰时—— 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划破了这份寂静。 “咕——” 一声清晰响亮的肠鸣,从江辞的腹部传来。 这声音通过他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遍了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侧台偷看的那几个男团成员,最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导播间里,冯刚的脸黑如锅底。 舞台事故。 春晚彩排现场,最致命的噩梦。 然而,舞台中央的江辞,在那声响起时,身体仅仅是极轻微地一僵。 继续维持着捧着“饺子”的姿势,顺势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朝着舞台侧面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带着些窘迫,还有被戳穿后的慌乱。 他在用这个笑容,对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他想象中的母亲,无声地解释: “妈,我没事,我不饿。” “您别听,我肚子没叫。” 这一下救场,将滑稽的生理反应变成了更有力的表演。 原本还在偷笑的男团成员,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舞台上那个男人,无法理解。 江辞下台时,整个后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有震撼,有敬佩,甚至还有些本能的畏惧。 之前出言嘲讽的男团成员,此刻正挤在化妆间门口。 看见江辞走来,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笨拙地让开了一条路。 敬畏地看着江辞的背影。 江辞径直走回林晚身边,对周围的诡异气氛浑然不觉。 彩排带来的巨大消耗让他有些脱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看向林晚, 问出了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晚姐,总台管饭吗?” 他顿了顿,极其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要有肉的那种。” 林晚愣在原地。 前一秒,他还是让全场心碎的悲情之王。 后一秒,他就变回了那个心心念念着二两肉的干饭人。 这种极致到荒诞的反差,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彻底崩断。 第379章 这就是楚虹嘴里的“演个小节目”?! 星城的除夕,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实。 老旧的家属楼被大雪盖了个严严实实,红灯笼在风里摇曳。 楚虹把最后一道皮冻端上桌。 肉皮冻里凝着几颗翠绿的豆子,颤颤巍巍。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走向碗柜,动作不急不缓地取出三副碗筷。 她细心调整着筷子的角度,确保它们在碗沿上架得平平整整, “老江,过年了。” 楚虹对着那把空椅子,轻声念叨了一句。 这个习惯她守了十几年,宛若那人从未离开。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砸门声。 “楚姐!楚大姐!开门呐!” 楚虹过去打开门。 一股炸货的油香扑面而来。 隔壁王婶端着个搪瓷盘子,半个身子还没挤进来,声音已经先到。 “刚出锅的萝卜素丸子,给你送点尝尝!” 王婶把盘子往鞋柜上一搁,不把自己当外人,探着脑袋往屋里瞅。 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空荡荡的餐桌上。 “哟,还没吃呢?” 眼神在桌上那三副碗筷上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小辞没回来啊?” 楚虹关上门,接过那个冒着热气的盘子。 “他在京都,工作忙,回不来。” “嗨,现在的年轻人嘛,都这样。” 王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了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我家那小子也是,说是单位加班,其实我看就是不想回来听我唠叨。” 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楚姐,你说实话,小辞在那边到底是干啥的?” “我听楼下老张说,在电视上看见过他?是给哪个大明星当伴舞啊?” 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对“娱乐圈”的认知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在王婶的认知里,明星就得是新闻联播里的熟面孔,再不济也得是在春晚小品里拿大葱的那个。 其他的,顶多叫“跑龙套的”。 楚虹把丸子倒进自家的盘子里,又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王婶手里。 “不是伴舞。” 她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 “哎呀,你就别瞒着了。” 王婶以为她是觉得儿子混得一般,不好意思说。 “伴舞也挺好的,能在总台露个脸,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回头我跟那帮老姐妹说,让她们把眼睛擦亮了找,说不定能在哪个歌星后头看见小辞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慰的意味。 “你也别觉得丢人,年轻人嘛,去大城市闯荡,能混口饭吃就不容易。” “你看我家那侄女,说是当模特,结果就是在网上给人拍袜子的。” 楚虹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身走到电视柜旁,拿起遥控器。 “看春晚吧,快开始了。” 电视屏幕亮起。 欢快的开场音乐填满了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 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几十个穿着喜庆红衣的舞蹈演员正在旋转。 王婶立刻来了精神,把身子凑到电视机前,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 “哎!那个!左边第三个那个!身形看着有点像小辞!” “不对不对,那个太胖了。” “那是那个举灯笼的?哎哟这镜头切得太快了,根本看不清脸啊。” 王婶一边找,一边抓起手机,迫不及待地在“幸福家园一家亲”的微信群里嚷嚷起来。 “都把电视打开啊!楚姐家的小辞今天要上春晚!大家都帮忙找找,看是在后排跳舞还是在前排举牌子!” 手机叮咚直响。 群里的邻居们炸了锅。 【302刘大爷:真的假的?咱院里还能出个上春晚的?】 【501李嫂:@楚虹 楚姐,给个准信儿呗,大概几点出来?我们也好多留意留意,别错过了。】 楚虹看了一眼不断跳动的群消息,没有回复。 她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那是6点钟的时候,江辞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将手机贴近耳边,好像这样就能离儿子更近一些。 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麦,有重物拖拽的声音, 但儿子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静。 “妈,饺子我吃过了,肉馅的,挺香。您别挂念,我有地儿吃饭。” “今晚八点,您看那个节目。我有话,想对您说。” 楚虹把这条只有十几秒的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最后,她收起手机。 走到客厅角落的那个五斗柜前。 柜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框,平时都被一块红布盖着,怕落灰。 楚虹掀开红布。 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帽徽在闪光灯下泛着白光,笑得一脸憨厚。 楚虹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玻璃。 “老江。” 她低声说,“儿子长大了。” “以前总怕他走你的老路,怕他吃苦,怕他回不来。现在看,这小子比你有主意。” 她双手捧起相框,小心地转了个角度。 让照片里的男人,正对着客厅中央那台大电视。 “好好看着。” “这是咱儿子,头一回在春晚上露脸呢。” 时针指向了七点五十五分。 王婶找得眼睛都酸了,也没在那些伴舞的人堆里找到江辞的影子。 她有些泄气地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嘴里开始嘟囔。 “楚姐,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这都快一个小时了,连个背影都没见着。” “现在的导演也是,镜头尽往大明星脸上怼,也不给后面的人一点机会。” 她拿起手机,准备在群里发个消息,让大家散了吧,别找了。 就在这时。 电视里那个一直亢奋得有些聒噪的主持人,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那种标准的一字一顿的播音腔,此刻听起来竟多了几分庄重。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时刻,总有一些人,正在归途,或者……再也无法归来。” 王婶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那些花哨的背景板、绚烂的灯光特效,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原本喧闹的舞台,陷入了一片黑暗。 “下面请欣赏。” 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情景独角戏——《归来》。” “表演者:江辞。” “啪嗒。” 王婶张着嘴,手里那把刚抓起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直直钉在那行字幕上。 【表演者:江辞】 那偌大的屏幕上,只有这一个名字,孤零零的,让人无法忽视。 “独……独角戏?!” 王婶的声音都在抖。 “就他一个人?!” 这叫小节目?! 楚虹没理会旁边那个已经石化了的邻居。 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电视屏幕里,一束白色的追光,从穹顶笔直地打了下来。 光圈中央。 一个穿着旧毛衣,围着起球红围巾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她的儿子。 也是无数个游子的缩影。 楚虹看着那张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相框里那个笑着的男人。 “老江。” “开始了。” 第380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光柱中心,江辞立着,脖颈缠着那条起球的红围巾。 他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衣领。 演播厅里恒定的暖风,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忽然冷却。 他缩着脖子,双手互插进袖筒,整个人缩成一团。 脚下那双看不见的胶鞋,在原地飞快跺了两下。 咚。 咚。 他抽出右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白气,又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那张白净的脸,竟被他搓出一种长期在寒风里吹打的红紫色。 电视机前,王婶下意识抱紧了胳膊。 “这暖气是坏了吗?”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咕哝,“怎么阴飕飕的。” 楚虹没有作声。 她紧紧盯着屏幕,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一团。 那个跺脚的频率,那个缩脖的角度,那个哈气时下巴微扬的弧度。 太像了。 像极了无数个冬夜,那个男人出完警,站在楼道里等身上寒气散尽的模样。 舞台上,江辞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是一个上台阶的动作。 随即,他在虚空中伸手,五指张开,握住了一个看不见的门把手。 手腕下压,肩膀前倾。 那扇不存在的门似有千斤重,门轴锈死。 随着他身体重心前移并发力,荧幕前的人们脑中都补全了那声沉闷的“吱呀”。 门开了。 江辞没有马上踏入。 他先是侧身,从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而后迅速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就在那扇门合上那一刻,他一直紧绷如石的肩膀,塌了下来。 把风雪关在门外的安全感,通过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但他仍未向里走。 他站在那个并不存在的玄关处,开始做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伸出手掌,用力拍打自己的肩膀。 啪,啪。 那是肩头的落雪。 接着是裤腿,衣角,甚至连鞋帮都不放过。 他拍得很仔细,动作轻柔却执拗。 直到确认身上再无半点寒气与尘土, 他才停下,小心地把双脚在“地垫”上来回蹭了蹭。 星城,老旧的家属楼内。 楚虹的呼吸蓦地一滞。 视线霎时模糊,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与记忆里那张带胡茬的笑脸,倏然重合。 那是江岩军的习惯。 那个当了一辈子缉毒警的男人,无论在外遭遇了什么,身上带着多重的血气和寒意。 只要回到家门口,一定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别把脏东西带进屋,吓着老婆孩子。” 这是他生前常说的话。 楚虹转过头,望向身旁那把空荡的椅子。 “老江。” 她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时空的相逢。 “你看,儿子都记得。” 王婶看着电视里那个连鞋底都要蹭干净的年轻人,不知怎的,鼻子发酸。 她想到了自己在魔都打工的儿子, 每次回家,那孩子也是这样,把一身烟味的外套脱在门外,换上干净拖鞋, 才笑着喊一声“妈”。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真正的回家,是从你想把外面世界的风雪与尘埃,都挡在那扇门外开始的。 舞台上,江辞终于完成了那套繁琐的仪式。 他直起腰,抬起头。 那双因寒冷而微眯的眼睛,此刻,彻底亮了起来。 变为一种近乎孩童的柔软与依赖。 他环顾四周。 目光越过虚无的空气,穿透镜头,跨过万里的光缆。 他在找人。 终于,他的视线定格在正前方。 他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笑了起来。 那不是影帝江辞在红毯上的标准微笑,也不是电影里深不可测的冷笑。 那是一个憨厚的,带着几分讨好,又有些歉疚的傻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总台顶级的收音设备,只捕捉到他轻微而急促的呼吸。 但所有懂中文的人,都在那一刻,读懂了那个口型。 “妈,我回来了。” 江辞走向舞台中央。 那里摆着全场唯一的实体道具。 一把老旧的木椅子。 椅背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木色。 走到椅子旁。 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椅背。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又像怕那个位置上的人会凭空消失。 他就那样站着,低头凝视着那把空椅子。 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孺慕,而是一种男人对男人的致敬,和迟来的告慰。 那是父亲的位置。 这一刻,这把空椅子不再是道具。 它成了一个符号,一座沉默的丰碑。 电视机前的王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她没多少文化,看不懂艺术,但她看得懂眼神。 那眼神太重了。 重得让她想起了过世多年的老爹,想起了那些再也听不见的唠叨。 “这孩子……” 王婶抹了把眼角,声音带了哭腔。 “这孩子演的,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啊。” 楚虹依旧坐得笔直。 她看着屏幕里的儿子,看着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 那是儿子在告诉那个缺席了十几年的男人:这个家,我撑住了。 你也,回来了吗? 江辞的手在椅背上停了三秒,收回。 他开始解脖子上的围巾。 那条起球的红围巾被他一圈圈解下。 将围巾对折,再对折。 动作严谨,每个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和教养,与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把叠成方块的围巾,轻轻放在了那个不存在的“五斗柜”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 他搬来一个“板凳”。 就放在那把实体椅子的对面。 他坐了下来。 脊背微微弓着,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 舞台明明空无一物,他面对的也只有一把空椅子。 一家团圆的氛围,却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在等。 等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等那声熟悉的“开饭了”。 哪怕这一切,都只在他的幻想里。 哪怕这注定是一场,只有一个人的年夜饭。 此时无声,胜过万语千言。 第381章 万家灯火,皆在他眼底 江辞的手在半空中虚握。 手腕下沉,指节因用力而青白。 明明手中空无一物,观众眼里却似真有一瓶沉甸甸的老白干被他稳稳拿起。 他手腕轻转,瓶口倾斜。 喉结上下滚动,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吞咽。 不存在的酒液,注满了那个不存在的酒杯。 斟满一杯,他没有停。 手腕再次下压,给自己的杯子也倒得满满当当。 星城,老旧的客厅里。 楚虹拿起桌上的红星二锅头,拧开瓶盖。 辛辣的酒香溢满小屋。 她稳稳地将酒液倒入相框前的玻璃杯中,液面上升,直至与杯口齐平。 电视里,江辞举起了手。 电视外,楚虹放下了酒瓶。 母子二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舞台中央。 江辞端起那个虚无的酒杯,对着对面的空椅子,低低地碰了一下。 他仰头,一饮而尽。 第一杯,敬这迟到了太久的归期。 辛辣的错觉烧灼着喉咙,他五官瞬间拧紧,却又很快舒展,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 再倒,再喝。 第二杯,敬那再也无法报答的养育。 这杯喝得急了,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却用力捂着嘴, 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怕惊扰了谁。 第三杯。 他举着杯子,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空无一人。 敬这该死的、将人分隔两地的悠悠岁月。 这一杯,他喝得很慢。 苦涩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也烧得他眼眶阵阵发热。 随后,他放下杯子。 右手探出,两根手指熟练地并拢,摆出拿筷子的姿势。 他在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里,稳稳夹起一个。 却没有急着往嘴里送。 他将“饺子”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呼—— 这口热气,似也吹散了积压在观众心头的那股沉重酸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吃下时,他的手腕一转。 那个吹凉了的饺子,被他放进了对面那个空碗里。 “爸,您先吃。” 无声的台词,却在每个人心中震耳欲聋。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我靠……我眼泪直接喷出来了。】 【我爸走了三年了,以前家里吃饺子,第一碗永远是给他的,这细节杀我!】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为什么听到了他在喊爸?】 江辞又夹起一个。 这次是给自己的。 或许是饺子太滑,或许是那双不存在的筷子太旧。 他手一抖,“饺子”掉了。 他下意识地去接,手忙脚乱地在桌面上追逐那个滚落的食物。 动作滑稽,笨拙,甚至有些狼狈。 终于,他按住了它。 没有任何嫌弃,抓起来直接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动,大口咀嚼。 吃得太急,烫到了舌头,他张着嘴不停地吸着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沙发上,王婶紧紧攥着手里的纸巾。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脸上,此刻早已泪痕交错。 “这孩子……” 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这傻孩子,怎么吃个空气都能吃得这么香啊……” “看得我……怪饿的,也怪难受的。”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像炸裂的鞭炮。 【检测到群体性情感共鸣!】 【心碎值+888!】 【心碎值+1200!】 【……】 数值疯狂跳动, 这种因美好被撕碎、因亲情被唤醒而产生的痛感,真实得令人心惊。 这不再是单纯的悲剧收割。 这是一场温柔的凌迟。 情景剧接近尾声。 江辞停下咀嚼。 他抬起袖子,在那件破棉袄上蹭了蹭,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 他看着对面。 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他咧开嘴,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笑容傻气冲天,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妈,我挺好的。” “钱够花,工作也顺,您别操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红纸包。 虽是无实物表演,但他双手捏住“红包”边缘的力度, 让人感觉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钱,而是他这一年在外面受的所有委屈和换来的所有体面。 他站起身,双手拿着红包,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对面。 推过去。 再推过去一点。 直到确认“对方”收下了,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现场观众,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数压抑的吸气声,和细微的抽泣。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情感张力, 正从那个单薄的身影里喷薄而出,将他们牢牢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江辞忽然抬起手腕。 他撸起那截已经磨损的袖口,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手表。 动作停顿了一秒。 时间到了。 团圆总是短暂,离别才是常态。 他站起身,先把椅子归位,摆正。 然后拿起那个放在“柜子”上的红围巾。(实则是放在地上的) 一圈,两圈。 重新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那个在家门口短暂卸下的防备, 那个在父母面前流露出的软弱, 被他再次封印进了这层红色的铠甲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江辞。 又变回了那个可以在风雪里为了几块钱拼命的异乡人。 他转身,走向那扇虚无的门。 拉开门栓。 舞台上适时的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迈出一条腿。 身形一顿。 在即将踏入黑暗的那一刻。 江辞回过了头。 那个眼神,穿透了演播厅的聚光灯,穿透了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 它看向了客厅里的楚虹,看向了流泪的王婶, 看向了每一个正在吃年夜饭、或者没能吃上年夜饭的人。 深深的一眼。 他像要把这个家的样子,把那把空椅子的位置,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画面定格。 万家灯火,皆在他眼底。 第382章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画面定格。 江辞保持着那个坐姿。 春晚一号演播厅,这个本该也是全华国最喧闹的地方。 大厅骤然安静。 现场观众被悲伤笼罩,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们忘了自己是在看节目,生怕任何一点动静, 都会惊碎台上那个人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团圆梦。 后台,总导播室。 技术总监老张正捧着保温杯,视线在几十个监控屏幕上扫过。 当他看到主监视器上的画面静止了十五秒时,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 老张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摔,水花溅了一地。 “信号断了?还是卡帧了?为什么画面不动?!” 这是全球直播!哪怕是一秒钟的黑屏或卡顿,都是重大的播出事故! 旁边的音频师也是满头大汗,手指在调音台上快速检查线路, 声音都在抖:“没……没断啊!线路一切正常!备用线路也是通的!” “那为什么没声音?!”老张怒吼,一把抓起对讲机,就要下令切断信号,换上备用的风光片垫场, “现场收音麦呢?坏了?怎么连观众席也是平的?” 音频监视器上,那条代表现场音量的波形线,异常平直。 “没坏……”音频师摘下耳机,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咽了口唾沫,“总监,是真的……没人说话。” 老张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数据监控屏的数据员。 “总……总监,你看收视率……” 老张转头。 按照往年的规律,语言类节目结束后, 通常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尿点,收视曲线会有一个明显的下抛。 但此刻。 那条代表实时收视率的红线,并没有下跌。 它正在急速向上拉升! “换台率归零……”数据员看着那行红得刺眼的数据,“没有一个人换台。滞留率……百分之百。” 老张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喃喃自语。 “疯了……全疯了。” …… 现场,嘉宾席第一排。 这里坐着的,都是国家级的艺术家,是文联的泰斗,是拿奖拿到手软的老戏骨。 他们是最挑剔的观众,也是最难被打动的评审。 此刻,坐在正中间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是上一届文联的主席,写过无数脍炙人口的剧本,一辈子在文字里打滚。 他手里原本拿着一个用来应援的红色塑料拍手器。 “啪嗒。” 拍手器滑落,掉在红地毯上。 老人没去捡。 他颤颤巍巍地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有些浑浊的眼角。 “好啊……”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一个……归来。” 这声叹息,打破了沉寂。 下一秒。 掌声轰鸣! 后排的观众站了起来,中间的观众站了起来, 最后,连前排那些平日里最讲究风度的老艺术家们,也全部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们红着眼眶,拼命地拍着手掌。 这是对一个演员,最高的礼赞。 …… 舞台上。 灯光渐暗。 江辞并没有对着观众鞠躬谢幕,也没有做任何煽情的互动。 他慢慢地站起身,把那个用来当“板凳”的道具放回原位, 又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围巾重新拿起来,围在脖子上。 他还是那个“儿子”。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 然后,转身。 他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筒里,在那如雷的掌声中,默默地走入了侧幕的黑暗里。 留给世界的,只有一个略显萧瑟,却又无比坚实的背影。 侧幕旁。 男团“N-COde”的几个成员正挤在那里候场。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嘲笑这个“收废品”的节目。 此刻,那个银发队长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江辞。 江辞还没完全出戏,眼神有些涣散, 脸上那抹被冻出来的高原红还没擦掉。 “让让。” 江辞的声音有些哑。 这简单的两个字,让这群平日里被粉丝捧上天的顶流爱豆, 慌乱地向两边散开。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江辞的眼睛。 在真正的艺术面前,所有的流量和包装,都显得廉价和可笑。 江辞根本没注意这群人。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冯刚。 他看着江辞,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了一声粗口。 “你他娘的……” 冯刚冲上去,一把抱住了江辞,勒得他骨头生疼。 这个在台里向来说一不二的硬汉,此刻声音颤抖。 他用力拍打着那件棉袄的后背,眼眶通红。 “我他妈的……我他妈的刚才差点就去人事处写辞职报告了!” 他松开江辞,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你小子,你他妈的真给老子把天给捅穿了!!” 江辞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他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导演的后背: “冯导,别勒了…… 就在江辞还在跟冯导拉扯时。 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 微博的服务器,在《归来》结束后的第八分钟,不负众望地崩了。 技术人员在后台骂骂咧咧地紧急扩容时,热搜榜已经彻底被一个人血洗。 #江辞 归来# #别感冒# #全网想哭# 点开#全网想哭#的词条,里面不再是粉丝的控评,而是一条条发自肺腑的个人经历。 “社畜北漂五年没回家,江辞演的就是我,那个在门口蹭干净鞋底的动作,我破防了。” “我妈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冷不冷,她说她看了个节目,怕我冻着……” 这一次,没有黑子敢说话。 那些平日里最爱挑刺的营销号,也都极其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谁敢在这个时候喷江辞, 那就是在和全国人的情感过不去。 而在这一片沸腾的舆论中, 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账号,下场了。 那是由“总台新闻”发布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配图正是江辞对着空椅子,眼神悲伤又温柔的那一幕。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是属于国人的,无声处听惊雷。】 第383章 道具车里的“逃犯” 林晚的手机已经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刘总,实在不好意思,不是钱的问题。” 林晚站在后台嘈杂的通道里,语气礼貌却透着冷淡, “对,专访也不行。江辞赶着回家呢,机票都买好了。” 挂断电话,还没等屏幕熄灭,下一个顶奢品牌的中华区总监电话又打了进来。 放在两小时前,这些平时鼻孔朝天的资方,林晚还得费点心思去维护。 但现在,她直接按了静音,随手把手机扔进包里。 演播厅外,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那儿, 就等着那个刚刚让全国人民哭成狗的男人出来。 “走正门是不行了。” 冯刚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指了指身后的那扇不起眼的铁门, “走地下三层,那是运道具和垃圾的专用通道。” 他看了一眼还没卸妆的江辞,眼神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大艺术家。” 江辞正在把那条道具红围巾往脖子上缠, 那股子憨劲儿还没退干净:“冯导,这有啥委屈的。只要不让我赔那个误工费,让我钻下水道都行。” 冯刚:“……” 刚酝酿出来的一点惜才的感动,喂了狗。 地下三层,阴冷潮湿。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搬运工正往车上扔东西。 江辞左右看了看,从旁边的道具堆里顺手扯过一件沾满灰尘的军绿色大衣。 他往身上一裹,脖子一缩。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表演艺术家”消失了。 他混在搬运工堆里,顺手帮旁边的大哥搭了把手,把一个泡沫箱推上了车。 “谢了啊兄弟!”那个搬运工大哥递给江辞一根烟,“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啊。” 江辞熟练地摆手拒绝,嘿嘿一笑:“是啊,刚来,这不想着早点干完回家过年嘛。” “也是,大过年的都不容易。”大哥感叹了一句, 完全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伙子, 就是刚才在休息室电视上让他抹眼泪的那个人。 林晚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江辞融入底层的速度,比某些明星融入上流社会还要快。 “上车!”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江辞手脚麻利地翻进车厢。 林晚叹了口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负责押送这批废旧道具的“剧组场务”。 随着一声刺耳的气刹声,货车缓缓驶离了地下车库。 江辞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背靠着一堆废旧的泡沫板坐下。 透过那条两指宽的缝隙,他看到了总台大门口那近乎疯狂的景象。 “真魔幻啊。” 江辞嘟囔了一句。 【叮——】 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在此刻完成了最后的结算。 【正在结算心碎值……】 【结算完毕!】 江辞闭上眼,眼前的虚拟面板上一串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最终,定格。 【当前剩余心碎值:24588点】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20年零1个月5天】 二十年。 江辞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 是真饿了。 他在那件破军大衣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压得有点变形的盒饭。 这是刚才上车前,顺手从后台顺的。 打开盖子,里面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凝成白色的油块。 江辞也没嫌弃,拿起一次性筷子,在黑暗晃动的车厢里,大口大口地扒拉着冷饭。 一口凉肉,一口硬饭。 咀嚼。吞咽。 这种粗糙的、带着点油腻的食物填充感, 让他从刚才那种悲情表演里,硬生生地被拽回了人间。 他还活着。 还能感到饿,还能吃到肉。 这就挺好。 前面的驾驶室里,林晚透过后视镜的小窗,看了一眼后面黑漆漆的车厢。 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咀嚼声。 她握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辞身上的“星味”越来越淡了。 变成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粗粝质感。 货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五环外的一个偏僻路口停了下来。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江辞跳下货车,寒风猛地钻进领口,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走吧,送你去机场。” 林晚换到了轿车的驾驶位,降下车窗,“帮你订了最近一班飞星城的航班,VIP通道已经安排好了。” 江辞拉开后座车门,人跟着钻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很足,让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VIP通道撤了吧。” 江辞瘫在座椅上,摘下那顶脏兮兮的雷锋帽,露出被压扁的发型, “大过年的,别给工作人员添乱了。我想走普通通道。”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知道现在机场有多少人在看手机吗?” “放心。” 江辞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一身行头, “我现在就算站在那帮粉丝面前,指着鼻子说我是江辞,他们也会觉得我是个想红想疯了的神经病。” 林晚沉默了两秒,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她说不过这个疯子。 四十分钟后,京都国际机场。 虽是除夕夜,但候机大厅依然人来人往。 大多是没赶上最后一波回家潮的滞留旅客,或者是趁着假期出去旅游的人。 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重播春晚。 恰好,又是《归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候机大厅,因为屏幕上的画面,显得有些安静。 不少人仰着头,看着屏幕里那个对着空椅子敬酒的男人。 “演得真好啊……这江辞神了。” “是啊,看得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两个年轻女孩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就在她们身边,一个穿着破军大衣, 走路有些微微佝偻的男人,正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他顺利地穿过了大厅,来到了安检口。 “身份证,登机牌。” 安检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大概是刚换班,精神头还挺足。 江辞从那件破大衣的内层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安检员接过身份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身份证上的照片,清爽,俊朗,眼神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忧郁。 姓名:江辞。 安检员抬起头,看看身份证,又看看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 穿着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军大衣的男人。 他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切换了至少三次。 屏幕上的影帝江辞:风华绝代,大音希声。 眼前的这个……盲流子:土得掉渣,还带着一股穷酸气。 安检员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工作人员,他的职业敏感度告诉他——这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这特么要是江辞,他当场把这个安检仪吃了! “先生。” 安检员没有把身份证还回去,而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向了柜台下的一个红色按钮。 那是遇到有人冒用他人证件、或者可疑人员时的报警铃。 他盯着江辞的眼睛,语气严肃,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审视: “请问,这张身份证,你是从哪弄来的?” “还有,麻烦解释一下,你这身……” 他指了指江辞那露出一截线头的领口, “是刚从哪个工地越狱出来的吗?” 第384章 除夕夜的“幽灵”航班 江辞叹了口气,把口罩重新拉下来, 遮住大半张脸:“哥们儿,没越狱,刚下班。” 安检员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声音。 和刚才电视里那几声咳嗽,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他没按那个报警铃。 把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双手递还给江辞。 “走吧。”安检员的声音很轻,“演得真好……注意身体,别感冒。” 江辞接过身份证,在那件破大衣上蹭了蹭,塞回内兜。 他冲安检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谢了,新年快乐。” 看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背影,安检员吸了吸鼻子。 这哪是什么影帝啊。 这就是个刚在外面受了委屈,拼了命想回家的孩子。 …… 林晚用了钞能力,硬是把整个头等舱包了一半, 给江辞造出了一个绝对真空的隔离区。 她太清楚现在的江辞有多危险。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眼神在江辞身上来回打转, 职业素养让她差点把“先生您走错舱位了”这句话咽得把舌头咬破。 “香槟?红酒?”空姐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江辞整个人缩在座椅里。 他把那种价值不菲的羊毛毯子往身上一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有白开水吗?热的。” “好的,先生。” 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放在了小桌板上。 江辞捧着纸杯,感受着热度顺着指尖传导进身体。 此时此刻,什么82年的拉菲,都不如这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来得实在。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将江辞紧紧按在座椅上。 当时针跨过零点的那一刻,飞机正好到了下降阶段。 江辞侧过头,脸贴在舷窗上。 脚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大地,突然炸开了无数朵绚烂的光点。 是烟花。 除夕夜的零点,整个华国都在沸腾。 那是属于别人的团圆。 江辞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俯瞰着这场盛大的人间狂欢。 “真热闹啊。”他喃喃自语。 系统面板静悄悄的。 心碎值已经停止了跳动,那个足以让他活到四十多岁的生命时长, 此刻却填不满心底那块突然空出来的洞。 他在这种极度的反差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雨。 那个总是下着雨的“猪笼城寨”。 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 最后,他停在了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他用力拍门,喊着“妈,我回来了”。 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那个头发花白的楚虹女士。 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 男人帽徽锃亮,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看着浑身湿透的他,笑着说了一句: “臭小子,怎么才回来?饺子都凉了。” 江辞想喊爸,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拼命伸手去抓那碗饺子,手却穿过了男人的身体,抓了一把冰凉的雨水。 “先生?先生?” 江辞猛地睁开眼。 飞机已经落地,广播里正在播放着“星城到了”的提示音。 …… 星城的雪,比京都还要厚。 舱门打开时,一股带着湿气的生冷寒风,直往领口里钻。 是直透骨髓的湿冷。 这就是南方。 这就是家。 江辞裹紧了军大衣,那种被冻透的感觉反而让他脑子无比清醒。 一辆极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帕萨特停在VIP通道的出口阴影里。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大叔,看着江辞这副打扮上车, 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闷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辞回了一句。 车子驶入市区。 凌晨的星城街道空荡荡的,路边的积雪反射着橘黄色的路灯光。 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车子拐进了一条老旧的街道。 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棱子。 “师傅,停车。” 江辞突然开口。 司机一脚刹车踩死,车子在雪地上滑行了一小段,停在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旁。 “怎么了?”副驾驶上的林晚回过头。 “买点年货。” 江辞拉开车门,也不等林晚说话,直接跳进了雪地里。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在小卖部老板那种“大过年的哪来的流浪汉”的诡异注视下,掏出手机扫码。 “两挂大地红,要那种响最脆的。” “再来一箱纯牛奶,一箱苹果……要那个红富士,包装红点的。” 五分钟后。 江辞提着两只红色塑料袋,腋下夹着两挂鞭炮,重新站在了雪地里。 他拒绝了重新上车。 江辞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前面大概两百米处那个有些破旧的小区大门。 “我想自己走进去。” 司机大叔看着车窗外那个被冻得鼻头通红,手里提着充满了年代感礼品的男人。 “行。”司机没有再坚持。 江辞转过身。 两只手勒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那种重量让他觉得踏实。 他迈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熟悉的家属楼走去。 街道尽头。 那栋红砖外墙的老楼,在风雪中沉默伫立。 三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辞的脚步在距离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近乡情更怯。 他在春晚的舞台上,敢对着全中国的观众演“回家”。 可真到了家门口,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却突然怂了。 怕楚虹女士一眼看穿他的狼狈。 更怕推开门,看见那把空椅子上,真的什么都没有。 “汪!” 一声有些怯懦的狗叫声打破了寂静。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土狗,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后面钻了出来。 它被鞭炮声吓到了,夹着尾巴,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但闻到了江辞袋子里苹果的香气,又忍不住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江辞低头。 一人一狗,在大雪纷飞的除夕夜,大眼瞪小眼。 “你也回不去家?” 江辞蹲下身,军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里。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也不嫌脏,伸出手在那只脏兮兮的狗头上揉了一把。 手感粗糙,带着体温。 小土狗没躲,反而用鼻子蹭了蹭江辞的手心,发出“呜呜”的低鸣。 “真惨。” 江辞自嘲地笑了笑,像是在说狗,又像是在说自己。 “行了,别蹭了,我也没吃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 视线再次投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光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走到了窗边,正隔着风雪向外张望。 江辞吸了口冷气,肺叶刺痛。 他重新提起那两袋沉甸甸的“年货”。 把那两挂鞭炮紧紧夹在肋下。 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脸上那股子属于影帝的忧郁强行压下去, 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走了。” 他对那只狗挥了挥手。 “回家。” 第385章 楼道里的“鬼影”与未眠的少女 凌晨两点。 江辞站在三单元的楼道口,跺了跺脚。 军大衣的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雪泥。 这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出意外地又坏了。 这种老式家属楼的声控灯,好比薛定谔的猫, 你永远不知道它是在这一秒亮,还是在你摔个狗吃屎之后亮。 江辞没敢太用力跺脚,大过年的,扰人清梦不厚道。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充斥着一股陈年霉味和谁家炖肉留下的余香。 江辞顺着墙根往上摸。 一楼,平安无事。 二楼,那个堆满杂物的拐角让他磕了一下膝盖,但他咬牙忍住了,没吭声。 到了二楼半的转角平台。 江辞正准备一口气冲上三楼,心脏猛地一缩。 在他家门口,三楼的那个缓步台上,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披头散发,缩成一团,脸上一片惨白中透着幽幽的蓝光。 蓝光映照下,那张脸时不时地抽动。 江辞头皮一炸,差点把手里的红富士当手雷扔出去。 大除夕的,撞鬼了? 还是个正在刷手机的现代鬼? 就在这时,那个“鬼影”吸溜了一下鼻子, 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手指在发光的屏幕上疯狂戳动,嘴里还念念有词。 “呜呜呜……哥哥太惨了……那帮黑子没有心……” “谁敢说这节目不好看……老娘喷死你……呜呜……” 江辞:“……”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往前凑了一步。 那个“鬼影”显然也是个练家子,警觉性极高。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蓝光突然熄灭, “鬼影”猛地抬起头,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口—— “是我。” 江辞压低嗓门,语速极快地截断了施法。 借着楼道窗外透进来的那点雪光,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是住他对门的李莉。 这姑娘穿着一身毛绒绒的连体睡衣,帽子上还顶着两只兔子耳朵, 她正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乱糟糟的头发,沾满雪渣的眉毛,那件破旧的军大衣, 还有腋下夹着的两挂……土掉渣的大地红鞭炮。 李莉的脑子卡壳了。 上一秒,她还在微博超话里, 对着江辞那张穿着破棉袄也难掩绝世容颜的剧照, 疯狂输出彩虹屁,哭喊着“哥哥好绝”、“破碎感的神”。 下一秒,正主就以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实实在在地蹲在了她面前。 李莉张大了嘴巴,视线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凄美的江辞, 和眼前这个像是刚去乡下偷鸡回来的江辞之间,来回切换。 “辞……辞哥?”李莉的声音都在抖。 “嗯,是我。”江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蹲着练功呢?” “我……我家信号不好,这块儿网快……”李莉下意识地解释, 随即反应过来,站起身,“天啊!辞哥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兴奋正在战胜震惊。 “嘘——” 江辞眼疾手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把腋下的鞭炮换只手夹着,费劲地腾出一只手, 伸进那箱已经拆封的红富士里。 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他在大衣上随意蹭了蹭,直接塞进了李莉手里。 “封口费。” 江辞指了指自家的大门,又指了指李莉的嘴,眼神诚恳: “别喊,我想给我妈个惊喜。这身行头……你也别往外说,给我留点面子。” 李莉抱着那个大苹果,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辞。 虽然造作了点,虽然土了点。 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亮得吓人。 和春晚舞台上那个看一眼就让人想哭的目光,一模一样。 李莉用力点了点头,把苹果紧紧抱在怀里。 “快回去睡吧,外头冷。” 江辞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李莉没走。 她咬着嘴唇,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门口停下。 她突然觉得,比起电视里那个遥不可及的影帝, 眼前这个会给她塞苹果、怕吵醒邻居的“流浪汉”, 好像更值得她在那帮黑子面前战斗通宵。 江辞站在门口。 他把东西轻轻放在脚边,手伸进大衣内兜,摸到了钥匙。 此时此刻,他的心跳竟然比在春晚候场时还要快。 江辞捏着钥匙,手指有些僵硬。 他把钥匙对准锁孔,正准备往里插—— 动作停住了。 在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隙。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没锁。 那是留给他的。 江辞的手悬在半空,鼻子猛地一酸, 那种酸涩感顺着鼻腔直冲眼眶,比刚才那股子冷风还要劲大。 什么惊喜,什么突袭。 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楚虹女士早就用这一道门缝,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他把钥匙重新揣回兜里。 伸手,轻轻抵住门板,用力推开。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檀香、炸丸子的油香,扑面而来。 那是家的味道。 江辞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电视还开着,画面正在重播春晚的歌舞节目,但被细心地调成了静音。 一群穿着亮片裙子的演员在屏幕里无声地蹦跳,显得有些滑稽。 沙发上,一团身影歪在那儿。 楚虹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格子毛毯,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她睡着了,呼吸绵长,但眉头微蹙, 像是梦里还有什么心事没放下。 江辞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把年货放在玄关,脱掉鞋,踩着袜子走进客厅。 他径直走向了客厅角落的那个五斗柜。 那里摆着父亲的照片。 照片前的玻璃杯里,二锅头的酒液还是满的。 旁边,放着一个小碗。 碗里盛着一个饺子。 因为放得太久,饺子皮已经干裂。 江辞看着那个饺子,又看了看照片里笑得一脸憨厚的老爹。 他在舞台上,对着空气演了一遍。 现在,生活把剧本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江辞伸出手,捻起那个早就凉透了的饺子。 硬,凉,甚至有点硌牙。 但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真香。 吃完饺子,江辞走到沙发边,单膝跪在地毯上。 他看着母亲那张明显多了几道皱纹的脸, 眼底的青黑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毛毯滑落了一半,露出穿着居家服的肩膀。 江辞伸出手,小心捏住毛毯的一角,想帮她往上拉一拉。 指尖刚碰到毛毯,楚虹却像是有感应一般,猛地颤了一下。 她并没有完全醒透,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 眼前那个穿着旧军大衣、浑身带着寒气的模糊身影, 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楚虹的眼角顿时湿润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抓住了江辞那只冰凉的手。 一缕从未在儿子面前展露过的脆弱和委屈。 “老江……?” 这一声极轻的呢喃,狠狠砸在了江辞的心口。 任由母亲手掌紧紧包裹着手指。 过了几秒。 楚虹眼里的迷雾逐渐散去,焦距重新汇聚。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年轻,英俊,虽然穿着和丈夫一样的破大衣, 但那是她的儿子。 那个常年独自支撑家庭的坚韧女人,眨眼间就把那份失态收了回去。 她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在江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种熟悉带着点嫌弃, 又藏着无限心疼的语气,在这个深夜里响了起来。 “这大衣不够厚。” 她坐起身,顺手摸了摸江辞那被冻得通红的耳朵, 轻描淡写地接上了那个没做完的梦。 “你看你,还是冻透了。” 第386章 这波反向治愈有点刑 楚虹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她松开江辞冰凉的手,起身,掀开格子毛毯。 径直走向厨房。 “妈,别忙了,我吃过……” 江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厨房里传来拧开煤气灶的声音,蓝色的火焰跳动,映照着楚虹平静的侧脸。 “那是京都的饺子,春晚给的。”楚虹一边熟练地从面袋里舀面, 一边开口,“那是给全国人民吃的。这碗,是给你的。” 不到十分钟。 一碗冒着白气的肉丝面端到了江辞面前。 细长的面条,切得整齐的瘦肉丝,上面还卧着两个边角微焦、心儿还是流心的荷包蛋。 旁边,是一小盘肉皮冻。 江辞在那张摇晃的旧木桌旁坐下,抓起竹筷,再也没有什么影帝的风度。 他低着头,大口地吸溜着面条,热气挡住了他的眼睛。 楚虹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她的目光掠过那件军大衣,眼神微颤。 江辞一边咽下最后一口汤,一边伸手在军大衣那个内口袋里掏了掏。 “啪。” 一张银行卡被他拍在桌上。 江辞抹了一把嘴,故意压低嗓门,露出一种“老子在外面发了大财”的嘚瑟样: “妈,这卡你收着。密码我生日。” 楚虹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 “收着吧。”楚虹站起身,伸手去拉江辞的大衣,“脱下来,我看看那个口子。” “哎,妈,不用,这是道具,回头得还……” “脱了。” 江辞哑火了。 在全网几亿观众面前他能泰然自若, 在冯刚面前他敢拍桌子,但在楚虹女士的注视下, 他只能乖乖就范。 楚虹接过大衣,走到五斗柜旁,从针线盒里摸出老花镜和针线。 她对着灯光引线,指尖在那个因特写镜头而故意磨损的破洞上轻轻摩挲。 在她眼里,这是她儿子在外面受委屈、吃冷风的铁证。 “以后别接这种衣服穿了。”楚虹低着头,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光,“咱家不缺那两挂鞭炮钱。” 江辞张了张嘴,心底泛起无力感。 他想解释他在春晚到底造成了多大的轰动,想解释他现在的出场费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看着母亲一针一线缝补破洞的样子, 突然觉得, 那些东西在这一碗肉丝面前,轻得像根羽毛。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一头栽进了那张铺着蓝格子床单的硬板床上。 被窝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合上眼,秒睡。 …… 次日,正月初一。 江辞是被一阵鞭炮声惊醒。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疯狂闪烁,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晚。 他划开屏幕,林晚那冷静中透着癫狂的声音炸响。 “江辞,你火了。不,你是炸了。” 江辞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还没回过神:“晚姐,大年初一,咱能说点吉利的吗?” “这就是最吉利的事。”林晚在那头,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潜伏者》提档了。借着昨晚《归来》的热度,制片方跟院线那边连夜拍板,提档到今天上午十点,全国首映。” “提档?”江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晚继续道: “现在的舆论势头完全失控了。全国观众都在找那个‘消失的江辞’。” “他们觉得你昨晚演得太心碎了,急需一部电影来‘治愈’一下。” “宣发那边连夜改了宣传语,主打一个‘春晚感动中国后,江辞再塑银幕催泪弹’。” “催泪弹?” 江辞整个人都清醒了,眼前浮现出沈清源在审讯室里,一边哼着儿歌一边剥开目标肋骨的画面。 “晚姐……你没跟宣发说,沈清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说了。但现在的观众只认江辞。” “他们觉得,你能演好那个等妈回家的儿子,就能演好一个深情执着的特工。” 电话挂断。 “砰砰砰!” 门口传来欢快的敲门声。 “楚阿姨!辞哥!新年快乐!” 是李莉。 少女穿着一件粉色的新羽绒服,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手里晃着三张电影票,眼睛冒光。 “辞哥!快起来!我抢到了县影院最早的一场票!” 她兴奋得在原地打转,声音隔着门缝都能传出三层楼远: “全网都在刷《潜伏者》!说这是今年最感人的谍战大片,你是里面的‘沈清源’,是那个守护信仰的‘白月光’!” 江辞看着李莉那双写满了“纯洁愿望”的眼睛,又看了看从厨房走出来,眼里带着隐约期待的楚虹。 他知道,这时候说“沈清源其实是个变态”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全副武装,戴上黑口罩,扣上棒球帽,跟着这一老一少走出了家门。 县城的电影院只有三个厅,规模不大,但此刻却挤得水泄不通。 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潜伏者》的巨幅海报。 江辞的名字被放大加粗,印在最中央。 宣传语红得刺眼:【江辞:这个春节,请准备好纸巾,看他如何再次撕裂你的心!】 人群里,几个刚买完票的女生还在小声议论。 “昨晚看春晚我哭湿了一包纸,今天肯定也得哭。” “那是,江辞演的角色,哪次不让人心碎啊?” 江辞听着这些讨论,只觉得后背发凉。 三人入座,影院里座无虚席。 灯光熄灭。 龙标亮起。 江辞坐在母亲和李莉中间,悄悄往下滑了滑身体, 试图把自己的老脸藏进阴影里。 大银幕上,特写镜头推进。 一个身穿裁剪得体的西装,手戴白色真丝手套的男人, 正背对着观众,优雅地切着一盘半生不熟的牛排。 “这就是辞哥演的沈清源吧?好帅啊……”李莉抓紧了手中的爆米花,喃喃自语。 银幕上的男人回过头。 一张斯文至极,也冷漠至极的脸。 他对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阶下囚,微笑着。 “别紧张。” 男人开口,声音温润。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像你说的那么硬。” 随即,他举起了一把极薄的手术刀。 江辞闭上眼。 这波,可能真的要“炸”了。 第387章 谁家好人拿手术刀吃牛排啊?(改) 说好的“治愈”呢? 宣发部的那些人是不是对“感动华国”有什么误解? 这明明是“惊悚华国”吧! 话音落下,刀锋一闪。 “呕——” 后排有人发出了生理性不适的干呕声。 江辞绝望地捂住了额头。完了,这波不是“贴脸开大”,这是“贴脸处刑”。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瞟身边的母亲。 楚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影院明明光线昏暗,但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面对银幕上儿子那副“变态杀人狂”的模样,她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妈……”江辞心虚地凑过去,压低声音解释,“那个,这是艺术加工,那肉是合成的……” 楚虹转过头,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江辞心慌。 “刀工不错。”楚虹收回视线, 盯着银幕上沈清源切开皮肉的手法,语气平淡,“跟杀鸡似的,挺利索。” 江辞:“……” 这是亲妈能说出来的话吗? 还没等江辞从母亲的“冷幽默”中缓过神来, 银幕上的剧情急转直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振饰演的“王大锤”登场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狗。 他不需要台词,只需要站在那里, 那种饿狼般贪婪又凶残的目光盯着犯人,就足以让人腿软。 紧接着是陈默饰演的“小林先生”。 算盘声。 在此之前,没人能想到,清脆的算盘声竟然能比枪声更恐怖。 他坐在血迹斑斑的审讯室里,面无表情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嘴里吐出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条人命的折算价格。 “一颗子弹七分钱,火化需要一元两角。” 陈默推了推眼镜,声音冷漠:“性价比太低。建议活埋,省钱。” “全员恶人。” 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句。 整个影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观众们是被骗进来的——他们是想来哭的,想来被那个“国民好大儿”治愈的, 结果却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全是疯子的精神病院。 这种心理落差,让恐惧逐渐转化为了愤怒。 “这演的什么啊!太压抑了!” “江辞怎么接这种角色?” “汉奸!变态!看着就想吐!” 骂声开始在影厅的各个角落响起。 李莉原本还试图为偶像辩解两句, 可随着剧情推进,她也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缩成一团的江辞, 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惊恐。 这种割裂感太强了。 坐在她身边的,明明是那个会给她塞苹果的邻家哥哥。 可银幕上那个优雅的恶魔,却用同样的脸,做着最残忍的事。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江辞? 剧情来到了那个著名的“蛋糕局”。 何小萍饰演的顾婉白,提着亲手做的生日蛋糕,满心欢喜地推开了沈公馆的大门。 迎接她的,是满屋子的日寇军官和汉奸买办。 以及坐在主位上,一脸戏谑的沈清源。 那种从满怀期待到坠入冰窟的绝望,被何小萍演绎得淋漓尽致。 “哟,顾大小姐。”沈清源晃着红酒杯,像看垃圾一样打量着她,“这穷酸味儿,别熏着我的贵客。” “渣男!” 李莉气得把那个捏扁的爆米花桶狠狠砸在地上, 眼圈都红了:“辞哥怎么能这样!顾婉白那么爱他!” 银幕上,沈清源接过蛋糕,随手挖了一大块,扔在地上。 一条狼犬扑了上去。 “畜生,也配尝尝顾家大小姐的手艺。” 沈清源笑着,用流利的日语对身边的日寇军官说道。 那笑容,要多刺眼有多刺眼。 “啪!” 有观众气得拍了扶手。 “这电影能退票吗?我不想看了,太憋屈了!” “为了上位给日寇当狗,连青梅竹马都羞辱,这还是人吗?” 铺天盖地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涌来,要将缩在座位上的江辞淹没。 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心碎值+188。】 【来源:楚虹。】 江辞一愣。 他转头看向母亲。 在一片嘈杂的谩骂声中,楚虹依旧坐得笔直。 只是,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用力握紧。 她紧盯着银幕。 那里,沈清源背对着众人,手中那只高脚杯已经被他生生捏碎。 鲜红的酒液混合着掌心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镜头给了一个极快、极隐蔽的特写—— 那是沈清源颤抖的眼睫,和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苦。 别人都在骂他是狗,骂他是汉奸,骂他无情无义。 只有楚虹看到了那只流血的手。 “疼吗?” 楚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被掩盖在周围的喧嚣里。 江辞心脏一缩:“妈,你说什么?” 楚虹没有回答。 她慢慢松开了拳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演得好。”楚虹低声说,“演得真像。” 这一刻,江辞突然明白,母亲那+188的心碎值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不是在为顾婉白心碎。 她是在心疼那个必须戴着面具,把爱人踩进泥里才能保护她的“沈清源”。 甚至,她在心疼那个不得不去理解这种极致痛苦,才能演绎出这种角色的儿子。 影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已经有观众起身准备离场了。 “走了走了,看得血压高。”一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银幕上,画面切到了一个深夜。 沈清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本被撞翻的乐谱散落在地上。 他没有叫佣人,而是自己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 他的动作慢得有些诡异。 不仅是捡,他还在整理。 他把每一张乐谱都拿在手里端详,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音符。 “神经病吧,捡个破纸也演这么久?”站起来的那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吐槽。 然而。 就在这时。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大爷,突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抽气声。 “不对……”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在稍显安静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音符……”老人紧盯着银幕上被特写放大的乐谱,“长短、间隔、停顿……” 周围的观众被老人的异样吸引,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老人抓住了扶手,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那是……摩斯密码!” “他在用乐谱传情报!!” 第388章 沈清源第一层伪装被撕裂 那位喊出“摩斯密码”的老大爷,声音还在颤抖。 周围几个年轻人本想反驳“老头你看花眼了吧”, 但看到大爷那副笃定且激动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那个把蛋糕喂狗、用手术刀切牛排的变态,其实是在……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原本那个“优雅恶棍”的形象, 突然变得模糊且充满了神秘感。 银幕上,画面转场。 暴雨如注的上海滩街头,深夜。 沈清源一身湿透的黑色风衣,手里没有伞。 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积水没过了皮鞋。 雨声,和留声机里隐约传来的探戈舞曲。 他抬起双手,左手虚揽,右手轻搭,怀中空无一物,却仿佛拥抱着他的一生挚爱。 起步,旋转,顿足。 那一刻,原本想要吐槽“变态在发疯”的观众,突然有些张不开嘴。 雨水顺着江辞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滑落, 眼神里没有了面对日寇时的那种谄媚与精明。 那是即将被世界遗弃之人的最后狂欢。 坐在江辞身边的李莉,原本还在气呼呼地嚼着爆米花,此刻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哥……”李莉小声嘟囔,声音里透着一丝困惑,“他看起来……好像很不开心?” 何止是不开心。 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 此时,江辞眼前的淡蓝色光幕开始疯狂刷屏。 【心碎值+66】 【心碎值+88】 【心碎值+99……】 数值跳动的频率正在指数级上升。 剧情推进。 女主角顾婉白终于发现了沈清源真实身份。 那一刻,银幕上的顾婉白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 而影厅里,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卧槽……真的是卧槽……”前排那个之前骂得最凶的中年大哥, 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我真该死啊,我刚才骂他什么来着?” 误解消除的瞬间,便是悲剧降临的时刻。 江辞默默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包早就准备好的纸巾。 他先拆开一包,极其自然地塞进母亲楚虹的手里。 楚虹的手指冰凉,在这只有暖气的影厅里,显得有些反常。 接着,他又把另一包递给李莉。 李莉正盯着银幕发呆,看到递过来的纸巾, 下意识地就要推开,嘴硬道:“干嘛?我才不会哭!就算他是卧底,他之前那么对顾婉白也是渣……” “我也不会为他哭的!” 江辞没说话,只是把纸巾塞进了她手里,给了她一个“你会用到”的眼神。 大银幕上,光影交错,来到了整部电影的最高潮——百乐门。 这不是舞厅,这是刑场。 当两名宪兵拖着浑身是血的沈清源出现在画面中时, 整个影厅里最后一点吃东西的细碎声音彻底消失了。 白色的西装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 沈清源没有惨叫。 他甚至借着宪兵的力道,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满是鲜血的手,慢条斯理地扶正了脖子上那个已经歪斜的领结。 渡边饰演的高桥大佐,脸上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 将满满一杯红酒泼在了沈清源的脸上。 酒液如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请吧,沈先生。” 高桥指着舞池中央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无辜女孩,“ 这是你人生的最后一支舞。” 江辞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抽噎声。 是李莉。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绝不哭”的少女,正死死攥着那包纸巾抽噎, 不敢发出声音,生怕错过了银幕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画面中,沈清源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女孩。 每一步,都踩在了观众的神经上。 他伸出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别怕。” 他开口了。 音乐起。 圆舞曲,三拍子。 在这欢快的旋律中,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拥着那个女孩,在这修罗场般的舞厅里旋转。 剧痛让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冲淡了脸上的酒渍。 镜头拉近。 给了一个沈清源眼神的特写。 那双眼睛里,映着百乐门璀璨的灯光,映着那些面目狰狞的日寇, 也映着……屏幕外,千千万万个在此时此刻,终于读懂了他的观众。 “呜……” 影厅里,不知是谁先崩溃了。 “别死……求你了……别死啊……” 李莉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她把整张脸埋进那包纸巾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那个在除夕夜给她塞苹果的邻家哥哥,到底演出了一个怎样的灵魂。 而江辞,却感觉到了身边另一侧传来的异样。 他转过头。 母亲楚虹依旧坐得笔直。 但在影院昏暗的光线中, 江辞看到,母亲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正紧紧地抓着座椅扶手。 她在发抖。 哪怕她知道这只是电影,哪怕她知道儿子此刻就完好无损地坐在身边吃爆米花。 但那种看着至亲之人在眼前受难的视觉冲击, 那种对于“牺牲”二字刻骨铭心的理解, 让她根本无法控制生理上的战栗。 银幕上,枪声响了。 “砰!” 那个无辜的女孩倒在了血泊中。 音乐戛然而止。 沈清源缓缓地单膝跪地,将女孩轻轻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 他看着高桥大佐漆黑的枪口,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除了高桥,没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但所有观众都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两个字。 ——深渊。 高桥大佐目光骤变。 而在这一刻,影厅里的哭声反而停了一瞬。 这哪里是那个贪生怕死的汉奸? 这是以身为饵,将恶魔拖入地狱的修罗! 又是几声枪响。 沈清源倒了下去。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像是看到了那个喜欢做蛋糕的傻姑娘,又像是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黎明。 他的手动了动,想去抓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落。 画面骤然变黑。 整个影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结束了吗? 那个让人恨了半场,又让人心疼得想要把心掏出来的沈清源,就这样死了? 就在观众们憋着的一口气还没喘匀,准备彻底释放情绪嚎啕大哭的时候。 漆黑的银幕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呼……呼……”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微光。 画面变成了第一人称的主观视角。 镜头在剧烈晃动,视线模糊不清,边缘带着血色的暗红。 观众们像钻进了濒死的沈清源的身体里, 那种感同身受的痛楚和窒息感袭来。 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空。 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青灰。 耳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心跳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慢。 咚。 咚。 ……咚。 在这个主观镜头里,一只满是鲜血的手, 艰难地、颤抖着举了起来,挡在了那抹天光之前。 手指无力地张开,想要抓住那束光。 紧接着,那个属于沈清源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极尽温柔地响起: “天……亮了。”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只有那句“天亮了”,在影厅里,久久回荡。 第389章 假如黎明来得太晚 黑暗中,两行白字浮现: 【两天后。】 画面被一切为二。 左边,是阳光普照的沪市街头,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人们奔走相告“胜利了!”, 孩童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眼中满是希望。 右边,是黑水横流的臭水沟。 乱葬岗上空苍蝇盘旋,一具早已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蜷在污泥里。 他那身曾为体面而穿上的白色西装,成了他最后的裹尸布,上面爬满了蝼蚁。 一个路人捂着鼻子经过,朝那具尸体啐了一口浓痰。 “呸!死汉奸,死了都污了这块地。” 画面在此定格。 欢腾与孤寂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 英雄在阴沟中腐烂,他用生命换来的阳光,正照耀着那些唾弃他的人。 【全剧终。】 灯光猛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但偌大的影厅中,几百号人无一动弹。 门口,保洁阿姨提着扫帚和垃圾袋探了探头,又受惊般地缩了回去。 她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从未见过散场时如此安静的场面。 江辞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密集得让他头皮发麻。 【心碎值+99!】 【心碎值+128!】 【心碎值+228……】 数值的攀升速度,让江辞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屠杀”全场的错觉。 就在这时, 前排那个之前骂得最凶的中年男人, 此刻正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肩膀剧烈耸动,大颗的泪珠顺着指缝砸在皮鞋上。 “我真不是东西……”他哽咽着咒骂自己,“我还骂他是狗……他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啊……” “这哪是治愈……这分明是想让我死……” “别扶我,我腿软,站不起来……” 在一片哀嚎中,江辞小心地转头,望向另一侧。 楚虹摘下了老花镜。 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一下,两下。 镜片分明已经很干净了,可她觉得上面沾了永远也擦不掉的灰尘,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妈……”江辞心虚地喊了一声。 楚虹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眶周围泛着一圈不自然的红,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走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该打扫卫生了。” 江辞如蒙大赦,连忙拉起哭到虚脱、瘫在椅子上的李莉,一手搀着母亲,低头向外走去。 “是……是江辞!”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沉浸在悲伤中的人群,目光齐齐聚焦过来。 若是平时,此刻早已是尖叫与闪光灯的海洋。 但今天,没有。 那些红肿的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追逐明星的狂热, 反而透着拘谨。 甚至,当前排那个痛哭的男人看到江辞走来时, 下意识地把伸在过道里的腿收了回去,整个人紧贴椅背, 为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 江辞被这肃穆的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帽檐压得更低,脚下生风。 刚出影厅,被冷风一吹,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的李莉终于重启。 “骗子!” 少女带着哭腔的怒吼在大厅回荡。 “砰!” 一记粉拳捶在江辞的胳膊上。 李莉一边打嗝一边哭,“你说这是喜剧!呜呜呜……你说很治愈!你赔我的眼泪!赔我的沈清源!” 江辞不敢躲,任由她捶打:“那个……前面切牛排那段不是挺优雅的吗,也算……美食番?” “你还说!”李莉哭得更凶了,“以后再信你的鬼话我就是小狗!” 周围的路人看到这一幕,没人发笑,反而纷纷投来感同身受的目光。 “我去趟洗手间。” 江辞实在受不了这四面楚歌的氛围,找了个借口,逃难似的钻进男厕所。 刚进隔间锁好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外面洗手台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兄弟,借个火。”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带。”另一个声音更哑,“有纸巾,要吗?” 沉默片刻。 “……要,给我两张。” 接着是抽纸和用力擤鼻涕的声音。 “妈的。”第一个人骂了一句,声音发颤,“这烟抽得我想哭。” “谁不是呢。”第二个人叹气,“我爷爷以前就是打仗的,腿里有弹片,到死都没取出来。” “我小时候不懂事,还嫌他走路难看……我现在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这电影后劲太猛了。那个乱葬岗的镜头……太狠了。” “江辞这小子……真有东西。以前觉得他就是个卖脸的,今天这片子,我服了。” 躲在隔间里的江辞,听着外面的对话,默默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排气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系统界面上,心碎值的增长终于放缓,金色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个让他感到心惊的数额上。 江辞洗了把脸,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走出电影院。 正午的阳光很好,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县城的街道车水马龙,江辞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楚虹和李莉站在台阶下等他。 李莉正刷着手机,一边刷一边吸鼻子:“哥,你完了。热搜爆了。” 江辞凑过去看了一眼。 微博热搜榜上一片惨红。 #向沈清源致敬# 后面是深红色的“爆”。 #江辞骗人# 后面是“沸”。 #史上最痛谍战片# 后面是“新”。 #谁能把沈清源从土里挖出来# 正在飞速攀升。 词条下方,是无数破防网友的留言: 【@小狗爱吃肉:我以为是去看影帝耍帅的,结果我是去送葬的。江辞,你欠沈清源一条命,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历史的尘埃:那句‘天亮了’,我真的哭到失禁。他没看到天亮啊!他甚至没能拥抱一下那个姑娘!】 【@我不是黑粉:以前黑江辞面瘫,今天我道歉。那个捏碎酒杯的眼神,那个断腿跳舞的笑容……内娱还有谁?我就问还有谁能演出来?!】 “看来这把稳了。”江辞心里嘀咕,只要不被寄刀片,口碑算是彻底立住了。 他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向母亲。 “妈,饿了吧?咱们去吃……” “江辞。” 楚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江辞,望着远处街道上悬挂的大红灯笼。 正午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短,显得有些孤单。 “怎么了妈?”江辞脚步一顿,心里莫名一沉。 楚虹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中了江辞最想掩饰的地方。 “最后那场审讯戏,那个日本人踩你断腿的时候。” 楚虹转过身。 隔着墨镜,江辞看不清她的眼神, 只觉得那两道目光似能穿透他厚重的羽绒服。 “人的身体有本能反应。” 楚虹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种疼,演不出来。没真正疼过的人,第一反应是缩,是躲。” “但你没有。” “你是‘颤’。” 楚虹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外侧,“肌肉在痉挛,身体却在迎合那种痛感。” 江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忘了。 站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是一位缉毒警的遗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真正受过伤、忍过痛的人,是什么样子。 “江辞。” 楚虹摘下眼镜,那双红肿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问出了那个让江辞遍体生寒的问题: “这两年在外面……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390章 影帝的滑铁卢,妈您是特工吧? 江辞后背那层冷汗,比刚才在电影院里看自己受刑时还要凉。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妈,您是不是谍战片看多了?我这就是演技好,” “入戏太深,那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您懂吧?” “别跟我扯洋词儿。” 楚虹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上前一步,捏住了江辞的右肩三角肌。 力道不大,却让江辞浑身僵硬。 她抬眼,隔着墨镜盯着江辞: “没挨过成百上千次打,练不出这种反应。这是条件反射,演不出来。” 一旁的李莉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奶茶都忘了喝。 她看看气场两米八的楚阿姨,再看看一脸心虚的偶像, 只觉得这个世界魔幻了——这还是那个邻居阿姨吗? 江辞咽了口唾沫。 完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亲妈虽是个家庭主妇,但也是个跟缉毒警睡了十几年的女人。 常规的忽悠肯定不行了。 必须上狠活。 江辞收敛了嬉皮笑脸。 “妈,既然您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您了。” 江辞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沧桑:“其实这两年,我走的不是常规路子。我是‘体验派’。” 楚虹眉头微皱:“什么派?” “体验派。就是要把自己变成角色,真听、真看、真感觉。” 江辞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了演好沈清源,公司送我去了国外的特种安保训练营。 “封闭式魔鬼训练,整整半年。” “如果不去亲身体验那种绝望,我怎么能在镜头前骗过几亿观众?” “妈,我是个演员,我想拿影帝,就得吃这碗饭。”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李莉在一旁听得热泪盈眶,捂着嘴惊呼: “天呐!怪不得辞哥你那半年音讯全无,原来是去特训了!” “这也太拼了……呜呜呜,内娱有你了不起!” 楚虹捏着江辞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了。 这个解释,逻辑上无懈可击。 看着儿子略显单薄的身板,楚虹眼底的凌厉散去,一抹藏不住的心疼升起。 “以后……”她顿了顿,“少接这种要命的戏。” 江辞心中大石落地,刚想顺杆爬表个态,就听见楚虹又补了一句。 “既然为了演戏这么拼,那你跟我说说,你上一部杀青的剧,是怎么回事?” 江辞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僵在了半空。 楚虹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大口袋。 下一秒,一台iPad出现在她手里。 划开屏幕,点开收藏夹。 屏幕直接怼到了江辞脸上。 那是一个官方公示页面——【电影《破冰》制作备案公示】。 海报是一片肃杀的蓝黑色调。 江辞饰演的角色满脸血污,手里握着警枪,目光凶狠。 而在海报的最上方,一行加粗的红字触目惊心: 【致敬刀尖上的舞者——首部全景式缉毒实战大片。】 空气一片寂静。 李莉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这修罗场的余波震伤。 她震惊地看着楚虹——原来阿姨不仅会用iPad,甚至还会查备案公示! 这是什么硬核追星……不,硬核查岗啊! 江辞看着屏幕上“缉毒”两个大字,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这回是真滑铁卢了。 他以为母亲是个连微信语音都要学半天的老太太,殊不知为了了解儿子的动态, 这位母亲在无数个深夜里,戴着老花镜, 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会了搜索,学会了关注超话,甚至学会了看广电备案。 所有的隐瞒,在母爱这种极致的“情报能力”面前,都显得拙劣可笑。 楚虹的手指点着屏幕,声音微微发颤: “江辞,你当我老糊涂了吗?还是觉得你妈我不识字?‘缉毒’两个字我不认识?”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看着母亲那双泛红的、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 江辞慢慢垂下头,看着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妈,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抬起头,摘掉了那顶遮掩的棒球帽,露出了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 “我没想一直骗您。我只是怕您担心。” 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了远处。 “接这部戏,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钱。”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妈,我演沈清源的时候,还有在《破冰》剧组里摸爬滚打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楚虹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在想,当年爸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黑夜里,是不是也这样忍着疼?” “是不是也这样,哪怕被人误解,哪怕满身是伤,也要咬着牙往前走?” “我以前不懂。” 江辞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母亲拿着iPad的手。 “我以前只知道他是英雄,挂在墙上,冷冰冰的。” “但这两年,当我真的把自己扔进那种环境里……我觉得,我好像摸到了他的体温。” “我想离他近一点。” 江辞看着母亲的眼睛:“哪怕是在戏里。” 老街的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楚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 他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江岩军。 那股子倔劲儿,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一记“感情牌”,不是技巧,是真心。 也是绝杀。 楚虹眼中的怒火消散,只剩下一片酸楚。 偏过头,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混小子……” 她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浓浓的鼻音。 “谁让你去懂这些了?你爸那是没办法,那是他的命。” 楚虹重新转过头,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却遮不住颤抖的嘴角。 她伸手,狠狠地戳了一下江辞的脑门,力道大得让江辞一个踉跄。 “江岩军已经是英雄了。咱们老江家,不需要第二个挂在墙上的英雄。” “你演戏归演戏,要是敢少一根手指头回来……” 楚虹咬着牙,声音哽咽,“我就去把你那个破公司给拆了!” 江辞揉着脑门,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眼眶却红得厉害。 “遵命,楚女士。” 他立正,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足够真诚的礼, “保证全须全尾,活蹦乱跳。” “回家。” 楚虹转身,往家属院走去。 “今晚吃饺子。多包点,给那个死鬼也尝尝。” 江辞看着母亲的背影。 这关,总算是过了。 “辞哥……”一直当背景板的李莉凑过来, 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刚才那番话,也是台词吗?” 江辞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压低声音笑了笑。 “小孩子少打听。记住,这叫真诚。” 说罢,他插着兜,迈着轻快的步子追了上去。 第391章 全网血书求HE,影帝喜提刀片警告! 正月初六,宜出行,宜离家,宜……负重前行。 江辞站在老家楼下,看着眼前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备箱,眼皮狂跳。 “妈,我是回京都,不是去开荒。” 他试图按住楚虹正往车里硬塞的那个麻袋,“这面粉,超市里有。” “超市里那些玩意儿能吃?”楚虹头也不抬,右腿膝盖抵着麻袋口, “那是饲料。这一袋是你外婆自己磨的,没添加剂,劲道。” 江辞哑然失笑:“那这两大捆葱呢?京都的葱是犯法了还是变异了?” “京都那葱没葱味儿,跟吃草似的。” 楚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酸菜在最底下,别让重物压了缸……” “妈,车胎已经快扁了。”江辞指着明显下沉的车身,语气无奈。 林晚派过来的司机站在一旁, 手里还拎着两袋风干肠, 一脸茫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接送过不少明星,见过的后备箱大多是名牌包、高定西装或是各种奢侈品礼盒。 这种他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扁不了,这车结实。” 楚虹根本不听建议,反手又从楼道阴影里拎出一个泡沫箱, “这是邻居你李叔送的冰冻海货,新鲜。” 江辞终于放弃了挣扎。 这种母爱,不讲道理,且极具物理杀伤力。 就在这时,楚虹停下了动作。 又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蓝色保温桶。 把它塞进了江辞怀里。 “昨晚剩下的。” 楚虹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一堆凌乱的袋子,声音显得有些发闷, “本来是多包了点想让那个死鬼尝尝。你带在路上吃,趁热。” 江辞抱着沉甸甸的保温桶。 在那场母子夜话之后,那个总是挂在墙上的英雄, 似乎真的在这个春节里,在这口热腾腾的饺子里,重新有了体温。 “辞哥!等一下!” 一道凄厉的喊声从楼道里传出。 江辞转头,只见李莉顶着两个黑眼圈,幽灵般飘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昨晚没睡?”江辞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睡?我闭上眼就是你在雨里跳舞,睁开眼就是你被泼了一脸红酒。” 李莉说着,把手里的纸用力拍在江辞胸口,咬牙切齿道,“这是咱们代表全网观众给你的最后通牒。” 江辞低头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请愿书】。 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签名,甚至还有不少网名。 “江辞,你要是下部戏再演沈清源这种角色,全网粉丝就要众筹给你寄刀片了。” 李莉一边吸鼻子一边瞪他。 江辞嘴角一抽。 这确实是他的锅。 当初为了骗这帮人进电影院,宣发部打的是“温暖治愈”的旗号。 结果全国观众欢欢喜喜进去,哭得跟狗一样出来。 “那个……这也是为了艺术。”江辞试图辩解。 李莉没有接话,转头飞快地跑进了楼道。 江辞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请愿书,摸了摸鼻子。 看来,《潜伏者》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这种从全网追捧到全网“通缉”的转变,虽然有些戏剧化, 但对于一个演员来说,确实是最高级别的褒奖。 “行了,别看了。”楚虹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顺手把他的棒球帽往下压了压, 遮住了他那张足以让全网心碎的脸, “路远,早点走。” 江辞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母亲。 楚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满地的鞭炮屑中,身影单薄却挺拔。 “妈,我走了。” 楚虹摆摆手:“走吧走吧,省得天天在我眼前晃悠,还得伺候你吃饭。” 车轮缓缓转动。 江辞转过头,通过后视镜向后张望。 他原以为楚虹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转身走进楼道,留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 可事实是,那个瘦小的女人一直站在那里。 随着距离的拉大,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 可无论车子开出多远,那个点始终一动不动,目光紧锁在这辆黑色商务车上。 【叮!】 脑海中,系统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极致情感波动。】 【来源:楚虹。】 【心碎值:+388!】 酸涩感冲上了鼻腔。 388点。 这不仅仅是离别的不舍。 这数值里,藏着一个妻子对亡夫的思念,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涉险的担忧。 江辞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师傅,开快点。” 他轻声说道。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跳下车,把那一车土特产全搬回去。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江辞睁开眼,从怀里拿出那个保温桶。 打开盖子,猪肉大葱味弥漫了整个车厢。 饺子还是温热的,面皮有些厚,带着自家手工擀制的韧劲。 他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一旁的司机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心说: 这影帝就是专业,吃个饺子都能演得跟最后晚餐似的,真是入戏太深啊。 江辞没理会司机的目光,他掏出手机,划开了微博。 热搜榜依旧惨红一片。 江辞关掉手机,目光投向前方。 高速公路的尽头,是京都。 在那里,林晚正带着一堆堆积如山的合同等着他。 《破冰》的后期制作也已进入尾声, 那个更加硬核、更加残酷的故事即将问世。 江辞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忧郁的脸, 眼中透着某种不安分的沙雕光芒。 “这届观众,还是太年轻了。” 既然大家都觉得他是“意难平制造机”, 他的人生底色是忧郁。 那么…… 是时候给这个压抑得过头的世界,来一点小小的“沙雕震撼”了。 车头指向京都,引擎轰鸣。 “师傅,路边有卖可乐的吗?我想压压这饺子的咸味儿。” 江辞揉着肚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散漫。 司机一愣,刚才那股子忧郁影帝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得让他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果然。 影帝,戏就是多。 第392章 震惊!影帝用一捆大葱重塑剧组三观! 京都郊外,废弃纺织厂。 寒风卷着枯叶,在水泥地上疯狂打转。 《龙套之王》剧组这次的拍摄地,主打一个省钱和萧瑟。 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开进了这片破败里。 车门拉开。 江辞钻了出来。 他没穿高定私服,身上裹着的,还是那件在春晚后台一战成名的军大衣。 这造型,配上身后的破厂房,活脱脱一个进城务工人员返乡。 跟刚血洗全网口碑的影帝没半毛钱关系。 “这风,够硬。” 江辞吸了吸鼻子,冷得一哆嗦。 他预想中,片场此刻应该是一片混乱。 场务骂娘,灯光师抽烟,导演顾志远拿着大喇叭喷人——这才是这个草台班子的日常。 然而,没有。 江辞一抬头,愣住了。 只见不远处,剧组几十号人,从灯光到道具,站得那叫一个整整齐齐。 往日里蹲在马路牙子上抠脚的大汉们,今天全穿得人模狗样,有的脑门上还抹了反光的发蜡。 他们看着江辞,目光肃穆,表情庄重。 “那个……” 江辞被这阵仗搞得后背发毛。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几样土特产,冲最前头的场务老张扬了扬下巴。 “张哥,过年好啊。家里带的大葱,贼甜,给弟兄们分分?” 要是搁以前,老张早就嬉皮笑脸凑上来顺走两根了。 可今天,老张浑身一颤。 他快步上前,双手,是双手!接过了那捆带着泥的大葱,腰直接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谢江老师!” 老张嗓子都在抖,眼圈微红,“您辛苦了,江老师。” 江辞:“?” 他肩膀扛过水泥,扛过沙包,这半袋子面粉算个球? “江老师过年好!” 身后,几十号人齐刷刷鞠躬,声浪震天。 江辞嘴角疯狂抽搐。 他扭头看向一旁抱臂站着的林晚。 林晚今天穿了件黑色风衣,脸色也不太好看,正头痛地揉着太阳穴。 “什么情况?”江辞凑过去,压低声音,“这帮人中邪了?” “差不多。” 林晚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帮大气不敢喘的工作人员。 “《潜伏者》后劲太大了。” “他们觉得现在的你,是属于国家的,是属于艺术殿堂的。” 林晚无奈地摊手:“这几天他们都在疯狂搞‘卫生运动’。” “连地上的烟头都捡干净了,生怕这个草台班子配不上你。” 好家伙。 江辞看了一眼手里的大葱。 合着自己现在成了这个剧组最大的压力源。 “顾导呢?”江辞环视四周。 按照顾志远的尿性,这时候不该拿着大喇叭站在高处指点江山吗? 导演椅上,空的。 “在那儿。” 林晚下巴微抬,指向监视器后面的角落。 江辞顺着看去。 只见角落里,顾志远缩在一个小马扎上。 胡子拉碴,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分镜稿。 曾经那个扬言要拍出“影史留名”的顾大导演, 此刻垂头丧气。 江辞迈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顾志远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分镜稿往怀里藏。 他想站起来,腿却绊在马扎上,差点摔个狗吃屎。 “江……辞。” 顾志远眼神躲闪,压根不敢看江辞的脸。 “那个,剧本吧……我想了想,还得改改。” 他结结巴巴,语速飞快:“要不……您先回酒店休息?我再磨磨……”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等这位“艺术家”发火,或者失望地转身离去。 “砰!” 一声闷响。 江辞手一松,那半捆葱直接砸在顾志远面前的泥地上。 粉尘腾起,呛得顾志远剧烈咳嗽。 “咳咳咳……江老师,您这是……” 江辞懒得废话,转身跑回车里。 片刻后,他拎着那个蓝色保温桶,“哐”一下顿在监视器上。 “咔哒。” 盖子拧开。 一股纯正的猪肉大葱味儿,弥漫了整个片场。 江辞也不嫌脏,没洗手。 直接伸进保温桶,捏起一个已经冷掉、有点粘连的饺子。 “张嘴。” 江辞命令道。 顾志远愣住了:“啊?” 就在他张嘴时,江辞眼疾手快,把那个冷饺子精准地塞了进去。 “唔唔唔!” 顾志远被一整个投喂,被迫开始腮帮子运动。 面皮有点硬,但馅料十足。 是那种只有过年回家才能吃到的妈妈味道。 江辞自己也捏了一个,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 “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妈包的,我就问你,香不香?” 顾志远艰难地咽下饺子,呆呆地点头:“香。” “香就对了。” 江辞指着地上那袋面粉,转身冲那帮僵立原地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 “这是我外婆磨的面!没添加剂!今晚剧组加餐包饺子!” “谁他妈敢不吃,就是不给我江辞面子!听见没?!” 这嗓子吼得,真气十足。 哪还有半点沈清源的影子,活脱脱一个回家过年带了一堆土特产的邻居二傻子。 人群愣了三秒。 场务老张看着手里那捆带泥的大葱,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嘞!江老师!我这就去借锅!” 那一刻。 那股子“生人勿近,艺术家请上神坛”的诡异气场,顿时被猪肉大葱味儿干得稀碎。 大家突然想起来了—— 这特么是江辞啊! 是那个会在综艺里偷玩道具、会跟黑粉互怼的江辞啊! 顾志远坐在马扎上,嘴里还残留着猪肉大葱的味道。 他抹了把脸,刚才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自卑感,被一个饺子噎没了。 “行了,别嚎了。” 江辞三两下脱掉军大衣,随手扔在地上。 里面是件旧毛衣。 他弯腰,从道具箱里翻出那件属于角色“陈三”的不合身西装外套,往身上一套。 整了整衣领,脖子一缩。 原本挺拔的身姿立马变得有些佝偻, 眼神里影帝的锐利消失了,换成一种混杂着狡黠与卑微的讨好。 江辞踢了踢顾志远的马扎。 那个“沈清源”死了。 活着的,是想红想疯了的龙套“陈三”。 “顾导。” 江辞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嬉皮笑脸: “这场戏怎么拍?我刚吃饱,有力气挨打了。” 顾志远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重新拿出那份被汗水浸湿的分镜稿。 DNA动了。 第393章 影帝的自我粉碎计划 那股子猪肉大葱味儿还没散尽, 顾志远已经擦干净嘴角的油渍,重新找回了导演的威严。 “各部门就位!” 顾志远举着大喇叭:“第42场,一镜一次!陈三被羞辱,ACtiOn!” 江辞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站在水泥地上。 为了贴合角色,他特意没洗脸,刚才吃饺子蹭在嘴边的油光还在。 眼神游移。 这就是个为了五百块钱能叫别人爹的龙套陈三。 镜头推进。 扮演剧组场务的演员是个彪形大汉,一脸横肉。 按照剧本,他要把一盒盒饭狠狠砸在陈三面前。 “啪!” 塑料饭盒落地,红烧肉混着汤汁溅了一地,白米饭滚进了灰尘里。 “吃啊!不是想演戏吗?把这吃了就让你演!”大汉恶狠狠地骂道。 江辞盯着地上的饭。 他动了。 他想表现出陈三的卑微和对食物的渴望。 弯下腰,膝盖微曲,伸手去抓那块沾了灰的肉。 夕阳正好穿过破败的厂房窗户,打在他侧脸上。 伸出去的手指,在光影里透着一股凄美。 这哪里是陈三? 这分明是落难的贵公子,正在受胯下之辱, 并且在心里默默发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咔!” 顾志远痛苦地抓着头发,喊了停。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半天憋出一句:“江……江老师。” 江辞直起腰:“怎么了?不够卑微?” “不是不够卑微。”顾志远都要哭了,“是太……太美了。 您刚才那个眼神,哪是龙套啊,是卧薪尝胆的勾践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是啊,看得我心都碎了。” “这就是影帝的气场吗?捡个垃圾都像在捡珍珠。” 江辞:“……” 大意了。 “再来。”江辞咬牙。 第二次,NG。 第三次,NG。 无论他怎么驼背、怎么挤眉弄眼,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感怎么都压不住。 片场的气氛越来越焦灼。 “啧。” 江辞看着回放,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这不行。 必须得来点狠的,物理去魅。 脱掉那件西装外套,随手扔给一旁的场务。 挽起袖子,径直走向正在搬运摄像轨道的场务组。 那是全剧组最重的活。 几百斤的铁轨和配重箱,需要四五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 “江老师?您干嘛?” 正准备抬箱子的场务小工吓了一跳,手里差点滑脱。 “让一下。” 江辞一把推开他,二话不说,弯腰,沉肩,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配重箱被他硬生生扛了起来。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原本白皙的脸充血涨红。 “江老师!!”场务吓得声音发抖,“你怎么能干这个!” 江辞咬着牙,扛着箱子往前走,“都别管我!” 林晚伸手拦住了想要冲上去帮忙的众人。 她看着江辞眼神闪了闪:“让他干。他在找感觉。” 一箱,两箱。 江辞不知疲倦,在片场疯狂地搬运。 原本的发型早就乱成了鸡窝,昂贵的衬衫被汗水浸透。 半小时后。 江辞坐在地上。 累。 但他觉得还不够。 眼神太亮了。 陈三的眼神应该是浑浊的,是那种被生活锤过八百遍后的死鱼眼。 江辞目光一扫,看到了蹲在墙角抽烟的那几个特约群演——正是之前被他在小巷子里收服的那帮混混。 他爬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走了过去。 “哟,辞哥……”黄毛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 “有烟吗?”江辞一屁股坐在他们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毫无形象地岔开腿。 “有……有。”黄毛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 江辞没点火,就这么叼在嘴里。 他眯着眼,透过并不存在的烟雾看天。 然后,他开始学。 学黄毛抖腿的频率,学那个胖子吸鼻子的声音,学他们那种看人永远只看下半截的猥琐神态。 十分钟后。 江辞学会了如何在两秒钟内把五官皱成一团,露出一个既讨好又奸诈的笑。 “顾导。” 江辞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重新套上那件脏西装。 此时的他,头发一缕缕贴在头皮上,肩膀不自觉地耷拉着。 他看向镜头。 那双曾经让全网心碎的眼睛里,只有眼白微微翻着,透着股混吃等死的油腻。 顾志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还是江辞? 这分明就是刚从劳务市场没抢到活儿回来的陈三! “ACtiOn!” 再一次。 横肉大汉把盒饭打翻。 “啪!” 红烧肉滚进土里。 江辞没有任何停顿。 他像一条护食的野狗,扑了上去。 跪在地上,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肉上的灰,然后直接塞进了嘴里。 “嘿嘿……” 江辞一边嚼着沾满沙子的肉,一边抬头冲那个大汉露出一个傻笑。 嘴边全是油,牙齿上沾着菜叶。 那笑容里全是讨好:“哥,这肉肥,香着呢。您不吃……那我吃了啊。” 监视器前,一片寂静。 顾志远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不是喜剧。 这是把一个人的尊严剥皮抽筋,血淋淋地摊开给你看。 比起沈清源那种宏大的牺牲,这种小人物为了生存而露出的卑微笑容,更让人觉得如鲠在喉。 【叮!】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心碎值+99!】 【心碎值+128!】 正在疯狂往嘴里塞米饭的江辞动作一顿。 “?” 他差点被一口饭噎死。 不是,我都这样了,我都猥琐成这样了,你们不应该觉得恶心或者好笑吗? “过!” 顾志远的声音传来。 江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原本以为自己成功制造了“笑果”,正准备得意地迎接大家的爆笑。 一抬头。 只见几十号大老爷们盯着他。 连那几个混混群演都抹着眼泪,那个黄毛更是冲上来, 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半盒烟全塞进江辞手里。 江辞手里攥着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一脸懵逼。 我在演喜剧啊喂! 不远处的阴影里。 林晚看着那个满嘴油光、一脸茫然的男人,笑了笑。 她转头对摄像师低声吩咐: “这段花絮留着,不用剪辑。” “标题我都想好了——《影帝的自我粉碎》。” 江辞还在试图解释:“那个,其实刚才那个肉挺好吃的,就是有点牙碜……” 没人听他的。 这个世界,对他的误解太深了。 第394章 这是一个关于柠檬的哲学问题 第二天一到片场,顾志远冲场务老张挥了挥手。 老张心领神会,一路小跑着搬来了一个贴着水果市场标签的纸箱子。 “咣当”一声放在地上。 顾志远指着箱子: “江辞,陈三这个角色,苦是底色。” “但他是个想当演员的龙套,他得学会‘苦中作乐’。 昨天那场吃盒饭是生存,现在我要您演一场‘生活’。” 江辞低头一看。 满满一箱子柠檬。 个个青翠欲滴,看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这一场戏叫‘酸涩人生’。” 顾志远翻开分镜本,指着其中一行潦草的字迹, “陈三为了给那些嘲笑他的舞女们证明自己有演技,当场生吃柠檬。我的要求很简单——” 顾志远竖起一根手指,神情肃穆:“要吃出生活的苦涩,要让观众隔着屏幕感到牙酸,更要感到心酸。” 此话一出,周围的工作人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来了。 顾导的文青病又犯了。 昨天那场吃脏肉的戏已经够虐了,这又要来一场“柠檬催泪弹”? “大家准备一下!”副导演抹了一把脸, “灯光师,光线调暗一点,要那种压抑的氛围!” 全剧组几十号人,进入战斗状态。 江辞弯下腰,从箱子里挑了一颗看起来最酸、皮最厚的青柠檬。 他在手里掂了掂。 眼神变了。 透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自信? “各部门就位!”顾志远举起喇叭,声音嘶哑,“第49场,一镜一次!陈三的独角戏,ACtiOn!” 镜头推进。 江辞拿着那颗柠檬,举过头顶,对着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束阳光,眯着眼看了看。 那眼神,深情款款。 紧接着。 他用那只沾满了灰尘的袖口,极其做作地擦了擦柠檬皮。 一下,两下。 然后,他伸出小指,整理了一下脖子上那条已经断了一半的红领带。 甚至,他还用口水抹了抹鬓角的乱发。 “这是要干嘛?” 场务老张手里攥着的纸巾僵在半空, 这起势……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要去相亲的二傻子?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江辞动了。 他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舞女们”,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实则油腻至极的微笑。 “瞧好了,哥哥给你们露一手。” 江辞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然后,他张大嘴,对着那颗青柠檬, “咔嚓!” 一大口咬了下去。 连皮带肉,汁水四溅。 江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强烈的酸涩感直击天灵盖, 五官在这一刻想要集合,想要缩成一团菊花。 但他没有。 他是个“有尊严”的龙套,他正在给美女们表演才艺,他不能崩! 于是,一场名为“面部肌肉保卫战”的史诗级战役,在江辞那张脸上打响了。 为了维持那个“迷人”的微笑,江辞死命地瞪大眼睛,试图用眼部的力量对抗嘴部的收缩。 结果用力过猛。 左边的眉毛像条受惊的毛毛虫一样高高飞起, 而右边的嘴角却因为酸涩止不住地抽搐。 “嗯……” 江辞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一边疯狂咀嚼着那苦涩的柠檬皮,一边还要强行维持风度。 他试图给镜头一个Wink(眨眼)。 可现在的江辞,嘴里塞着柠檬,五官乱飞。 于是,这个本该帅气的媚眼,变成了一次惨绝人寰的面部神经坏死现场。 左眼皮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右眼却瞪得像铜铃, 嘴巴歪到了耳根子,鼻孔还一张一缩。 这哪里是苦涩? 这分明就是滑稽! “噗——”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寂静。 是负责收音的大哥。 他实在是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在了调音台上。 紧接着,那个蹲在墙角原本还在抹眼泪的黄毛群演, 突然全身哆嗦,双手紧捂住嘴,发出了“库库库”的漏气声。 太好笑了。 真的太好笑了。 那种拼命想要装作优雅,却被生理本能按在地上摩擦的狼狈感, 产生了一种荒谬喜感。 江辞还在继续。 他咽下了第一口,酸得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原地抖了三抖。 再次举起那半颗柠檬,对着镜头, 对着那些并不存在的观众,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最后一口。 江辞把剩下的半个柠檬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他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嗝——” “这就是艺术。” 江辞直起腰,眼神迷离,一本正经地说道。 片场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袭来。 “哎哟卧槽!不行了!我不行了!” “我的妈呀!辞哥这表情!哈哈哈哈!我要做成表情包!” “这特么是什么鬼啊!说好的心酸呢?笑得我肚子疼!” “那个Wink!谁懂啊家人们!那个半身不遂一样的Wink简直是神来之笔!” 剧组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有人笑得捶地,有人笑得扶墙, 就连一向高冷的林晚,此刻也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显然在极力忍耐。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众人,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江老师,牛逼!” 黄毛群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冲江辞竖起大拇指, “真的,刚才看你吃柠檬,我特么把这辈子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还是没忍住!” 江辞得意地挑了挑眉,正准备迎接大家的“嘲笑”。 然而。 他发现有一道视线,并没有笑。 顾志远依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大腿。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已经黑下去的监视器屏幕,眼神剧烈波动。 “顾导?” 江辞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用力过猛,把导演气出好歹了? “顾导,这……是不是太夸张了?要不我收着点再来一条?”江辞试探着问道。 顾志远霍然起身,动作太大,连身下的小马扎都被带翻了。 冲到江辞面前,一把抓住了江辞。 “江辞……” 顾志远的声音在颤抖。 “你懂……你居然真的懂……” 江辞一脸懵逼:“我懂啥?我就懂这柠檬挺酸的。” “不!这不仅仅是酸!” 顾志远神情癫狂,他指着监视器:“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我想象中最高级的喜剧!” “把悲剧撕碎了给人看是周树人,把悲剧嚼碎了变成笑料吐出来,那是卓别林!” “刚才那个Wink,那个抽搐,那个响嗝……” 顾志远紧盯着江辞:“你在笑,所有人都笑了。” “但是江辞,透过那个滑稽的笑容,” “我看到的是一个底层小人物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在生活面前拼尽全力的狼狈!” “这才是《龙套之王》的灵魂!这才是真正的黑色幽默!” 江辞:“……”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刚才真的只是因为太酸了控制不住面部肌肉, 而且真的是想搞怪逗大家笑。 但看着顾志远那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热模样, 江辞把话咽了回去。 第395章 “喂,不上班行不行?” 片场的气氛,从“吃柠檬”的爆笑中冷却下来,快得像京都三月倒春寒的风。 顾志远神情肃穆。 他挥手,场务老张立刻带着人撤掉了那箱柠檬, 转而搬上了一组破旧的单人床和简易梳妆台。 人工降雨机开始运作。 哗啦啦的水声砸在废弃纺织厂的铁皮顶棚上, 在这个阴沉的午后,营造出一种孤岛感。 “第52场,内景,日。”顾志远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这是全片的核心文戏。江辞,陈艺,准备。” 江辞坐在那张发霉的单人床边,手里捏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还在调整呼吸,刚才那个柠檬的酸劲儿还没过去。 门口,一身亮片舞女裙的陈艺靠在门框上。 她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道具烟。 这一场,演的是“诀别”。 “ACtiOn!” 镜头推进。 江辞抬头,看着正在穿鞋的陈艺。 他试图调动情绪,语气轻快:“喂,不上班行不行?” 陈艺停下动作,侧过头。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陈三——那张虽然抹了油却依然帅气的脸。 “呵。”陈艺嗤笑一声。 眼里的不屑要溢出屏幕:就凭你?一个连盒饭都要抢的龙套,在这儿装什么霸道总裁? 那种割裂感,让整个画面崩塌。 一个在演《流星花园》,一个在演《底层生存实录》。 “咔!!” 顾志远手里的剧本摔在泥地上。 “江辞!你在干什么?!” 顾志远冲进雨幕,指着江辞的鼻子: “你在演什么?情圣吗?还是慈善家?” “你口袋里有钱吗?你那张破床上哪怕有一床干净被子吗?”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 “陈三是什么?”顾志远揪住江辞那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口,用力摇晃, “一条狗,想要留住它唯一爱的主人,它敢摇尾巴吗?” “重来!” 林晚站在监视器后,抱着双臂,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肘。 她没有上前解围,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辞被松开,踉跄了一步。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又看了看那本所谓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陈三是狗……”江辞喃喃自语。 他默默走到角落,蹲下。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把自己沉入那种名为“饥饿”与“无能”的深海。 五分钟后。 江辞站了起来。 他的背脊比刚才弯了一些,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那双曾经在《潜伏者》里让全网心碎的眼睛, 此刻光彩全无,只剩下一层浑浊的灰。 他对着顾志远,比了一个极其迟缓的“OK”。 “各部门准备。”顾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ACtiOn。” 这一次,江辞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听着陈艺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一步,两步。 直到陈艺即将走出门口,他才触电般站起身。 他“拖”着步子追出去的。 扶着生锈的门框,看着陈艺在大雨中的背影。 嘴唇哆嗦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喂!” 这一声,劈了嗓子。 陈艺停下脚步,回头。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原本准备好了嘲讽的表情, 却在转头时,僵在了脸上。 她看到了江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 他在躲闪。 他在看她的鞋,看地上的水坑,看天上的雨,就是不敢看她的脸。 那种“想留人却自知不配”的卑微感,狠狠砸在陈艺的心口。 “不上班……行不行?” 陈艺愣住了。 按照剧本,她该嘲笑他。 “不上班你养我啊?” 这句话本该是调侃,戏谑。 可这一刻被那股气压裹挟,陈艺的声音竟然开始颤抖。 监视器前,顾志远用力咬着手指。 全场鸦雀无声。 雨声成了背景音。 这是一个漫长的沉默。 足足十秒。 这不是忘词。 陈三在计算。 在计算自己兜里的几十块钱, 计算那盒刚抢来的盒饭, 计算自己那廉价得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最后,他得出了答案——他养不起。 但他还是想赌一把。 江辞抬起头,目光终于撞上了陈艺的视线。 但在接触的那一刻,他又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笑了。 嘴角极力上扬,眉眼却垮塌下来。 “我……” 江辞向前探了半步,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养你啊。” 这三个字,不是喊出来的。 陈艺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脏西装、满脸油光与尘土的男人。 那句“我养你啊”,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在漏雨的屋檐下, 用同样笨拙又真诚的语气,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而那时的她,也像剧本里的这样,选择了转身离开。 “你……” “你个傻子!” 然后转身,逃命似的跑进了漫天大雨中。 那背影里的狼狈与震颤,真实得令人心惊。 【叮!】 【检测到极致心碎!】 【来源:陈艺。】 【心碎值+555!】 系统的提示音在江辞脑海中炸响,但他根本听不见。 他依旧扶着门框,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看着大雨中空荡荡的街道。 “过……” 顾志远的声音在颤抖。 他忘了喊咔。 直到陈艺跑出了镜头范围, 他还僵在原地,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没有人鼓掌。 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角落里几个感性女场务压抑的抽泣声。 林晚摘下眼镜,拿出纸巾,动作缓慢地擦拭着眼角。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骄傲,“两个都是疯子。” 江辞脱力了,顺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顾导……” 江辞靠在墙上,目光空洞。 “这回……像狗了吗?” 顾志远从监视器后冲了出来,一把抱住江辞。 “像!太像了!” 顾志远语无伦次,眼里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 “这条保一条!不!这条封神!谁也不许动!” 雨还在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就在刚才这几分钟里,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经典的诞生。 第396章 死尸的自我修养与五十块学费 夜幕低垂,雨势渐歇。 剧组迅速搬空了废弃纺织厂,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金玫瑰”夜总会。 这地儿是真的一流。 刚进门,烟草和酒精发酵的味道就往鼻子里钻。 为了追求那股子生猛的真实感,顾志远没用群演,直接包场, 连带着那帮原本就在这儿看场子的大哥和坐台的姑娘们一块儿“租”了下来。 “各就位!那边的几位大姐,瓜子皮别往地上吐了,咱们这是拍电影,不是茶话会!” 顾志远举着大喇叭,嗓子已经喊劈了。 然而,现场一片混乱。 那些真实的舞女和混混根本不买账。 他们坐在卡座里,翘着二郎腿, 像看耍猴一样看着场中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 “陈三教戏”这场戏,卡了三次。 按照剧本,这帮人应该对陈三表现出一种“无知的轻蔑”。 但现在,他们表现出来的是“看傻逼的欢乐”。 “咔!” 顾志远把剧本卷成筒,狠狠敲在监视器上:“不对!情绪不对!你们是在嘲笑他,不是在看相声!” 卡座里,一个烫着大波浪的领班大姐“噗”地吐出一片瓜子皮,翻了个白眼: “导演,这不能怪我们啊。你看看他那怂样,还教我们演戏?” “让他先去厕所把脸上的油洗洗吧,看着怪恶心的。” 周围爆发出一片哄笑。 “就是啊,这大叔谁啊?脑子不好使吧?” 现场的工作人员脸色难看,林晚正要起身去交涉,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监视器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陈三”,动了。 江辞没有出戏。 他顶着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顺手从隔壁桌上顺了一把花生米, 一边往嘴里抛, 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舞池中央。 “姐,话不能这么说。” 江辞嚼着花生米,“演戏这玩意儿,跟你们划拳陪酒一样,那是技术活。” “讲究个起承转合,讲究个……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信念感。” 领班大姐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弄得一愣,嗤笑道:“呦,还信念感?那你给我们演一个?” “演得好,今晚姐请你喝酒。” “喝酒就算了,伤肝。” 江辞把手上的花生皮随意往身上一擦,眼里的光却突然聚拢, “既然各位老板想看,那我就献丑了。” “我也没别的本事,就教教各位,这‘死人’该怎么演。” “死人?”大姐乐了,“往那一躺不就行了?” “那叫睡觉,不叫死。” 江辞竖起一根手指,“死法千万种,咱们先来个热闹的——壮烈死!” 话音未落。 江辞嘴里发出急促而夸张的配音:“哒哒哒!哒哒哒!鬼子进村啦!冲啊!” 紧接着,身体疯狂抽搐。 左脚绊右脚,双手在空中乱抓, 五官扭曲成一团,舌头伸得老长, 最后“啪叽”一声瘫软在地。 “哈哈哈哈!” 全场爆笑。 领班大姐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出来了:“哎哟我的妈,这什么玩意儿?” “像!真像马戏团的猴子!” 顾志远皱眉,想喊停,这太浮夸了,根本不是他要的质感。 但地上的江辞没给他机会。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脸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热闹吧?这叫‘电视死’,图个乐呵。” “下面给大伙儿来个高级点的——饿死。” 笑声稍微收敛了一些。 大家看着这个神神叨叨的男人,想看他还能整出什么花活。 江辞慢慢地蹲了下去。 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手开始在虚空中抓挠,手指僵硬、痉挛。 他抓起一把并不存在的“食物”,颤抖着塞进嘴里。 “赫……赫……” 喉咙里发出喘息声。 他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 周围的笑声消失了。 领班大姐手里的瓜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地上的那个人,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泛起一股不舒服的凉意。 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了老家那个在饥荒年饿死在路边的野狗。 真实得让人反胃。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的时候,江辞突然不动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但身上的那股子“生气”,仿佛被抽水机顷刻间抽干了一样。 死了? 有人下意识地探头去看。 “这叫‘物理死’。” 江辞突然坐直身体,声音冷了下来。 他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了。 露出了下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浓妆艳抹的脸,扫过那些在红尘里打滚的灵魂。 “最后一种。” “叫‘无名之辈的死’。没枪没炮,也没人知道。宛如……地上的尘埃。” 旋转的灯球投下斑驳的光点,晃得人眼晕。 江辞站着。 然后,没有任何预备动作。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就那么躺着。 镜头拉近。 特写给到了江辞的脸。 他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旋转的彩色灯球。 那双眼睛里原本是有光的,聚焦在某个点上。 但就在那一秒。 瞳孔开始涣散。 那种光芒,随着眼部肌肉极其微小的颤动,一点点“熄灭”了。 那一刻,躺在地板中央的不再是江辞,也不再是陈三。 而是一具尸体。 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领班大姐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洒在了地上。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探江辞的鼻息 因为那种死亡的气息浓烈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 真的死人了。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陈艺,眼眶顿时红了。 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她看到的不是演技。 是同类。 是那种在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最后无声无息消失的恐惧感。 顾志远忘了喊卡。 所有人都忘了这是在拍戏。 那种从脚底升起的战栗感,让他们动弹不得。 足足过了一分钟。 地上的“尸体”,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呼——” 江辞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龇牙咧嘴: “哎哟我去,这地板是真硬啊,差点给我脑震荡磕出来。” 阴森感消散。 江辞冲着那群还没回过神来的姑娘们伸出了脏兮兮的手。 “怎么样?各位老板。” 江辞挑了挑眉,眼神狡黠,“这回信我有演技了吧?这堂课算你们便宜点,每人收五十块学费,不过分吧?” 群演们一个个呆若木鸡,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恐。 领班大姐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嫌贵啊?” 江辞撇撇嘴,“那就三十,不能再少了,我这脑瓜子还嗡嗡的呢。” 就在这时。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节奏平稳,气场十足。 一个身穿米色风衣、戴着墨镜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阅尽千帆、精明而犀利的眼神。 那是一张经常出现在文艺片里的脸——老戏骨,宋梅。 她在剧中饰演的角色,正是那位发掘了陈三、改变他一生的知名导演“娟姐”。 宋梅停在舞池边缘,从手包里掏出一沓红色的钞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声音穿透了夜总会的喧嚣。 “这钱,我给了。” 第397章 影后当场发飙?江辞一句话让她当场破防! 灯光昏黄,烟雾缭绕。 宋梅站在舞池中央。 她摘了墨镜,随意地往那儿一站, 周围那种混乱的夜场气息,登时就被镇住了。 这就是顶级老戏骨的气场。 不需要聚光灯,她本身就是光源。 那些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混混群演, 甚至旁边几个穿着清凉的陪酒小妹, 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连二郎腿都悄悄放了下来。 人的名,树的影。 这位可是拿过国际大奖的“太后专业户”, 那目光扫过来,跟X光似的,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猥琐都照出来。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手心全是汗,但他没喊卡。 镜头正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宋梅动了。 她没有按照剧本直接念台词,而是踩着那双精致的高跟鞋,绕着江辞走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江辞面前。 伸出一根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 挑起了江辞那件廉价西装的领口。 西装很脏,领口满是油渍和头皮屑。 宋梅眉头微皱,手指像触电般松开, 还极其自然地在空气中嫌弃地甩了甩。 剧本里没这段。 监视器后,林晚目光冷了下来。 这是压戏。 是来自上位者对下位者赤裸裸的生理性厌恶。 陈三没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有些佝偻的站姿,嘴角挂着讨好的笑, 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对方的羞辱,或者说,早就习惯了。 “钱。” 宋梅指着桌上那一沓红得刺眼的钞票,终于开口了。 但台词变了。 “这钱给你,不是买你的课。” 宋梅微微俯身,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是买你闭嘴。” 饰演龙套的群演们一个个瞪大了眼,大气都不敢喘。 这也太狠了。 “拿着钱,滚出我的视线。” 宋梅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这副穷酸样,连饭都吃不饱,还在这儿跟我谈演技?” “你以为演个死人就是艺术家了?你不过就是个想要讨赏的乞丐!” 这如果不叫人身攻击,那世上就没骂人的话了。 顾志远想冲上去。 这词儿太毒了,直接戳肺管子。 换个年轻气盛的流量明星,这时候估计已经把桌子掀了。 但江辞接住了。 甚至,他接得比谁都稳。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江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只有一瞬。 紧接着,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那是一种被生活扇了几万个巴掌后,生成的防御机制——麻木。 他伸出手,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钱。 陈艺捂住了嘴,不忍心看。 太残忍了。 把一个人的尊严剥光了,还要让他自己弯腰去捡地上的碎屑。 江辞的手指触碰到了钞票。 他拿起一张。 但他没有像个贪婪的乞丐那样急着揣进兜里。 众目睽睽之下。 江辞抬起手臂,用西装袖口, 把那张崭新的红钞票,放在上面蹭了蹭。 一下。 两下。 动作很慢,很轻。 红色的钞票,灰色的袖口。 鲜明的对比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因为钱是干净的,脏的是他陈三。 他怕弄脏了钱。 擦完一张,他才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还拍了拍。 然后,江辞抬起头。 刚才那种市侩、油腻、麻木的神情统统消失了。 此刻,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宋梅。 嘴角费力地扯动,肌肉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很难看。 却真诚得让人想哭。 “姐。” 江辞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片场里震耳欲聋。 “我是要饭……”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是放钱的位置。 “但我也是个演员。” 宋梅一脸诧异。 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更加恶毒的台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江辞那双眼睛。 恍惚间,时光倒流四十年。 她看到了那个大雪天蹲在剧团门口啃馒头的自己。 看到了那个为了求一个丫鬟角色,给导演下跪磕头的自己。 那个时候,也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乞丐。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着,把掉在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擦了擦,说:我是演员。 【叮!】 【检测到暴击心碎!】 【来源:宋梅。】 【心碎值+666!】 宋梅的眼眶迅速红了。 她手颤抖着伸出去。 但在半空中,手掌停住了, 随即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道很重。 像是要把某种力量传给他。 “好……” 宋梅长舒一口气。 “咔!” 顾志远终于喊了出来。 足足过了三秒。 “哗——” 掌声雷动。 甚至有几个感性的女场务,已经在那儿抹眼泪了。 宋梅立马出戏。 但这回她没有恢复那种高冷的架子。 她背过身去,从那个昂贵的手包里掏出手绢,狠狠擦了一把脸。 妆花了。 但她不在乎。 她大步走到监视器前,指着屏幕里最后定格的画面——那副卑微却又高贵的神态。 “志远。” 宋梅的声音还在抖:“你这哪里是找了个这种演员?” “你这是从精神病院给我挖了个疯子出来。” 宋梅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数道具钞票的江辞, 神色复杂到了极点:“这小子……接得住我的戏,甚至差点把我带沟里去。” 顾志远把刚才那段回放保存,上了锁。 “老师。” 顾志远看着屏幕,喃喃自语:“这叫……互相折磨。” 角落里。 江辞数完了钱,把那一沓红钞票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还在响。 但他没空管。 他只觉得累。 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刚才那一刻,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陈三,真的觉得那钱烫手又暖心。 “哎,宋老师。” 江辞冲着宋梅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调:“刚才那钱,能折现给我不?我这演出费还没结呢。” 宋梅脚下一个踉跄。 回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滚!” 那一刻。 整个剧组都知道。 这部还没拍完的电影, 哪怕只有这一场戏, 也足够在影史上留下一笔了。 第398章 票房杀疯了!他却在纠结盒饭里的肥肉? 顾志远没动。 他依旧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顾志远的手在抖。 作为一个导演,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事, 就是遇到了一个能把你脑子里那点模糊的灵感,具象化的演员。 “太他妈……那个了。” 顾志远憋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最后只能烦躁地把烟塞进嘴里,猛嘬一口。 就在这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林晚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 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脸色很奇怪。 径直走到正在角落里跟场务蹭水的江辞面前。 “老板,怎么了?”江辞拧开保温杯盖子, “这是谁又惹您生气了?要是顾导的话,我建议直接扣他片酬。” 林晚没接他的茬。 她把手机屏幕亮到江辞面前。 “看。” 屏幕上,是一条加粗加红的行业快讯,字号大得恨不得冲破屏幕戳瞎人的眼—— 【影史地震!《潜伏者》最终票房定格19.08亿!沈清源成年度最催泪符号!】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致敬每一个无名英雄!】 下面配的图,正是江辞在《潜伏者》里的经典剧照: 他在教堂的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半旧的戏票,转身没入黑暗的背影。 周围凑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场务和群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 拿着反光板的小哥手一抖,板子直接砸在了灯光师的脚面上。 “夺少?!十九亿?!” 整个夜总会大厅,炸了锅。 这帮群演和工作人员,大多是混迹在影视城底层的“老油条”。 他们见过明星,也见过大制作, 但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几十亿票房俱乐部”,离他们太遥远了。 在他们眼里,江辞虽是个影帝,但这段时间跟他们一起吃盒饭、蹲路边、 一点架子都没有,甚至比他们还像个民工。 大家都快忘了他其实是个大明星。 直到这一刻,才被狠狠砸醒。 而创造了这个奇迹的男主角, 正穿着一件脏西装,手里还捧着个保温杯,一脸茫然地看着手机。 “十九亿……” 那个领班大姐手里的瓜子全撒了,她看着江辞, 眼神从刚才的看热闹变成了敬畏,甚至带着点恐惧。 这可是真神啊! 这种级别的大佬,居然窝在他们这个连空调都没有的破地方, 演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龙套? 这就是艺术家的世界吗?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哦。” 江辞眨了眨眼,反应平淡。 他又喝了一口枸杞水,砸吧了一下嘴: “那挺好,林老板,回头分红到了,能不能给剧组换个好点的盒饭供应商?” “这家的红烧肉全是肥膘,腻得慌。” 林晚:“……” 她那股子激荡的心情,被这货一句话给噎回去了。 “你就不激动?”林晚咬牙切齿,“这是影史纪录!你成了票房神话!这意味着你的片酬要翻倍!” “激动啊。”江辞敷衍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看,心跳都快了一拍。” 林晚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辞确实激动。 只不过,他激动的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趁着大家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江辞默默地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蹲下,唤出了系统面板。 【叮!】 【检测到海量情绪波动……数据结算中……】 【结算完成!】 【心碎值+1999!】 【心碎值+2088!】 【心碎值+5555!】 …… 江辞看着账户余额,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让他呼吸停滞的数值—— 【当前剩余心碎值越:36800点】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22年03月14天】 江辞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 没有狂喜。 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被他翻得卷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张。 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心里某种悬浮的东西,慢慢落了地。 刚才演死尸的时候。 最后那一刻,他控制呼吸的时候,其实还可以再微弱一点。 瞳孔涣散的那一秒,眼皮的抖动幅度有点大了,大概零点一毫米。 如果不抖那一下,死亡的质感会更像是一块石头,而不是一具尸体。 这才是生活。 “呵。” 江辞低笑一声,把那本破书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都愣着干什么?!” 一声暴喝,打断了江辞的思绪,也把整个剧组从“十九亿”的美梦里震醒了。 顾志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手里举着那个掉了漆的大喇叭,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十九亿怎么了?那是《潜伏者》的!跟咱们剧组有半毛钱关系吗?” 顾志远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看看你们那没出息的样!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江辞牛逼那是江辞的事!现在的他,不是什么十九亿影帝,就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陈三!” “而你们!” 顾志远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狂热: “你们是想蹭这十九亿的热度,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 “还是想跟着我和江辞,再造一个属于咱们自己的神话?!” “告诉我!!” 全场死寂。 片刻后。 “拍戏!” 之前那个被江辞用大葱“重塑三观”的场务老张, 把手里的反光板往地上一顿,第一个吼了出来。 他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导演说得对!十九亿是江老师的本事,咱们的本事,还得自个儿在镜头前挣!” 他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火药桶。 “对!拍戏!十九亿算个球!咱们拍个二十亿的!” 整个剧组,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从刚才的浮躁中沉淀下来,爆发出了满腔热血。 江辞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从角落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依然是那个为了五十块钱能跟人拼命的龙套之王,陈三。 第399章 戏中戏:如何演好一个“不会演戏”的演员 三天后。 影视城,豪廷大酒店。 这里是整个影视城最烧钱的地界, 也是无数怀揣明星梦的少男少女心中的圣地。 《龙套之王》剧组租下了这里最大的多功能会议厅, 用来拍摄电影里的重头戏:选角海选。 会议室里,人头攒动。 为了追求真实感,顾志远这次没找群演, 而是通过林晚的人脉,直接从隔壁电影学院拉来了一车大三大四的表演系学生。 这帮天之骄子们,此时正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狂热地盯着角落。 那里坐着江辞。 “那是江辞学长吗?天啊,本人比屏幕上更有破碎感!” “那是戏服?怎么穿在他身上像高定?” “嘘!别说话,他在找状态,这是沉浸式表演法!” 学生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畏。 江辞啃了一口苹果,觉得后背发毛。 他叹了口气,把苹果核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顾导。”江辞幽幽地开口,“能不能让这帮学弟学妹们收收味儿?” 顾志远正撅着屁股调试监视器,闻言: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陈三进这种地方,他得自卑!得格格不入!” “现在的格格不入是有了。” 江辞指了指那群恨不得上来要签名的学生,“但他们那是看偶像,不是看垃圾。” 坐在评委席正中央的宋梅摘下墨镜,敲了敲桌子。 “江辞说得对。”宋梅气场全开,目光扫过全场学生, “你们是来演戏的,不是来追星的。” “待会儿开机,谁要是眼神里露出半点崇拜,直接给我滚回学校重修!” 老戏骨发话,镇住了场子。 学生们吓得一激灵,赶紧调整状态, 一个个挺胸抬头,恢复了那种科班出身特有的傲气和矜持。 “这就对了。”江辞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身子一缩,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猥琐劲儿”立马上身。 “各部门准备!”顾志远举起喇叭,“第133场,陈三海选试戏,ACtiOn!” 镜头缓缓推进。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陈三缩在最后一排。 他看着周围那些皮肤白皙、正在劈叉开嗓的帅哥美女, 下意识地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那种自惭形秽,不需要台词,全在那个缩脖子的动作里。 评委席上,除了饰演导演娟姐的宋梅, 还有一个特约客串的老戏骨,圈内著名的“反派专业户”王建国, 他在戏里饰演唯利是图的张制片。 “下一个!”场记喊道。 陈三站起来,因为太紧张,膝盖磕到了前面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 周围传来低笑。 陈三满脸通红,弯腰不停地道歉,然后顺拐着走到了大厅中央。 “各位老师好,我叫陈三,我是个演……演员。” 江辞的声音在发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评委席。 “停!” 宋梅突然喊了一声。 不是戏里的娟姐喊停,是现实中的宋梅喊停。 全场愣住。 顾志远从监视器后探出头:“宋老师,怎么了?” 宋梅眉头紧锁,盯着江辞:“不对。江辞,你演得不对。” 江辞一愣,直起身子,那种卑微感顷刻消失,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哪里不对?” “太精准了。”宋梅一针见血,“ “你的表演,那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笨拙’,是学院派最顶级的技巧。” 宋梅站起身,走到江辞面前:“陈三是个野路子,他没上过学,他不懂什么叫‘设计’。” “他的笨拙应该是失控的,不是你现在这种……充满美感的狼狈。” 周围的学生们听傻了。 这就是神仙打架吗? 他们觉得刚才江辞那一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结果在影后眼里,竟然是“太精准”? 江辞沉默了。 他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宋梅说得没错。 他在用演沈清源的方式演陈三。 沈清源是克制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是计算好的。 但陈三是野狗,野狗怎么会懂舞步呢? 再睁眼时。 江辞眼里的神采消失了。 “顾导,再来一条。”江辞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干涩。 顾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呼吸一滞:“ACtiOn!” 镜头再次对准大厅中央。 陈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手贴着裤缝。 他在发抖。 “我……我叫陈三。” 江辞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结巴。 但他说话的语速极快。 “我是个龙套,但我能演戏,真的,我什么都能演,死人、路人、太监、我都能演……” 他语无伦次,急切推销着自己。 丑陋。 真实。 评委席上,饰演张制片的王建国皱起眉头, 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哪来的要饭的?保安呢?” “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这形象,演反派都嫌脏了镜头。” 陈三的话戛然而止。 周围的帅哥美女们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 陈三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宋梅饰演的娟姐开口了。 她手里转着一只钢笔,目光落在这个满身泥点的男人身上。 “你再试一段吧。”宋梅淡淡道,“题目很简单。” “演一个在逃犯,躲了三年,在一个小面馆里,一边吃面,一边看着刚弄到手的母亲的照片。” 这是一个极难的题目,全靠无实物表演。 而且要在“吃面”这种生活化的动作里,演出“逃犯”的惊恐和“儿子”的深情。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江辞。 江辞没有立刻开始。 他先是四处看了看,然后小心把并不存在的“板凳”拉开,坐下。 这一细节,立马立住了“逃犯”的人设——惊弓之鸟。 接着,他端起并不存在的“碗”。 呼噜呼噜。 他开始吃面。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突然。 他的动作顿住了。 左手有些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他没有把照片举起来深情凝视,而是把它压在桌子上, 用手掌盖住一半,只露出一角。 然后一边警惕地左右张望,一边快速地低头瞥一眼。 只是一眼。 江辞那鼓着的腮帮子突然停滞了。 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一角“照片”。 慢慢地,他的眼圈红了。 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更加疯狂地往嘴里塞面条。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从嘴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 他被呛到了。 但他不敢咳出声,用力地捂着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一边咳,一边还在拼命地吞咽。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学生们,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学过怎么演哭戏,学过怎么演爆发。 但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演“憋着”。 怎么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嚼碎了,混着面条吞进肚子里。 这哪里是演戏? 这分明就是把生活血淋淋地剖开了给人看! 监视器后,顾志远感觉喉咙发紧。 这就是陈三。 这就是那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连哭都不敢大声的陈三! 终于,江辞“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他用那只满是油污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又擦了一把眼睛。 然后,小心地收起“照片”, 站起身,对着空气鞠了一躬,转身融入黑暗。 “好!” 王建国忍不住喊了一声。 这位老戏骨是真的被震撼了,刚才那一刻,他甚至想给这小子端杯水去。 戏里的“张制片”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彩弄得一愣。 而戏里的“娟姐”,此时正定定地看着陈三的背影。 “站住。” 宋梅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三停下脚步,回头,眼神里还带着刚才入戏的惊恐和茫然。 “《无名之辈》的男主角,” 宋梅站起身,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子上,指着那个邋遢的男人,“就是你了。” 一道强光灯,适时地打在江辞身上。 那是电影里的设计——陈三的人生,头一回被光照亮。 江辞站在光里。 他愣住了。 先是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唇哆嗦着:“我……我?” 宋梅点头:“对,就是你。” 江辞的腿突然软了一下。 他想笑,可是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受控制了。 他抬起头,迎着那刺眼的灯光。 眼泪终于顺着那张满是油污的脸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陈三,也是江辞。 “咔!完美!” 那些心高气傲的表演系学生们,此刻把手掌都要拍烂了。 有人冲着场中的江辞喊:“学长牛逼!” 江辞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从“陈三”的壳子里往外爬。 情绪隔离技能下意识发动。 宋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纸巾。 “谢谢宋老师。”江辞接过纸巾,擦了擦汗。 “谢什么。”宋梅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那段吃面……你想到了什么?” 江辞动作一顿。 他想到了什么? 系统绑定前,他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一顿挂面? 那个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哭戏练到缺氧的自己。 “没什么。”江辞咧嘴一笑,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 “就是觉得……今天的空气,有点甜。” 宋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小子。”她拍了拍江辞的肩膀,站起身, “行了,别在那装深沉了。” 江辞笑着立马从地上弹起来。 角落里,那个饰演“张制片”的老戏骨王建国,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身边的助理感叹道: “刚才那一刻,我真以为这小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演技……太骗人了。” “在这个圈子里,能把‘不会演戏’演得这么让人相信的,他是第一个。” 第400章 泡沫巅峰:我养你啊,真的 半个月的时间, 在顾志远那种“烧命式”的拍摄强度下, 剧组进度飞快。 京都豪廷大酒店。 二十八楼的总统套房,落地窗外是京都流光溢彩的CBD。 江辞站在镜子前,任由造型师帮他扣上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江老师,您这锁骨长得真绝,不演偶像剧可惜了。” 小化妆师一边帮他打领带,一边小声嘀咕。 江辞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被发胶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那双曾经浑浊、谄媚的眼睛, 在冷色调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矜贵。 “其实这衬衫挺勒脖子的,感觉像被生活锁了喉。” 江辞腹诽一句,脖子微微一缩。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那种“豪门阔少”的气场裂开了一条缝, 露出里面那个由于不习惯而显得有些局促的底层龙套——陈三。 “各部门就位!”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 这家伙半个月没洗头,胡子长得像野草,但目光却亮得吓人, “第189场,内景,探班。ACtiOn!”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艺穿着一件有些紧身的旧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好的笑容,在看到屋内的陈三时,呆住了。 眼前这个站在名贵地毯上的男人, 使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平底鞋。 陈艺的手紧紧攥住保温桶的提手,那是她全身唯一的支柱。 “飘飘?” 江辞动了。 他快步走过去的。 他的步子很大,但由于穿着不太合脚的昂贵皮鞋,落地时格外轻缓。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外头风大不大?”江辞笑着,想要伸手去接她的桶。 陈艺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我……我听老张说,你搬进大酒店了。” 陈艺很自然地接住了戏,目光在房间里那些烫金的装饰物上打转。 “我顺路,煮了点红豆汤。” “顺路?”江辞嘿嘿一笑,是陈三标志性的憨笑。 他一把夺过保温桶,直接用手拧开盖子, 也不拿勺子,就着桶边就喝了一大口。 “香!还是那个味儿,剧组那帮大厨做的汤跟刷锅水似的。” 江辞喝得满嘴红豆沙,甚至还有一滴汁水溅在了那件雪白的衬衫上。 陈艺看着那块污渍,目光一凝, 心疼地惊呼一声:“哎呀!衣服弄脏了!这衣服很贵吧?” 她慌乱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想要帮他擦。 江辞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监视器后的顾志远紧紧咬着手指,林晚也下意识地前倾了身体。 江辞的手很热,陈艺的手很凉。 “飘飘,你看。”江辞拉着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京都的万家灯火,车流汇聚成一道道金色的河流,穿梭在钢铁森林之间。 “咱们演的那部戏,马上就要杀青了。” 江辞指着远方,眼底跳动着火苗,“导演说了,我是男一号。等电影上映,咱们就有钱了。” 陈艺呆呆地看着。她这辈子,从没从这个高度俯瞰过这座城市。 “等那时候……”江辞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就把你弟接来京都。找最好的大夫,住最好的病房。咱们再也不回那个漏雨的弄堂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艺发亮的眼眸。 “飘飘,还记得那天雨夜我说的吗?” 陈艺没说话,只是眼眶迅速变红,水雾在大眼睛里打转。 “我养你啊。” 这一次,不是在破伞下被雨水打湿的狼狈诺言。 而是在这金碧辉煌、象征着跨越阶层的云端之上,最正式、最狂妄的告白。 陈艺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 她是开心的,可那种极致的幸福里,总藏着一种让她想要逃离的不真实感。 “陈三……”她呢喃着,像是在确认这个梦境的真假。 监视器前。 整个剧组都安静了。 那种温馨、甜蜜、充满希望的氛围,浓郁得几乎要化不开。 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灯光师大叔,都忍不住露出了姨母笑。 “太好了……”场记小妹捧着脸,小声嘟囔,“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画面太美。 然而,江辞是谁?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粉红泡泡里的时候。 江辞突然松开了陈艺,决定给陈三再加一场戏。 “哎对了,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江辞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转身冲进卫生间。 五秒钟后。 他怀里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瓶子跑了出来。 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小香皂、甚至还有两双一次性拖鞋。 “快!把你包打开!” 江辞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这些东西往陈艺那个旧帆布包里塞。 “这都是五星级酒店的高级货!那个什么马鞭草味道的!老香了!” “我问过前台了,这些都能带走!不要钱!” “你拿回去给你弟用,还有这拖鞋,质量贼好,回去洗澡穿防滑!” 陈艺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被塞了满满一包洗漱用品。 她愣愣地看着江辞。 刚才那个深情的“男主角”不见了。 “你……”陈艺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大明星了,能不能别这么……” “别这么抠?” 江辞嘿嘿一笑,顺手把一顶浴帽扣在陈艺头上,“过日子嘛,该省得省。” “这叫……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对,资源合理化配置!” 陈艺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财迷样。 “噗嗤”一声。 她破涕为笑。 她心里的那点不真实感,落地了。 这就是陈三。 “咔!” 顾志远的声音响起。 但他声音反而低沉得可怕。 江辞和陈艺分开。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甜蜜的余韵还挂在脸上。 顾志远坐在阴影里,盯着监视器上那个定格的画面—— 落地窗前,两人相拥,旁边是一堆散落的廉价洗漱用品。 温馨,美好,还有对未来的傻气盼望。 顾志远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了对讲机。 “所有人,别动。” “灯光师。” “把暖光全撤了。” “换冷光。” “色温调到最低。” 现场的工作人员一愣。 “导演?这……这场戏不是拍完了吗?为什么要换冷光?” “少废话!换!”顾志远突然吼了一声。 “啪。”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熄灭。 原本温馨的总统套房,变得阴森、毫无生气。 江辞站在那惨白的灯光下,身上那件白衬衫显得格外刺眼。 陈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她看着顾志远。 顾志远也看着他们。 目光里带着一种即将亲手毁灭美好事物的残忍。 第401章 只有一件戏服的江辞 豪廷大酒店的会议厅,只剩下低气压。 这里是片场,却静的一批。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 手里的烟烧到了海绵头,烫得手指一哆嗦, 但他没扔,只是盯着那一小块屏幕。 “清场。”顾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核心主创,其他人全出去。” 原本围观的那帮大学生和闲杂人等被请了出去。 现场只剩下了灯光、摄影,以及几个彪形大汉。 江辞坐在化妆镜前。 他还是陈三。 手里捧着那个被翻烂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笑。 那种即将登上人生巅峰、要去见大世面的傻笑。 “第190场,第一次。”场记打板的手都在抖,“ACtiOn!” 门被粗暴地推开。 “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把正在背词的陈三吓了一哆嗦。 老戏骨王建国饰演的张制片,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戴墨镜的保镖,还有一个……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皮肤白得发光,妆容精致, 身上穿着几十万的高定休闲装,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他进门先是用手掩了掩鼻子,眉头微皱。 这是真正的流量,当红炸子鸡,陆鸣。 顾志远特意找来的特约客串,本色出演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资源咖。 陈三慌忙站起来,膝盖又习惯性地弯了弯, 堆起讨好的笑:“张……张总,您来了?这位是……” “这是新男主。” 剧本里张制片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指了指旁边的陆鸣,“你可以走了。” 陈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总……您别逗我。” 陈三搓了搓手,目光在张制片和陆鸣之间游移, “咱们不是定了吗?娟姐都说是为了……再说,我这衣服都穿上了,台词都背熟了……” “投资方追加了五千万。” 张制片打断了他,目光冷漠:“那五千万只有一个要求,男主得是陆鸣。你?你那点演技值几个钱?” 陈三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手里的剧本,又护住了身上的西装。 “这是娟姐给我的……”陈三的声音在发颤,“这是我的戏……我哪怕不要钱也行,给我个机会,张总,我真的能演好……” “扒了。” 张制片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四个保镖一拥而上。 这一刻,江辞的表演没有用任何技巧。 就是本能。 “别动!别动我衣服!”江辞声音嘶哑裂帛。 他紧紧抓着西装的领口,手青筋暴起。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一个保镖按住他的头,另一个强行掰开他的手指。 那是陈三的“皮”。 是他作为一个演员的尊严,是他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唯一希望。 “求求你们……别扒……这是我的战袍啊……”江辞在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再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影帝,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底层蝼蚁。 西装外套被强行剥离。 接着是衬衫。 扣子崩飞,弹在镜子上。 最后,陈三只剩下一件起球的保暖内衣,和一条松垮的西裤。 他瘫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一种被人剥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 陆鸣走了过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拎起那件刚被扒下来的西装。 “啧。” 陆鸣皱着眉,把衣服拿远了一些,对着空气喷了两下香水, “全是汗臭味,这怎么穿啊?导演,就没有新戏服吗?” 这一句话,比刚才那暴力的剥夺更伤人。 陈三抬起头。 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着那个光鲜亮丽的年轻人。 目光空洞。 里面的光,灭了。 “咔!” 顾志远没喊,喊停的是宋梅。 宋梅饰演的娟姐从门外冲了进来。 剧本里,她应该据理力争。 “张制片!你这是干什么?!” 宋梅一把推开那个保镖,挡在陈三面前,指着张制片的鼻子骂道: “这就是个角色!只有他能演!你找个花瓶来干什么?毁了我的戏吗?!” “这是资方的决定。” 张制片整理了一下袖口, “娟姐,咱们这行,钱说了算。你要是不想拍,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宋梅僵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陈三,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 此刻像一堆垃圾一样被人嫌弃。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 才华在资本面前,有时候真的连个屁都不是。 “陈三……”宋梅蹲下来,想去扶他。 江辞躲开了。 他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脏了宋梅的手。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那张被踩了好几脚的通告单。 那是今早他特意打印出来的,上面写着“男一号:陈三”。 现在,那张纸皱成一团,还沾着泥印。 陈三低着头,谁也没看。 他攥着那张纸,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路过陆鸣身边时,陆鸣还在对着镜子比划那件西装, 嘴里嘟囔着:“稍微有点大,得改改腰身。” 陈三停顿了一秒。 背更加佝偻了,像是老了十岁。 走出会议厅的大门,外面是影视城的街道。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江辞站在街头。 看着手里那张烂纸。 突然,他笑了一下。 嘴角扯动,眼角的肌肉在跳。 透着绝望后的荒谬。 “咔!” 顾志远终于喊了停。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太压抑了。 片场没人敢说话。 饰演陆鸣的小鲜肉被江辞最后那一眼吓得不敢动弹,手里的冰美式都在晃。 工作人员想上去给江辞披衣服,却被林晚拦住了。 林晚在等。 因为她看到江辞没有出戏。 江辞还站在那里,站在街头的冷风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通告单,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突然。 他转过身,并没有走向休息区,而是径直走向了顾志远。 那双眼睛里,依然死气沉沉,浑浊得吓人。 “顾导。” 江辞开口了。 顾志远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怎……怎么了?这段哪里不好吗?” “好。” 江辞点了点头,直勾勾地盯着顾志远, “但我觉着吧……这时候陈三不该笑。” “不该笑?”顾志远一愣,“那该干嘛?哭?” “哭没劲。” 江辞抬起手,把那张皱巴巴的通告单举到眼前。 那是陈三的命。 既然命都没了,那就…… “我觉得……”江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应该把这张纸,吃了。” 第402章 生吞剧本,演技杀疯了! 当江辞说出“把它吃了”这四个字时, “拍!” 顾志远从马扎上弹起来,声音嘶哑: “就按你想的演!摄影师,怼脸拍!” 镜头前。 江辞孤零零地站在路边。 那张皱巴巴的通告单,在他手里被攥成了一团废纸。 上面印着的“男一号:陈三”,已经被汗水和泥土糊得模糊不清。 那是他的命。 现在,命被人当垃圾一样扔了。 江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团。 没有任何预兆。 抬手,将那团纸狠狠塞进了嘴里。 “唔……” 江辞没有吐。 他的腮帮子鼓起,咬肌疯狂收缩。 用力。 再用力。 “咯吱、咯吱。” 这是纸张被牙齿撕碎的声音, 在安静得可怕的片场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不仅是在吃纸。 那是在吃他被人踩在泥地里的尊严,在吃陈三那颗破碎的影帝梦。 纸团太硬,太干。 江辞噎得翻白眼。 但他依然在嚼。 监视器后。 宋梅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呼吸急促。 她演了一辈子戏,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歇斯底里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 把“梦想的尸体”生生吞进肚子里的绝望。 太疼了。 看着都疼。 江辞目光涣散。 但他还在机械地吞咽。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直到最后一口纸浆被咽下。 他晃了晃,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但他突然笑了。 满嘴是白色的纸屑。 那个笑容,是对这个操蛋的世界比了个中指。 “咔——!!!” 顾志远这一声喊得破了音。 江辞弯下腰,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呕——” 这一声打破了片场的安静。 “水!快拿水!”林晚第一个冲了上去。 江辞摆摆手,推开递过来的矿泉水瓶。 他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把嘴里残留的纸浆吐了出来。 “呸。” 江辞直起腰,接过场务递来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刚才那种要死要活的绝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通告单谁打印的?” 江辞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 “能不能换成糯米纸?这A4纸口感太差了,还有股墨臭味,差评。” 周围正准备感动落泪的工作人员:“……” 把我们的眼泪还回来啊混蛋! 顾志远走了过来。 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江辞。 江辞不抽烟,但他接了过来,夹在指尖。 “江辞。” 顾志远的声音在抖,眼眶通红:“刚才那一刻,你比陈三还陈三。” “我觉得陈三真的死了。” “死?” 江辞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烟。 他突然把那根烟折断了。 “啪”的一声脆响。 “死不了。” 江辞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浑浊与绝望? 眼中一片清明。 “梦碎了可以再拼。” 江辞把断烟扔进垃圾桶,拍了拍顾志远的肩膀: “尊严这东西,咽下去是为了消化。” “消化完了,就该咱们反击了。” …… 三天后。 城中村,筒子楼。 这一场戏,是《龙套之王》的转折点。 也是陈三触底反弹的开始。 拍摄开始。 出租屋里,光线昏暗。 江辞蹲在地上,正在收拾行李。 那个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红色塑料桶里,塞满了杂物。 几件破衣服,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 还有那本被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江辞拿起那本书。 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拉开抽屉,把书扔了进去。 “咔哒。” 落锁。 “你就这么走了?” 门口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 陈艺靠在门框上。 她穿着一件廉价的亮片裙,脸上妆容有些花, 显然是刚从夜总会下班。 她是柳飘飘。 江辞没回头。 他继续往蛇皮袋里塞东西,动作麻利。 “不走干嘛?” 江辞的声音很闷,“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都要拿扫帚赶人了。” “再说,厂里还招人呢,一个月三千,包吃住,这不比演尸体强?” “强个屁。” 陈艺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 她一把夺过江辞手里的蛇皮袋,狠狠扔在地上。 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江辞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陈艺,眼神空洞:“飘飘,别闹了。” “我累了。” “我就是个跑龙套的,什么影帝梦,什么最佳男主角,都是扯淡。” “人得认命。” “认命?” 陈艺冷笑一声。 她突然扬起手。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江辞脸上。 虽然是借位,但那股子狠劲和带起的掌风, 让江辞的脸皮都抖了一下。 江辞被打偏了头。 他愣住了。 没想到那个平时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躲起来哭的柳飘飘, 会对他动手。 “陈三,你看着我!” 陈艺一把揪住江辞的衣领,逼着他直视自己。 “你不是说戏比天大吗?!” 陈艺的声音在发颤,带着哭腔,字字如刀: “那时候教我们演戏的劲头哪去了?在大雨里喊着要养我的牛逼劲哪去了?” “怎么,人家抢了你的角色,你就觉得自己是垃圾了?” “天塌了你就怕了?” 江辞被迫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为了生活不得不浓妆艳抹的脸。 “我……” 江辞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啪!” 一张纸被拍在江辞胸口。 不是通告单。 是一张花花绿绿、设计得甚至有些土气的宣传单。 ——【京都首届先锋话剧大赛报名表】。 “城西那个破剧场要办比赛。” 陈艺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语气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倔强: “一等奖奖金两万,还能直接送去参加电影节的新人展演。” 江辞拿着那张宣传单。 眼神微动。 “我和姐妹们凑了点钱,把那个剧场后台租下来了。” 陈艺吸了吸鼻子,盯着江辞: “陈三,我就问你一句。” 陈艺上前一步,那股子野草般的韧劲, 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敢不敢去?” 片场安静得针落可闻。 两人对视。 江辞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简陋的报名表。 两万块奖金。 新人展演。 这在那个陆鸣眼里,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 但在陈三眼里,这是一根救命稻草。 慢慢地。 江辞的手指收紧,把那张纸攥出了褶皱。 他抬起头。 看着陈艺,看着这个愿意为了他的梦想孤注一掷的女人。 江辞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疯癫。 一种久违的张狂。 他伸手,重新拉开了那个抽屉。 拿出了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飘飘。” 江辞拍了拍书上的灰,语气轻快: “那两万块钱奖金,到时候分我一半。” “我要买套像样点的西装。” 陈艺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她骂了一句:“神经病。” “咔!完美!过!” 顾志远兴奋得直接把手里的剧本扔上了天。 “太棒了!这才是绝地反击!这才是《龙套之王》!” 江辞出戏,揉了揉被揪得有些发红的脖子。 “哎哟,陈老师,你这手劲儿可真大,差点给我勒断气。” 陈艺瞪了他一眼:“活该。”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笑了。 她知道,这电影最压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 就是那帮看不起陈三的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第403章 铁齿铜牙纪晓岚?不,是铁齿铜牙陈三! 京都城西,老工人文化宫。 这地方已经被划进了拆迁红线,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这味儿太冲了,顾导,要不让美术组进来遮一遮?”副导演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遮什么遮?”顾志远猛吸一气,满脸陶醉, “这就是历史的包浆。美术组谁敢动这墙皮一下,我跟谁急。” 剧组动作很快,废弃的小舞台被清理出来一角。 没什么灯光设备,就用了现场那几盏昏黄的吊灯。 后台,道具组的小张正捧着一盒从超市买来的红薯干,色泽金黄。 “江老师,您看这个行吗?”小张殷勤地递过去,“特意挑的无糖款,不粘牙。” 江辞坐在三条腿的化妆椅上, 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口红——那是陈三为了演戏,特意画的“伤妆”。 他瞥了一眼那盒精致的红薯干。 “拿走。”江辞声音有些闷。 “啊?”小张一愣,“这可是最好的……” 江辞弯腰,从脚边属于“陈三”的破蛇皮袋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一打开,一股生涩的土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装着几根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江辞特意让道具组去农村收来的, 风干了至少半年的陈年老货。 “用这个。”江辞拿起一根,在桌角敲了敲。 “当、当、当。” 小张吞了口唾沫:“江老师,这……这能吃吗?这得用锤子砸吧?您这牙口……” “陈三那样的穷鬼,吃得起超市里的精装货?” 江辞把那根“石头”揣进兜里。 小张看着那根东西,感觉牙根发酸。 “群演呢?都到位了吗?”顾志远的大喇叭又响了。 并没有什么专业的群演头子带着队伍整齐入场。 门口稀稀拉拉走进来了几十个大爷大妈, 手里大多拎着刚买完菜的布袋子,有的还牵着自家的小孙子。 这是顾志远让人去隔壁公园“骗”来的。 理由很简单:只要坐在这儿看一小时戏,每人发一盒鸡蛋。 “大爷大妈们,随便坐啊!”顾志远喊道, “不用管镜头,你们平时看野台子戏啥样,现在就啥样。” “觉得不好看,聊天睡觉都行!” 大爷大妈们一听这话,乐了。 这活儿好啊,不仅有鸡蛋拿,还不用听指挥。 顷刻间,嗑瓜子的声音、聊家长里短的嗡嗡声,充斥了整个小剧场。 乱糟糟的市井气,哪怕是最顶级的布景师也还原不出来。 “各部门就位!” 顾志远躲在监视器后,眼神狂热:“第305场,戏中戏,ACtiOn!”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 那块由陈艺亲手缝制的旧床单“幕布”,歪歪扭扭地挂在铁丝上。 陈艺坐在角落里,充当那个所谓的“道具组”。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她看到了江辞的眼神。 江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口红印子——那是陈三为了演“被黑社会毒打”而自己画的妆。 滑稽,又透着股心酸。 他走到了舞台中央。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根本没人看他,前排的两个大妈正在讨论现在的猪肉涨价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正是陈三每天面对的现实。 江辞蹲下来,缩在用废报纸糊成的“影视城大门”旁。 从怀里掏出了那根黑乎乎的红薯干。 镜头推进,特写。 江辞张开嘴,把石头般的红薯干塞进了后槽牙。 发力。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通过收音麦克风, 传到了每一个戴着耳机的剧组人员耳朵里。 江辞的腮帮子鼓起,脖颈上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太硬了。 那玩意儿风干了半年,硬度堪比花岗岩。 如果不拼命,根本要在上面留个牙印都难。 剧痛顺着牙神经直冲天灵盖,江辞的眼角一下子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但他还在嚼。 “格拉、格拉。” 他歪着头,五官扭曲在一起。 “嘶……” 江辞边咀嚼着,边抬起头, 对着空荡荡的“影视城”,露出一个憨傻的笑。 “真香啊。” 他含糊不清地念着台词。 台下的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原本正在讨论猪肉价钱的大妈闭上了嘴, 嗑瓜子的大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疯子”。 那种生理性的痛苦,是有感染力的。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人在演什么,但看出来这小伙子是在拼命。 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也没管周围的摄像机,直接走到了舞台边上。 她从怀里的布兜里,掏出了一个还带着热气的肉包子。 “孩子。”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那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别啃那石头了。怪可怜见的……吃个包子吧,啊?” 这不在剧本里。 这是实打实的“穿帮”。 副导演刚要喊卡,却被顾志远一把按住。 顾志远的手指紧紧扣进肉里,眼睛瞪得像铜铃:“别动!” 舞台上。 江辞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白胖包子,又看了看满脸慈祥的老太太。 那一刻,江辞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属于“陈三”的错愕。 他没想到,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 在他演这场没人看的独角戏时, 唯一的观众,竟然给了他一份真实的温暖。 江辞并没有出戏。 相反,他把陈三这个人物,更推了一步。 他下意识缩回手,把带血的红薯干往身后藏了藏。 那是穷人的本能——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然后,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包子。 包子很软,很热。 江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冲着老太太咧嘴一笑。 看起来有些吓人,却又真诚得让人想哭。 “谢谢阿姨。” 江辞的声音沙哑,却又努力装作轻松: “但我这红薯干……是牛肉味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维护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真的,我有钱。” “我有钱。” 简简单单三个字。 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明明穷得连尊严都快当裤子卖了, 他还要笑着告诉别人:我有钱,我不苦,我过得很好。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叹了口气,默默坐回了位置。 “咔!好!”顾志远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但他没喊停, 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继续,“转场!第306场,直接切!” 顾志远是个疯子。 为了追求那种“话剧演出时流动的真实感”, 他拒绝分段拍摄,要求江辞和陈艺在舞台上直接完成时空转换。 第404章 全场爆笑,只有她知道他有多疼 灯光暗了下来。 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侧。 江辞转过身。 当他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个“贪吃”的陈三不见了。 他的背佝偻了下去。 这是“戏中戏”的第二幕: 陈三演自己被剧组赶出来的那个下午。 江辞对着空荡荡的空气,突然弯下了腰。 “导演……我错了我错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不停地作揖,满脸都是卑微的笑: “我不加戏了,真的,您让我演个死尸都行……我不说话,我绝对不说话……”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看不懂什么是“无实物表演”。 他们只看到一个年轻人,对着空气点头哈腰。 突然。 江辞的身体向后一仰。 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紧接着,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是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用袖子擦干净脸,然后对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副导演”, 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 “哎,哎,您消消气……我自己滚,我自己滚。” 他一边后退,一边还要维持着那副讨好的嘴脸,直到退出了那束追光的范围。 黑暗里。 江辞脸上写满了疲惫。 台下那个刚才给包子的老太太,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旁边的大爷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们不懂戏。 但他们懂这种为了活着而不得不下跪的姿态。 陈艺坐在侧幕的阴影里。 她是“柳飘飘”,也是陈艺。 镜头给到陈艺。 她看着江辞那件汗湿透了的衬衫。 用力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滋滋——” 头顶上方,传来电流声。 那是一盏老式的钨丝大灯,挂在那个年久失修的横梁上。 顾志远为了那所谓的“历史包浆感”,愣是没让人修缮这个破败的剧场。 那盏灯摇晃了两下。 江辞正好走到舞台中央。 按照剧本,此刻他应该念出那句全剧最扎心的台词: “我哪怕是条狗,也有个窝吧?” 他抬起头,目光悲凉,正准备开口。 “咯吱——” 金属断裂的声音。 顾志远正在监视器后疯狂抓着头发,目光狂热地盯着画面。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神色剧变。 “小心——!!!” 副导演撕心裂肺的吼声还没传出去。 那个足有西瓜大小的玻璃灯泡,甚至连带着半截生锈的灯座,笔直砸下。 目标:江辞的天灵盖。 台下的观众惊呼出声,那个带孙子的大妈吓得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陈艺站起身,想要冲上台,却被距离死死困住。 躲? 来不及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江辞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原地蹦起三尺高! 整个人在空中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屁股,以此来保护要害。 “砰——!!!” 灯泡在江辞脚边炸开。 滚烫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所有人都以为完了。 这就不是演出事故,这是要出人命啊! 顾志远的手在发抖,他甚至不敢看监视器, 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跟林晚交代,怎么跟江辞的粉丝交代…… 然而。 视线扫上舞台。 那个缩在中央的人影,动了。 江辞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护住屁股。 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一种极其夸张的……滑稽。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头顶那个还在晃悠的断裂电线。 “导……导演!” 江辞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被他硬生生拐成了一种戏剧腔调。 “这……这特效太逼真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撅着屁股往后挪,动作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大马猴。 “噗——” 台下那个被吓傻了的小孙子,突然指着江辞笑出了声:“奶奶你看!那个叔叔像猴子!” 这一声稚嫩的童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哄堂大笑。 他们以为这是戏。 以为这是剧组特意安排的“彩蛋”,是那种只有在马戏团才能看到的滑稽表演。 “这小伙子演得好啊!这反应绝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真砸着了呢,原来是特效啊!”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个怂样,太逗了!” 陈三退到了侧幕,拍摄仍在继续。 光线暗了下来。 那一刻,他顺着粗糙的红砖墙,一点点滑了下去。 但他没敢坐实。 因为顾志远来了。 这货为了省个特约演员的钱,亲自上阵演那个抠门的剧场老板。 顾志远穿着件灰扑扑的马甲,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屁股, 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绿色钞票。 五十块。 “喏。” 顾志远也没正眼看他, 手指一弹,那张钱轻飘飘地落在江辞的膝盖上。 “演得不错,那猴跳得挺利索。” 顾志远用那口纯正的京片子, 把“刻薄”俩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下回注意点,别真把灯给砸了,那灯泡也是钱,我也得去旧货市场淘。” 江辞低着头。 看着膝盖上那张五十块钱。 那是陈三拿命换来的。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但他还是伸出手,捏住了那张钱。 “嘿……” 江辞抬起头。 “老板,下回……能不能换个塑料的灯泡?” 他把钱小心往怀里揣。 “真要砸实了……这一晚上五十块,不够付医药费啊。” 哪怕到了这时候,陈三还在用他的命, 去讨好这个世界,去维护那点可怜的幽默感。 顾志远看着他,目光微动。 他在戏里,被这种卑微刺痛了。 正要开口说下一句台词。 突然。 一道影子冲了过来。 是陈艺。 剧本中,柳飘飘一直站在阴影里,紧盯着那一幕。 盯着陈三那双还在颤抖的手,脸上那副卑贱的笑容。 “拿来!” 陈艺冲到江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什么?”江辞一愣,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钱,“飘飘,你干嘛?这是今天的饭钱……” “饭钱?!” 陈艺红着眼,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 她一把从江辞怀里掏出了那张还没焐热的五十块。 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币。 “这破戏……” 陈艺大口喘息,她指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破灯泡, 指着顾志远,指着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 “我们不演了!!” 第405章 红裤衩炸裂全场! “嘶啦——” 纸币撕裂的声音,在小剧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演了!陈三!咱们不演了!” 陈艺嘶吼着,作势就要把手里剩下的半截钱也撕碎。 “别!祖宗!手下留情!” 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江辞冲到陈艺脚边。 “飘飘!这是钱啊!这是真钱啊!” 江辞的声音都在哆嗦。 他小心把那张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的五十块钱, 从陈艺手里“抠”了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沉默的动作。 他跪坐在地上,把钱平铺在自己那条脏兮兮的西装裤腿上。 边用手掌用力地压平褶皱,边回头冲着侧幕喊: “胶带!道具!有没有透明胶带!快点!” 道具组的小张本色出演,把胶带扔了上去。 江辞接住胶带,趴在地上。 昏黄的吊灯在他头顶晃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眯着眼,舌尖顶着腮帮子,全神贯注地对齐那道口子。 “刺啦。” 胶带扯断,贴好。 江辞把修补好的五十块钱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确认还能花出去后,他长松了一口气,冲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陈艺咧嘴一笑。 “飘飘,别闹。” 江辞挥了挥手里的钱,语气轻快:“五十块呢。刚才那一吓,值了。” “去菜市场,赶那种快收摊的时候,能买两斤排骨。” 陈艺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男人。 她原本满腔的怒火,只剩下透心凉的疼。 监视器后,已经退场的顾志远咬着烟嘴,忘了吸。 陈艺弯下腰,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 那是剧本中柳飘飘捡来的,原本是打算用来垫盒饭的。 “啪。” 报纸被拍在江辞面前的水泥地上。 陈艺指着报纸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豆腐块广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喝排骨汤。”陈艺的声音认真,“我要你看看这个。” 江辞一愣。 他顺着那根红肿的手指看去。 【第三届京都国际电影节公益短片征集令——主题:《寻找平凡的坚守》】 【总导演:娟姐(著名导演)】 【要求:不看流量,不看出身,只找有“生活”的演员。】 看到“娟姐”那两个字的时候,江辞目光一凝。 那是给过陈三希望,又在资本面前被迫放弃他的恩人,也是让他摔得最惨的那个推手。 江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还画着的滑稽口红印,身上穿着件汗馊味的破衬衫。 “看这个干嘛?”江辞把视线挪开,继续去摆弄那张五十块钱, “这种大导演的活儿,跟咱们有啥关系?那是人家大明星去的地方……” “你还是怕了?”陈艺冷冷地问。 “不是怕。”江辞低着头,“我是觉得……没必要。” 陈艺突然暴起。 她一把拽住江辞的衣领,力气大得直接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陈三!你是个男人吗?!” 那双冷眸里,燃烧着两团火: “你连灯泡在脑袋顶上炸了都能演成喜剧,你连吃石头一样的红薯干都能笑着说香……” “怎么?现在让你去见个熟人,让你去争个机会,你就怂了?!” “你的‘戏比天大’呢?被狗吃了?!” 江辞被迫仰着头。 他看着陈艺。 看着这个为了生活在夜总会赔笑脸,却为了他的梦想敢跟全世界翻脸的女人。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江辞突然笑了。 那是属于陈三的,带着点无赖,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笑。 “谁怂了?” 江辞一把推开陈艺的手,整理了一下那件根本整理不好的破领子。 “去就去!”江辞梗着脖子,“不就是个面试吗?老子连死人都演过,还怕活人?” “走!” 陈艺二话不说,拉起江辞的手就往外跑。 “哎!我的钱!排骨还没买呢!” …… “转场!快!跟上!” 顾志远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指挥着摄影组扛着机器狂奔。 镜头切换。 影视城的主干道上。 两个身影在狂奔。 四周是巍峨的仿古宫殿, 穿着龙袍凤冠来来往往的群演, 拿着大喇叭吆五喝六的剧组。 那些宏大的背景,此刻都成了虚化的光影。 只有那两个人,清晰得刺眼。 陈艺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跑得跌跌撞撞; 江辞被她拽着,那件破衬衫被风灌满。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嘲笑,穿过那些虚假的繁华。 狼狈,却又生猛得一塌糊涂。 “咔!到了!” 场景切换。 电影节组委会所在的办公大楼,一座气派的现代建筑。 此时,大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男的西装笔挺,发胶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女的妆容精致,光是大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大家手里拿着精心制作的模卡, 嘴里讨论的是最近哪个资方又投了几个亿。 当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陈三和柳飘飘冲过来的时候。 队伍顿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声和窃窃私语。 “这哪来的乞丐?走错片场了吧?” “离远点,别蹭脏了我的高定西装,这可是租来的。” “这年头,连要饭的都想来演戏了?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做梦。” 无数道鄙夷的目光,扎在身上。 江辞原本挺直的背,下意识地弯了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试图把那个磨破了边的袖口藏进裤兜里,却发现裤兜也破了个洞。 “那个……飘飘。”江辞发虚,“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儿好像不太适合咱们……” 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想要藏起来的手。 陈艺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不回。” 陈艺咬着牙,语气坚决:“谁规定演戏就得穿的人模狗样?陈三,你把头给我抬起来!” 江辞愣了一下。 他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 反手握住了陈艺的手。 抬头。 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 终于,轮到了他们。 面试的房间很大,冷气开得很足, 吹在满身是汗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 坐在中间的副导演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手里转着笔,甚至连头都没抬。 “下一个。简历放下,才艺展示,限时一分钟。” 语气敷衍。 江辞松开了陈艺的手,独自走到了房间中央。 他没有简历。 “老师好。”江辞鞠了一躬,“我没简历。我叫陈三,是个跑龙套的。” 副导演皱了皱眉,终于抬头扫了他一眼。 看到江辞那副尊容,他眼里的不耐烦要溢出来。 “没简历?那你会什么?唱歌?跳舞?还是来一段莎士比亚?” 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发出轻笑。 江辞饰演的陈三站在那里。 他想起了刚才在剧场里那根咯牙的红薯干, 那个差点砸开他脑袋的灯泡, 陈艺刚才紧紧拽着他不放的手。 “老师,那些我都不会。” 江辞摇了摇头,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怪。 嘴角极力上扬,眼角却耷拉着。 “但我可以给您演个……” 江辞顿了顿,声音平静: “演个被生活砸了一闷棍后,还得笑着说‘真爽’的笑。您看行吗?” 副导演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终于正眼看向这个邋遢的男人。 “有点意思。”副导演放下笔,身体后仰,“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辞身上。 江辞调整呼吸。 气沉丹田。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笑, 而是缓缓地,对着前方的空气,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这是一个演员在上台前,对舞台最高的敬意。 然而。 就在他弯腰弯到最低点,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的那一瞬。 “滋——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陈三这条穿了三年、早已脆弱不堪的西装裤,最后的绝唱。 一道显眼的裂缝,顺着江辞的屁股正中央,一路炸开到了大腿根。 露出了里面那条…… 还是陈艺为了让他本命年辟邪,特意在地摊上买的, 印着“大吉大利”四个金色大字的红裤衩。 金色的“大吉大利”,在冷光灯的照耀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荒诞的光芒。 副导演张大了嘴巴,笔掉在了地上。 陈艺捂住了脸,指缝里透着绝望。 江辞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凉风顺着那道裂缝灌了进去,吹得那四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 第406章 一句“捉襟见肘”,杀疯了全场! 气氛骤然凝重。 不仅仅是戏里的面试房间, 连带着戏外的整个废弃剧场片场, 都陷入了一片沉寂。 众人目光,都不可控地汇聚在那一点。 陈三裂开的西装,里面那耀眼的红,以及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吉大利”。 “噗……” 饰演副导演的演员没绷住,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镜头里。 江辞僵硬了大概零点五秒。 脸颊充血,红得发紫。 但他没有直起腰去捂屁股,也没有慌乱地提裤子。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 只是右手极其自然、极其顺滑地扯住了那件破衬衫的后摆,往下一拽。 衬衫太短,遮不住全部。 江辞顺势把左手背在身后, 两只手交叠,恰好挡住了那抹刺眼的红。 然后,他慢慢直起腰。 脸上那种因为充血而涨红的尴尬还没褪去,但他硬是挤出了一个笑。 讪笑。 “老师,见笑了。” 江辞手指紧紧攥着衬衫下摆。 “这就叫……捉襟见肘。” 他指了指自己的屁股,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 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坦然: “没办法,本命年,图个吉利。” “这红裤衩也是地摊上十块钱三条淘来的,质量是差了点,但……寓意好啊。” 监视器前,林晚呼吸一滞。 绝了。 “捉襟见肘”这个成语,被他用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演绎了出来。 “面试官”愣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捂着嘴窃笑的群演,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 侧门的帘子被掀开,宋梅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色风衣, 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刚跟人吵过架。 她看着站在房间中央、手捂屁股的江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娟姐……”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流量鲜肉”陆鸣,突然开口了。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种小丑,您还看什么啊?赶紧让保安轰出去吧,别脏了这地儿。” 陆鸣眼神轻蔑:“刚才那一下,简直是视觉污染。” “这就是您说的‘有生活’的演员?我看是‘有毛病’吧。” 这台词,太欠揍了。 简直把那种资源咖的傲慢演活了。 陈艺站在江辞身后,拳头硬了,紧盯着陆鸣, 那眼神要是能杀人,陆鸣已经碎成了二维码。 宋梅没理陆鸣。 她径直走到江辞面前。 目光落在他那双紧攥着衬衫下摆的手上。 “陈三。” 宋梅的声音很冷。 “我问你,刚才裤子裂开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江辞一愣。 他下意识地回答:“想……想别让大家看见红裤衩,怪丢人的。” “还有呢?” “还有……”江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躲,“这裤子五十块买的,缝缝还能穿。” “哈!”陆鸣发出夸张的嘲笑声。 宋梅转头,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扎在陆鸣脸上。 “闭嘴。” 两个字,气场全开。 陆鸣被吓得一哆嗦。 宋梅转回头,盯着江辞。 “刚才你说,你会演被生活砸了一闷棍后的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臂环抱,下巴微扬。 “演。” “就在这儿演。” “演不好,不用保安,我亲自把你踢出去。” 没有剧本,没有提示。 这是真正的大考。 片场静得落针可闻。 顾志远的手心全是汗,盯着监视器画面。 江辞闭上了眼睛。 两秒钟。 他在调动肌肉记忆。 他代入陈三那天在小剧场,头顶那个钨丝灯泡砸下来时的惊恐。 回想陈三被张制片扒掉西装时的屈辱。 在回想刚才裤子裂开那一瞬,那种被全世界剥光了围观的羞耻感。 突然。 江辞的身体一晃。 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没有去管那个还在裂开的裤缝。 他的第一反应,是缩紧双臂,护住了怀里。 那里空空如也。 弓着背,剧烈地喘息着。 然后。 他抬起头。 对着虚空中的那个“施暴者”,也就是对着镜头后的顾志远。 嘴角扯动。 一下,两下。 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江辞突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嘶”了一声。 那个眼泪,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最后。 那个笑容成型了。 比哭还难看。 但他笑着说: “没……没事。” “我不疼。” “真不疼。” “您……您手打疼了吧?” 这几句台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陆鸣脸上的嘲笑彻底僵住,变成了惊恐。 他看不懂这种表演。 在他的世界里,疼就是大喊大叫,就是五官乱飞。 他从未见过这种把疼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要反过来讨好施暴者的演法。 陈艺早就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决堤。 她知道江辞演的是陈三。 但也知道,这也是江辞自己。 宋梅站在那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讨好、却让人心碎的男人。 那种熟悉的、属于“同类”的气息,扑面而来。 “好……” 宋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她大步走上前。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导,只是一个惜才如命的前辈。 她伸出手。 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那个目瞪口呆的陆鸣的面。 帮江辞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领口已经变形的破衬衫。 “还是那个轴得要命的陈三。” 宋梅轻声说道。 然后,她转过身,从那个昂贵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一份正儿八经的演员聘用合同。 合同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无名之辈》男主角。 “这份合同,我在包里揣了半个月。” 宋梅把合同拍在江辞怀里,正好盖住了他护着的那团空气。 “那个张制片想换人,我把辞职信拍他桌子上了。” 宋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旁边脸色惨白的陆鸣: “我告诉资方,这戏除了你,谁演谁砸。” “谁敢动我的男主角,我就让这戏烂在仓库里!” 剧本里的娟姐终于保住了《无名之辈》的原版片段 全场哗然。 陆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娟……娟姐?你为了这个乞丐……为了这个红裤衩,你要得罪资方?” “乞丐?” 宋梅转过头,看着陆鸣,眼神里全是怜悯。 “陆鸣,你知道你跟他差在哪儿吗?” 宋梅指着江辞那条裂开的裤子,指着他脸上还未干的汗水: “演技这东西,他在泥潭里滚了一辈子,练了一辈子。” “而你,在温室里演了一辈子。” “你拿什么跟他比?拿你那张脸?” 陆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那种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谓的流量,资本。 在这个连裤裆裂开都能演成艺术的疯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场中江辞饰演的陈三捧着那份合同。 手抖得厉害。 低头看着合同上的字,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想笑,想用陈三那种惯用的嬉皮笑脸来掩饰过去。 可嘴角刚一咧开,眼泪就“啪嗒”一声砸在了合同封面上。 “签吧。” 宋梅递给他一支钢笔。 “签了字,去买条新裤子。” “这条红裤衩……”宋梅顿了顿,“确实挺吉利的。” 江辞接过笔。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种想哭的冲动按下去。 转头看向陈艺。 陈艺早就哭成了泪人,却还是冲他狠狠点了点头,做口型:签啊!傻子! 江辞拔开笔盖。 在那个签名栏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陈三。 最后一笔落下。 顾志远从监视器后猛地跳起来,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狂热。 “咔——!!!” “完美!!” 随着这一声“咔”。 江辞手里的笔一松,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但他还在笑。 一边笑,一边还在拽那件破衬衫的下摆,试图遮住那个漏风的屁股。 周围的工作人员蜂拥而上。 有人递水,有人送毛巾,有人拿大衣给他遮羞。 江辞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咧了咧嘴。 他摸了摸屁股上那条立了大功的红裤衩。 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大吉大利,今晚……吃肉。” 第407章 尿素袋战神,史诗级碰瓷! 天公作美,或者说,天公也想看戏。 原本预报的小雨,突然演变成了瓢泼大雨。 “完美!这光线,这质感!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顾志远穿着雨衣,手里举着大喇叭。 他拒绝了灯光组的补光,坚持要用这种自然界的暴虐来烘托气氛。 这是一场剧本里公益短片《寻找平凡的坚守》中的核心戏份。 主题很简单:陈三去面试,遇上大雨。 道具组的小张一路小跑,递给江辞一把伞。 那是一把特意做旧的黑伞。 “江老师,给。”小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顾导说了,这伞破得有沧桑感。” 江辞穿着那件领口已经变形的白衬衫, 下身是一条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西装裤, 之前那条开裂露红裤衩的已经光荣退役了。 他接过伞,在手里掂了掂。 “太好了。”江辞摇摇头。 “啊?”小张一愣,“这还叫好?都漏雨了。” “对于陈三来说,这就是奢侈品。” 江辞把伞扔回给小张,指了指那漫天的雨幕: “一把最便宜的折叠伞,地摊上也得十五块。陈三现在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不够买半把。” “真正的底层求职者,在这种鬼天气里,哪舍得买伞?” 江辞转身,走到路边的垃圾堆旁。 翻找。 几秒钟后,他拎起了一个尿素袋子。 江辞把塑料袋往头上一扣,两个提手刚好挂在耳朵边。 “就这个。”江辞冲着监视器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免费,防风,还耐造。” 监视器后,宋梅(饰娟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这小子……”宋梅低声喃喃,“他是真把自己活成陈三了。” 顾志远那股子狂热劲儿直冲脑门。 “各部门注意!” “第402场,外景,暴雨奔袭!ACtiOn!” 一声令下。 江辞冲进了雨幕。 他跑得很急。 身体前倾,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简历。 镜头在轨道上飞速移动,试图捕捉他脸上的表情。 “快点!再快点!”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嘶吼。 江辞听不见。 耳边全是风声和雨声。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 那是老弄堂的一个死角,常年照不到太阳, 青石板上长满了一层油腻的青苔。 大雨一浇,这地方比抹了油的冰面还滑。 江辞冲过来了。 速度太快,惯性太大。 当左脚踩上那块青石板时,江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没有任何调整重心的机会。 “呲溜——” 脚底打滑,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 双脚腾空,身体后仰,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去。 “砰!!!” 哪怕在嘈杂的暴雨声中,这声肉体撞击石板的声音,依然清晰得让人牙酸。 江辞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现场的工作人员惊呼出声, 副导演吓得就要冲上去喊停。 “别动!!” 顾志远一把按住了副导演的肩膀,“别喊卡!他在戏里!” 泥水中。 江辞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揉屁股。 他趴在地上,浑身泥浆。 那只颤抖的手,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的头顶。 他在检查那个红蓝塑料袋。 那是他唯一的“雨具”,是他最后一点体面。 摸到了。 袋子还在,没破。 江辞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然后,他试图爬起来。 手撑着地面,发力。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回了泥水里。 这一跪,正好面对着镜头。 也就是面对着戏里那个并不存在的“面试官”。 雨水顺着塑料袋的边缘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江辞抹了一把脸。 脸上全是黑色的泥水,越抹越脏。 他看着镜头。 嘴角抽动了几下,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嘿……” “不好意思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这漫天的大雨。 “路滑。” “给您……行个大礼。” 说完,他双手撑地,真的对着镜头磕了一个头。 监视器后。 宋梅捂住了嘴。 她知道,这不在剧本里。 剧本里写的是:陈三摔倒,爬起来继续跑。 “咔……” 顾志远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没舍得喊大声。 “过!!” 随着这一声令下,现场顿时炸了锅。 “快!医务组!” “担架!快上担架!” 一群人蜂拥而上。 陈艺(饰柳飘飘)冲在最前面。 她连雨衣都没穿,那件亮片裙被雨淋透,紧紧贴在身上。 “江辞!你大爷的!” 陈艺冲到江辞身边,一把推开想要扶他的场务,自己蹲了下去。 她看着江辞那张惨白的脸,手都在抖。 “你是不是傻?啊?真摔啊?”陈艺吼道。 江辞趴在担架上,龇牙咧嘴。 他有钢铁之躯技能,说实话,一点痛感都没有。 但还是要演出那种痛感。 “别……别咒我。” “刚那一摔……”江辞努力回头,看向顾志远,“顾导,帅不帅?” 顾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竖起大拇指:“帅!帅炸了!” …… 剧本里的时间线:一个月后。 《无名之辈》剧组还没杀青,但那个公益短片《寻找平凡的坚守》先行上线。 但这支短片,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嘲笑陈三“轴”、“想红想疯了”的声音,销声匿迹。 有人扒出了陈三以前跑龙套的视频。 演尸体研究十八种死法,被骂神经病; 演路人甲给角色写人物小传,被嘲笑多此一举; 为了省钱吃发霉的红薯干,被说是作秀。 而现在,这些曾经的“笑料”,全部变成了金灿灿的“勋章”。 【这才是演员啊!这才是把命给戏的演员!】 【@陆鸣,出来挨打!看看人家怎么演戏的!】 【这哪里是演戏,这就是生活本身。】 …… 拍摄仍在继续。 剧组,休息室。 江辞趴在按摩床上,陈艺正拿着红花油,毫不客气地往他后腰上按。 “嘶——轻点!杀猪呢?”江辞惨叫。 “忍着!”陈艺手下用力,“让你逞能!让你不带护具!” 虽然嘴上骂着,但陈艺的动作却很细致。 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渗进去,缓解了刺骨的疼痛。 “飘飘姐。”江辞趴着,下巴垫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 一道彩虹横跨在影视城的上空,绚丽得有些不真实。 “你说,我是不是火了?”江辞问。 陈艺动作一顿。 她看着手机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赞美,看着那个“陈三”的名字。 “火了。”陈艺低声说,“红得发紫。” “那……”江辞嘿嘿一笑,“晚上的盒饭能不能加个鸡腿?最好是奥尔良口味的。” 陈艺:“……” “你就这点出息?”陈艺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能不能想点大的?” “大的?” 江辞想了想。 “那就……两个鸡腿?” 就在这时。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宋梅饰演的娟姐拿着一个信封,走了进来。 宋梅笑意盈盈,那是扬眉吐气的笑。 “别想鸡腿了。” 宋梅把信封扔在江辞背上,“看看这个。” 江辞费劲地扭过头,用手够着那个信封。 拆开。 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诚挚邀请陈三先生,出席第32届京都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 【入围奖项:最佳新人奖。】 江辞盯着那行字。 手指轻轻摩挲着“陈三”两个字。 “哟。” 江辞吹了个口哨,眼神里那种陈三特有的狡黠又冒了出来。 “看来这次不用蹭红毯了。” 他转头看向陈艺,目光灼灼。 “飘飘,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陈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准备挑件好看的礼服。”江辞咧嘴一笑,“我说过要养你……” 陈艺脸一红,把红花油的瓶子塞进他手里。 “滚!” 娟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 第408章 两大顶流蹲地吃盒饭,直呼内行! 京都郊外,那座废弃的老剧场今天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平日里,场务老张那是敢穿着大裤衩在片场指挥交通的主儿, 今天却把自己那件结婚时穿的西装翻了出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不仅是他,整个剧组都经历了一场“精神文明建设”。 就连那个平日里只会狂吠的看门大黄狗, 都被套上了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门口。 原因无他。 那个男人,今天要进组了。 顾淮。 华语影坛的定海神针,三金影帝大满贯,行走的票房收割机。 更重要的是,这哥们儿现在是这部穷酸电影唯一的“金主爸爸”。 “来了来了!” 负责望风的小场务跑进来:“顾老师的车到了!” 唰—— 全场起立。 顾志远紧张地搓着手。 众人目光都紧盯大门口,脑海中预演着无数种豪车登场的画面。 “嘎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普通大巴车,停在了剧场门口。 车身上还印着“京都影视基地通勤班车”的字样。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五花八门戏服的群演熙熙攘攘地挤了下来。 “别挤别挤!踩着我脚了!” “哎大爷,您那红缨枪戳我腰子了!”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烟火气中,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黑色口罩的高挑身影,夹杂在人群中, 拎着一个极其普通的帆布包,迈步下车。 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经常出现在巨幅海报上的脸。 “顾……顾老师?” 老张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淮转过头,冲着老张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声音温润: “蹭了趟班车过来。没迟到吧?” 全场:“……” 顾志远回过神,一路小跑冲上去:“没没没!那个……房车给您备好了,您先去歇会儿?” “不用。” 顾淮摆摆手,视线扫过不远处正在排队领饭的人群。 那个不锈钢汤桶里,正冒着热气。 “刚好饿了。”顾淮把帆布包随手递给身后的周兰, 径直走向了那条长龙,“既然进了组,就别搞特殊。我也排个队。” 舀饭大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淮,手里的铁勺抖得跟帕金森发作似的。 “顾……顾……”大妈结巴了半天,愣是没敢把那勺菜扣下去。 顾淮眉头极其隐晦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大姐。”顾淮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指了指那块最肥的肉:“那个,看着挺香,给我来一勺。” 大妈感觉自己心脏都要停跳了。 手一抖,那勺肉连汤带水,“咣当”一声砸在顾淮的不锈钢餐盘里, 溅起的油点子差点崩到他脸上。 顾淮端着餐盘,转身。 环顾四周,想找个地儿坐。 “淮哥!这儿!” 一道欠揍的声音从马路牙子那边传来。 江辞。 这货此时完全就是“陈三”附体。 穿着那件领口变形的破衬衫,裤腿卷到膝盖, 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手里端着盒饭,拿着一次性筷子冲顾淮招手。 “这儿有位置,视野极佳。” 江辞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坐这儿能看见野猫翻垃圾,特下饭。”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顾淮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蹲得极其标准的江辞。 那种与生俱来的洁癖和教养,让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秒。 “怎么?嫌脏啊?” 江辞嚼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蹲着吃饭香,这叫‘接地气’。” 顾淮没说话。 弯腰,屈膝。 也不管那条几万块的高定卫裤会不会磨破,一屁股蹲了下去。 甚至为了保持平衡,他还不得不把两条大长腿别扭地缩起来。 两个华语影坛顶流,跟两个民工一样蹲成一排。 “吃啊。”江辞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这红烧肉虽然腻了点,但热乎。” 顾淮夹起那块颤巍巍的肥肉。 这种东西,在他的饮食管理清单里,属于“剧毒”级别。 他闭上眼,把肉塞进嘴里。 咀嚼。 油腻感在口腔里爆开,冲击着味蕾。 顾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样?”江辞一脸坏笑。 顾淮睁开眼,吐了口气, 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油有点大,糊嗓子。但……确实热乎。” 两人相视一笑。 饭后,顾淮没急着走。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本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 “江辞。” 顾淮指着其中一段,“这个大明星的角色,我琢磨了一晚上。” “你是想让我演得那种……趾高气扬,拿鼻孔看人的那种坏?” “俗。” 江辞剔着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那是十八线反派才干的事儿。” 江辞转过头,看着顾淮,眼神沉了几分。 “淮哥,你不用演坏。就演你平时的样子。” “那种礼貌,教养。明明站在你面前,却感觉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疏离感。” 江辞把一次性饭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发出“砰”的一声。 “对陈三这种拼了命想往上爬的人来说,你的‘看不见’,比指着鼻子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要伤人。” 顾淮愣住了。 他看着江辞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顾淮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演戏,却没想到, 江辞要他演的,是他自己剥离了伪装后,最残忍的那一面。 “礼貌的疏离感……”顾淮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 下午两点。 拍摄正式开始。 租借的这个老剧院,此时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山寨版的“颁奖典礼”现场。 观众席上坐满了从隔壁大学拉来的兼职学生。 这帮孩子也是绝。 只要是镜头扫得到的上半身,全都穿着租来的廉价礼服和西装; 而镜头扫不到的下半身,清一色的运动裤、牛仔裤,甚至还有穿洞洞鞋的。 “各部门准备!”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手里的大喇叭举了起来: “第515场,颁奖典礼后台,首遍走位!开拍!” 灯光亮起。 顾淮已经换上了戏服。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头发全都梳了上去。 当他站在那个墙皮脱落的破败后台时。 那种强烈的割裂感,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顾老师,你从这边走上台,路过陈三的时候,停一下。”顾志远指挥道。 顾淮点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 步伐优雅,体态完美。 经过缩在角落里、一身脏西装的江辞时,顾淮停下脚步。 按照剧本,他应该看一眼陈三,然后离开。 顾淮转头。 “加油。”顾淮轻声说道。 这一幕,画面唯美。 “卡——!” 顾志远却猛地喊了停。 他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纠结:“不对!顾老师,不对!” 顾淮一愣:“哪里不对?” “太真诚了!” 顾志远急得直拍大腿:“刚才那个眼神,太温暖了!” “简直就是送温暖下乡的干部!我要的是讽刺!” 顾淮皱眉。 他已经尽量在收敛情绪了。 现场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 一直蹲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江辞,幽幽地开口了。 “淮哥。” 江辞抬起头,那张涂着油彩的脸上,挂着陈三特有的那种卑微和狡黠。 “你参加过那种……明明不想去,但碍于面子不得不去的商业酒会吗?” 顾淮一怔,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江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得学会‘假笑’。” “别用眼。” 江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嘴角:“只用这儿。” “嘴上笑嘻嘻,心里MMP。” “虽然我来了,但我其实不想来,但我还得装作很荣幸见到你这堆垃圾。” 这话虽然糙,但理儿太正了。 顾淮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忆。 回忆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那些戴着面具的寒暄,在闪光灯下僵硬的肌肉记忆。 两分钟后。 顾淮重新睁开眼。 “导演,再来一条。”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ACtiOn!” 镜头再次推进。 顾淮动了。 第409章 顶级拉扯!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他只是那么走着。 脊背挺直,步频恒定。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 这是群演们的本色出演,见到活的顾淮,谁能不疯? 顾淮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他微微抬手,向台下致意。 动作优雅,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监视器后的顾志远眼神一凝。 “绝了……”顾志远喃喃自语。 顾淮在笑,在挥手。 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 目光始终保持在水平线上方十五度——他在看灯光。 至于台下那些疯狂鼓掌的人? 在他眼里,或许只是背景板上的噪点。 顾淮走到立式麦克风前,单手扶住麦架。 “很高兴能站在这里。” 顾淮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磁性,温润, 带着那种大明星特有的官方腔调。 “作为颁奖嘉宾,我见证了很多新人的诞生。” 他说着“高兴”,眼底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获得本届最佳新人奖的是……” 顾淮拿起了那个烫金的信封。 按照原剧本,这里有一个笑点设计: 大明星因为不认识陈三,把“陈三”念成了“陈二”或者别的什么,以此来表现他的漫不经心。 江辞坐在台下第一排。 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大西装,肩膀处依然空荡荡的。 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等顾淮念错他的名字。 台上。 顾淮挑开了信封。 他抽出了那张卡片。 动作突然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现场安静得可怕。 顾淮看着卡片上的名字,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那种表情就像是在说:这也是个名字?这也能拿奖? 随后,顾淮笑了。 他把卡片随手放在讲台上,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顾淮对着话筒,语气极其自然地说道: “恭喜……呃,这位朋友。” 台下江辞的身体,僵住了。 剧本里的陈三原本已经做好了起身鞠躬的姿势, 屁股刚刚离开椅子半寸。 这一刻,他被定在了半空。 没有念错名字。 因为在那个大明星的眼里,他连被念错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不配拥有姓名。 “这位朋友”。 四个字,直接钉进了陈三的天灵盖。 江辞立马接戏。 脸上是灵魂出窍的茫然。 “怎么?高兴傻了?” 台上的顾淮微微侧头,透过麦克风开了一个得体的玩笑: “看来我们的新人确实没见过这种场面。”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却刺耳的哄笑。 江辞饰演的陈三,慢慢站直了身体。 有些局促地拉了拉那件并不合身的西装下摆, 试图遮住那个并不存在的破洞。 然后,他走上了台。 这段路只有十米。 江辞走得跌跌撞撞。 他在红地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引来一阵低笑。 在距离顾淮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不敢再往前了。 因为顾淮身上的光太亮,太刺眼,让他自惭形秽。 江辞弯下腰,对着顾淮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久久没有起身。 台上的顾淮饰演的大明星并没有因为这个大礼而动容。 他只是礼貌地等待着,甚至趁着这个空档,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百万的名表。 终于,江辞直起了腰。 他看着顾淮,脸上堆起了一个讨好的笑。 顾淮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 江辞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陈三慌了。 他飞快地把手在自己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 一下,两下。 试图擦掉那些洗不掉的“生活”。 然后,他才伸出手。 指尖相触。 顾淮的手指只是在江辞的指尖上轻轻搭了一下。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甚至在收回手的那一瞬, 顾淮极其自然地、顺势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扣。 那个动作非常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陈三看见了。 监视器后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江辞的手还悬在半空。 僵硬。 尴尬。 他慢慢收回手,握成了拳头。 顾淮没有再看他。 他从礼仪小姐的托盘里拿起那座沉甸甸的奖杯。 只是随手一塞。 奖杯硬生生塞进了江辞的怀里,撞得江辞胸口发闷。 “加油。” 顾淮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那种敷衍的程度,甚至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懒得用。 做完这一切,顾淮转身。 干脆利落。 他的任务完成了,该离场了。 他留给江辞的,只有一个完美的背影。 舞台上,只剩下江辞一个人。 他抱着那个奖杯。 奖杯是金色的,很亮,映出了他那张狼狈的、油腻的脸。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大家都在等着他下台,等着下一个环节。 江辞低着头。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一种极度压抑的、自嘲的笑。 顾淮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一只脚即将踏入侧幕的阴影。 就在这时。 “谢谢老师!!” 一声嘶吼,毫无征兆地在麦克风前炸响。 顾淮的脚步顿住了。 江辞紧抓着麦克风架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顾淮的背影,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人脸。 “我叫陈三!!!” 江辞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耳东陈!!” “一二三的三!!!” 剧本里的陈三在告诉那个大明星, 告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告诉这个操蛋的世界—— 老子有名字! 老子不是“这位朋友”! 老子叫陈三!是活生生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傻了。 顾淮站在阴影边缘。 他慢慢地,转过了身。 那一刻,全场的呼吸都停滞了。 大家以为他会生气,会震惊,或者是露出些许不悦。 没有。 顾淮看着台上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他微微侧头。 嘴角上扬。 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营业微笑。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那种无声的蔑视,完成了对陈三尊严的最后一次绞杀。 江辞饰演的陈三站在聚光灯下。 手里紧紧抱着奖杯。 “咔!!!!” 顾志远把手里的大喇叭狠狠摔在地上。 “完美!!!” “太牛逼了!!” “这他妈才是电影!这才是艺术!!” 他冲出监视器,想要去拥抱他俩。 片场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工作人员们激动得互相拥抱,那个饰演礼仪小姐的姑娘甚至哭了出来。 “江老师太神了!” “顾老师那个眼神杀我!” 第410章 惊爆!影帝深夜街头被“勒索”? “咔——!” 顾志远这一嗓子吼完。 上一秒还在舞台上歇斯底里吼着“我叫陈三”的江辞, 身子一软,顺着麦克风架子就滑了下去。 屁股刚沾地,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秒睡。 而那位刚刚还用背影演戏、高贵冷艳的顾大影帝,也没好到哪去。 顾淮摘了领结,随手往旁边那个积满灰尘的航空箱上一靠, 长腿毫无形象地伸直,闭目养神。 “行了,都别挺尸了。” 林晚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看着这满地的“残兵败将”, 眼眶微红,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是难民营。收工!放假两天!”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几个助理立刻上前:“车在外面,送你们回喜来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不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江辞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顾淮则依旧闭着眼。 “嗯?”林晚挑眉。 顾淮睁开眼,此刻却透着罕见的执拗。 “我不回去。” “身上的‘陈三味儿’还没散,回去一洗澡,刚才那感觉就没了。” 他转头看向江辞:“就在这附近找个地儿,挤挤?” 江辞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冲顾淮比了个大拇指: “淮哥,是个狠人。” “但我得提醒你,这附近只有一家招待所,” “标间八十,没窗户,隔音效果基本等于没有,隔壁放个屁你都能听出是韭菜馅的。” 顾淮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淡定点头:“就那儿。” 林晚看着这两个疯子,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同样一脸期待的顾志远身上,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行,你们是艺术家,你们清高。”林晚把车钥匙扔给助理,“我要回公司赶剧本,就不奉陪了,两天后见。” …… 凌晨两点。 郊外的招待所,302房间。 三张单人床挤在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顾淮坐在中间那张床上, 看着床头挂着的一条鲜红的、印着“大吉大利”四个金字的内裤,陷入了长达五分钟的人生思考。 “这是……”顾淮指着那条红裤衩,语气迟疑。 “镇宅法宝。”江辞正在那儿用脸盆洗脚,头也不抬, “之前那条裂了,这是备用的。淮哥你别嫌弃,这玩意儿开过光,辟邪。” 顾淮:“……” 顾志远躺在最里面的床上,早已鼾声如雷。 “咕噜——” 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顾淮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神情有些尴尬。 江辞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干,套上拖鞋,眼睛发亮:“饿了?” 顾淮矜持地点点头:“有点。” “走。”江辞抓起那件破军大衣披上,“带你见见世面。” …… 十分钟后。 影视城后巷,烟熏火燎的“脏摊”一条街。 三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坐在最角落的塑料矮凳上。 顾淮全副武装。 黑色风衣领子立得老高,帽檐压到眉毛, 脸上还戴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我说淮哥。”江辞熟练地用开水烫着油腻腻的碗筷, “你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收保护费的。” “你不懂。”顾淮声音闷在口罩里,“这是职业素养。” “拉倒吧。”江辞把烫好的碗筷推到他面前, “在这儿吃饭,没人看脸,都看肉。” 老板端着一个炭火铜锅上来,红油翻滚,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毛肚,黄喉,鸭肠,再来二斤羊肉卷!” 江辞吆喝了一声,转头就把一盘毛肚倒进了锅里。 顾淮看着那红彤彤的油汤,犹豫着伸出筷子。 他夹起一片毛肚,学着江辞的样子在锅里涮。 “七上八下,心里默数。”江辞在一旁指导,“哎对了!提起来……我去!” 顾淮手一抖,滚烫的油汤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这位在红毯上从容不迫的影帝,此刻却手忙脚乱, 猛地缩回手,筷子上的毛肚“啪嗒”一声掉回锅里,沉底了。 “啧啧啧。”江辞摇头叹息,一脸恨铁不成钢, “生活九级残废啊淮哥。这毛肚算是废了,老了就嚼不动了。” 顾淮看着自己微红的手背, 又看了看江辞那副欠揍的嘴脸,好胜心突然就上来了。 “再来。”顾淮重新拿起筷子,眼神比演戏时还要专注。 就在两人为了几片毛肚较劲的时候。 不远处的电线杆子后面,闪过几道鬼鬼祟祟的闪光灯。 顾淮筷子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有人。” “早看见了。” 江辞头也不抬,从锅里捞出一大筷子羊肉, 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蹲那儿半小时了,腿都麻了吧。” 那是几个长期蹲守影视城的狗仔。 今晚本来是想拍点十八线小明星的绯闻, 没想到撞大运了,竟然拍到了顾淮和江辞深夜撸串! 这可是惊天大瓜! 顶级影帝与新晋影帝,深夜街头买醉?标题随便起都能爆! 几个狗仔激动得手都在抖,正准备撤退回去发稿。 “哎!那几个哥们儿!” 江辞突然转过身,手里还举着那双一次性筷子, 冲着电线杆子方向喊了一嗓子:“拍完了没?拍完了过来坐会儿?” 狗仔们僵住了。 跑?还是不跑?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辞已经站起身, 拎着半瓶啤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别跑啊。”江辞一把搂住领头那个狗仔的脖子,那股自来熟的劲儿, 那熟络劲儿,跟对方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大晚上的也不容易,为了拍我们淮哥,喂了半天蚊子了吧?” 狗仔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 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即使坐在塑料凳上依然气场强大的顾淮,结结巴巴:“江……江老师,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好啊!”江辞把那几个狗仔生拉硬拽到桌边,“路过就是缘分。来来来,坐下吃点。” 狗仔们被迫坐下,看着面前那口翻滚的红油锅,瑟瑟发抖。 这特么是鸿门宴吧? “照片拍得咋样?”江辞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狗仔碗里,“构图讲究不?把我们淮哥拍帅了没?” 狗仔哆哆嗦嗦地拿出相机。 江辞翻了几张,皱眉:“这不行啊,光线太暗,噪点太多。这张,把淮哥拍成一米五了都。” 他把相机递给顾淮:“淮哥,你给掌掌眼。” 顾淮接过相机,摘下口罩。 那张令无数粉丝尖叫的脸,就在昏黄的路灯下,表情严肃。 “角度确实有问题。”顾淮指着屏幕,一本正经地跟狗仔探讨业务, “下次拍我吃东西,镜头要稍微仰一点,这样显得下颌线清晰。” “还有,吃毛肚的时候不要抓拍张嘴的那一刻,要拍咀嚼后的回味,那样更有故事感。” 狗仔:“???”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我在听顾影帝教我怎么偷拍他? “行了,教学结束。”江辞把相机挂回狗仔脖子上,拍了拍手, “照片你们拿走,独家,随便发。但是嘛……” 江辞指了指满桌子的狼藉:“这顿饭,你们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啊?”狗仔愣住了。 “啊什么啊?”江辞理直气壮, “你们拿了我们的肖像权去赚钱,请当事人吃顿火锅不过分吧?这叫版权置换,懂不懂法?” 狗仔看着江辞那副无赖样,又看看旁边一脸高深莫测、显然默许了这种行为的顾淮。 心态崩了。 十分钟后。 几个狗仔含泪去老板那里结了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仅没挖到黑料,还倒贴了三百块钱火锅钱。 “这就……解决了?”顾志远打了个酒嗝,一脸茫然。 “不然呢?”江辞剔着牙,一脸惬意,“这叫资源合理利用。他们有了流量,咱们蹭了顿饭,双赢。” 顾淮重新戴上口罩,看着狗仔远去的背影,眼底带着笑意。 “江辞。” “嗯?” “下次让他们拍我的时候,记得提醒我收腹。” 江辞一愣,随即爆笑出声:“哈哈哈哈!淮哥,你学坏了!” …… 第二天一早,微博炸了。 一组名为《顶级影帝深夜街头涮肉,疑似被江辞“精神控制”》的照片冲上热搜第一。 照片里,顾淮坐在矮板凳上,虽然戴着口罩, 但那种为了抢一片毛肚而紧绷的眼神清晰可见。 而旁边,江辞穿着破西装,笑得肆意张扬,正把一大筷子肉往顾淮碗里夹。 只有溢出屏幕的烟火气和兄弟情。 网友评论区直接笑疯: 【这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顾影帝吗?为了口吃的眼神都拉丝了!】 【江辞这货有毒吧?硬生生把影帝带成了村口二大爷!】 【这就是《龙套之王》剧组的伙食吗?看着好香,我也想被江辞“精神控制”!】 …… 两天假期,转瞬即逝。 清晨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在老剧场斑驳的墙面上。 那辆印着“通勤班车”的大巴再次停下。 江辞、顾淮、顾志远三人并排站在门口。 顾志远刮掉了胡子,眼神清明; 顾淮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只是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江辞依旧穿着那套不合身的陈三戏服,但那双眼睛里,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 “最后一场。” 顾志远看着剧场的大门,屏气凝神,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这是陈三的最后一场戏,也是这部电影的灵魂。” “获奖感言。” 江辞整了整那条从地摊上五十块钱买来的红裤衩。 他抬起头,冲着顾淮咧嘴一笑。 “淮哥,准备好听我吹牛逼了吗?” 顾淮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平静道: “舞台给你。” “别演砸了。” 第411章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清场。” 顾志远突然放下大喇叭,声音低得有些可怕。 副导演一愣:“顾导,这……正拍着呢,群演都还在状态……” “我说清场!!” 顾志远回头,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除了摄影师和收音师,无关人员先出去!” 接下来的这出戏,不需要无关紧要的围观者, 这是陈三一个人的战场,也是江辞一个人的献祭。 片场迅速骚动起来,又在几十秒内归于平静。 大门关闭。 aCtiOn! 偌大的老剧场里,只剩下几盏聚光灯,打在那层漂浮的尘埃上。 顾淮没走。 他退到了最黑暗的角落,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双在红毯上永远冷漠的眼睛,盯着舞台中央那个佝偻的身影。 舞台上。 江辞饰演的陈三,依旧保持嘶吼过后的姿势。 但他没有再动。 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金灿灿的奖杯。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直到第三分钟。 江辞终于动了。 抬头,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 看向了刚才顾淮离开的方向——那个空荡荡的侧幕。 “刚才那位大明星老师……” 江辞开口了。 “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陈三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坦然: “不过也对。人家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地里的泥鳅。泥鳅见着星星,除了晃眼,还能有啥?” 台下,陈艺(饰演柳飘飘)坐在第一排。 她早已泪流满面,却用力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江辞抱着奖杯,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麦克风前。 “大家都说,获奖了得感谢。” 江辞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要感谢张制片。” 江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谢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衣服扒光了。那天风挺大的,真的。”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回味那天的寒冷, “是你让我知道了,原来人的尊严跟那层皮一样,一扯就掉,掉了就觉得冷。” “还有那些叫我‘死跑龙套的’、‘臭要饭的’的人……” 江辞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观众席,恍若那里坐满了曾经对陈三冷嘲热讽的面孔。 他的眼神逐渐澄澈。 “谢谢你们。” “因为是你们,从来不给我机会演活人。” 江辞咧开嘴:“所以我只能去演死人,演路边的树,演垃圾堆里的狗。” “演得多了,我就真的成了他们。”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知道死人是怎么凉的,从脚底板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直到心口都结了冰。” “树是怎么站的,风吹雨打都不能动,哪怕腿断了也得扎根在泥里。” “我也知道那条狗是怎么饿的……” 江辞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金色的奖杯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种饿啊,不仅仅是胃里难受,是心里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叮!检测到全场女性工作人员心碎值!】 【心碎值+186!】 【心碎值+205!】 【……】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疯狂刷屏,但江辞此刻听不见。 他完全沉浸在陈三的灵魂里, 在那一刻,他就是陈三,也是曾经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江辞。 他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奖杯。 平举在胸前。 “你们看不起我,没关系。” 江辞深深吸气。 然后,他对着镜头,极其认真地说出了那句话: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这几个字不响,却铿锵有力。 剧本里的柳飘飘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难以自抑。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江辞头上套着尿素袋子给她磕头的样子; 想起了送外卖时,为了一个好评在电梯里对人鞠躬九十度的自己。 他们都是烂泥里的野草。 但也只有野草,才懂得春天的珍贵。 江辞的目光,突然穿透了镜头。 打破了第四面墙。 他看着屏幕前未来的观众。 原本佝偻的背,一点点挺直了。 “这奖杯,挺沉的。” 江辞颠了颠手里的分量,笑了。 “比我那天裂开的那条红裤衩,还要沉。” 说到“红裤衩”三个字时,他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 那是属于江辞本人的底色,也是陈三看透生活后的豁达。 “但我接住了。” 江辞抱紧了奖杯。 “我叫陈三。” 他对着虚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来看我的戏。” 顾志远紧盯着监视器里那个定格的笑容。 那是一个包含了太多的笑容。 “咔——!!!” 顾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 那些五大三粗的灯光师、满脸胡茬的场务,一个个都在抹眼泪。 角落里,顾淮低下头, 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不愧是你……” 顾淮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笑意:“演得这么好,以后谁还敢跟你对戏。” 舞台上。 随着那声“咔”,江辞紧绷的身体垮了下来。 那种足以支撑灵魂的力量一旦抽离,肉体便显得摇摇欲坠。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江辞!!” 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上台。 是林晚。 她丢掉了高跟鞋,光着脚冲上去,在江辞倒地的前一秒,堪堪接住了他。 “你怎么了?别吓我!”林晚的声音都在抖,平时的御姐气场荡然无存。 江辞靠在林晚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水味。 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脸色苍白如纸,但嘴角却还是欠揍地勾了起来。 “老板……” “我在!要去医院吗?还是哪里难受?”林晚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次……”江辞虚弱地指了指手里的道具奖杯,“算是工伤吧?奖金……能不能翻倍?” 林晚愣住了。 周围原本准备冲上来抢救的众人也愣住了。 下一秒。 林晚破涕为笑,狠狠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翻!翻三倍!你这个财迷疯子!” “嘿嘿……成交。” 江辞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第412章 一张照片引发的“婆媳”悬案 《龙套之王》的杀青宴选在了一家私密性极高的会所。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江辞是被灌得最惨的一个。 作为这部戏的灵魂人物,敬酒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 “江老师,我敬您!这杯必须干了!”副导演满脸通红,举着分酒器就冲了过来。 江辞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那一身陈三的破西装早换成了舒服的卫衣,但骨子里那种疲惫还没散去。 他刚想伸手去拿杯子,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酒杯。 “他胃不好。” 顾淮的声音让场面骤然冷却。 全场顿时安静。 顾淮没看众人惊愕的表情,径直端起自己面前的红酒杯, 对着副导演举了举:“这杯我替他喝。” 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入喉。 江辞眯着眼,看着顾淮的侧脸, 大着舌头嘟囔:“淮哥……仗义。下回……下回我也替你挡……” “闭嘴。”顾淮放下空杯,嫌弃地把江辞那颗快要垂到桌子下的脑袋扶正, “别吐我身上,这件衬衫三万八。” …… 次日中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在江辞的眼皮上。 头痛欲裂。 江辞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到了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电显示,接通的一瞬, 林晚那标志性的咆哮声就差点震碎了他的耳膜。 “江辞!你可以啊!学会金屋藏娇了?” “什么娇?”江辞嗓音沙哑,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少跟我贫!看热搜!”林晚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你这次是真的‘炸’了,连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背着公司谈了个未成年!” “哈?” 江辞立马清醒了一半。 他挂断电话,熟练地点开微博。 热搜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得发黑的“爆”字。 #江辞恋情曝光# 紧随其后的是: #顾淮挡酒#(沸) #江辞 灰姑娘#(新) #全网心碎# 江辞点开那个“恋情曝光”的词条。 置顶的是一条拥有五百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发的微博: 【@娱乐圈扒皮王:惊爆!刚凭《潜伏者》收割全网眼泪的江辞,私下竟已有素人小女友?】 有网友投稿,春节期间在某县城影院偶遇江辞携两名女性观影。 其中年轻女子身穿某平价品牌羽绒服,哭得梨花带雨,江辞贴心递纸巾,眼神宠溺! 这就是传说中的影帝爱上灰姑娘吗?【图片】【图片】 配图有些模糊,显然是在光线昏暗的影院偷拍的。 虽然江辞戴着口罩和帽子,但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和那种颓废的气质,化成灰粉丝都能认出来。 而在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女孩正仰着头哭得稀里哗啦,手里攥着一团纸巾,那件粉色的羽绒服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江辞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这特么不是李莉吗?” 江辞嘴角抽搐。 神特么眼神宠溺! 当时那丫头哭得把鼻涕都蹭他袖子上了, 他是嫌弃地递纸巾让她赶紧擦擦! 还有,那是看《潜伏者》看哭的,关他屁事! 他往下滑了滑评论区。 画风已经完全跑偏了,充满了酸味和恶意揣测。 【@辞哥的小娇妻:我不信!这女的谁啊?穿得土里土气的,一看就是想蹭热度的村姑!】 【@人间清醒:有一说一,这羽绒服我看过,拼夕夕99包邮。江辞什么身价?找个这种档次的?图她不洗澡?】 【@路人甲:楼上的嘴太毒了吧。不过这反差确实有点大。江辞现在可是顶流,这女的确实有点配不上……】 【@顾江大旗永不倒:什么女朋友!那是妹妹吧!我只磕顾淮给江辞挡酒!那才是真爱!】 舆论越滚越大。 短短半小时,李莉的信息已经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了。 “疑似某县城高中生”、“邻居家的妹妹”、“倒贴上位”等标签被贴得满屏都是。 甚至有人开始攻击李莉的长相,说她那双哭红的眼睛像是被揍了。 江辞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眼底的散漫渐渐消失,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李莉那丫头虽然咋呼了点,但本质上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小粉丝。 这帮人,嘴太脏了。 他退出微博,直接给林晚回拨了过去。 “看完了?”林晚的声音冷静了不少, “公关部已经拟好声明了,说是亲戚家的妹妹。这种素人绯闻,冷处理两天就……” “发律师函。”江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什么?” “晚姐,给那个‘扒皮王’,还有评论区那几个骂得最脏的,发律师函。” 江辞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李莉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小粉丝。” 她还是个孩子,没道理承受这种网暴。” 电话那头的林晚立刻明白了江辞的想法。 电话挂断。 江辞盯着窗外繁华的京都街景,长舒一口气。 这该死的娱乐圈,吃个人连骨头都不吐。 就在江辞准备去洗漱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id叫【火眼金睛大侦探】的博主发的一条新微博,并且艾特了他。 这条微博没有配文,只把那张偷拍照的角落放大,圈出了坐在江辞右手边的那个身影。 并且用红字标注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江辞心头一跳。 那是他妈! 照片里,楚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正低着头用手绢擦眼镜。 评论区里,风向变了。 【@列文虎克:卧槽!都在看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生,难道没人发现旁边这位阿姨吗?】 【@微表情专家:这坐姿,这擦眼镜的动作……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大妈。】 【@互联网有记忆:等等!这件大衣,还有这个身形……大家还记得去年江辞他妈的霸气护崽吗?】 【@技术帝:楼上提醒我了!我刚才去查了一下,那个账号的IP和这张照片的拍摄地……重合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比起那个只会哭的“灰姑娘”,网友们的好奇心转移到了这位神秘的“太后”身上。 【@吃瓜群众:破案了!这哪是什么恋情曝光,这是带太后回宫省亲啊!】 【@脑洞大开:这位阿姨看着好凶……江辞在她旁边乖得像只鹌鹑。难道是传说中的豪门阔太?或者是……某位退隐的大佬?】 甚至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开始深挖楚虹的身份, 想要找出这位能镇住“娱乐圈泥石流”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江辞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李莉被曝光,顶多是被骂两句土。 但楚虹不一样。 如果楚虹的身份被大肆曝光,被有心人盯上…… 江辞不敢想那个后果。 他演《潜伏者》,演《破冰》,是为了致敬父亲,是为了理解那种信仰。 “操。” 江辞低骂一声,手指飞快地拨通了楚虹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直到自动挂断。 江辞的心沉了下去。 楚虹的手机从不离身,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为了防止有什么突发状况联系不上。 除非…… 他再次拨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被挂断了? 还是正在通话中?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被记者堵门了? 还是被那些闻着味儿找上门的营销号骚扰了? 又或者是…… 第413章 攻心为上!这届导演的骚操作有点刑!(大改) 手机屏幕上的回拨界面还在跳动。 江辞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呼吸有些急促。 如果因为自己,让母亲的生活被那群为了流量没有下限的媒体搅得天翻地覆, 他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叮铃铃——” 就在江辞准备拨打第三遍的时候,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太后】。 江辞秒接,声音发紧:“妈?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人去骚扰你了?我现在就让人……” “喊什么喊,魂儿丢了?” 电话那头,楚虹的声音中气十足,“我不接电话是因为刚才在楼下搬东西,腾不开手。” “搬东西?”江辞一愣,“搬什么?” “牛奶,鸡蛋,还有两大箱子核桃。” 楚虹有些苦恼,“刚才门口来了几个小姑娘,看着跟李莉差不多大,” “放下东西就跑,拦都拦不住。” “还在门口留了封信,说什么……谢谢我把你生得这么好,这些是给补脑的。” 楚虹顿了顿,语气有些嫌弃: “她们是不是觉得你演那个沈清源演得像个傻子,特意送核桃给你补补?” 江辞:“……”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咣当”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也是。 他的粉丝虽然有时候疯了点,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妈,那是粉丝的心意,您收着就行。”江辞靠在窗边,整个人虚脱般地滑坐在地毯上,“没人堵门拍照吧?” “有几个拿相机的,在花坛那猫着呢。”楚虹冷笑一声。 江辞:“……” “行了,别在那瞎操心。” 楚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江辞听着忙音,无奈地笑了笑。 只要楚女士没事,天塌下来他都顶得住。 …… 然而,天没塌,麻烦却找上门了。 星火传媒,林晚的办公室。 江辞坐在沙发上,帽子压得很低,那双标志性的长腿随意地伸着, 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笑得像尊弥勒佛的中年男人。 吴彤。 国内顶流综艺《和家人的浪漫旅行》的总导演。 “江老师,别这么快拒绝嘛。” 吴彤推了推眼镜,把那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合同往江辞面前推了推, “S级的合约,全季常驻,片酬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足以让二线明星心脏停跳的手势。 “不去。” 江辞连眼皮都没抬,“晚姐,送客。” 林晚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钢笔,脸色也不太好看: “吴导,江辞的态度就是公司的态度。我们不想过度消费艺人的家庭隐私,尤其是素人长辈。” 吴彤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也不恼,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老师,其实这也是个机会。” 吴彤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网上的舆论您也看到了。大家对令堂非常好奇,各种猜测都有。” “与其让营销号在那瞎编乱造,不如您大大方方带着阿姨上节目,” “既满足了粉丝,又能澄清谣言,还能立一波孝顺人设,何乐而不为?” “我妈不需要澄清,我也不需要立人设。” 江辞站起身,双手插兜,语气冷淡,“我演戏,靠的是本事,不是靠卖妈。” 见江辞态度坚决,吴彤镜片后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倒也没再纠缠。 他笑呵呵地站起身,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既然江老师这么坚持,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替我向阿姨问好。” …… 千里之外,老旧的家属楼里。 楚虹正戴着老花镜,盘腿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个江辞淘汰下来的iPad,屏幕亮度调到了最大。 她用一根手指头,神情严肃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手写输入法。 虽然慢,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微博超话里,那些关于儿子的评论,她一条都没落下。 【呜呜呜,想看辞哥私下里怎么和太后相处!】 【江辞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路透照看这黑眼圈,心疼死我了。】 【求求了!只要江辞肯上综艺,我愿意吃素一个月!】 楚虹看着那张粉丝发的路透图。 照片里,江辞靠在机场的椅子上睡着了, 那张脸瘦得棱角分明,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楚虹嘟囔了一句,心里有些发酸。 这混小子,每次打电话都说吃得好睡得好,结果呢? 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 就在这时,私信栏里跳出一个红点。 是那个叫吴彤的导演发来的。 没有任何官方套话,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 【阿姨您好,我是《和家人的浪漫旅行》的导演。】 【我们节目组其实就是个稍微热闹点的旅行团,管吃管住,不想干活就不干。】 【主要是想让江辞有个名正言顺休息的机会,我看他最近太累了,您就不想让他停下来,好好陪您吃顿饭?】 楚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管吃管住……” “休息……” 她这辈子最讨厌抛头露面。 但她更讨厌儿子在外面拼命,自己却只能在家里对着平板瞎操心。 如果去这个什么节目,能盯着这小子按时吃饭,睡觉,还能不用自己掏钱…… 楚虹扶了扶老花镜。 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划下一笔。 …… 星火传媒办公室。 半小时过去了。 江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入定了一般。 林晚有些焦虑地看着手机,正想着要不要让公关部发个强硬声明。 突然,她的微博特别关注响了一声。 林晚下意识地点开。 下一秒,她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江……江辞。” 林晚的声音有点飘,“你妈……又发微博了。” “发什么了?辟谣了?”江辞睁开眼,一脸淡定,“我妈那脾气我知道,肯定是骂那个导演……” “不是。” 林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准江辞的脸,“你自己看。” 屏幕上,一个头像为菊花的账号,昵称也简单明了“江妈妈”的账号 在一分钟前转发了《和家人的浪漫旅行》官宣筹备的微博。 并且配了一行极其简短、却直击灵魂的文字: 【@吴彤 导演,管吃管住我知道了,那来回机票给报销不?要是给报,我就带那混小子去。】 第414章 江辞:合同发来!(大改) 江辞坐直身子:“不行!” 他太了解娱乐圈这潭浑水了。 剪辑师手里那把剪刀,能把圣人剪成流氓,把白莲花剪成绿茶婊。 楚虹这种直肠子,在这个全是剧本和人设的圈子里,那就是行走的热搜炸弹。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江辞抓起手机,点开视频通话。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屏幕晃动了几下,画面稳定下来。 背景是那个充满年代感的老厨房,楚虹穿着一件围裙,正给土豆削皮。 “妈!”江辞语气急促,“您跟着瞎凑什么热闹?那微博谁教您发的?” 楚虹头都没抬,手里的刀一刻没停:“我自己发的。那个手写输入法太慢,写了半天才发出去。” “赶紧删了。”江辞眉头紧锁,“那节目不是去旅游的,那是去遭罪的。” “几十台摄像机二十四小时怼着您的脸拍,上厕所都有人听墙根,您受得了?” 江辞试图用最恐怖的描述劝退母亲。 画面里,楚虹终于削完了最后一个土豆。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咚”的一声,震得江辞心头一跳。 楚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镜头。 那双眼睛透过老花镜。 “江辞。” “哎,在呢。”江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这是多年被血脉压制的本能。 “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江辞愣住。 上次回家,是大年初一。 再上次呢? 是一年半前。 “你这一年到头,不是在剧组就是在天上飞。” 楚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想见你一面,还得花钱去电影院买票。还得跟那些小姑娘抢位置。” 江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妈,我可以接您来京都……” “我不去。”楚虹打断他,“那是你的地盘,我不习惯。我怕给你添乱,怕那些记者乱写。” “那您上节目就不怕了?” “怕什么?”楚虹重新戴上眼镜,拿过一颗大白菜开始掰, “那是工作。你是去赚钱,我是去蹭饭。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个导演说了,管吃管住,还给钱。” “妈……” “江辞。”楚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我不在乎别人怎么剪,也不在乎网上那些人怎么骂。” “我就是想趁着还能走动,能在你身边多待几天。” “哪怕是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我也觉得踏实。” 视频那头,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的水流声盖过了楚虹极轻的叹息。 “再说了,我要是不去看着,你这冬天肯定又不穿秋裤。” 最后这句吐槽,把江辞眼眶里刚酝酿出来的热意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江辞长出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在“想见儿子”这个朴实到近乎笨拙的理由面前,所有的利弊分析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行。”江辞把手机拿近,看着屏幕里那个低头洗菜的身影, 露出无奈又温柔的笑,“去。咱们去。” “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楚虹关了水龙头:“你说。” “第一,累了随时喊停,咱不差那个违约金。” “第二,不想说话就不说,不用配合导演组演戏。” “第三……”江辞顿了顿,“不论谁欺负您,哪怕是天王老子,您也别忍着。您儿子现在火了,腰杆硬,兜得住。” 楚虹在屏幕那头翻了个白眼:“行了,我有数。挂了,土豆丝要炒过了。” 嘟—— 视频挂断。 江辞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转头看向一直处于吃瓜状态的林晚。 “晚姐,跟吴彤签合同。” 林晚挑眉:“想通了?” “没想通。”江辞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龙, “但我妈想去,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陪着。” “另外,告诉吴彤。” 江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节目组敢为了热度故意折腾我妈,或者有什么恶意剪辑……” “我会立马退出!” 三天后。 星城,老旧的家属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几辆贴着《和家人的浪漫旅行》标识的黑色商务车, 极其违和地停在了斑驳的水泥路面上。 车门拉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摄像大哥,扛着几十斤重的设备,镜头对准了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 紧接着,总导演吴彤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充满上世纪九十年代气息的建筑, 再看看旁边那堆放着的蜂窝煤,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狂喜。 这素材!这质感! 别的明星家里那是豪宅、别墅、大平层,恨不得连马桶都是镀金的。 江辞倒好,直接把节目组拉回了《请回答1988》。 这种极致的反差,就是收视率的保证! “各部门注意,隐蔽拍摄,我们要抓取最真实的第一反应。”吴彤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 摄像机悄无声息地潜入楼道。 声控灯年久失修,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三楼,301室。 那是江辞长大的地方。 吴彤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示意随行主持去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门内会是什么场景? 是感人的母子重逢?还是手忙脚乱的收拾屋子? “谁啊?大清早的。” 门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伴随着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 “咔哒。” 老式的防盗铁门被拉开。 楚虹穿着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锅铲,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妆容,甚至还带着几分被吵醒的起床气。 镜头怼了上去。 这可是国民婆婆的首秀!素颜!无滤镜! 吴彤刚准备露出职业微笑打招呼:“阿姨您好,我们是……” “啪!” 楚虹看清了门外那长枪短炮的阵仗,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速度之快,差点拍在摄像大哥的镜头上。 门外众人:“……” 吴彤举着手,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剧本?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楚虹那毫不避讳的喊声。 “江辞!赶紧起来穿衣服!” “那帮拍电视的来了!” “把你那个带洞的红裤衩给我换了!别给老娘丢人现眼!” 楼道里,十几号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卡顿了一秒,然后彻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红裤衩!又是红裤衩!】 【这就是亲妈!绝对是亲妈!】 【笑死我了,江辞的影帝包袱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渣!】 【刚才那个关门太帅了!只要我关门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屋内。 江辞正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为了图吉利特意穿上的红色平角裤, 又看了看正透过猫眼往外张望的母亲。 “妈……”江辞绝望地捂住脸,“这门的隔音效果……您是知道的吧?” 楚虹转过身,一脸淡定:“知道啊。” “那你还喊那么大声?” “不喊大声点,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换裤子?” 楚虹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放,理直气壮,“这样他们就不敢随便进来了。咱们不得先收拾收拾?” 江辞:“……” 这是什么鬼才逻辑?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快点的。”楚虹踢了一脚地上的拖鞋, “把被子叠了。我去换身衣服。” “对了,把你带回来的那两箱牛奶摆在显眼的地方,人家送礼来的,咱得让人家看见。” 五分钟后。 就在吴彤已经在思考要不要采取“破门而入”这种极端拍摄手法的时候,门再次开了。 这一次,画风突变。 楚虹换上了一件得体的深色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戴上了一串珍珠项链。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哎呀,是吴导演吧?” 楚虹热情地伸出手,“不好意思,刚才风大,门自己关上了。快请进,快请进。” 吴彤:“……” 如果不是刚才那声巨响还在耳边回荡,他差点就信了这所谓的“风大”。 江辞站在母亲身后,穿着那件简单的白T恤, 看着导演组一脸懵逼的样子,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眼神分明在说: 看见没? 这就是我的“影后”老妈。 在这个家里,演技这一块,我只能排第二。 “各位老师,换鞋吧。”江辞侧身让出一条路,指了指地上那一排塑料拖鞋。 镜头随着众人的视线推进屋内。 没有想象中的寒酸,也没有刻意的遮掩。 老式的水磨石地板擦得锃亮,旧沙发上铺着钩花的白色镂空罩巾, 墙上挂着那个已经停摆的老挂钟。 正对着门的五斗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年轻英俊,眉眼间与江辞有七分相似。 照片前,供着一盘新鲜的苹果,还有三个还没来得及撤下的酒杯。 摄像大哥下意识地想要给那个遗像一个特写。 就在镜头即将转过去的那一瞬,一只手挡在了镜头前。 江辞站在那里。 脸上那种戏谑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那双眼睛沉得吓人。 “这边请。” 江辞轻声说道,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张照片,指引着众人走向客厅的另一侧。 那是他的底线。 那是这个家的脊梁。 不需要被展示,更不需要被同情。 吴彤也是人精,立刻打手势让摄像师转移机位。 “好嘞好嘞!咱们先采访一下!” 吴彤为了缓解尴尬,大声说道, “阿姨,咱们这次旅行的第一站,节目组为您和江老师准备了一个惊喜。” 楚虹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气场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位豪门阔太。 “什么惊喜?” 吴彤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神神秘秘地递过去:“您打开看看。” 楚虹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机票。 目的地:【三亚】。 看到这两个字,楚虹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阿姨?不喜欢海边吗?” 吴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现在的年轻人可都喜欢去那儿冲浪、潜水。” “喜欢是喜欢。” 楚虹把机票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极其认真地问了一个让全场再次陷入沉默的问题: “那边的菜市场,远吗?” “我想带两斤腊肉过去,能过安检不?” 吴彤:“……” 江辞靠在门框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那个正在跟导演认真探讨“腊肉托运标准”的母亲,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第415章 霸王条款:我妈有“怼人豁免权”!(大改) 星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和家人的浪漫旅行》先导片直播现场,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头。 几百个粉丝围在警戒线外。 VIP候机室内,三组嘉宾已经落座。 老戏骨黄家辉虽然低调,但那一身定制唐装透着讲究; 流量爱豆林欧阳正对着镜子补妆,身旁四个助理忙前忙后; 最显眼的是名媛赵阔太,她正指挥着保镖摆弄那六个LV硬箱。 “轻点放!”赵阔太对着镜头展示着她的战袍, “这是为了这次旅行特意去巴黎定制的,箱子要是刮花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口:“有些暴发户啊,以为上了节目就是进了上流圈子,出行礼仪都不懂。” 弹幕里一片“富婆贴贴”、“这就是豪门底蕴”。 就在这时,自动门开了。 江辞戴着墨镜,推着行李车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楚虹。 行李车上,赫然堆着两个甚至能装下一头猪的迷彩帆布包。 帆布包鼓鼓囊囊,拉链处不堪重负, 被楚虹用那种绑大闸蟹的红绳,横三道竖三道地捆了个结实。 这造型,说是去三亚度假没人信,说是去火车站赶春运倒是毫无违和感。 “噗——”林欧阳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阔太更是嫌弃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这就是影帝的排面?太硬核了吧!】 【那红绳……我奶奶家腌咸菜的缸也是这么捆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式美学”吗?爱了爱了!】 总导演吴彤眼见热度来了,立马举着喇叭喊道: “各位老师,为了保证旅行的安全和公平,我们需要进行开箱检查。违禁品和多余的零食都要上交。” 镜头首先对准赵阔太。 箱子打开,金光闪闪。 全是高定礼服、成套的珠宝,光是护肤品就装了满满一箱。 “哇——”现场一片惊叹。 接着是林欧阳。 箱子里全是蛋白粉、哑铃,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保健品。 最后,镜头移向江辞这一家。 楚虹倒是大方,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解开红绳。 “滋啦——” 拉链刚拉开,里面的东西“砰”地一下弹了出来。 没有衣服,没有化妆品。 一口铮亮的不锈钢炒锅,稳稳地占据了C位。 锅里塞着两把菜刀、一个砧板,还有一个折叠马扎。 现场鸦雀无声。 连吴彤都结巴了:“阿……阿姨,咱们是去度假,酒店都有……” “有什么?”楚虹一边整理一边怼回去, “你们那所谓的高端游,我看了攻略,吃的都是什么草啊花的,盘子比脸大,菜比猫粮少。” 她拍了拍那袋大米:“我儿子胃不好,正在长身体。我得保他不饿死。” 江辞:“……” 妈,我今年二十三了,不长身体了。 弹幕笑疯了。 【亲妈!绝对是亲妈!】 【这哪里是去旅行,这是去荒野求生啊!】 【江辞: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楚虹:地缝里有米吗?没有就别钻。】 检查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安检口。 “嘀——” 包刚进去,安检员盯着屏幕,脸色突然变了。 “停!停机!” 安检员站起身,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喝道:“这位旅客,请退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围的安检员迅速围了过来,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吴彤也慌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安检员指着屏幕上的X光图像,声音严厉: “包里有疑似枪支和管状爆炸物!请配合检查!” 大屏幕上,那个迷彩包的透视图清晰可见。 在一堆锅碗瓢盆中间,赫然躺着一把手枪形状的物体。 而在旁边,是一个被锡纸包裹的管状物,像极了影视剧里的雷管。 直播间骤然黑屏。 这是重大播出事故的预兆! 江辞看着屏幕,眉头紧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楚虹已经上前一步。 “干什么干什么?”楚虹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安检员,那气势比警察还足,“大惊小怪的。” “阿姨!请不要动!这是危险品!”安检员大声喝止。 “危险个屁。” 楚虹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手伸进包里。 下一秒。 楚虹掏出了那把“枪”。 那是一把粉红色儿童滋水枪。 枪身上还贴着美少女战士的贴纸。 全场:“……” 安检员:“……”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的玩具。” 楚虹坦然解释:“这枪是他五岁生日他爸送的,护身符,懂不懂?” 江辞看着那把滋水枪,那是他早已遗忘的童年记忆。 在那一刻,社死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他堂堂也是个拿过金鸡奖的人,包里揣着把美少女战士滋水枪? “那……那管状物呢?”安检员不死心,指着那排“雷管”。 楚虹又伸手掏了一把。 撕开锡纸。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弥漫了整个安检区。 是风干肠。 切得整整齐齐,为了保鲜,每一根都裹了厚厚的锡纸。 “这肠太硬。”楚虹把一根肠递给那个已经石化的安检员, “只能切片吃,不能整根啃,容易噎死。你们要不要尝尝?也是我自己灌的,没防腐剂。” 安检员看着手里的香肠,又看看那把滋水枪,神情精彩纷呈。 “误会……都是误会。”吴彤擦着冷汗,赶紧示意直播间恢复画面。 弹幕再次炸裂。 【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我满地找头!】 【神特么犯火带水枪!这玄学我服了!】 【我看错江辞了,原来他是这种反差萌!美少女战士滋水枪,这是猛男该有的配置吗?】 【只有我馋那个肠吗?看着真的好香啊!】 一场虚惊过后,众人终于登机。 头等舱里,空姐端来了香槟。 赵阔太优雅地晃着酒杯,目光中惊恐未消,又透着鄙夷。 江辞刚坐下,楚虹就从那那个像百宝箱一样的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 “给。” 江辞接过,拧开盖子。 红枣枸杞茶的热气扑面而来。 “飞机上空调凉,喝点热的。” 楚虹自己也抱着一个杯子,吹了吹热气, “别学那些人喝凉酒,回头胃疼了还得我伺候。” 江辞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枸杞,又看了看窗外的云层。 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无奈中,竟生出些许久违的安稳。 三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机场。 热浪滚滚。 一行人刚走出到达口,还没来得及感受海岛风情,就被节目组拦住了。 吴彤站在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前,笑容狡黠。 “各位老师,欢迎来到美丽的鹿城。” “不过,我们的浪漫旅行有一个小小的规则。” 吴彤拍了拍手,几个工作人员拿着收纳箱走了过来。 “请上交所有的现金、银行卡和手机。” “接下来的三天,每组家庭只有一百块钱的启动资金。” 赵阔太当场就炸了:“一百块?打车都不够!我要住的是亚特兰蒂斯!” 林欧阳也皱眉:“导演,这也太苛刻了吧?” 只有楚虹,淡定地拍了拍身边的帆布包。 里面有米,有面,还有够吃一个星期的风干肠。 她看了一眼江辞,满脸写着“你看,我就说这帮人靠不住”的先见之明。 “好了,请上车。” 吴彤指了指身后那辆连空调都在滴水的老式大巴。 “我们的目的地是——渔村。” 众人无奈上车。 然而,车子刚开出机场高速,还没进市区。 “嘎吱——” 一声刺耳的怪响,大巴车一震,停在了路边。 引擎盖下冒起了一股黑烟。 司机尝试打火。 哒哒哒……没反应。 车厢里的温度迅速升高,赵阔太的妆都要花了。 吴彤拿着对讲机,脸色尴尬:“那个……各位老师,车好像坏了。” “救援车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此时,距离市区还有二十公里。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烤着大地。 第416章 涉嫌“持械”?那是你妈给你的滋水枪! 赵阔太手里的折扇快摇断了,妆面斑驳。 “吴导!这都半小时了!” 赵阔太指着还在冒黑烟的大巴车,声音尖利,“你是想把我们晒成干尸吗?” 吴彤躲在树荫下,满头大汗地对着对讲机吼:“救援车呢?什么?堵在市区了?” 林欧阳试图在路边拦车。 他摘下墨镜,对着过往的私家车摆出最迷人的偶像笑容,想用那张脸刷卡。 一辆宝马减速。 车窗摇下,司机探出头:“哥们儿,车坏了?前面两百米有修车铺,自己推过去吧,别挡道!” 林欧阳僵在原地,笑容裂开。 江辞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用那把粉红色的美少女战士滋水枪给楚虹的胳膊上喷了点水降温。 “妈,要不咱走过去?”江辞估算了一下距离,“二十公里,走快点四个小时能到。” “走个屁。”楚虹把那袋风干肠往腋下一夹,盯着路面,“看我的。” 远处,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 一辆满载青椰子的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楚虹一步跨到路中间。 那手势,跟交警拦车查酒驾一模一样。 “吱——!” 拖拉机大爷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死。 “大妹子,不要命啦?”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吼道。 楚虹没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两根裹着锡纸的风干肠,撕开一角。 “老哥,去渔村不?” “捎一段?这肠自家灌的,纯肉,没淀粉,下酒绝了。” 大爷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上车!” 三分钟后。 直播间的画面变得极其魔幻。 赵阔太黑着脸,坐在堆成山的椰子堆上,两条腿无处安放; 林欧阳紧抓着护栏,生怕被颠下去; 江辞则是一脸淡定,甚至还帮楚虹剥了个椰子。 “突突突突——” 拖拉机拉风地超过了那辆还在冒烟的大巴车。 楚虹坐在车斗最前面,迎着风,大声跟大爷唠嗑: “老哥,今年椰子收成不错啊?这一车能卖个好价钱吧?” “还行!就是这油价涨得太凶咯!” 弹幕刷屏: 【这就叫社交牛逼症!两根肠换个敞篷车!】 【赵阔太的表情笑死我了,她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接地气的座驾吧?】 【江辞剥椰子的动作好熟练,不愧是练过的!】 …… 半小时后,渔村,海景一号别墅。 虽然过程曲折,但这栋别墅确实没让节目组吹牛。 背山面海,全玻璃幕墙,无边泳池在阳光下闪着蓝宝石的光。 吴彤灰头土脸地赶到时,嘉宾们已经在大厅吹空调了。 “咳咳。”吴彤整理了一下被汗湿透的衣服,“鉴于刚才的意外,我们直接进入选房环节。” 他指着身后的大屏幕。 上面显示着别墅的户型图。 一号房:总统套房。两百平米,全景落地窗,圆形冲浪浴缸,奢华至极。 二号房:海景标间。中规中矩。 三号房:…… 四号房:保姆间。位于负一楼,十平米,只有一张单人床。 “规则很简单。”吴彤拿出一叠卡片,“你画我猜。限时三分钟,猜对最多的家庭优先选房。” 林欧阳组先上。 题目简单,两人配合默契,答对八题。 赵阔太组虽然吵吵闹闹,但也答对了五题。 轮到江辞组。 江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妈,看我。”江辞自信满满,“咱们拿第一,住那个大房子。” 楚虹嗑着瓜子:“行,你演,我猜。” 第一个词:【泰坦尼克号】。 江辞立马入戏。 他目光深情,双臂张开,身体前倾。 那一刻,他不再是江辞,他是杰克。 那种破碎感,对于自由的向往,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 全场工作人员屏息。这就是影帝的实力! 楚虹盯着儿子看了半天。 “你要飞?”楚虹试探道。 江辞摇头。 他拉过一把椅子,假装那是栏杆,做出了那个经典的深情对视动作, 然后双手抱住并不存在的爱人,瑟瑟发抖,表现出海水刺骨的寒冷。 楚虹皱眉,恍然大悟:“哦——!” 江辞眼睛一亮。 楚虹:“掉粪坑里了?” “噗——”吴彤一口水喷了出来。 江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摔了。 他开始比划那艘大船。 两手画出一个轮廓,然后做出了撞击、断裂的动作。 楚虹看着儿子在那手舞足蹈,又是撞又是裂的。 “我知道了!”楚虹一拍大腿,“以前咱家那个漏水的洗澡盆!” 江辞:“……” “不对?”楚虹急了, “那你这比划的也不大啊,看着还没咱家澡盆大呢,那肯定是咱家那个坏了的高压锅!” 时间到。 答对题数:0。 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神特么漏水的澡盆!】 【江辞的演技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的滑铁卢!】 【在亲妈眼里,泰坦尼克号确实不如高压锅实在!】 毫无悬念。 赵阔太因为运气好捡漏,拿到了总统套房。 江辞组垫底,喜提负一楼保姆间。 “哎呀,真是承让了。” 赵阔太拿着金色的房卡,故作矜持地捂嘴笑。 负一楼。 虽叫保姆间,但其实还算干净。 最重要的是,这房间连着别墅的后厨,推开后门,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园子。 “这是好地方。”楚虹满意地点头,“离吃的近,跑得快。就算地震了,咱娘俩也是第一个钻出去的。” 江辞把行李放下,无奈地笑了。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用她的方式,维护他的体面。 入夜。 海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 顶楼总统套房。 突然。 一只壁虎顺着墙角爬过,影子投射在落地窗上,被月光拉得老长。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与此同时,负一楼。 电磁炉上架着那个不锈钢炒锅。 水开了,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 楚虹从包里掏出两块面饼丢进去,又切了几片风干肠, 最后从后厨的冰柜里顺了几只没人要的大虾和两颗青菜。 咕嘟咕嘟。 热气腾腾,香味霸道地钻满了整个小屋。 江辞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大碗海鲜杂烩面。 他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满足地眯起眼。 楼上的尖叫声隐约传来。 “妈,上面好像有人在叫?”江辞咬了一口Q弹的虾仁。 楚虹正低头剥蒜,头也不抬:“那是还没饿透。饿透了就没力气叫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虾夹给江辞,语气随意:“多吃点。明天估计还得折腾。跟着那帮人混,想吃顿饱饭不容易。” 江辞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仁,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漆黑却宁静的菜园子。 这一刻,什么总统套房,什么海景。 都不如这碗面来得踏实。 这就是亲妈的道理。 不管你在外面是影帝还是顶流, 回了家,饿不着才是天大的事。 第417章 泰坦尼克号?那还没咱家澡盆大! 赵阔太手里的折扇快摇断了,妆面斑驳。 “吴导!这都半小时了!” 赵阔太指着还在冒黑烟的大巴车,声音尖利,“你是想把我们晒成干尸吗?” 吴彤躲在树荫下,满头大汗地对着对讲机吼:“救援车呢?什么?堵在市区了?” 林欧阳试图在路边拦车。 他摘下墨镜,对着过往的私家车摆出最迷人的偶像笑容,想用那张脸刷卡。 一辆宝马减速。 车窗摇下,司机探出头:“哥们儿,车坏了?前面两百米有修车铺,自己推过去吧,别挡道!” 林欧阳僵在原地,笑容裂开。 江辞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用那把粉红色的美少女战士滋水枪给楚虹的胳膊上喷了点水降温。 “妈,要不咱走过去?”江辞估算了一下距离,“二十公里,走快点四个小时能到。” “走个屁。”楚虹把那袋风干肠往腋下一夹,盯着路面,“看我的。” 远处,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 一辆满载青椰子的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楚虹一步跨到路中间。 那手势,跟交警拦车查酒驾一模一样。 “吱——!” 拖拉机大爷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死。 “大妹子,不要命啦?”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吼道。 楚虹没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两根裹着锡纸的风干肠,撕开一角。 “老哥,去渔村不?” “捎一段?这肠自家灌的,纯肉,没淀粉,下酒绝了。” 大爷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上车!” 三分钟后。 直播间的画面变得极其魔幻。 赵阔太黑着脸,坐在堆成山的椰子堆上,两条腿无处安放; 林欧阳紧抓着护栏,生怕被颠下去; 江辞则是一脸淡定,甚至还帮楚虹剥了个椰子。 “突突突突——” 拖拉机拉风地超过了那辆还在冒烟的大巴车。 楚虹坐在车斗最前面,迎着风,大声跟大爷唠嗑: “老哥,今年椰子收成不错啊?这一车能卖个好价钱吧?” “还行!就是这油价涨得太凶咯!” 弹幕刷屏: 【这就叫社交牛逼症!两根肠换个敞篷车!】 【赵阔太的表情笑死我了,她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接地气的座驾吧?】 【江辞剥椰子的动作好熟练,不愧是练过的!】 …… 半小时后,渔村,海景一号别墅。 虽然过程曲折,但这栋别墅确实没让节目组吹牛。 背山面海,全玻璃幕墙,无边泳池在阳光下闪着蓝宝石的光。 吴彤灰头土脸地赶到时,嘉宾们已经在大厅吹空调了。 “咳咳。”吴彤整理了一下被汗湿透的衣服,“鉴于刚才的意外,我们直接进入选房环节。” 他指着身后的大屏幕。 上面显示着别墅的户型图。 一号房:总统套房。两百平米,全景落地窗,圆形冲浪浴缸,奢华至极。 二号房:海景标间。中规中矩。 三号房:…… 四号房:保姆间。位于负一楼,十平米,只有一张单人床。 “规则很简单。”吴彤拿出一叠卡片,“你画我猜。限时三分钟,猜对最多的家庭优先选房。” 林欧阳组先上。 题目简单,两人配合默契,答对八题。 赵阔太组虽然吵吵闹闹,但也答对了五题。 轮到江辞组。 江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妈,看我。”江辞自信满满,“咱们拿第一,住那个大房子。” 楚虹嗑着瓜子:“行,你演,我猜。” 第一个词:【泰坦尼克号】。 江辞立马入戏。 他目光深情,双臂张开,身体前倾。 那一刻,他不再是江辞,他是杰克。 那种破碎感,对于自由的向往,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 全场工作人员屏息。这就是影帝的实力! 楚虹盯着儿子看了半天。 “你要飞?”楚虹试探道。 江辞摇头。 他拉过一把椅子,假装那是栏杆,做出了那个经典的深情对视动作, 然后双手抱住并不存在的爱人,瑟瑟发抖,表现出海水刺骨的寒冷。 楚虹皱眉,恍然大悟:“哦——!” 江辞眼睛一亮。 楚虹:“掉粪坑里了?” “噗——”吴彤一口水喷了出来。 江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摔了。 他开始比划那艘大船。 两手画出一个轮廓,然后做出了撞击、断裂的动作。 楚虹看着儿子在那手舞足蹈,又是撞又是裂的。 “我知道了!”楚虹一拍大腿,“以前咱家那个漏水的洗澡盆!” 江辞:“……” “不对?”楚虹急了, “那你这比划的也不大啊,看着还没咱家澡盆大呢,那肯定是咱家那个坏了的高压锅!” 时间到。 答对题数:0。 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神特么漏水的澡盆!】 【江辞的演技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的滑铁卢!】 【在亲妈眼里,泰坦尼克号确实不如高压锅实在!】 毫无悬念。 赵阔太因为运气好捡漏,拿到了总统套房。 江辞组垫底,喜提负一楼保姆间。 “哎呀,真是承让了。” 赵阔太拿着金色的房卡,故作矜持地捂嘴笑。 负一楼。 虽叫保姆间,但其实还算干净。 最重要的是,这房间连着别墅的后厨,推开后门,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园子。 “这是好地方。”楚虹满意地点头,“离吃的近,跑得快。就算地震了,咱娘俩也是第一个钻出去的。” 江辞把行李放下,无奈地笑了。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用她的方式,维护他的体面。 入夜。 海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 顶楼总统套房。 突然。 一只壁虎顺着墙角爬过,影子投射在落地窗上,被月光拉得老长。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与此同时,负一楼。 电磁炉上架着那个不锈钢炒锅。 水开了,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 楚虹从包里掏出两块面饼丢进去,又切了几片风干肠, 最后从后厨的冰柜里顺了几只没人要的大虾和两颗青菜。 咕嘟咕嘟。 热气腾腾,香味霸道地钻满了整个小屋。 江辞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大碗海鲜杂烩面。 他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满足地眯起眼。 楼上的尖叫声隐约传来。 “妈,上面好像有人在叫?”江辞咬了一口Q弹的虾仁。 楚虹正低头剥蒜,头也不抬:“那是还没饿透。饿透了就没力气叫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虾夹给江辞,语气随意:“多吃点。明天估计还得折腾。跟着那帮人混,想吃顿饱饭不容易。” 江辞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仁,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漆黑却宁静的菜园子。 这一刻,什么总统套房,什么海景。 都不如这碗面来得踏实。 这就是亲妈的道理。 不管你在外面是影帝还是顶流, 饿不着才是天大的事。 第418章 有钱人的表,不如老娘的饼 早晨七点。 直播间准时开启。 几十万网友涌入,想看看住进总统套房的赵阔太是如何享受奢华清晨的。 然而,画面一亮,弹幕全是问号。 【这俩人是去挖煤了吗?】 总统套房的大沙发上,赵阔太头发凌乱,眼袋快掉到下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瓶防狼喷雾。 旁边,身家过亿的老赵手里举着一只拖鞋,维持着警戒姿势。 “昨晚那只壁虎……”老赵嗓音沙哑,“抓到了吗?” “闭嘴!”赵阔太神经质地看了一眼天花板,“它在看我……那只壁虎肯定在某个角落嘲笑我!” 两人枯坐一夜,滴水未进,精神萎靡。 镜头一转。 二号房。 林欧阳和林妈正在进行清晨护肤。 “宝宝们,早安哦~”林妈对着镜头展示那张贴满黄瓜片的脸,“这是必须要做的唤醒步骤,哪怕在旅行中也不能偷懒呢。” 林欧阳在一旁配合着做瑜伽,动作标准,但肚子里传出的“咕噜”声被收音麦克风无情捕捉。 【笑死,这哪里是唤醒,这是饿醒的吧?】 【别装了,我都听见肠胃蠕动的声音了!】 画风突变。 负一楼,保姆间。 这里没有海景,只有一扇对着后厨排风口的小窗。 但此刻,这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那个昨天被安检员当成“疑似爆炸物”的不锈钢盆,正发挥着它真正的使命——和面。 楚虹系着昨天那条围裙,动作麻利地将醒好的面团擀开。 撒盐,抹油,再抓一把昨天从后厨顺来的小葱花。 最后,祭出杀手锏。 那几根裹着锡纸的风干肠被切成碎丁,均匀地卷进饼里。 锅烧热,滋啦一声。 面饼下锅。 葱香混合着肉香炸开。 江辞顶着鸡窝头,穿着那条宽松的大裤衩,蹲在灶台边咽口水。 “妈,焦一点,我爱吃脆的。” “知道了,催命鬼。” 楚虹翻了个面,饼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 “去把那锅粥盛出来,虾头油都熬出来了,别浪费。” 江辞屁颠屁颠地去掀旁边的小锅盖。 一股浓郁鲜甜的海鲜粥香气,在这个清晨完成了对整个别墅区的嗅觉统治。 十分钟后。 一楼大堂。 导演吴彤神清气爽地站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精致的西式早餐:冷切火腿,全麦面包,还有那一小杯看着就不解渴的鲜榨果汁。 当然,那是给工作人员吃的。 嘉宾面前,空空如也。 “各位老师,早。”吴彤笑眯眯地拿出价目表, “酒店早餐,288一位。鉴于各位的启动资金只有一百块……很遗憾。” 赵阔太扶着老赵的手臂,饿得两眼发绿。 “吴导,能不能通融一下?”赵阔太试图维持贵妇的尊严,“把我的卡还给我,这顿我请全组人吃!” “规则就是规则。”吴彤铁面无私,“没钱,就只能饿着。” 林欧阳看着那盘冷切火腿,喉结滚动:“导演,能不能赊账?我给酒店大堂弹个琴抵债行不行?” “不行。” 气氛僵硬。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不讲道理的香味,飘了过来。 赵阔太的鼻子动了动。 老赵的眼睛直了。 林欧阳也不做瑜伽了。 “哒、哒、哒。” 拖鞋拍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传来。 江辞端着那个不锈钢盆,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盆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葱油饼,每一层都夹着红亮诱人的风干肠丁,表皮泛着金黄的油光。 楚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汤锅。 “哟,都起啦?”楚虹扫视了一圈众人惨白的脸色,极其自然地找了个最大的空桌子。 “咣当”一声。 不锈钢盆落在玻璃桌面上。 江辞也没客气,直接上手抓起一张饼。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 那是酥皮在齿间崩裂的声音。 江辞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评价:“妈,这风干肠绝了,流油。” “废话,那是前腿肉。”楚虹给江辞盛了一碗海鲜粥,粥底浓稠,上面漂着红彤彤的虾油,“慢点吃,烫。” 【卧槽!!!】 【这也太香了吧!我手里的三明治突然就不香了!】 【我在屏幕前流下了不争气的口水!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看看赵阔太那副神情,恨不得把江辞给吞了!】 现场鸦雀无声。 只有江辞“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 老赵喉结疯狂上下滚动,那是生理性的吞咽动作,根本控制不住。 他真的饿了。 昨天就被老婆拉着只吃了半盘沙拉,晚上又担惊受怕一整宿, 现在闻着这味儿,胃里简直像是有只手在抓。 林欧阳也是,平时为了保持身材不吃碳水,但这会儿那股葱油味像是有勾子一样往他鼻子里钻。 “那个……”林欧阳试图搭话,“江老师,这饼看着……热量挺高吧?” 他是想表达“我不屑吃”,但说出来的语气酸得掉牙。 江辞头都没抬,又咬了一口饼,嘴角沾着油光:“高啊,不高能叫饭吗?吃草那是羊干的事儿。” 林欧阳:“……” 老赵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对着镜子补妆掩饰尴尬的老婆,一咬牙,悄悄挪到了楚虹那桌。 “大妹子。”老赵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讨好,“这饼……卖吗?” 楚虹正在剥虾,闻言抬眼看了看他:“没多余的,但我儿子饭量大,这不一定够。” 这是拒绝。 老赵急了。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样,迅速从手腕上解下那块百达翡丽。 这表全球限量,价值七位数。 “我不白吃。”老赵把表往桌上一推,推到那个不锈钢盆旁边,“这个押你这儿。我就换一张饼……半张也行。” 镜头立马推了个特写。 满是油渍的不锈钢盆旁边,躺着一块足以买下这栋别墅厕所的名表。 这一幕荒诞又现实。 弹幕疯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金难买爷乐意”吗?】 【百达翡丽换葱油饼!这绝对是今年最炸裂的汇率!】 【老赵是真饿了啊,这卑微的小表情!】 楚虹放下手里的虾。 她拿起那块表,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不行。”楚虹把表推了回去。 老赵脸色一白:“大妹子,这是真的,有证书……” “我知道是真的。”楚虹抽了张纸巾擦手,“我是说,这玩意儿不能吃,硌牙。” 她拿起筷子,从盆里夹起一张最厚、肉丁最多的饼。 直接塞进了老赵手里。 “吃吧。”楚虹语气平淡,“一张饼而已,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你也一把岁数了,别饿坏了。” 老赵捧着那张滚烫的饼,愣住了。 那股热气透过手掌传遍全身。 眼眶突然有点红。 “谢……谢谢大妹子!” 老赵也不顾形象了,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那是他这几年吃过最踏实的一口饭。 “好吃!真香!”老赵吃得狼吞虎咽,一点总裁的包袱都没了。 那边,赵阔太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合上粉饼盒,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一把拽住老赵的胳膊。 “老赵!你还要不要脸了?”赵阔太声音尖利,“你是没吃过饭吗?”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不锈钢盆:“全是油,脏死了。” 江辞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放。 眼神冷了下来。 正要开口怼人,楚虹却先说话了。 “是不如你们吃的草干净。”楚虹慢条斯理地收拾碗筷,“毕竟我们没那个福气住总统套房,只能吃点这种粗茶淡饭。” 她站起身,气场莫名比这一身名牌的赵阔太还要强几分。 “不过啊,我看大妹子你这脸色……”楚虹指了指赵阔太那厚重粉底都遮不住的青白,“这是虚火旺,肝气郁结,饿出来的毛病。” “我身体好得很!”赵阔太死鸭子嘴硬,“我这是轻断食!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养生方式!不仅排毒,还能……” “咕噜——” 一声巨响。 比早晨林欧阳肚子里那声还要响亮。 赵阔太的胃,在葱油饼的香味面前,发出最不给面子的咆哮。 全场安静。 连吴彤都尴尬地捂住了嘴。 赵阔太的脸上的那层厚粉都要裂开了。 江辞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转着那把美少女战士滋水枪,语气欠揍至极: “妈,你看,我就说吧。” “这轻断食也不管用啊,排毒没排出来,倒是把馋虫给排出来了。” 赵阔太站在原地,身体微颤,那是羞愤,也是真饿得没力气了。 就在这时,吴彤拿着大喇叭,打破了这令人脚趾扣地的尴尬。 “咳咳!好了,早餐时间结束!” 吴彤导演突然宣布,接下来的行程是“海滩时尚大片拍摄”, 要求必须穿着“最能代表家庭气质”的泳装。 赵阔太露出了势在必得的冷笑。 第419章 脸基尼与富贵花,重新定义“时尚” 上午九点,阳光毒辣。 三亚的沙滩,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 导演吴彤戴着墨镜,手持大喇叭,站在遮阳伞下意气风发。 “各位老师!《和家人的浪漫旅行》第一期海滩时尚大片拍摄,现在开始!” 首先走出来的是赵阔太一家。 赵阔太今天拼了。 她身上那件镶钻连体泳衣,在阳光下闪得摄影师差点睁不开眼。 老赵穿着配套的巴宝莉花衬衫,但这会儿显然还没从早上的葱油饼里回过神来,眼神有点呆滞。 “完美!”吴彤带头鼓掌,“这就是我们要的高级感!” 接着是林欧阳母子。 林欧阳一身紧身冲浪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精心练过的胸肌线条。 手里还要抱着一块从未下过水的冲浪板,摆出了杂志封面的POSe。 弹幕里全是迷妹的尖叫:【哥哥好帅!】【这身材绝了!】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江辞家庭!” 吴彤的声音因为期待而提高了几度。 毕竟是顶流影帝,哪怕是穷游,这颜值底子在这摆着, 随便穿个沙滩裤那也是画报级别的吧? 所有机位推近。 更衣室的帘子掀开。 海风都尴尬得停滞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绿色的不明生物。 楚虹头上戴着一个只露出口鼻和眼睛的荧光绿头套,脖子上还围着一条艳粉色的丝巾,身上穿着长袖长裤的连体防晒衣。 这就是传说中制霸海滩的神器——脸基尼。 跟在她身后的江辞,更是让人眼前一黑。 那个忧郁、破碎感拉满的影帝不见了。 穿着印满硕大红牡丹花图案的大裤衩,头上还顶着个破草帽的精神小伙。 那裤衩上的牡丹花,红得耀眼。 “噗——” 摄影师手一抖,镜头差点怼进沙子里。 吴彤的墨镜滑到了鼻梁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椰子。 直播间弹幕在大脑宕机两秒后,彻底炸裂: 【卧槽!!!我的眼睛!】 【这特么是江辞?这是村口二傻子吧!】 【那个绿头怪是谁?别告诉我那是楚太后!】 【重新定义时尚!这是什么阴间穿搭啊哈哈哈哈!】 赵阔太摇着手里的蕾丝折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天呐,这是哪来的土包子?” 楚虹透过脸基尼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瞥了赵阔太一眼。 “大妹子,你懂个屁。” 楚虹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闷,但气场丝毫不减:“这叫物理防晒。” “你那身露胳膊露大腿的,一会儿晒秃噜皮了,哭都找不着调。” 她又指了指江辞那条牡丹裤衩:“还有我儿子这裤子,纯棉的,透气!那花开富贵多喜庆?” 林欧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绷的冲浪服,突然觉得有点勒得慌。 江辞生无可恋地拉了拉草帽,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妈,要不咱还是别科普了。”江辞小声抗议,“这裤子……有点透风。” “透风就对了!”楚虹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大大方方的!咱们是来过日子的,又不是来卖肉的。” 就在两方人马为了“土”与“洋”僵持不下时。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飘来一个亮黄色的小点。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充气皮划艇。 皮划艇上,躺着个穿着大背心、大裤衩,戴着墨镜的老头, 正悠哉游哉地随波逐流。 皮划艇顺着浪头,晃晃悠悠地冲上了沙滩。 正好停在众人脚边。 老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风吹日晒却精神矍铄的脸。 正是拿遍了国内外影帝大奖,圈内公认的老戏骨——黄家辉。 在他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费劲地把脚从皮划艇里拔出来。 “哎哟,挺热闹啊?” 黄家辉环视一圈,目光在赵阔太的镶钻泳衣上停留了半秒,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江辞那条牡丹花裤衩上。 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这裤子不错!” 黄家辉大步走过来,上手摸了摸江辞的裤腿料子: “纯棉府绸的吧?这花色正!喜庆!接地气!像个正经过日子的样儿!” 江辞哭笑不得,只能鞠躬:“黄老师好。” “好个屁。”黄家辉摆摆手,“叫大爷。在剧组叫老师,在这儿哪来的老师?” 他转头看向那个赵阔太,毫不客气地吐槽:“大热天的,穿成个灯球似的,准备登基啊?也不怕扎得慌。” 赵阔太被怼得脸色涨红,想反驳,但面对这位圈内泰斗, 又不敢造次,只能把气憋回肚子里。 吴彤赶紧迎上来:“黄老师!您怎么自己划船来了?我们安排的接送车……” “那车太闷,熏得慌。”黄家辉摆摆手,“我和你大妈昨晚就在那边沙滩搭帐篷睡的,听了一宿海浪,舒坦!” 弹幕再次疯狂: 【这一季嘉宾太硬核了!】 【黄大爷这才是真·凡尔赛!嫌别墅吵去睡帐篷!】 【江辞的审美终于得到了官方认证!富贵花开赢麻了!】 人员到齐。 吴彤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流程拉回正轨。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就发布今天的午餐任务!” 吴彤指着身后的排球网:“沙滩排球赛!获胜的家庭,可以获得这一桌丰盛的海鲜食材!” 旁边的工作人员揭开红布。 一桌子的……冻海鲜。 楚虹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就这?”楚虹冷笑一声,“那虾都死了八百年了,给猫吃猫都得摇头。” 吴彤:“这……这是空运过来的……”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楚虹直接打断导演。 “打什么球?大中午的也不怕中暑。” 楚虹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塑料桶,直奔小海滩。 江辞叹了口气,把草帽戴正,认命地跟了上去。 “吴导,看来你的排球赛得改期了。” 江辞经过吴彤身边时,拍了拍导演的肩膀,“我妈这人,孩子气比较重。” 吴彤举着大喇叭,风中凌乱。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礁石区。 湿滑,难走。 但对于楚虹来说,这就是她的战场。 “卧槽!” 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呼。 楚虹手里的铁钳快如闪电,往一个石缝里一插,再一扭。 一只巴掌大的青蟹被夹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 “这么大个儿!”楚虹乐得合不拢嘴,“儿子!拿桶来!这玩意儿清蒸绝了!” 江辞赶紧递过桶。 “那边!石头底下!那是辣螺!一挑一大把!” “哎哟我去!这还有只八爪鱼!嘿!想跑?” 林欧阳原本还端着架子站在干岸上,看着看着,喉结动了动。 “妈,那螃蟹……看着挺肥啊。” 林妈还在做防晒补涂:“脏死了,全是泥。” “那个……”林欧阳偷偷脱了鞋,卷起裤腿,“我就去看看,没准能捡个贝壳什么的。” 五分钟后。 “啊啊啊!我抓到了!妈!你看!这么大个皮皮虾!” 林欧阳也不管什么偶像包袱了,整个人趴在泥水里,手里举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皮皮虾。 老赵早就忍不住了。 他趁赵阔太补妆的功夫,悄悄溜到了黄家辉身边。 “老哥,这玩意儿咋抓啊?”老赵指着石头缝里的螃蟹,手痒得不行。 “别用手,夹手!”黄家辉递给他一根树枝,“捅它屁股,把它捅出来!” 老赵身家过亿,却撅着屁股,对着一个石缝全神贯注地捅咕。 “出来了出来了!”老赵激动得满脸通红,“抓住了!嘿!这劲儿真大!” 最后,岸上只剩下赵阔太一个人。 她看着这群在泥水里打滚的人,眼神从嫌弃,变成了……渴望。 就在这时,江辞直起身,冲着赵阔太喊了一声:“赵姨!你脚边那个坑里,好像有个大家伙!” “什么?”赵阔太下意识低头。 只见一个小水坑里,一只红色的不知名海鱼正傻乎乎地转圈。 那种“唾手可得”的诱惑,击穿了赵阔太的心理防线。 “我的!” 赵阔太一声尖叫,把扇子一扔,高跟鞋一甩,提着裙摆就冲了下去。 “别动!那是老娘的鱼!” 什么高定,什么优雅,统统见鬼去了。 吴彤站在岸边,看着镜头里这一群“群魔乱舞”的嘉宾,绝望地捂住了脸。 两个小时后。 那个红色的小桶已经装不下了。 连赵阔太手里那顶昂贵的草帽,也被临时征用,装满了蛤蜊。 众人提着战利品回到别墅,个个满身泥水,却红光满面。 导演组准备的三明治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借个火!” 楚虹霸气地征用了渔民看守鱼塘的大铁锅。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调料。 海水洗净,直接下锅。 加上几片姜,倒进去半瓶二锅头去腥。 大火猛攻。 十分钟后,锅盖一掀。 红彤彤的螃蟹,粉嫩的皮皮虾,张口的蛤蜊,还有那几条被炖得肉质炸裂的海鱼。 这才是真正的大海的味道。 “开整!” 楚虹一声令下。 没有餐具,直接上手。 赵阔太看着那黑乎乎的大铁锅,本能地想皱眉:“这也太不卫……” 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江辞塞了一只刚烤好的大对虾。 虾壳已经烤得焦脆,露出里面雪白的虾肉,冒着热气。 赵阔太咽了口唾沫。 算了,毒死也认了。 她闭着眼咬了一口。 下一秒,眼睛睁大。 “真香!” 赵阔太也不顾形象了,三两下剥掉虾壳,连手指上的油都嗦了个干净。 林欧阳吃得头都不抬,面前的螃蟹壳堆成了小山。 黄家辉端着那个保温杯,抿了一口酒,感叹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吴彤躲在监视器后面,听着那边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赞叹声,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了看手里冷冰冰的盒饭,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来受罪的。 直播间热度直接破五千万。 #全员赶海#、#江辞富贵花裤衩#、#赵阔太嗦手指#三个词条霸榜热搜。 网友评论: 【这绝对是我看过最下饭的综艺!没有之一!】 【什么时尚大片,我就爱看这种接地气的!】 【想吃那个大乱炖,馋哭了!】 第420章 两大影帝联手,一块二毛钱骗走两斤虾! 翌日,三亚第一农贸市场。 导演吴彤站在入口处,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各位,晚餐吃什么,全看你们自己了。” 吴彤指着身后熙熙攘攘的摊位: “规则很简单,节目组不提供一分钱经费。” “你们可以用劳动换,用才艺换,或者……以物易物。” 镜头扫过嘉宾们的脸。 赵阔太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地上流淌的污水。 林欧阳依然戴着那副半永久墨镜,试图维持爱豆的体面。 只有楚虹,眼睛一亮。 “行动!” 随着吴彤一声令下,林欧阳率先冲了出去。 他看中了一个卖石斑鱼的摊位。 摊主是个光膀子的大叔,正挥着刀杀鱼,鱼鳞飞溅。 “大哥!”林欧阳摘下墨镜,摆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我是林欧阳,您认识我吗?我给您跳段舞,这鱼送我一条行不行?” 说着,他直接在湿滑的过道上来了个滑步,准备展示他的成名曲《爱如火》。 大叔手里的刀一顿。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欧阳,像看傻子一样: “跳舞?小伙子,我这忙着呢,别在这挡道!要去前面广场跳,那儿人多!” 林欧阳的舞步僵在半空,笑容逐渐消失。 另一边,赵阔太也没好到哪去。 她站在一个龙虾摊前,解下脖子上的爱马仕丝巾。 “老板娘,这条丝巾五千多买的,换你两只澳龙,你赚大了。”赵阔太觉得自己是在扶贫。 卖龙虾的大婶瞥了一眼那块花里胡哨的布:“五千?我也有一条,拼夕夕九块九包邮。” “大妹子,想吃白食直说,拿假货糊弄人就不地道了啊。” 赵阔太气得直哆嗦,差点当场吸氧。 就在全员碰壁的时候,江辞动了。 背微微佝偻,肩膀向内收缩。 他把那顶破草帽往下压了压,露出一截被晒得发红的脖颈。 此时此刻,他就是一个从大山里出来, 囊中羞涩却又想给家里改善伙食的孝顺儿子。 黄家辉正在旁边溜达,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 老戏骨的雷达响了。 这小子,又开始演了。 黄家辉眼珠一转,把背心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干瘦的肚皮, 嘴一歪,眼神变得浑浊呆滞。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江辞的衣角。 “孙儿啊……爷爷饿……” 江辞回头,给了黄家辉一个“您老戏瘾真大”的眼神,然后迅速接戏。 他扶住黄家辉,眼红了一圈,声音沙哑:“爷,咱这就买吃的,您再忍忍。”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一个面相最凶的大妈摊位前。 摊位上摆满了鲜活的九节虾。 大妈正挥着苍蝇拍赶苍蝇,一脸横肉:“买不买?不买别摸!” 江辞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些虾。 那种目光太复杂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虾,又缩回去。 手指在口袋里摸索半天, 最后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和两个钢镚。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大妈手里的苍蝇拍停住了。 黄家辉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咳得撕心裂肺:“孙儿……爷爷想吃那个带壳的虫……” 江辞吸了吸鼻子,把那一块二毛钱递过去: “大娘,这钱……能买一只吗?就一只,给我爷尝个味儿。” 大妈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长得俊俏却一脸苦相的小伙子,又看了看那个快要“不行了”的老头。 心底母爱苏醒! “作孽哟!” 大妈把苍蝇拍一扔,直接抓起一个最大的塑料袋。 哗啦哗啦。 她根本没过秤,直接往袋子里装虾,专挑个头大的抓。 “拿着!” 大妈把那一块二毛钱推回去,硬把沉甸甸的袋子塞进江辞怀里, “大娘送你们的!这钱拿回去给你爷买个烧饼!这么俊的小伙子,咋过得这么苦呢!” 江辞抱着虾,眼泪要掉不掉:“这……这不行……” “拿着!别磨叽!”大妈眼圈都红了,“以后常来啊!大娘这别的没有,虾管够!” 直到走出十米远,黄家辉才直起腰,眼神恢复清明。 “行啊小子。”黄家辉拍了拍江辞的肩膀,看着那一袋子少说有两斤的九节虾, 江辞把眼泪一收,嘿嘿一笑:“那是您老配合得好,刚才那一嗓子咳嗽,简直是神来之笔。” 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 【我举报!这两人开挂!】 【这就是传说中的顶级碰瓷吗?大妈心碎值+10086!】 【江辞这演技用来买菜简直是降维打击!太不要脸了!但我喜欢!】 另一边,楚虹的主场同样精彩。 她不需要演技。 她就是菜市场女王。 “这茄子还要五块?隔壁老王才卖三块五!你看你这都蔫了,做茄盒都吸油!” “这鱼眼睛都浑了,白送我都得考虑考虑还要不要搭个葱!” 楚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摊主们被她砍得丢盔弃甲,最后不仅降价,还得搭上一把香菜、两根葱,甚至半个冬瓜。 赵阔太跟在楚虹身后,手里提着楚虹刚才的“战利品”——两根大葱。 她看着楚虹像个将军一样指点江山,竟生出几分崇拜。 “看明白了吗?” 楚虹回头,把一颗刚砍下来的大白菜塞进赵阔太怀里。 “想要就得喊出来。”楚虹指着前面一个卖花甲的摊位,“去,那个归你了。” 赵阔太抱着大白菜,站在花甲摊前。 她这辈子,除了在拍卖会上喊过价,从没在菜市场开过口。 “这……这个……”赵阔太声音细若游蚊。 摊主是个光头大哥,不耐烦地摆手:“大声点!没吃饭啊?” 这一嗓子,把赵阔太的火气吼出来了。 昨晚饿了一宿,今天又受了一天罪,还要被个卖花甲的嫌弃? “我说!这花甲怎么卖!”赵阔太突然爆发,嗓门猛地拔高八度,把旁边的林欧阳吓了一跳。 摊主一愣:“十五两斤。” “十块钱三斤!卖不卖!” 摊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 “行行行!拿走拿走!遇到个母老虎……” 赵阔太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花甲,呆立在原地。 她看着手里那袋还在喷水的贝壳,心脏剧烈跳动。 那种爽感,竟然比在爱马仕专柜刷卡还要强烈。 这是她凭本事赢来的。 “干得漂亮。”楚虹走过来,赞赏地拍了拍赵阔太那沾了泥点的后背,“大妹子,有潜力。” 赵阔太撩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嘴角压不住地上扬:“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夕阳西下。 大巴车再次启动。 与来时的愁云惨淡不同,这次车厢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 江辞的小推车最夸张。 除了那袋骗来的虾,还有老板送的啤酒、水果, 还有一只不知谁塞进来的活鸡,正把头探出袋子,好奇地打量着林欧阳。 导演吴彤坐在副驾驶,看着这一车战利品,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设计的剧本是《明星变形记》,硬生生被这群人演成了《舌尖上的菜市场》。 “江辞。” 黄家辉坐在后排,手里剥着个橘子,突然开口。 “黄老师?”江辞回头。 黄家辉把一半橘子递给他,目光沉静:“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 “您捧了。” “没捧。”黄家辉看着窗外倒退的椰林,语气平静, “现在的小年轻,演戏都在天上飘。觉得演个霸道总裁、演个神仙就是演技了。” 他转过头,盯着江辞的眼睛: “能演帝王将相不稀奇,能蹲在地上,为了两只虾把尊严踩进泥里,还能让人信,那才叫本事。” “生活里全是戏眼,抓住了,你就是角儿。” 江辞接过橘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针对于两位大佬的操作,导演组还是偷偷去买了单。 这也是江辞他俩的意思。 回到别墅,夜幕降临。 晚餐,就在别墅的院子里,架起两口大锅。 楚虹负责掌勺,赵阔太竟然主动请缨去剥蒜——虽剥得坑坑洼洼,但没人笑话她。 林欧阳也不装了,挽起袖子蹲在水池边杀鱼,被鱼尾巴扇了一脸水,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江辞把那只骗来的鸡做了叫花鸡,泥巴一敲,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那袋九节虾并没有独享,而是做成了白灼,摆在最中间。 “来!走一个!” 黄家辉举起装着啤酒的不锈钢杯。 “敬……这该死的没钱的日子!”赵阔太举起杯子,豪气地碰了一下。 泡沫飞溅。 大家围坐在一起,脸上映着炉火的红光。 没有明星,没有富婆,只有一群为了填饱肚子而并肩作战的战友。 江辞咬了一口鸡腿,看着身旁正在跟赵阔太传授“砍价三十六计”的母亲, 心里那种名为“家”的感觉,变得格外清晰。 这大概就是楚女士非要参加节目的原因吧。 把悬在天上的儿子,拽回这滚烫的人间。 第421章 谁家广场舞跳得像植物大战僵尸? 晚风带着咸湿的海味。 两口大铁锅已经见了底。 赵阔太瘫在藤椅上,手里那把蕾丝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老赵则叼着根牙签,惬意地眯着眼。 “走,消食去。”楚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 导演吴彤立刻警觉,横在院门口: “各位老师!按照规定,晚上是别墅内的‘围炉夜话’环节,不能擅自离队……” “夜话个屁。”老赵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吃撑了坐着不动,那是养猪。” 黄家辉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过来:“小吴啊,做人别太死板。” “艺术来源于生活,不让我们接触生活,怎么搞艺术?” 吴彤看着这群刚刚那是“生死之交”的嘉宾,默默收回了阻拦的手。 …… 距离别墅区一公里的镇中心广场,正是群魔乱舞之时。 音响轰鸣,左边是《最炫民族风》,右边是《酒醉的蝴蝶》。 近百名穿着统一服装的大妈,在那旋转、跳跃、闭着眼。 “这阵仗……”林欧阳下意识地扶了扶墨镜, 作为爱豆,他对节奏有着天然的敏感,身体不自觉地想跟着摆动。 楚虹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眼神犀利。 “软。”楚虹摇摇头,“腰没劲,腿没根,光胳膊在那瞎划拉,看着热闹,其实连汗都出不透。” 江辞站在一旁,手里还拿滋水枪,闻言眉梢一挑:“妈,光说不练假把式。这可是人家的地盘,您这属于踢馆。” “踢馆?”楚虹冷笑一声,“你妈我当年在三厂大院领舞的时候,这群老姐妹还在家带孙子呢。” 话音未落,楚虹一步跨入舞池。 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动作干脆利落,卡点精准得令人发指。 原本还在领舞的几个本地大妈,余光瞥见这么一位“狠人”, 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眼神里全是惊愕。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 以楚虹为圆心,周围的大妈们不知不觉地改变了队形,开始跟着她的节奏走。 她成了这片广场的C位。 “愣着干嘛?上啊!”楚虹回头,冲着江辞吼了一嗓子,“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江辞叹了口气,把滋水枪往裤腰带上一别。 “来吧,林老师,赵姨。”江辞回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欧阳还在犹豫:“这……不符合我的舞台风格……” 下一秒,他就被江辞一把拽进了队伍里。 音乐切换,变成了一首节奏极快的DJ版红歌。 江辞并没有展现他作为演员的肢体协调性。 相反,他四肢僵硬地平举,随着音乐一跳一跳。 如果不看脸,活脱脱就是《植物大战僵尸》里那个头顶路障的僵尸。 “哈哈哈哈!”围观的镇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怎么跳舞跟触电似的?” “那叫机械舞!你不懂!” 江辞面无表情,甚至还配合地翻了个白眼, 把那种“被迫营业”的丧气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弹幕里: 【救命!影帝的偶像包袱呢?这特么是丧尸围城吧?】 【江辞这绝对是故意的!但我笑得面膜都裂了!】 【林欧阳站在旁边显得好尴尬,快看,他也开始同手同脚了!】 被江辞这一搅和,林欧阳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 他只能笨拙地学着大妈们的动作,扭起了秧歌。 另一边,赵阔太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她原本只是矜持地站在场边,结果被一群中场休息的阿姨围住了。 “大妹子,你这衣服真好看,哪买的?” “哎哟,这皮肤保养得真好,一点褶子都没有,用的啥雪花膏?” 赵阔太这辈子听过的恭维不少,但大多带着功利和虚伪。 可眼前这些大妈,眼神真诚,那种羡慕是实打实的。 赵阔太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个啊……这是国外带回来的。”赵阔太的声音透着股热乎劲儿, “大姐你要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瓶那个眼霜,去皱纹特好使!” “真的啊?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十分钟后,赵阔太已经和这群阿姨称姐道妹,甚至开始传授她的“独门御夫术”。 至于老赵和黄家辉? 两人早就溜到了广场角落的棋摊上。 老赵把袖子一挽,脚踩在石墩子上,指着棋盘唾沫横飞: “跳马!卧槽老哥你这步臭棋!应该拱卒啊!” 身家百亿的董事长,为了一个过河卒,跟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头争得面红耳赤。 黄家辉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偶尔插两句嘴, 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谁给的瓜子,磕得咔咔响。 导演吴彤躲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江辞, 又看了看正在教阿姨们怎么用丝巾摆POSe的赵阔太。 他突然鼻子有点酸。 他原本想拍的是撕逼,是冲突,是明星跌落神坛的狼狈。 但他没想到,他拍到了比那些更珍贵的东西。 烟火气。 这才是真正的“和家人的浪漫旅行”。 …… 深夜十一点。 回别墅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 林欧阳的妈妈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还在哼着歌的儿子,眼眶微红。 “这孩子……”林妈低声说道,“出道五年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以前哪怕拿了奖,他也是绷着的。” 楚虹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提着半袋没磕完的瓜子。 “孩子是风筝。”楚虹拍了拍林妈的手背,语气平淡却透着股通透, “线在咱们手里拽着,但他得顺着风飞。” “你老想让他按你的路线飞,他就得折。” 林妈怔了怔,若有所思。 队伍最后,黄家辉故意落后几步,和江辞并肩而行。 夜色深沉,海浪声在耳边回荡。 黄家辉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江辞一根。 江辞摆摆手:“不会抽,嗓子受不了。” 黄家辉也没勉强,自己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破冰》我看过片花了。” 江辞脚步一顿。 “姜闻那疯子,把你调教得不错。” 黄家辉看着远处的灯塔,“眼神里有东西了。那个回头,有点意思。” 江辞低头:“黄老师过奖。” “但是啊……”黄家辉话锋一转,转头盯着江辞的眼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行里,捧杀比棒杀更要命。你现在火得太快,根基不稳。” “今天这场广场舞跳得好,接地气,能保你一命。” 江辞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 “谢黄大爷提点。” 黄家辉笑了,把烟塞回烟盒: “行了,别整那虚头巴脑的。明天给我弄俩那个葱油饼,要焦边的。” …… 当晚,微博热搜彻底瘫痪。 #江辞 广场舞之王# #植物大战僵尸真人版# #楚虹 统治力#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生活# 数亿的阅读量,无数路人转粉。 评论区里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控评,而是真实的哈哈大笑。 【我看那个《破冰》的预告片都快抑郁了,结果看了这个综艺笑出猪叫!江辞这反差萌绝了!】 【楚太后威武!一人镇压全场!】 【突然觉得明星也是人,也会为了抢不到C位而发愁,哈哈哈哈!】 别墅里,江辞洗完澡,躺在那张保姆间的小床上。 手机已经被没收,他只能听着窗外的虫鸣。 门被推开一条缝。 楚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喝了。”楚虹把杯子往床头一放,“刚才跳那一身汗,补补钙。” 江辞端起牛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妈。” “干啥?” “下次别给我穿那个牡丹花裤衩了,真的很透风。” “少废话,睡觉!” 楚虹关上门。 江辞喝了一口牛奶,笑了。 这一夜,无梦。 第422章 老戏骨酒后开团 上午十点,海风微燥。 导演吴彤站在别墅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手卡。 身后的音响师收到指令,推上了推子。 一首经过慢速处理、加了混响的《送别》响起。 “长亭外……古道边……” 吴彤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酝酿着最后的情绪。 这是综艺的最后一期。 按照行业惯例,这时候必须要有眼泪,营造那种“相见恨晚、离别断肠”的氛围感。 直播间的弹幕也开始配合地刷屏: 【呜呜呜,这就结束了吗?好舍不得!】 【虽然这几天他们过得很惨,但我看得好开心啊。】 【一定要哭吗?我纸巾都准备好了。】 “各位老师。”吴彤举起大喇叭,“在这四天三夜的极限挑战中,我们从陌生到熟悉,从隔阂到亲密。现在,离别的时刻到了……” 镜头缓缓推进,对准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按照剧本,嘉宾们应该穿着这几天最体面的衣服, 手拿写给彼此的告别信,眼含热泪地走下来。 脚步声响起。 率先出现的,是一双穿着塑料人字拖的大脚。 江辞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牡丹花大裤衩,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 楚虹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不锈钢大汤锅。 背景音乐里的笛声还在凄凉地吹着。 江辞把编织袋往地上一墩,“砰”的一声,震得吴彤脚下的地板都颤了颤。 “吴导,哭啥呢?”江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吴彤那刚挤到眼角的泪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这是告别!告别懂不懂?”吴彤气急败坏,“信呢?我让你们写的给彼此的一封信呢?” “写那玩意儿干啥?能不能当饭吃?” 楚虹把汤锅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堆剩下的竹签子和昨晚没烤完的食材。 “我想着都要走了,这一冰箱的东西别浪费。” 楚虹指了指那个简易的烧烤架,“赶紧的,生火。林家那小子,别在那摆pOSe了,过来扇风!” 原本站在角落里,正准备对着镜头流下一滴唯美眼泪的林欧阳,动作一僵。 他看了看手里那张写满了煽情排比句的信纸,又看了看楚虹手里那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 喉结可疑地滚动了一下。 “呲啦——” 打火机点燃了引火块。 那首凄凉的《送别》,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声中,显得无比尴尬和多余。 吴彤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一届嘉宾,是他带过最难带的一届。 没有之一。 …… 半小时后,画风彻底跑偏。 “那个馒头片!我的!” 赵阔太发出一声尖叫。 她今天的妆容依然精致,但这会儿完全顾不上了。 手里的那把蕾丝折扇,狠狠地敲在林欧阳伸过来的爪子上。 “赵姨!尊老爱幼啊!”林欧阳捂着手背哀嚎。 “你是爱豆!你要身材管理!” 赵阔太眼疾手快,抢过那串烤得焦黄酥脆的馒头片,“我就不一样了,我本来就是富婆,胖点显富贵!” 老赵蹲在地上,正在跟那只之前从菜市场骗来的活鸡搏斗。 “大妹子,这鸡腿我预定了啊!” 黄家辉手里端着茶缸,里面装的是江辞用雪碧兑的二锅头。 老戏骨喝得有点高了,脸红脖子粗,眼神迷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搂住正在专心烤茄子的江辞。 “嗝——”黄家辉打了个酒嗝,指着正在跟拍的摄像机,“都给我录下来!这段不许掐!”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黄家辉眯着眼,盯着江辞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突然笑了。 “现在的圈子,烂透了。” 黄家辉声音沙哑,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一个个都把自己当神仙,当瓷娃娃。破点皮要发通稿,下个水要用替身。” 林欧阳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把手里的烤翅放下了。 “但这小子不一样。” 黄家辉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后背。 “他是一条疯狗。”黄家辉指着江辞, “为了一个镜头,敢往泥坑里跳,敢喝脏水,敢把自尊心掏出来放在地上踩。这特么才叫演员!” “如果内娱把这样的苗子给毁了……” 黄家辉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把茶缸摔在地上,“那这行,就彻底没救了!” 当啷—— 茶缸滚出老远。 直播间里,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海啸般爆发。 【卧槽!黄大爷杀疯了!】 【这才是真话!听得我头皮发麻!】 【江辞到底在《破冰》里演了什么?让黄老这么护着?】 江辞扶住摇摇欲坠的黄家辉,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没说什么谦虚的话,只是笑了笑, 拿起一串刚烤好的掌中宝,塞进老头手里。 “大爷,吃肉。话都在酒里,事都在戏里。” 吴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让摄影师切了个特写。 他知道,这段不用剪,就是神级名场面。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别墅门口,那个红白蓝编织袋已经打包完毕。 “这半瓶洗洁精……我看也没人用。” 赵阔太站在厨房流理台前,眼神飘忽,“这味道……挺特别的。我带回去,留个纪念。” 说完,她迅速把那半瓶洗洁精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老赵在旁边没眼看:“老婆,咱家缺那两块五的洗洁精吗?” “你懂什么!这是情怀!”赵阔太瞪了他一眼。 另一边,林欧阳正试图把那个被他踩裂了一条缝的冲浪板塞进车里。 “带着干嘛?当废品卖都不值钱。”楚虹路过,一针见血。 “这……这是我青春的见证。”林欧阳嘴硬。 大厅里,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赵阔太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 她左右看了看。 此时,大家都去门口搬行李了。 四下无人。 赵阔太提着那个价值六位数的爱马仕铂金包,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负一楼的保姆间。 那张简陋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老干妈”。 那是前天楚虹做饭剩下的。 赵阔太的心跳得比首秀红毯还要快。 她迅速伸出手,抓过那瓶老干妈。 这几天的每一个深夜,当饿得睡不着时,她都会幻想这一口辣酱拌饭的味道。 “这是友谊的见证。”赵阔太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用纸巾小心把瓶身擦了擦,然后,做贼心虚地把它塞进了爱马仕包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长出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恢复了那个高傲贵妇的模样,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别墅外。 那辆熟悉的、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再次停在了路边。 “大妹子!走着?”开拖拉机的大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这是节目组特意安排的“礼宾车”,也是这一场荒诞旅程的完美句号。 众人看着那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没有嫌弃,反而相视一笑。 “走!” 楚虹第一个把编织袋扔上车斗。 江辞扶着黄家辉,林欧阳帮赵阔太提着裙摆。 拖拉机喷着黑烟,缓缓驶离。 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也吹散了这几天的疲惫。 江辞坐在车斗边缘,看着逐渐远去的渔村, 心里那个关于“家”的定义,又多了一层味道。 ……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帝都。 走出VIP通道,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江辞打了个哆嗦。 林晚和孙洲早已等在那里,与综艺里的吴彤不同,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回来了。”林晚接过楚虹手里的帆布包,只对江辞说了三个字,“上车说。” 车门关闭。 孙洲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江辞面前。 “《破冰》,定档了。”孙洲的声音有些干涩,“五一黄金周。” 江辞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两部同期上映的电影名字。 好莱坞顶级IP《机甲狂潮4》,以及云集了半个娱乐圈笑星的《笑口常开》。 楚虹坐在后座,看着儿子的表情变化, 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她感觉那个让她心疼的陌生儿子又回来了。 第423章 楚女士参加《破冰》首映! 保姆车里。 孙洲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映出他惨白的脸。 “排片出来了。”孙洲嗓子眼发干,“百分之十。” 林晚转头盯着孙洲,目光凛冽:“你说多少?” “百分之十五。”孙洲把平板递过去,上面那根代表《破冰》的红色柱状图,短得可怜。 好莱坞特效大片《机甲狂潮4》,排片40%。 全明星贺岁喜剧《笑口常开》,排片35%。 剩下的汤汤水水,被几部动画片分了, 《破冰》捡到的,全是别人不要的垃圾时间——要么是早上八点,要么是半夜十二点。 “院线那帮人脑子进水了吗?”林晚把平板往座椅上一摔,“姜闻的片子,江辞的主演,就给这点排面?” “没用。”孙洲推了推眼镜,语气透着股无力,“他们说禁毒题材太沉重,大过节的没人愿意去电影院找罪受。而且……” 他看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江辞,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业内都在传,江辞现在是‘综艺咖’,没扛票房的能力。影评人的通稿都写好了,标题是‘流量的黄昏’。”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江辞睁开眼。 他没看那个惨淡的数据,也没发火。 他在综艺里那种插科打诨的劲儿全没了。 “订票。”江辞开口。 孙洲一愣:“订什么票?首映礼的?” “订明天一早回星城的机票。”江辞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楚虹,“妈,让孙洲送你回去。” “家里不是还养着两盆君子兰吗?几天没浇水,该旱了。” 楚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迷彩帆布包的带子。 “我不回。”楚虹目视前方,盯着司机的后脑勺,语气硬邦邦的。 “妈。”江辞去拉她的手,触手冰凉,“这几天你也累了。” “电影首映没什么好看的,乱糟糟的,还得应酬。” 他在撒谎。 不想让母亲看到那个惨淡的现场。 这是他作为儿子的私心。 “江辞。” 楚虹突然转头。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呼唤,让江辞心头一跳。 “那个角色,叫江河,是吧?”楚虹问。 林晚正准备拿水杯的手僵在半空,孙洲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破冰》的剧本是保密的,除了核心主创,没人知道主角的具体人设。 江辞也从来没跟母亲提过这个角色的细节。 江辞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母亲的视线:“就是个名字,编剧瞎起的……” “你是我生的。” 楚虹打断了他。 她松开攥着帆布包的手,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江辞刚从泥潭里爬出来,满脸血污,目光凶狠,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你爸走的那年,也是这个眼神。” 楚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指腹划过江辞那张脏兮兮的脸, “当年他出任务前,在门口抽了一宿的烟,看我也是这个眼神。” 江辞感觉胸口堵得慌。 知子莫若母。 “我看过预告片了。” 楚虹把照片重新夹回包里,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坚决,“那个江河,就是他。对不对?” 江辞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从指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林晚别过头,看向窗外,眼眶红了一圈。 楚虹没有哭。 她长舒一口气,借此平复胸口郁结十几年的气。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楚虹整理了一下衣领,坐直了身子。 此刻的她, 不再是那个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砍价的大妈, 也不是那个在综艺里搞笑的“太后”。 她身上那种属于警嫂的韧劲儿,立了起来。 “你爸干了一辈子警察。” “立功受奖,那是别人的事。他连个大红花都没戴过。” “照片不能上墙,名字不能见报。就连走的时候……” 楚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 “连个像样的告别仪式都没有,怕被报复,墓碑上连照片都不敢贴。” “他活得像个影子。” 楚虹转过头,看着江辞,目光亮得吓人。 “现在,儿子替他演了。” “既然是演戏,那就没人能管得着了。” 楚虹凄凉一笑,“我就想去首映礼看看。” “我就想看看,他站在大银幕上,站在光里,到底是个什么样。” “他不能露的脸,你替他露。” “他没听过的掌声,你替他听。” 江辞抬起头。 他看着母亲那张不再年轻的脸,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母亲,不想让她触碰那些伤痛的过往。 可他忘了。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一万倍。 她是英雄的妻子,也是英雄的母亲。 “好。” 江辞用力擦了一把脸,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 “咱们去。” …… 网络上,关于五一档的厮杀已经提前开始。 《机甲狂潮4》的预告片播放量破亿,满屏都是“炸裂”、“特效牛逼”。 《笑口常开》的宣发更是铺天盖地,半个娱乐圈的明星都在转发打Call。 唯独《破冰》。 只有那条孤零零的定档微博,下面还全是营销号带节奏的嘲讽。 【毒舌电影V:百分之十五的排片,这就是顶流的待遇?笑死,江辞这是得罪了多少人?】 【建议改行去演小品吧,综艺才是他的舒适区。】 【影视观察家:题材太沉重,注定扑街。这种片子拍出来就是为了拿奖的,根本没考虑观众爱不爱看。】 【路人甲:听说江辞在里面演个卧底?就他那身板?别逗了,还是去唱跳吧。】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向来战斗力爆表的“江米”们,这次却异常安静。 江辞的超话置顶,换成了一条黑底白字的公告: 【观影须知:】 【1、本片为缉毒题材,请怀揣敬畏之心观影。】 【2、严禁携带灯牌、荧光棒进场。】 【3、严禁在影院内大声喧哗、玩梗、摄屏。】 【4、不必为了排片去攻击其他电影。好电影,自己会说话。】 这反常的举动,反而让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摸不着头脑。 “这帮粉丝转性了?还是被吓傻了?” 就在全网都在唱衰的时候。 几个不起眼的蓝V账号,悄悄转发了《破冰》的定档微博。 【云边禁毒】:长夜难明,总有人舍命燃灯。转发送票,请大家去看看“他们”的故事。 【边境卫士】:致敬。另外,那个敬礼很标准。 【某公安大学团委】:师兄们的故事,终于有人拍出来了。组织全校师生包场。 这些账号粉丝不多,平时也没什么热度,转评发甚至只有个位数。 没人注意到,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晚上八点。 林晚接到了院线经理的电话。 “林总啊,实在不好意思。” 对方语气敷衍,“明天的首映礼,一号厅给《机甲》了,二号厅给《笑口常开》了……您看,四号厅行不行?” 林晚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四号厅。 那是电影院最角落的一个厅,屏幕小,音响差,座位不到一百个。 通常是用来放那些没人看的文艺片,或者快下映的老片子的。 “行。”林晚还没来得及发火,手机就被江辞拿了过去。 江辞对着听筒,语气平静。 “四号厅就四号厅。” 挂断电话,江辞看向窗外繁华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将这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妈,明天把我西装熨一下。” 江辞回头,冲楚虹笑了笑,“明天,我要穿得帅一点。” 去替那个从未露过脸的男人,站在聚光灯下,堂堂正正地接受一次检阅。 第424章 全网嘲笑首映冷清,无名英雄团驾到! 五月一日,帝都某国际影城。 一号厅门口,红毯铺出去几百米,鲜花篮堆成了墙。 《笑口常开》剧组的宣发团队雇了几十个安保,才勉强拦住疯狂尖叫的粉丝 相比之下,位于走廊尽头的四号厅,冷清得多。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海报立在那儿。 海报还是黑白配色的,江辞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占了一半版面。 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主播路过, 镜头扫过《破冰》的立牌,撇了撇嘴: “大过节的,谁看这种死气沉沉的片子?隔壁《机甲狂潮4》的票都抢疯了,这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直播间弹幕里也是一片附和。 【确实,江辞这次转型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听说排片只有15%?估计上映三天就得下架。】 就在这时,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角落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江辞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白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最扎眼的是,他左胸口袋的位置,别着一朵小白花。 在娱乐圈这种讲究“彩头”的地方,这身装扮简直是在公然挑衅所有人的神经。 但他身边的人,更让人挪不开眼。 楚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老式西装外套。 那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袖口磨得有些起毛,甚至还能隐约看到缝补过的痕迹。 是警嫂探亲服。 在她左胸口,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党徽。 母子俩挽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网红主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气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此刻,那个穿着旧衣服的中年女人, 硬是压得周围那些穿着露背晚礼服的小花们黯然失色。 “江老师!江老师看这边!” 一群娱记围了上来。 长枪短炮快怼到了江辞脸上。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挤在最前面, 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问出来的问题却带着刀子: “江老师,目前《破冰》的排片率只有15%,首映礼如此冷清,您后悔接拍这部题材沉重的电影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回答后悔,那就是打脸剧组; 如果回答不后悔,又显得像是在嘴硬。 周围的快门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顶流的笑话。 江辞停下脚步。 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隔壁喧嚣的《笑口常开》发布会,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张黑白海报。 他抬手,帮楚虹整理了一下那枚徽章。 “有些戏,是为了票房,为了拿奖,为了让人笑。” 江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有些戏,是为了让人别忘了一些人。”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直视着那个记者的镜头。 “排片多少,票房高低,不影响烈士的重量。” “至于冷清……”江辞笑了笑,“他们习惯了。” 记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话筒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围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群,突然感到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就在这时,制片人老张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让让!都让让!” 老张身后,跟着一群人。 这群人大约有二十几个,清一色的平头, 皮肤黝黑粗糙,身上穿着不合身的便装夹克, 有的袖管空荡荡的,有的走路微跛。 他们沉默地走过来,目光坚毅。 那些原本挡在路中间的网红和代拍, 被这些目光一扫,本能地让出一条通道。 “那是谁啊?”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看着像来砸场子的?” 没人回答。 江辞转过身,对着这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虹看着这群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却满身沧桑的男人,眼眶红了。 她认得这种气质。那是长期在刀尖上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才有的煞气。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贯穿半张脸的烧伤疤痕。 走到江辞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然后,这群人鱼贯而入,走进了那个冷清的四号厅。 他们没有票。 那是制片人老张死皮赖脸从院线那里抠出来的“家属座”。 影厅内,灯光昏暗。 那群退伍的老兵和一线警员坐在最后一排, 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前排零零散散坐着一些铁粉和被赠票请来的影评人。 “这氛围太怪了。” 一个拿着爆米花的小粉丝小声对同伴说,“我都不敢吃东西了。” 后台。 一向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导演姜闻,此刻正哆嗦地在那儿抽烟。 “老姜,别怂啊。”编剧严正在旁边苦笑。 “你不懂。”姜闻把烟狠狠摁灭, “那些影评人骂我烂片,我敢那大嘴巴子抽他。” “但这后面坐着的那帮人……他们要是说一句‘假’,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滋—— 影厅内的灯光彻底熄灭。 龙标亮起。 一行白底黑字,静静地浮现在大银幕中央。 【本片取材于真实案件,谨以此片献给奋斗在缉毒一线的无名英雄。】 与此同时,低沉压抑的心跳声,通过顶级的杜比音效, 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个观众的心口。 画面切入。 暴雨。 泥泞的坑洼里,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边缘的杂草。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 镜头拉远。 江辞饰演的江河,从泥浆里一点点往外爬。 他浑身都在痉挛,那是毒瘾发作时的生理性抽搐。 他张大嘴,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极致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呕——” 一声真实的干呕声从音响里传出。 江河把手指插进喉咙,在那疯狂地催吐, 想把刚才被迫喝下去的血酒,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一起吐出来。 前排那个原本想来看“哥哥盛世美颜”的小粉丝, 手里的爆米花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被吓到了。 这哪里是她认识的那个精致爱豆? 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地狱里挣扎的恶鬼。 短短两分钟的长镜头,只有雨声、呕吐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一排。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粗糙的掌心用力摩擦着扶手上的绒布。 他认得这一幕。 当年他的队长,也是这样在泥潭里熬过那一夜的。 那时候,队长也是这般年纪。 第425章 左耳听喜剧,右眼看悲剧! 江辞坐在第三排,并没有看大银幕。 他微微侧头,余光瞥向身边的楚虹。 影院昏暗的光线下,母亲坐得笔直。 但江辞能看到,她的胸口起伏得有些剧烈。 楚虹没有看江辞。 目光紧紧锁在银幕上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上。 恍惚间,那张脸变了。 不再是儿子江辞,而是二十年前的丈夫江岩军。 多少个深夜,江岩军也是这样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趴在床边干呕。 那时候楚虹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摆摆手,笑着说是烟抽多了。 原来不是烟。 是这种要把五脏六腑都搅碎的疼。 【叮!】 【检测到来自至亲的极度心碎值+555!】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刺得江辞太阳穴突突直跳。 555点。 这数值高得有些离谱。 这代表楚虹的心理防线,正在被这残酷的画面一点点凿穿。 江辞心里叹了口气。 “早知道……该让她看《笑口常开》的。”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虽然那片子烂俗,但至少不会让老妈在这儿受刑。” 银幕上,剧情继续推进,画面转场。 昏暗的杂物间,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 江河蜷缩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支快要没水的圆珠笔。 面前是一张被压扁的、沾着污渍的烟盒纸。 他想写信。 手抖得像是筛糠。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的只有扭曲的线条。 “妈……” 他想写这个字。 可是那一笔下去,纸破了。 巨大的挫败感和孤独感,将他淹没。 他放弃了写字,开始在纸板上画圈。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圆,都在最后收口的地方断开。 那是画不出的圆。 也是回不去的家。 影厅里,开始出现细碎的声响。 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用力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拆纸巾的声音。 那个把爆米花掉在地上的女生,此时已经哭得妆都花了。 她看着银幕上,江河把那些画满残缺圆圈的纸板撕碎,一片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那种绝望的吞咽声,比刚才的呕吐声还要诛心。 他在吃掉自己的思念。 把那份无法寄出的情感,连同尊严一起, 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变成继续潜伏下去的养料。 “这眼神……” 最后一排,那个领头的老刑侦,也就是当初在片场给姜闻提意见的那位,此刻摘下了眼镜,用粗糙的拇指擦了擦镜片。 他凑到旁边战友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一股不可置信的寒意:“老赵,你是个行家,你看看这小子的眼睛。” “那是真的‘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空洞。” “现在的流量明星,到底是去哪儿进修的?这不像是演的,倒像是从那个地方刚被捞回来的。” 旁边的老赵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根并不存在的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就在四号厅的观众沉浸在这份压抑到窒息的氛围中时。 “哈哈哈哈!” “哎哟卧槽!太逗了!” 震耳欲聋的哄笑声,穿透了影厅那并不隔音的墙壁,传了进来。 那是隔壁二号厅。 《笑口常开》正在放映。 沈藤饰演的角色大概是又摔了个狗吃屎,或者是说了句什么金句,引得全场爆笑。 仅仅一墙之隔。 这荒诞的对比,在四号厅所有观众的心上来回拉扯。 江辞坐在黑暗中,听着隔壁传来的笑浪,嘴角微微上扬。 这大概就是姜闻那个疯子想要的效果吧。 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并存的。 正如有人在阳光下大笑,就必须有人在阴沟里腐烂。 这并不冲突。 甚至,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真他妈的……”前排一个男生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隔壁太吵,还是在骂这该死的生活。 他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却再也笑不出来。 剧情推进。 最残酷的“泥地戏”来了。 雷钟饰演的察猜,穿着锃亮的皮靴,一脚踩在江河的脸上。 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江河的太阳穴。 “咔哒。” 空膛。 江辞饰演的江河,在那一瞬,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失禁。 深色的水渍在泥地上晕开。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一边不受控制地打嗝,一边在泥水里爬行, 去亲吻察猜的鞋面,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对……嗝……对不起……老板……”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偶像”这层金身。 就在这时。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在黑暗中,盖在了江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楚虹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 她没有转头,依然紧盯着大银幕,但那只手的力道很大。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又像是一个母亲,想要拼命把自己的孩子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 江辞心头一颤。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瘦,却带着他最熟悉的温度。 他感觉到,母亲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检测到来自至亲的极度心碎值+888!】 数值再次飙升。 江辞深吸气,强行压下鼻腔里的酸涩。 这只是开始。 银幕上,画面一转。 奢华的别墅,精致的长桌。 一个插着“26”岁蜡烛的生日蛋糕,被端了上来。 奶油的甜腻香气,竟似透过屏幕飘了出来, 与刚才泥地里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反差。 察猜切下最大的一块,递到了满身污秽的江河面前。 “阿河,今天你生日。” “尝尝。” 而在蛋糕旁边的地板上,一滩刺目的血迹正在缓缓扩散。 江辞感觉到,母亲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肉里。 “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块最甜的蛋糕,和那把最冷的刀。 第426章 奶油与鲜血的变奏曲 大银幕上,光影斑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雷钟饰演的毒枭察猜,嘴里哼着跑调的旋律, 手里握着一把银质的餐刀,优雅地切开面前那个双层奶油蛋糕。 然而,伴随着这欢快旋律的,是一声声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 “砰!” “砰!” 画面切了一个全景。 就在这长桌的三米开外,两个打手正抡着钢管, 对着地上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袋”疯狂殴打。 那是警方的线人,“钉子”。 这种极致的视听反差,硬生生楔进了四号厅每一个观众的耳膜里。 坐在江辞身边的楚虹,肩膀猛地一缩。 她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作为一名资深的缉毒警家属,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这叫“杀鸡儆猴”。 “来,阿河。” 银幕上,察猜用刀尖挑起一块沾着鲜红草莓酱的蛋糕,递到了江河面前。 特写镜头推了上去。 江辞那张脸,哪怕是在IMAX的大银幕上放大几十倍,也找不到一丝表演痕迹。 他的瞳孔处于一种生理性的涣散状态,极度惊恐后的应激反应。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嘴角还要努力向上扯,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渗出了血丝。 “谢……谢叔。” 江河伸出手,没敢去接那把刀, 而是直接把脸凑了过去,张大嘴,一口咬住了那块蛋糕。 廉价的植物奶油糊了他一脸,甚至沾到了鼻尖上。 有些滑稽。 却没人笑得出来。 前排那个原本还在嚼爆米花的女生,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因为音响里传来的吞咽声,太响了。 “咕咚。” 江河一边拼命地吞咽,一边还在用余光去瞥地上那个正在被殴打的战友。 那种想要呕吐却必须强行咽下去的生理反应,让他的眼球充血,红得吓人。 “好吃吗?”察猜问。 “好……好吃。”江河舔了舔嘴角的奶油,声音发颤,“真甜。” 四号厅里,一片沉寂。 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画面中,察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那把切蛋糕的银刀扔到了地上。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阿河,吃了叔的蛋糕,就是叔的人了。” 察猜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今天是你的生日,叔送你个礼物。”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钉子”。 “去,送他上路。” “也是给你自己,开开荤。” 这一瞬, 台词一出,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江辞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愈发冰凉。 她在抖。 抖得厉害。 银幕上,江河跪在地上,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 镜头给了他的眼睛一个长达五秒的特写。 那五秒钟里,观众看到了什么叫作“灵魂的破碎”。 他在权衡。 不杀,两个人都得死,任务失败,背后的防线崩塌。 杀,他将亲手斩断自己的人性,从此坠入无间地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这哪里是选择题。 这是凌迟。 “如果不动手……” 最后一排,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 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战友能听见,“如果不动手,那边的枪手就会开枪。” “这小子演对了。”另一个咬着牙,眼圈通红,“那时候,除了变成鬼,没别的路可走。” 终于。 江河动了。 他颤抖着手,捡起了那把匕首。 一步一步,挪到了“钉子”面前。 地上的“钉子”,那张脸已经被打烂了。 但他还有意识。 努力地睁开那只充血的眼睛,看着拿着刀走过来的江河。 那是他的战友。 是他用生命在掩护的兄弟。 突然,“钉子”动了。 他耗尽最后的力气,挺起上半身,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口上送。 他在求死。 特写镜头下,“钉子”那两片血肉模糊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次。 “动手。” “啊——!!!”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江河的喉咙里炸开。 他扑了上去。 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噗嗤!” 鲜血飞溅。 溅了江河一脸,混合着白色的奶油,红白相间,诡异得令人胆寒。 “我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江河一边疯狂地咒骂,一边机械地挥刀。 看起来像是疯了。 在场的所有观众,都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 前排有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 最后一排。 “好刀法。” 领头的老刑侦,那个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硬汉, 却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掌心。 肩膀耸动。 只有他们这群内行才看得出来。 江河看似疯魔,看似刀刀见血。 但每一刀,都避开了颈动脉,避开了要害。 他在用这种足以让正常人发疯的残忍,换取战友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种折磨,比死更难受。 “这得……多疼啊……” 楚虹的声音很轻。 江辞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母亲。 楚虹松开了手。 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也似被插进了一把刀。 二十年前。 那天江岩军回来,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他带回来一件衬衫。 那件衬衫被洗过很多次,但领口和袖口的位置,依然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时候楚虹问他:“老江,这衣服怎么了?怎么还有股腥味?” 江岩军当时正在抽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他笑着说:“没什么,杀鸡弄的。” 杀鸡。 楚虹信了。 或者说,她逼着自己信了。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看着大银幕上那个满身是血、跪在地上呕吐的儿子。 那个困扰了她二十年的谜题,终于解开了。 楚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发白,直到那股咸涩的味道流进嘴里。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你当年,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江辞看着母亲。 【检测到来自至亲的极度心碎值+1314!】 系统的数据在疯狂跳动,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把刀。 大银幕上。 雷钟走了过来。 他一脚踢开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钉子”, 然后蹲下身,拍了拍江河那张满是血污和奶油的脸。 江河蜷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 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别抓我……别抓我……” 那是吸毒者和精神崩溃者特有的呓语。 雷钟笑了。 他很满意这件“作品”。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疯狗。” 雷钟的声音在影厅里回荡。 “只咬我让你咬的人。” 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那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喘息声,也慢慢消失。 就在观众们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屏幕再次亮起。 一行白字,在黑底上浮现。 【三个月后。红河希望小学。】 画风突变。 阳光明媚,蓝天白云。 一群穿着崭新校服的孩子,正在操场上奔跑嬉戏。 背景音乐是一首欢快的儿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这童稚的声音,清脆悦耳。 但放在刚才那场血腥屠戮之后,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镜头拉近。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正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给孩子们发糖。 是雷钟。 而站在教室角落里的江河。 他穿着一身保安的制服,手里拿着警棍。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却黑得看不到底。 当一个孩子跑过来,把一颗糖递到他面前喊“叔叔”的时候。 江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似看到了什么剧毒的怪物。 那眼神里的恐惧与嫌恶,比刚才杀人时还要浓烈。 “钩子”埋下了。 这所名字听起来充满光明的“希望小学”, 究竟还藏着多少比地狱更黑的秘密? 四号厅里,没有人离场。 哪怕是膀胱已经憋到了极限,也没有人愿意错过哪怕一秒钟。 第427章 吞噬童话的黄色巨兽 大银幕上的画面, 从幽暗逼仄的审讯室, 陡然切换到了一片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下。 薄雾缭绕的山谷,大片妖艳的红花开得肆无忌惮。 而在花海的尽头,矗立着一栋刷得雪白的三层小楼。 红色的琉璃瓦,崭新的操场,飘扬的旗帜。 【红河希望小学】。 这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与周围那些破败的吊脚楼形成了荒诞而割裂的对比。 “察猜叔叔好!” “察叔叔来啦!” 几十个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孩子,从教室里涌了出来,围在雷钟身边。 他们仰着一张张被高原红晕染的小脸,眼睛里闪烁着崇拜和喜爱。 在他们眼里,这个手里沾满鲜血的毒枭,是给他们修路、建学校、发新书包的大善人。 影厅里,原本还在因上一场血腥戏而战栗的观众, 此刻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太……”前排那个哭花了妆的女生,声音都在抖,“太讽刺了。” 画面切入特写。 雷钟蹲下身,笑眯眯地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乖,好好读书。” 雷钟的声音温和醇厚,像极了一位邻家老爷爷。 如果不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满身戾气、手里按着腰间匕首的江河, 这简直就是一副完美的“乡村慈善图”。 随后,镜头跟随两人进入了一间挂着“爱心物资室”牌子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崭新的图书和乐器箱。 雷钟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精装版的《安徒生童话》。 书皮是彩色的,画着卖火柴的小女孩。 “阿河,你看。”雷钟把书递给江辞。 江辞饰演的江河,面无表情地接过书。 入手沉重。 雷钟伸出手指,指甲盖修剪得很圆润。 他轻轻扣住书的封皮,猛地一撕。 “嘶啦——” 刺耳的裂锦声。 原本厚实的硬纸板封面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一层被高压压制得薄如纸片、却极其紧密的纯白色粉末薄片。 影厅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通过慈善捐赠的渠道,爱心校车直达内地。” 雷钟拍了拍江辞的肩膀,语气得意: “谁会去检查一本给贫困山区孩子的童话书呢?这叫灯下黑。” “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大银幕上,江河盯着手里那本被撕开的童话书。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被彻底吞噬了。 但他必须笑。 江辞嘴角扯动,脸部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扭曲笑容。 “察叔……您真是天才。” 这句台词说出来的时候,四号厅的空气更加肃静了。 最后一排。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拳头攥得生疼。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剧情推进。 清晨的雾气中,一辆明黄色的崭新校车缓缓驶入镜头。 导演姜闻在这里用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广角仰拍镜头。 那辆原本代表着安全与希望的校车,在镜头畸变下, 宛如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黄色巨兽,正趴在村口,等待着吞噬孩子们的未来。 几十个大提琴箱、吉他箱,正被一群嬉皮笑脸的马仔往车上搬。 “阿河,别愣着,搭把手。”雷钟站在车门边,手里夹着烟。 江辞沉默地上前。 他弯腰,扛起一个最重的大提琴箱。 那一刻,他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特写镜头捕捉到了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鬓角渗出的冷汗。 那不仅仅是几十公斤毒品的物理重量。 那是无数个家庭破碎的声音,是无数条人命压在脊梁上的重量。 周围的马仔们在讲荤段子,在讨论晚上的酒肉。 只有江河。 他扛着罪恶,一步一步走向那辆深渊般的校车。 “砰!” 最后一个箱子被重重地顿在车厢地板上。 江河站在车门口,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队伍里跑了出来。 是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小女孩。 她太瘦了,像根豆芽菜,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怯生生地走到江河面前,仰起头。 那双眼睛大而黑。 “叔叔……” 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被糖纸包裹得皱皱巴巴的水果糖。 那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叔叔帮我们搬东西。” 小女孩把糖递到了江河面前。 这一幕,不在剧本里。 这是那个小群演临场发挥的真实反应。 大银幕上,江辞的身体恍惚一下。 镜头怼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秒钟,观众们清晰地看到, 江河那双充满了戾气和麻木的眼睛里,那层坚硬的伪装正在寸寸崩裂。 他的瞳孔在颤抖。 那是人性在深渊里最后的挣扎。 他想接。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他不能。 身后不远处,雷钟正眯着眼,审视着这一幕。 江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竟是凶狠。 “滚!!!” 一声暴喝,炸响在影厅。 江辞一挥手,狠狠地推向了那个小女孩。 “啪嗒。” 那是糖果掉进泥地里的声音。 小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 她吓傻了。 眼泪一下子蓄满了眼眶,不敢置信地看着刚才还帮她们搬东西的叔叔。 “哪来的野种!滚上去!” 江河面目狰狞,指着车门咆哮:“别他妈弄脏了老板的车!滚!” 全场死寂。 那种心碎的声音,快要具象化。 小女孩哭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上了车。 江河转过身。 面对着雷钟,他那张狰狞的脸立马切换成了谄媚的笑。 “老板,这帮小崽子不懂事,我怕她们手脏。” 雷钟笑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江河的脸,眼神里的疑虑消散了。 “做得对。”雷钟夸赞道,“狗就得有狗的样子,别让人随便摸。” 校车门关上了。 发动机轰鸣,载着满车的孩子和满车的“童话”,驶向远方。 尘土飞扬。 江河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谄媚的姿势,目送校车远去。 直到雷钟转身离开。 镜头绕到了江河的身后。 观众们才看到。 那只背在身后的右手。 那是刚才想去接糖,却最终把孩子推开的手。 此刻,正用力地抠进裤缝里。 指甲把大腿外侧的布料都抓破了,还在不停地颤抖。 越抖越厉害。 “呜……” 前排,那个一直强忍着没哭出声的女粉丝,终于崩溃了。 她捂着嘴,眼泪把纸巾都浸透了。 太疼了。 江辞坐在黑暗中。 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一直坐得笔直的身影,慢慢弯了下去。 楚虹把头低得很低。 她懂。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懂这种“推开”的含义。 当年。 江岩军偶尔回家,从不让年幼的江辞去派出所找他。 有一次,江辞放学太想爸爸,偷偷跑去单位门口。 江岩军当时正和几个线人在一起。 看到儿子跑过来喊“爸爸”,他脸色大变。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狠狠地扇了江辞一巴掌, 骂他是“认错人的小叫花子”,然后一脚把他踹开。 那一脚,踹得江辞哭着跑回了家,整整一个月没理他。 那天晚上,楚虹给江辞擦药酒的时候,一边哭一边骂江岩军狠心。 可后来深夜。 她起夜的时候,看到江岩军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手里拿着那瓶药酒,对着月亮发呆。 那个一米八的汉子,肩膀一直在抖。 原来是这样啊…… 楚虹猛地抬头,看向大银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那是她的儿子。 也是她丈夫的影子。 【叮!检测到来自至亲的灵魂共鸣,心碎值+1288!】 【当前生命时长增加:6个月。】 最后一排。 那个年轻的便衣警察, 那个在任务中也曾不得不对无辜者冷脸的年轻人, 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操。”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扶手上。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旁边的老刑侦没有制止他。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放在鼻端深深地嗅着。 “这小子……” 老刑侦的声音沙哑,“把咱们心里那点不能说的苦,全给刨出来了。” “这哪是演戏啊。” “这是在给咱们这帮人,立碑。” 大银幕上。 黄色的校车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江河还站在那里。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就在这时。 画外音响起。 雷钟那阴森中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阿河,别看了。” “今晚带你去后面工厂转转。” “既然手脏了,那就替叔……去尝尝新货。” 第428章 悬崖边的味蕾博弈 大银幕画面切转。 镜头跟随江河的背影,穿过一条幽深潮湿的隧道。 火把的暖光在岩壁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滴水声在杜比全景声的加持下,直击观众后脑。 豁然开朗。 巨大的天然溶洞内部,竟藏着一座钢铁巨兽。 不锈钢反应釜轰鸣作响, 冷白色的工业灯光,与周围原始粗砺的钟乳石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反差。 这种赛博朋克般的诡异美感,让四号厅里响起压抑的惊呼。 那些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人在其中穿梭。 雷钟站在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银勺。 “阿河。”雷钟的声音在空腔里回荡,“替叔尝尝,这批货怎么样。” 镜头推进。 勺子里,是一小堆刚刚结晶的白色粉末。 在这一瞬,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把勺子。 江辞坐在台下,明显感觉到母亲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 银幕上,江河没有犹豫。 甚至连那双沉寂的眼睛里,都泛起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亮光。 那是瘾君子看到“救命药”时,掩饰不住的贪婪与饥渴。 他凑了上去。 鼻翼翕动,猛吸了一口那种致命的化学气味,喉结滑动,吞了一口唾沫。 那种生理性的渴望,演得太真了。 真到让人怀疑演员本身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纯度很高……”江河声音发颤,“但是颜色太白了,结晶的时候火候过了。” 说完,他伸出了舌头。 特写镜头拉到了极致。 鲜红的舌尖,距离那堆惨白的粉末,只有不到一毫米。 一毫米。 那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在那一刻,观众能清晰地看到江河脸上细微的绒毛, 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那抹惨白。 “别吃……”前排有个女生带着哭腔呢喃。 就在舌尖即将触碰粉末的瞬间。 “啪!” 雷钟挥手,打翻了勺子。 “哈哈哈哈哈!”雷钟爆发出一连串爽朗的大笑,拍着江河的脸,“逗你的!看把你馋的。” “这批货加了料,专门给那些不听话的人准备的。” 银幕上,江河整个人瘫软了一下。 虽然只有短短半秒,但那一刻爆发出的冷汗,直接湿透了他后背的衬衫。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透过屏幕,重重地砸在每个观众的心上。 “呼……” 影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呼气声。 大家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屏着呼吸。 画面流转。 压抑的溶洞消失,变成那间明亮的画室。 江河穿着保安服,手里拿着几支画笔,正在教孩子们画画。 窗外,阳光正好。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教师走了进来。 她长得很普通,是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但眼神很清亮。 代号“风筝”。 警方安插在这里的最后一道保险。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而过。 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但在镜头特写下,江河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 极其细微的动作,混杂在孩子们的朗读声中。 两个字:情报。 女教师抱着教案的手指微微收紧 ,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随后,江河把一叠孩子们的画作递给了她。 “老师,这是孩子们画的家乡,察叔说,让你拿去县里参加比赛。” 江河的声音憨厚,透着股讨好。 雷钟就站在窗外,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女教师接过画,翻了翻。 画面上是稚嫩的涂鸦。 蜿蜒曲折的小河,嶙峋怪异的山峰,还有几棵长得奇形怪状的大树。 雷钟看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常,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然而,当镜头随着那些画作切换视角时, 影厅里的观众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导演姜闻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蒙太奇手法。 那一幅幅童真的画作,在大银幕上被拆解、重组。 那条蜿蜒的蓝色河流,对应着边境走私的B路线。 那些突兀的黑色山峰,标注着暗哨的火力点。 那几棵奇怪的大树,正是溶洞工厂的通风口坐标。 这哪里是儿童画? 这是一张足以震动整个金三角的死亡地图! “嘶——” 影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牛逼……”有个影评人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这伏笔埋得,绝了!” 最后一排。 领头的老刑侦摘下帽子,露出了花白的寸头。 他看着银幕上那些画,眼眶发热。 “这招,老张当年用过。” 他转头对身边的战友说,声音哽咽, “当年他就是把情报画在烟盒里,混在垃圾堆里送出来的。” “这编剧有点东西。这演员……更有东西。” 银幕上。 那辆载着女教师和画作的车,缓缓驶离了学校。 江河站在保安室的窗前,隔着那一层防盗铁网,目送着车子远去。 他知道,情报送出去了。 他也知道,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自己人”。 那双原本麻木冷硬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闪了一瞬,又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决绝。 画面切转。 省公安厅,作战会议室。 老戏骨张毅丰饰演的厅长,面容肃穆。 那一张张儿童画被铺满了整个长桌。 技术人员将它们扫描、拼接,最终汇聚成一张完整的金三角毒品网络图。 每一个坐标,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张毅丰盯着那张图,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是01。” “命令——‘破冰’行动,正式收网。” “不惜一切代价,接我们的战友,回家。” 音乐骤起。 那是激昂的鼓点,混合着心脏跳动的声音。 镜头切回寨子。 天色已近黄昏。 乌云压得很低,似触手可及。 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风雨欲来风满楼。 江河站在寨子最高的瞭望塔上。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了额角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啪。”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没有抽。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烟在指间燃烧, 看着火星一点点吞噬烟纸,直到烫到了手指,也没有松开。 他在等。 等一场雨,或者等一个结局。 就在这时。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江河的身体那种本能的防御姿态爆发, 但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 雷钟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身后,但在看到江河时,却露出了一缕诡异的温情。 “阿河。” 雷钟看着远处翻滚的雷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别吹风了。” “今晚摆庆功宴。” 雷钟的手掌在江河的脖颈后轻轻摩挲,“干完这一票,叔带你回家。” 大银幕黑了下去。 第429章 最后的晚餐,这碗汤烫喉咙 大银幕上的光影忽然改变。 压抑的溶洞、绝望的学校通通消失不见。 屏幕上是寨子中央那片被篝火照亮的广场。 锣鼓喧天,酒气冲霄。 数十张长桌拼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上面摆满了大块的烤肉和成坛的烈酒。 毒贩们搂着衣着暴露的女人,挥舞着手里的步枪,对着夜空疯狂扫射助兴。 这一幕极尽奢靡狂欢。 镜头推向主位。 雷钟饰演的察猜,换了一身崭新的唐装,满面红光地端坐在虎皮椅上。 他像个过寿的富家翁,慈眉善目地看着底下的“儿郎们”。 在他身后,江辞饰演的江河。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 一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或者替人挡枪的姿势。 四号厅里,最后一排。 那个领头的老刑侦,突然坐直了身子, 眯起眼,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战友。 “老赵,你看这小子的眼睛。” 战友闻言,立刻把目光聚焦在江河的脸上。 大银幕上,江河正在给察猜布菜。 他的动作很稳,纹丝不动。 但每当他弯腰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眸子,极快地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左侧承重柱。 两点钟方向的窗户死角。 外围三个流动哨的交叉盲区。 “他在找突击点。”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 “这眼神是对的。他在计算弹道,甚至在脑子里预演爆破后的坍塌方向。” “这特么不是演出来的,这是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银幕上,察猜突然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兄弟们!” 雷钟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跟了我这么多年,大家都辛苦了!” “把这一票干完,咱们就收手!我带大家去金三角最好的地界,盖最大的楼,娶最漂亮的婆娘!” “喔——!!!” 底下的马仔们爆出欢呼。 只有江河。 他站在察猜身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上满膛的格洛克。 演讲结束,欢呼声浪稍歇。 察猜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亲自拿起汤勺, 从面前的砂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那鸡汤上面漂着厚厚一层金黄的油花,看着都烫嘴。 “阿河。” 察猜端着碗,递到了江河面前。 特写镜头下,雷钟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情。 “这些年,苦了你了。” 雷钟把碗往前送了送,“喝了这碗汤,咱们爷俩以后,就是生死之交。叔去哪,都带着你。”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哪是什么鸡汤。 这是江湖规矩里的“断头饭”,也是最后一道“投名状”。 江辞看着那碗汤。 他没有马上接。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看向雷钟。 那双眼睛里,闪过挣扎,但转瞬变成狂热。 “谢……叔。” 江河接过碗。 仰起头,将那碗滚烫的鸡汤,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 “咕咚、咕咚。” 喉结耸动。 “哈……” 一饮而尽。 江河把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叔……这汤,真暖和。” 台下。 楚虹记得。 二十年前,江岩军最后一次离家。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她炖了一锅鸡汤,江岩军走得急,没时间坐下来喝。 他就站在门口,端着那碗刚出锅的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时候他也说:“真暖和。” 那是他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句话。 银幕上。 察猜看着江河那副被烫得龇牙咧嘴的傻样,终于放声大笑。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河的后背,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好孩子!” 就在这父慈子孝的温情时刻。 “啾——!!!” 一声尖叫,撕裂夜空。 窗外,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划破黑暗,在寨子上空猛烈炸开。 惨红色的光芒顿时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像修罗地狱。 紧接着。 “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是警方特警队的强攻信号。 变故陡生! 宴会厅瞬间大乱,桌椅翻倒,酒瓶碎裂。 察猜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了一种被背叛后的狰狞。 他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要去拔腰间的黄金手枪。 与此同时,江河动了。 但他没有像所有观众预想的那样,直接掏枪击毙察猜。 相反。 “叔!小心!” 一声嘶吼。 江河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厚实的长桌。 “轰!” 实木长桌侧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 江河一个飞扑,将惊慌失措的察猜用力按倒在掩体后面, 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这个大毒枭。 “砰砰砰!” 流弹击打在桌面上,木屑横飞。 这一幕,让四号厅里的普通观众都看傻了。 “他在干嘛?”前排那个小女生急得直跺脚, “杀了他啊!这是最好的机会!他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犯了?!” 后排的老赵,盯着银幕上江河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低声解释:“他在控场。” “这时候杀了头目,那帮亡命徒就会变成没头的苍蝇,四散突围。” “寨子地形复杂,一旦让他们散进山林,抓捕难度会增加十倍,伤亡不可估量。” 老赵的手在膝盖上狠狠一拍, “必须把‘鱼’聚在一起!他在用察猜当诱饵,把所有火力点都吸引到这个大厅里来!” 果然。 银幕上。 黑暗的掩体后,江河把察猜护在身下。 他并没有向外射击,而是举起枪,枪口指向了宴会厅上方那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砰!砰!砰!” 三声点射。 水晶吊灯坠落,玻璃碎片般炸开。 滋滋滋—— 电流乱窜,火花四溅。 下一秒。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黑暗。 察猜紧紧抓住江河的手腕。 “阿河!走密道!快!” 察猜的声音在颤抖。 第430章 我是华国人民警察,警号032855 “走!” 大银幕上,江河一声低吼。 他一把拽住雷钟的衣领,力道大得要把布料扯碎。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侧门。 导演姜闻在这里用了一种极其大胆的拍摄手法——手持长镜头跟拍。 没有稳定器。 摄影师扛着几十斤的机器,跟着演员一起狂奔。 画面剧烈晃动,甚至有些失焦。 但这恰恰营造出了一种真实感。 喘息声。 脚步声。 子弹击碎木板的炸裂声。 所有声音被混杂在一起,一下下砸在四号厅观众的太阳穴上。 “轰——!” 一颗流弹在两人脚边炸开。 气浪夹杂着碎石和木屑,狠狠拍在两人身上。 江河没有任何犹豫。 爆炸响起,他用后背护住了雷钟。 “噗。” 那是弹片划破皮肉的声音。 虽然穿着防弹衣,但这近距离的冲击力,依然让江河的五官扭曲。 他摔倒在泥水里,又在下一秒弹了起来。 “叔!这边!” 江河满脸是血,分不清是刚才喷溅的,还是自己的。 他拖着已经有些发懵的雷钟,冲进了那条通往后山的密道。 四号厅里。 前排那个吃爆米花的女生,正紧紧抓着同伴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图什么啊……”女生带着哭腔,“警察都要来了,他为什么还要救这个毒贩?” 最后一排。 老赵紧盯着银幕上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 “为了信任。” 老赵的声音沙哑, “只有在这个时候把命豁出去,察猜才会把他带进核心区,带进那个真正的死路。” “这小子……在用命赌。” 画面切转。 制毒工厂。 反应釜还在轰鸣,但这钢铁巨兽已变成了牢笼。 缉毒警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江河拖着雷钟,在迷宫般的管道间穿梭。 突然。 “咔嚓——” 头顶传来断裂声。 一根燃烧着的横梁,在爆炸的余波中失去了支撑,直直砸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 江河动了。 合身扑上,狠狠撞开了雷钟。 “砰!” 那根横梁,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河的后背上。 隔着银幕,观众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 道具血包在重压下炸开。 “鲜血”染红了江河的后背。 “阿河!!!” 雷钟嘶吼着爬起来。 他看着那个被压在横梁下的年轻人, 那双杀人不眨眼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恐。 江河还在挣扎。 他推着横梁,脖子上青筋暴起。 “走……叔……快走……”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嘴里喊的,依然是让他走。 雷钟红了眼。 他冲过去,硬生生扛起那根横梁的一端,把江河拽了出来。 然后,他不顾一切地把江河扛在肩上。 转身就跑。 “我带你走!叔带你走!” 雷钟一边跑一边吼,“咱们去金三角!咱们去过好日子!谁也别想动我儿子!” 这一幕太讽刺了。 一个十恶不赦的毒枭,扛着一个想要他命的卧底,在枪林弹雨中上演着“父慈子孝”。 终于。 光亮出现在前方。 两人冲出了隧道。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生路。 风。 很大的风。 前方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的峡谷下,怒江水奔腾咆哮。 后方,缉毒警黑色的身影已经封锁了所有退路。 死局。 这就是江河在地图上画好的那个终点。 雷钟把江河放下。 他看着面前的绝路,又回头看了看逼近的警察。 突然,他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绝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 拇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来啊!” 雷钟对着特警怒吼,唾沫星子横飞, “都别过来!整个寨子地下我都埋了雷!不想一起死的就给我退后!” 特警们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敢赌一个疯子的理智。 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这不是剧本设计好的意外,而是拍摄现场真实的意外。 在那场戏的拍摄中,旁边一个用于制造氛围的爆破点,因为线路短路,提前引爆了。 “轰!” 气浪夹杂着土石,狠狠掀翻了离得最近的江辞。 大银幕上,观众清晰地看到。 江河整个人被气浪拍得飞了起来,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那不是道具血浆。 那是内脏受到震荡后,真实的淤血。 江辞的脸色惨白如纸。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五官都在抽搐。 导演姜闻在监视器后并没有喊停。 因为他看到了江辞的目光。 那个眼神在说:别停。 江河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雷钟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也是“戏”。 那种看到“儿子”受伤的悲痛,更加真实地爆发出来。 “阿河……” 雷钟张开双臂,背对着悬崖,神情透着病态的温柔。 “过来。” “既然走不了了,那就别走了。” “黄泉路上,叔也不孤单。” 风声呼啸。 吹得雷钟的衣摆猎猎作响。 四号厅里,一片寂静。 楚虹的手捂着嘴。 她在发抖。 作为母亲,她看出来了。 刚才那一口血,不是演的。 那是真的疼。 大银幕上。 江河动了。 他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泥土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摇摇晃晃。 他抬起头。 脸上混杂着血污、泥土,还有那种濒死的苍白。 但他笑了。 卸下了千斤重担,看到了久违的阳光。 他把手伸向腰后。 雷钟以为他要拿什么信物,眼中的期待更甚。 然而。 拔出来的,是一把枪。 一把金色的格洛克。 江河双手握枪。 虽然身体还在因剧痛而颤抖,但那双手,稳如磐石。 黑洞洞的枪口。 稳稳地锁定了雷钟的眉心。 雷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江河的背,慢慢挺直。 那层覆盖在他身上整整两年的、属于马仔的匪气, 在这一刻,被这山顶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雷钟。 眼神里没有了所谓的“父子情深”,只剩下审判。 哪怕嘴角还在淌血,他的声音,依然字正腔圆,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大银幕。 “我是华国人民警察。” “警号,032855。” 最后一排。 “唰!” 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群姜闻特邀的观众,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原本放松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贴在了裤缝上。 那个警号。 是他们最熟悉的语言。 银幕上。 江河向前迈了一步。 枪口未动分毫。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宣告: “察猜。” “你被捕了。” 一个卧底警察,在经历了九死一生、在烂泥里爬行了七百多个日夜后, 为自己找回名字的那一声呐喊。 雷钟的表情崩坏了。 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错愕、愤怒、不解,在他脸上扭曲。 他看着那个枪口。 又看了看江河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眼睛。 “警察……” 雷钟呢喃着,随即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你是警察?!” “你竟然是警察?!” …… …… “那你这两年叫我的每一声叔……都是在演戏?!” “你救我的每一次命……都是为了今天?!” 江河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抖,那是生理极限的反应。 “砰。” 这是江辞心里的一声枪响。 也是四号厅里,所有人泪腺崩塌的声音。 楚虹再也忍不住了。 她看着银幕上那个挺直脊梁的儿子,眼泪决堤而出。 她记得这个警号。 032855。 那是江岩军的警号。 当年在那封没写完的家书旁边,就放着这枚警号的胸章。 原来。 你把它戴上了。 你真的,把它擦亮了。 第431章 摊牌时刻:撕裂灵魂的“父子”对决 四号厅内。 大银幕上,狂风呼啸。 江河手中的格洛克并没有像电影里常见的英雄那样纹丝不动,而是在高频颤抖。 “两年。” 察猜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 “七百三十天。阿河,就算是条狗,喂了这么久,见到主人也该摇尾巴了。” 察猜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惨笑一声:“我把你当儿子养,你拿我当伤养?” 江河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那一层长期伪装出来的匪气正在消散,露出下面那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 “我是警察。” 江河开口了。 “我知道。”察猜向前逼近一步,无视枪口, “我现在问的是阿河!那个替我挡过刀、那个喊我叔、那个跟我说要赚大钱娶媳妇的阿河!” “那也是警察。” “从来没有什么阿河。”江河的眼神空洞而决绝,“从一开始,就只有警察。” 观众席上,抽泣声传来。 楚虹坐在江辞身边。 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江岩军活着的时候,有时候半夜惊醒,会坐在床头发呆。 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做噩梦了。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噩梦。那是他在梦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是鬼。 “只有鬼,才不需要睡觉。” 楚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当年江岩军开玩笑时说过的话,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叮!检测到全场心碎值飙升!】 【心碎值+999!】 【心碎值+1288!】 江辞坐在黑暗中,听着脑海里密集的提示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轻轻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大银幕上,谈判破裂。 察猜看着油盐不进的江河,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好……好得很。” 察猜仰天大笑,笑声癫狂。 他举起那个黑色的遥控器,拇指悬在红色的起爆键上。 “既然做不成父子,那就做鬼兄弟!” “都别过来!谁过来老子就送谁上西天!” 这一嗓子吼住了正在逼近的警队。 指挥官看着那个随时可能按下的手指,不得不下令后撤。 那是整个寨子的地下炸药网。 一旦引爆,整座山头都会被削平。 僵局。 风声更大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继续对峙的时候,察猜突然动了。 他转身,冲向了身后的万丈悬崖。 “他要带着遥控器跳下去!” 最后一排,那个老刑侦低呼一声。 一旦遥控器脱离信号屏蔽区或者在摔落中误触,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是同时。 江河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掉了手中的枪。 在这个生与死的边缘,飞身扑出。 “砰!” 两个身影重重地撞在一起,在碎石遍布的悬崖边滚作一团。 没有花哨的套招、漂亮的格斗技巧。 这就是两头野兽在绝境中的撕咬。 镜头切换成了极其晃动的俯拍视角。 怒江在脚下咆哮,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深渊。 江河骑在察猜身上,双手死死地去掰察猜握着遥控器的手。 察猜发了狠,一拳砸在江河本就受重伤的肋骨上。 “咔嚓。” 隔着屏幕都能听到的骨裂声。 江辞饰演的江河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冷汗瞬间混合着血水流下来。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身体重量全部压了上去。 “松开!!”察猜嘶吼,随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向江河的后脑。 一下。 两下。 鲜血顺着江河的额角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为了那个遥控器,为了不让这帮毒贩拉着所有人陪葬,他把命豁出去了。 “这小子……” 后排的老赵,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是在看电影。 他身体前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银幕上。 江河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那个遥控器。 那是执念。 哪怕死,也要把这最后的任务完成。 “啊——!!!”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江河一口咬住了察猜的手腕。 不是那种做样子的咬,而是真的咬穿了皮肉,咬到了骨头。 察猜吃痛,手指一松。 遥控器脱手而出。 江河眼疾手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抓起那个黑色的盒子。 腰部发力。 “嗖——” 遥控器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怒江峡谷。 几秒种后,甚至连回声都没听到。 危机解除。 四号厅里,所有人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然而。 大银幕上,音乐突然停了。 只剩下风声。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察猜,在遥控器掉下去的那一刻,突然不动了。 他躺在乱石堆里,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骑在自己身上、满脸血污、像个厉鬼一样的江河。 察猜脸上的狰狞慢慢退去。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就像是当年在生日宴上,给江河切蛋糕时的表情。 “阿河。” 察猜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任务完成了吧?” 江河喘着粗气,死死按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 察猜慢慢抬起那只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想要去摸江河的脸。 江河本能地想要躲开,但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动弹不得。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河的脸颊。 “做得好。” “但是阿河啊……” 察猜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光芒。 “叔说过。” “叔去哪,都带着你。” “咱们回家。”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特写镜头下。 察猜的另一只手,慢慢地,从那只满是泥污的军靴帮子里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个墨绿色的东西。 光荣弹。 那是毒贩留给自己最后时刻用的。 而此刻。 察猜的大拇指,已经顶开了那根细细的保险销。 那种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在杜比全景声的加持下, 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不——!!!” 银幕上,江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画面定格。 定格在那只即将弹开的保险片,和察猜那个视死如归的笑容上。 第432章 这一扑,覆上了他的终点 大银幕上。 雷钟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拉环。 那种亡命徒走到尽头的癫狂,在他脸上炸开。 “叮。” 极轻的一声脆响。 但在杜比全景声的影厅里,这声音震得耳膜生疼。 保险销弹飞,在空中翻滚着,折射出一道寒光。 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江河瞳孔剧颤。 从最初看到手雷的惊恐,到看向身后逼近战友时的焦急, 最后,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那不是赴死的悲壮。 那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平静。 “不——!!!” 缉毒警队长的嘶吼声还在喉咙里,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中。 江河动了。 他再次猛地向前一扑。 他在半空中张开双臂,用一种拥抱的姿势,狠狠地扑向了那个企图拉着所有人陪葬的恶魔。 “砰!” 两具躯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江河用自己的胸膛,紧紧压住了那枚冒烟的手雷,也把雷钟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他把所有的死亡,都锁在了自己的怀里。 就在这一瞬,导演姜闻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处理。 音响里的所有声音——风声、嘶吼声、脚步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大银幕上,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一团刺目到极致的白光,从江河的身下炸开。 那光芒太盛,吞噬了色彩,吞噬了轮廓,也吞噬了那个年轻警察的身影。 四号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脏在那一刻都漏跳了一拍。 冲击力让观众的大脑出现了空白。 楚虹坐在江辞身边。 白光亮起时,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只一直抓着江辞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江辞的手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掐出血来。 她紧盯着那团白光,眼泪无声地决堤。 那是她的丈夫。 那是她的儿子。 那是二十年来,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时,最不敢去想的画面。 原来,最后是这样的。 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说。 白光并未散去,画面开始在光影中闪回。 那些记忆的碎片,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江河——或者说在江辞的脑海中飞速掠过。 警校操场上,年轻的江河站在国旗下,右手握拳,目光清澈。 “我宣誓,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画面破碎。 那是初次被逼吞下毒品后的夜晚, 他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厕所里,用头撞击墙壁,试图用疼痛来对抗毒瘾。 画面再转。 红河小学的校车前,他满脸狰狞地推开那个递糖的小女孩,转身时,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还有那碗滚烫的鸡汤。 他一口气喝干,烫得眼泪直流,却还要笑着说“真暖和”。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上。 那是他在卧底前夜,唯一一次被允许写家书的机会。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个圆点。 此时,江辞的原声旁白响起。 声音很轻,很干净,不再是那个满嘴黑话的马仔,而是那个二十出头的邻家大男孩。 “妈,其实我不喜欢吃鱼,但我怕你伤心,一直没敢说。” “爸……我终于懂你了。” 这段台词,在剧本里没有。 是江辞在配音室里,看着那段画面,临场加进去的。 每一句,都在楚虹的心上慢慢地割。 白光终于散去。 只有一片狼藉的碎石地。 江河趴在地上。 他的后背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黑色的夹克被炸烂,和皮肉焦灼在一起。 不远处的特警队员们冲了上来,却在几米外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一个个红了眼眶,手里的枪都在抖。 “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江河动了。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侧过头。 原本阴沉如墨的暴雨天,厚重的云层突然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金色的晨光,像是利剑一样穿透了硝烟,穿透了这片罪恶的土地, 落在了那张满是血污和黑灰的脸上。 那一刻,江河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涣散的瞳孔最后一次聚焦。 他看着那束光,嘴角极其缓慢地扬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了全片的最后一句台词。 声音很轻,是气音,听来却如惊雷。 “天……亮了。” 画面定格在这个带血的微笑上。 色彩开始褪去,变成了黑白。 镜头缓缓拉远,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最终化作了这片崇山峻岭中一座无名的丰碑。 【叮!】 江辞坐在黑暗的影厅里,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毫无温度的机械音, 这一次,竟然带着些许难以分辨的悲悯和电流的杂音。 系统结算疯狂响起。 后面的声音江辞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瘫软在座椅上。 四号厅内。 几百名观众被钉死在了座位上。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被悲伤和震撼迎面撞击后,丧失语言能力的空白。 前排。 那个一直在哭的女生,手里的纸巾已经碎成了渣。 她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最后一排。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老邢侦,缓缓站了起来。 摘下了那顶洗得发白的帽子,用那只仅剩三根手指的手, 紧紧地攥着帽檐,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身体挺得像是一杆枪。 眼泪顺着那道狰狞的疤痕,无声地流进嘴里。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笑死我了!” 震耳欲聋的爆笑声,穿透了影厅那并不隔音的墙壁。 是隔壁二号厅。 《笑口常开》散场了。 那是一部合家欢的喜剧,观众们正成群结队地走出来, 讨论着刚才沈藤的那个包袱有多响,讨论着晚饭去哪吃。 那种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哪怕隔着墙壁,也显得如此刺耳。 仅仅一墙之隔。 这强烈的、荒诞的对比,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四号厅每一个人的脸上。 一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愤怒与悲凉,在黑暗中发酵。 那些笑声越是大,这里的人就越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有人在笑,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挡住了黑暗。 可那些挡住黑暗的人,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第433章 全体起立!迟到二十年的敬礼 大银幕彻底黑了下去。 没有片尾彩蛋,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转场。 黑色的背景上,开始自下而上滚动白色字幕。 【据不完全统计,我国缉毒警察平均寿命仅为41岁。】 【他们是公安队伍中牺牲率最高、负伤率最高的警种。】 【每一次行动,都是在与亡命徒进行的一场生死对赌。】 【为了保护家人,他们生前不能露脸,死后不能立碑。】 【哪怕是牺牲,墓碑上也常常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枚警号。】 字幕滚动的速度很慢。 最后,一行加粗的白字,孤零零地浮现在屏幕正中央,停留了很久。 【谨以此片,致敬所有奋斗在黑暗中、无法站在阳光下的无名英雄。】 这行字狠狠地烫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网膜里。 “妈妈……” 黑暗中,一个稚嫩的童声突兀地响起,带着懵懂和害怕: “那个好心的叔叔……他是睡着了吗?” “他是太累了,睡着了……” 母亲的声音在颤抖,拼命压抑着哭腔,“以后……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他了。” “啪。” 四号厅的灯光亮起。 白光洒下,照亮了这处空间。 放眼望去,这百十号人的脸上, 无一例外,全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那些平日里光鲜亮丽的网红、挑剔毒舌的影评人, 一个个眼眶通红,狼狈不堪。 隔壁二号厅,《笑口常开》的散场音乐还在隐约传来,夹杂着那边观众嘻嘻哈哈的退场声。 四号厅里,只有沉重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这种情绪堵在胸口,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急需一个宣泄口。 “哗啦——” 最后一排。 座椅翻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个脸上有道烧伤疤痕的中年男人,率先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那件有些发旧的夹克下摆,挺直了腰杆。 紧接着。 “唰!唰!唰!” 坐在他身边的二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地起立。 哪怕他们穿着便装,哪怕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走路微跛。 但那个起身的动作,整齐划一。 影厅里的人被这动静惊动,纷纷回头。 领头的老刑侦,摘下帽子,捏在手里。 目光穿过那一排排座椅,紧盯着第三排那个稍显单薄的背影。 “全体都有!” 老刑侦的声音响彻影厅。 “立正!” 二十几个汉子,皮鞋跟并拢。 “啪!” 一声脆响。 老刑侦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两个字: “敬礼——!!!” 唰! 二十几只手臂,同时抬起。 前排的观众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到了那些手。 有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十分粗糙。 有的手只有三根手指,空荡荡的袖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神经受损后的后遗症。 这是一群残缺的人。 但这又是一群最完整的人。 他们的指尖紧贴眉弓,目光坚毅, 那是对逝者的最高礼遇,也是对生者的最大认可。 这个敬礼,穿透了银幕与现实的界限。 它是给那个死在黎明前的“江河”的。 是给那些名字刻在石碑上、照片锁在档案袋里的战友的。 也是给眼前这个,敢把这鲜血淋漓的一幕撕开给世人看的年轻演员的。 第三排。 江辞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的手,正被身边的母亲紧紧攥着。 楚虹站了起来。 她穿着那件二十年前的老式西装,袖口的线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老兵。 她的背挺得很直。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综艺里为了两块钱跟人砍价的大妈, 也不是那个提着不锈钢锅给儿子送饭的母亲。 她是江岩军的妻子。 一枚警号的守望者。 楚虹看着那些残缺的手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回礼。 动作标准,干脆利落。 这是一个警嫂,代替她牺牲的丈夫,回给战友们的礼。 这一幕,太重了。 重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眼眶发酸,心脏猛地收紧。 江辞慢慢地站起身。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老兵,面对着母亲,也面对着全场的观众。 他摘下了那朵别在胸口的小白花,捧在手心。 然后,弯下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不用说话。 所有的台词,都在电影里说完了。 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眼“天亮了”里耗尽了。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掌声,不需要鲜花。 他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替那些无法开口的人,讲了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 “哗——”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前排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女生,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地鼓掌。 紧接着,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记者。 然后是那个拿着爆米花的小哥。 影厅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掌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一片轰响。 那个原本在门口嘲笑电影冷清的网红女主播, 此时正举着自拍杆,手抖得厉害。 她的假睫毛哭掉了一半,挂在脸上要掉不掉,看起来滑稽极了。 但直播间里的几万观众,没有一个人嘲笑她。 “家人们……” 主播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对着镜头语无伦次: “我……我错了。” “我之前说这是烂片……我真该死啊。” “这不是电影……这是命啊!是用命换来的天亮啊!” 她把镜头对准了身后那群正在敬礼的老兵,对准了那个正在鞠躬的江辞。 “求你们了……都来看一眼吧。” “别让英雄……凉在角落里。”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弹幕爆发。 【泪目!这才是我们要追的星!】 【敬礼!向老兵致敬!向江河致敬!】 【我是警察,我看哭了。谢谢江辞,谢谢《破冰》。】 【谁特么说这是烂片?我这就去买票!买不到就买明天的!】 角落里。 那个之前提问极其刁钻、等着看笑话的金丝眼镜记者,此时正低着头。 他手指飞快地在相机的操作界面上按动。 “删除”。 “删除”。 “删除”。 那些抓拍的、准备用来写“江辞首映礼遇冷”、“流量泡沫破碎”的黑图, 被他一张张删得干干净净。 删完之后,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撕掉了那页写满了刻薄问题的纸。 “嗤啦——” 纸张破碎的声音淹没在掌声中。 他重新翻开一页新的,提笔写下了一个标题: 《如果光明有颜色,那一定是鲜血染红的黎明》 写完这行字,他推了推眼镜,发现镜片上全是雾气。 “怎么回事?里面打架了?!” 四号厅的门被推开。 影城经理王胖子带着几个保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刚才在监控室看到四号厅全体起立,动静大得吓人, 还以为是观众因为电影太烂闹事了。 “都冷静!有什么话好说……呃?” 王胖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全场起立。 掌声雷动。 那群一看就不好惹的“平头哥”正庄严敬礼。 王胖子在影院干了十年。 见过粉丝为了见爱豆挤破头的, 见过情侣看恐怖片尖叫的, 也见过看喜剧笑得前仰后合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场排片只有15%的冷门片,一个最偏僻的四号厅。 竟然整出了国旗护卫队升旗般的仪式感。 “经理……”旁边的小保安咽了口唾沫, 小声问道,“这……还赶人吗?下一场排片要开始了。” “赶个屁!” 王胖子一巴掌拍在保安的后脑勺上。 他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他不瞎。 他看着大银幕上那行还没散去的致敬字幕,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泪水的观众。 一种职业的敏锐直觉告诉他—— 这天,要变了。 “去!”王胖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通知放映部,把明天……不,把今天晚上的排片表给我调出来!” “把那些没人看的动画片,还有《笑口常开》锁座率低的场次,全给我撤了!” “这片子……” 王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海报上江辞那张沾血的脸。 “要炸。” …… 同一时间。 微博。 一个不起眼的话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热搜榜的尾巴向上攀升。 #破冰 看哭了#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沸”字。 没有什么营销号带节奏,没有什么水军控评。 全是第一批走出影院的“自来水”。 【@我要吃火锅:别问,问就是眼睛里进了砖头。】 【@警校生小刘:我们全宿舍都去看了。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没说话,只是在路边默默抽了根烟。如果不去看,我会后悔一辈子。】 【@路人甲:我看过那么多缉毒片,只有这一部,让我觉得那个“毒”字,是带血的。江河最后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随着口碑的发酵,一股名为“震撼”的风暴, 正在从这个冷清的四号厅开始,向着整个互联网席卷而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江辞。 终于直起了腰。 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那个领头的老刑侦。 老刑侦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烟盒,从里面倒出一根烟,递给江辞。 江辞愣了一下。 “我不抽……” “拿着。”老刑侦声音低沉,“这是老队长生前最爱抽的牌子。” “虽然停产了,但我一直留着。” 他把那根烟塞进江辞的上衣口袋,刚好别在那朵小白花的旁边。 “你演活了他。” 老刑侦那只只有三根手指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江辞的肩膀上。 “谢谢你,把他带回来。” 江辞感觉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一直烫到了心底。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楚虹。 母亲正看着那根烟,眼泪再一次决堤。 那是红塔山。 二十年前,江岩军口袋里永远揣着的那种。 江辞伸手,按住口袋里的那根烟。 “不客气。” 他轻声说道。 “我也想让他看看,现在的天,有多亮。” 第434章 自来水暴动!谁说主旋律没人看? 首映礼结束,一小时。 互联网上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第一波冲上热搜的,全是带着惊叹号的“咆哮体”。 关键词简单粗暴:#江辞封神# #不敢看第二遍# #把排片还给破冰#。 某知名影评人“毒舌老赵”,拥有五百万粉丝,向来以嘴毒著称。 进场前,他还在微博发了张自拍,配文是:“带了三包纸巾,准备擦擦因为烂片流下的‘尴尬泪’。” 两小时后。 这条微博被他删了。 随后一篇长达三千字的长文——《我向江辞道歉,向华国缉毒警致敬》。 老赵在文中写道: “我承认,我带着偏见走进了电影院。我以为会看到一个流量明星穿着警服耍帅,看到又一场披着主旋律外衣的偶像剧。” “但我错了。错得离谱。” “当江辞在泥坑里为了哪怕一点点信任,像狗一样去舔那把沾满泥水的皮鞋时;” 当他对着那块混合着鲜血的奶油蛋糕,笑着说‘真甜’时……我看到的不是江辞,是一个被打碎了骨头、却把脊梁藏在血肉里的孤勇者。”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是在这太平盛世里,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们看看底下的鲜血淋漓。” “最后,我想对各大院线说一句:百分之十五的排片?你们不仅是在侮辱好电影,更是在侮辱观众的审美!” 文章一出,评论区立刻沦陷。 “赵老师,你没收钱吧?这片子真有那么神?” 老赵秒回:“收钱?老子现在只想给江辞打钱!但我买不到明天的票!全特么是阴间场次!” 这句“买不到票”,彻底引爆了网友的情绪。 猫眼上,《破冰》的评分从开分的8.9,一路飙升至9.6。 评论区里,全是素人的真情实感。 “本来是为了看江辞笑话去的,结果我是哭着爬出来的。我也想笑,但我特么张不开嘴。” “我就坐在那个纹身大哥旁边,他哭得比我还惨,袖子都湿透了,出来的时候非要给我买奶茶压压惊。” “别信那些黑通稿说什么血腥暴力,这片子不看是你这辈子的遗憾。那个叫‘江河’的警察,他死的时候天亮了,我的心却黑了。” 网友们自发组成了“破冰自来水”。 没有官方海报?他们自己P。 没有宣传视频?他们剪辑路透和预告片。 甚至有人跑到了各大影院的官微底下刷屏:“经理睡了吗?没睡起来改排片!” 然而,现实往往比电影更荒诞。 尽管口碑爆棚,但第二天的预售排片表依然是一片惨淡的“灰”。 百分之十五。 而且大多集中在早上八点,或者午夜十二点以后。 反观隔壁的《笑口常开》和好莱坞大片《机甲狂潮4》,黄金场次排得满满当当。 这种“求而不得”的稀缺感,加上院线那副“我们就觉得这片不行”的傲慢态度,彻底激起了这届网友的逆反心理。 “行,你们不给排是吧?那老子就买午夜场!” “凌晨两点怎么了?熬夜修仙我也要看!” 当晚。 全国各地的影院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奇观。 凌晨两点半。 大厅里挤满了穿着睡衣、拖鞋,手里捧着保温杯的年轻人。 还有不少成群结队的退伍汉子,甚至有拄着拐杖来的。 检票口排起了长龙。 某影院前台小妹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手里的扫码枪都在抖:“经理……咱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邪教组织团建了?” 与此同时,阴暗的角落里,脏水也泼了过来。 《笑口常开》的宣发方显然没料到《破冰》能有这种势头。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五一档,多一个竞争对手,就少分一块蛋糕。 于是,大批水军开始下场。 #破冰 血腥# #破冰 贩卖焦虑# #江辞 演技浮夸# “大过节的谁看这种死人的片子啊?晦气!” “带孩子去了,吓得孩子哇哇哭,这种R级片怎么过审的?” “江辞用力过猛了吧,那个吃蛋糕的镜头看着就恶心。” 这些言论混杂在好评中,试图带偏节奏。 就在舆论混战,真假难辨的时候。 早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云边禁毒】官方认证号,突然发布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电影海报,和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江河,欢迎回家。敬礼!” 紧接着。 【共青团】转发。 【紫光G】转发。 【某公安大学团委】转发。 短短十分钟内,数十个重量级官方蓝V集体下场! 那些在键盘背后试图带节奏的水军,转眼被这股红色的浪潮淹没,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官方盖章定论! 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商业电影。 这是一份迟到了二十年的致敬,是一座立在光影里的丰碑! …… 就在全网为了《破冰》吵翻天的时候。 星城。 西郊烈士陵园。 这里很安静, 清晨的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声。 江辞穿着那身黑色的正装,撑着一把黑伞。 细雨蒙蒙,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楚虹蹲在墓碑前。 墓碑上,依然没有照片。 只有一个名字:江岩军。 以及那个被描红了无数遍的警号:032855。 楚虹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盆,划着了一根火柴。 火苗在湿润的空气中跳动。 她把两张电影票,还有一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高清剧照,扔进了火盆里。 照片上,是江辞满脸血污、对着镜头说“天亮了”的那一幕。 火舌卷过照片,江辞的脸在火焰中扭曲,最后化为灰烬。 “老江啊……” 楚虹一边用木棍拨弄着火盆,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平常得好似在饭桌上闲聊。 “儿子出息了。” “他演了个警察,叫江河。我看那模样,跟你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在电影里可比你厉害多了,把你没干成的事儿,都干成了。把你没说出口的话,也都说了。” 楚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去墓碑上沾染的一点泥点。 “他在电影里把那个毒贩头子给抓了。还对着镜头敬了个礼。” “虽然只有那一刹那,但我看清楚了。那个手势,跟你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今天全网都在夸他,都在夸这部电影。你也看看,啊。” “别老躲在那个黑盒子里不吭声。儿子替你把警服穿上了,替你站在阳光底下了。” 说到这,楚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许哽咽。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辞站在身后,默默地把伞往前倾斜, 遮住了母亲,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后背。 江辞看着墓碑上那个沉默的五角星,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爸,早安。” …… 同一时间。 帝都,某大型连锁影城经理办公室。 王胖子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实时票房数据发呆。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为了讨好发行方,把《机甲狂潮4》的排片拉到了40%。 结果呢? 现在是上午十点。 《机甲狂潮4》的一号厅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上座率不到10%。 而那个被他扔到犄角旮旯四号厅的《破冰》。 上午十点的场次,爆满! 甚至连第一排最角落这种“断头座”都卖出去了! 前台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经理,快想想办法吧!大厅里全是来问《破冰》还有没有票的,有的顾客都急眼了,说再不加场就投诉咱们!” 王胖子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不断飙升的上座率曲线,又看了一眼隔壁影院连夜发出的“增加《破冰》排片公告”。 “啪!”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他半边脸都在抖。 “我特么真是瞎了狗眼啊!” 王胖子猛地抓起电话,对着听筒咆哮: “改!现在就改!” “把《机甲狂潮》给我撤一半下来!还有那个什么《笑口常开》,上座率低于20%的场次全给我砍了!” “把所有的大厅!无论是IMAX还是杜比厅!全特么给我换成《破冰》!” “告诉售票处,这几天谁也别想休息!咱们这回……” 王胖子看着屏幕上那张只有黑白两色的海报,眼神里透着贪婪与敬畏。 “咱们这回,要见证奇迹了!” 第435章 满城尽是黄白菊,谁敢言你不封神? 五月六日。 这一天的清晨,全国各地的花店老板都懵了。 原本五一假期是玫瑰和百合的主场,是情侣们撒狗粮的日子。 可从早上六点开始,订单提示音就没停过。 奇怪的是,没人买红玫瑰。 所有订单出奇一致:黄菊、白菊,或者向日葵。 备注栏里写的话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麻烦送到最近的烈士陵园门口,放着就行。” “送去市公安局门口,卡片上写:天亮了。” “帮我送给江河,虽然我知道没这个人,但请把花放在电影院门口的海报下。” 帝都,大型缉毒烈士陵园。 这里平日肃穆冷清,只有松柏森森。 但今天,守陵的大爷推开大门时,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花。 从陵园的大门口一直铺到了台阶下。 全是昨晚看完午夜场《破冰》的观众,趁着夜色,一束一束悄悄放下的。 大爷颤颤巍巍地捡起一张卡片。 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江河叔叔,天亮了,你看得见吗?” 另一张:“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以此花,敬英雄。” 大爷揉了揉眼睛,看着这片花海, 喃喃自语:“这是咋了……咱这儿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 同一时间。 各大社交平台,热搜榜前十,有八个跟《破冰》有关。 #全国花店菊花断货# #破冰票房逆跌# #江辞 请收下我的膝盖#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期竞争对手的惨状。 《笑口常开》的某工作人员还在微博上发酸文: “喜剧是为了让人开心,大过节的看什么哭丧片?某些人不要为了票房搞道德绑架。” 这条微博发出不到十分钟,评论区被冲烂了十万楼。 “开心?你那叫胳肢人!尴尬得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道德绑架?对不起,这绑架我乐意!我不仅被绑架了,我还得给绑匪送锦旗!” “看看隔壁《破冰》怎么拍的吧!人家那是把命掏出来给人看,你是把观众当傻子骗!” 更惨的是好莱坞大片《机甲狂潮4》。 这部号称投资三亿美金的特效巨制,上映第三天,上座率直接腰斩。 影评人“毒舌老赵”发了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机甲狂潮》里主角驾驶机甲拯救世界的酷炫画面,配文:“特效满分,但那是别人的英雄。” 右边是《破冰》里江辞满脸血污、趴在泥坑里吃蛋糕的画面,配文:“狼狈不堪,但这是我们的家人。” 这张图被疯狂转发。 下午两点。 猫眼数据更新。 一条红色的曲线,刺穿了原本平行的走势图。 《破冰》排片率:35%。 单日票房:2.8亿。 上座率:98%。 它踩着《笑口常开》的尸体,顶翻了《机甲狂潮》的底盘,登顶日冠! …… 星城,江辞家中。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江辞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杯泡着枸杞的温水。 他刚睡醒。 首映礼回来后,那种灵魂被抽干的疲惫感让他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 系统面板上的剩余生命时长来到了二十五年,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里。 “叮咚。” 手机响了。是孙洲发来的微信。 “哥!你快看直播!咱们好像……要把服务器搞崩了。” 江辞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打开了某音。 他原本只是想简单跟粉丝打个招呼,感谢一下大家的支持。 结果刚一点开“开始直播”。 黑屏。 卡顿。 再连上时,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十万+。 弹幕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字。 江辞愣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凌乱。 “这就……开始了?” 江辞对着镜头,声音有些沙哑, “那什么,我也没准备才艺,给大家背段贯口?” 弹幕慢了下来,然后统一变成了刷屏的: 【别贫!我要看伤!】 【江河!妈妈抱抱!】 【以后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辞看着这些弹幕,笑了笑。 “行了,别整那些肉麻的。” 江辞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茶几上拿起一叠信,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念几封信吧。这是刚才孙洲从公司邮箱里打印出来的。” 他拆开第一封。 “江辞你好,我是一名退休的缉毒警。” “我有三根手指是在抓捕行动中没的。” “看完电影,我给我那帮老战友倒了杯酒。” “谢谢你,演出了那股子狠劲儿,也演出了那股子怕劲儿。”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怕死,但我们更怕完不成任务。你小子,懂我们。” 江辞念得很慢。 念完,他把信叠好,郑重地放在一边。 “不用谢。”江辞对着镜头说,“是你们把骨头借给了我,我只是披了一层皮。” 他又拆开一封。 “江哥哥,我爸爸也是警察,他已经离开家三年了。” “妈妈说他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看了你的电影,我知道爸爸去哪了。” “我不怪他了,我会乖乖吃饭,等天亮。” 江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喉咙发紧。 直播间里,五十万人。 没有礼物特效。 只有满屏整齐的【敬礼】。 就在这时。 “咔嚓。” 卧室门开了。 楚虹端着一个不锈钢脸盆走了出来。 盆里装着刚洗好的苹果、梨,还有两根黄瓜。 她穿着那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完全没意识到屋里正有几十万人盯着她。 “醒了?”楚虹把脸盆往茶几上一墩, “吃点水果。看你那脸色,太差了。” 江辞赶紧捂住摄像头:“妈!直播呢!” “直播?”楚虹凑过来,大脸直接怼到了镜头上,“人多吗?” 江辞无奈:“也就几十万吧。” 楚虹愣了一下,随即淡定地直起腰。 她看着镜头,神情认真。 “既然这么多人都在,那我就啰嗦两句。” 楚虹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你们别光顾着在网上哭。哭有什么用?” “把日子过好了,别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答。” “还有啊,别老给我儿子寄刀片了,虽然现在不寄了,以前可没少寄。” “他就是个演戏的,以后要是演个坏蛋,你们也别当真。” 说完,楚虹端着脸盆,溜达回了厨房。 “行了,你们聊,我去做饭。今晚吃红烧肉。” 直播间炸了。 【卧槽!太后威武!】 【这就是江妈妈?这气场,绝了!】 【阿姨说得对!好好过日子,才是最好的致敬!】 【这黄瓜咬得,听着就脆!我也要去买根黄瓜吃!】 【硬核太后!这才是能养出江辞这种狠人的妈!】 江辞看着满屏的“太后千岁”,哭笑不得。 这场无剧本、无美颜、甚至还有黄瓜乱入的直播,成为了当晚的全网话题王。 …… 三天后,帝都,全聚德包厢。 《破冰》剧组庆功宴。 制片人老张喝多了。 这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正抱着江辞的胳膊。 “辞啊……你知道吗?这片子要是赔了,我就得卖房了。” 老张把鼻涕抹在江辞的袖子上,“我老婆都把离婚协议书写好了。”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单日三亿!三亿啊!” 江辞嫌弃地抽回手,顺手把擦桌子的抹布递给老张:“张叔,淡定。这才刚开始。” 旁边,导演姜闻正在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 “下部戏。” 姜闻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江辞,“剧本已经在写了。” 江辞心里一咯噔:“姜导,咱能商量个事吗?下部戏能不能别这么费血包?” “不行。”姜闻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 “下部戏,让你活到最后。” 姜闻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这次让你死得太惨了,下次,让你亲手升旗。” 这算是这个硬汉导演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 就在大家推杯换盏的时候。 包厢门被推开。 林晚走了进来。 “停!都停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晚直直走到江辞面前,把那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一份红头文件。 封面上,那个鲜红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江辞愣住了。 “刚收到的。” “公安部宣传局的急件。” 她打开文件,指着上面那一行烫金的大字。 【关于聘请江辞同志担任“华国禁毒形象大使”的函】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来自某最高官媒的内参邀请。 标题只有八个字: 【文艺为民,以此为矩。】 整个包厢一片寂静。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份薄薄的文件。 在娱乐圈,影帝也好,顶流也罢,那都是名利场里的称呼。 但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护身符。 意味着江辞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艺人。 老戏骨雷钟(饰演察猜)端着酒杯的手哆嗦了一下,酒洒了一裤子。 看着江辞,神色复杂。 “小子……”雷钟喃喃道,“你这是一步登天了啊。” 江辞接过文件。 看着上面“江辞同志”这四个字。 恍惚间,他看到了电影最后,那束穿透云层的阳光。 “晚姐。”江辞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清澈。 “嗯?”林晚还在大喘气。 “帮我回复一下。” 江辞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又藏着两世为人的沉稳。 “这活儿,我接了。” 第436章 咱们拍的是公益片,不是《咒怨》 五月七日,上午九点。 一则蓝底白字的通告,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炸出了滔天巨浪。 【公安部:聘请演员江辞同志担任“华国禁毒公益形象大使”。】 配图是模仿《破冰》电影里的一张剧照: 满脸血污的江辞,在晨光中回头,眼神凛冽。 配文仅八个字:利剑出鞘,斩断暗夜。 娱乐圈炸了。 各路顶流、影帝还在争奢牌代言、抢杂志封面的时候,江辞直接换了赛道。 …… 央视第三摄影棚。 灯光璀璨,设备昂贵。 江辞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礼服,绶带鲜红,警衔闪亮。 他站在巨大的白色背景布前,身形如松,宽肩窄腰,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正气,让现场不少小姑娘看直了眼。 “好!非常完美!” 央视特邀的张导是个急性子,举着大喇叭喊道: “江老师,咱们先拍平面。” 主题是‘阳光、正气、拒绝毒品’。 “来,看镜头,给个充满希望的笑容!” “明白。” 江辞点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调动面部肌肉,试图展现出那种“祖国花朵”般的灿烂。 然而,肌肉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比脑子反应快。 江辞的嘴角僵硬地扯开,眼角微微下垂, 眼神中透出一股悲悯。 那就是江河在悬崖边,拉开手雷保险销时的笑容。 “咣当!” 打光师手一抖,反光板砸在了脚背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摄影师透过镜头看到这个笑, 后背猛地窜起一层白毛汗,手指僵在快门上,愣是按不下去。 “卡!卡卡卡!” 张导把剧本卷成筒,敲得掌心啪啪响:“江老师!咱们是禁毒宣传,不是遗体告别!要阳光!要Warm!不是要送走谁!” 江辞收起笑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僵硬的脸颊:“抱歉,张导,稍微缓缓,劲儿还没过去。” “再来一条!” 五分钟后。 “卡!江老师,眼神太狠了!我要的是坚毅!” 十分钟后。 “卡!太悲了!我要的是希望,不是绝望!” 半小时后。 张导瘫坐在监视器后的椅子上,抓着原本就不多的头发,一脸生无可恋。 不管怎么调,江辞只要一穿上这身警服, 那种在泥潭里打滚两年、背负着无数人命的沉重感就压不住。 “张导。” 江辞走到监视器旁,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这么拍不行。传统的说教式宣传,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 张导叹了口气:“那是上面的要求,得稳重。” “稳重不代表枯燥。”江辞放下杯子,眼神突然变得幽深, “既然正面阳光的形象我暂时找不回来,不如……我们换个角度?” “什么角度?” “第一视角。”江辞指了指绿幕,“不拍警察,拍瘾君子。让观众体验一下,沾了那东西之后,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张导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细说。” 江辞脱掉了那身笔挺的警礼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我演给你看。” …… 清场。 巨大的绿幕前,只剩下一把椅子。 江辞坐在椅子上。 此时的他,是那个阳光帅气的顶流,皮肤白皙,发型精致。 “ACtiOn!” 随着张导一声令下。 江辞并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突然。 他的瞳孔毫无预兆地放大。 原本挺拔的脊背陡然塌陷,好似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流”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四肢,最后连牙齿都在打颤。 “呃……呃……” 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喘息声。 他在躲避。 躲避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怪物”。 突然,他猛地抓向自己的脖子,用力撕扯着皮肤, 皮下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那张原本俊朗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五官移位,狰狞如鬼。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毒瘾发作、濒临死亡的废人! 就在这时。 侧门的帘子被掀开。 负责打扫卫生的王阿姨拎着拖把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地上抽搐、翻白眼的江辞。 “妈耶!” 王阿姨手里的拖把一扔,一声尖叫刺破了摄影棚的寂静。 “救人呐!快来人呐!这小伙子不行了!这都抽抽成啥样了!” 王阿姨一个箭步冲上去,掏出手机就要拨打120,手抖得连按三次都没解锁。 “别动他!可能是羊癫疯!快找东西让他咬着!” 王阿姨一边喊,一边把自己腰上的擦手毛巾扯下来,就要往江辞嘴里塞。 “卡!!!” 张导猛地跳起来,嗓子都喊破音了:“阿姨!别!那是演的!” 地上的江辞立刻停止了抽搐。 他喘着粗气,眼神中的浑浊和癫狂如潮水般退去。 他撑着地坐起来,对着惊魂未定的王阿姨露出一个虚弱的歉意笑容:“阿姨,不好意思,吓着您了。” 王阿姨举着毛巾,僵在原地。 她看了看又变回帅小伙的江辞,又看了看周围一脸淡定的工作人员。 “演……演的?” 王阿姨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作孽啊!这演得比我那吸毒进去的死鬼邻居还像啊!吓死老婆子了!” 张导走过来,看着江辞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怪物。 “江老师……”张导咽了口唾沫,“这片子要是播出去,咱们得在片头加个‘心脏病患者慎入’的警示语。” “效果怎么样?”江辞站起身,接过孙洲递来的毛巾。 “炸裂。”张导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前半段你是阳光少年,后半段直接变成了人形骷髅。这种视觉冲击力,比说一万句‘拒绝毒品’都管用。” 张导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有点费观众的心脏。” …… 三天后。 公益宣传片《深渊》的样片,送到了上面审核。 据说那位负责审核的大领导,在办公室里把自己关了整整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眼圈有点红。 “批了。” 大领导只说了三个字:“全平台投放。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看看,地狱到底长什么样。” 与此同时。 《破冰》的票房彻底杀疯了。 上映第二周,口碑不但没有回落,反而因为无数“自来水”的安利,引发了二刷、三刷狂潮。 单日票房逆跌至3.5亿。 总票房突破20亿。 业内预测,按照这个势头,40亿大关指日可待。 第437章 别看广告,看疗效 五月十七日,周一。 早高峰的地铁,挤满了打工人。 李强一手抓着吊环,一手艰难地掏出手机,试图刷个短视频提提神。 就在这时,地铁车厢内的移动电视屏幕亮了。 不是烦人的洗脑广告,只有一片纯净的白色背景。 屏幕上,穿着笔挺警礼服的江辞,正对着镜头微笑。 光打得很足,那张脸干净、帅气,绶带鲜红,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颜值,确实能打。 “大家好,我是江辞。” “青春只有一次,生命无法重来。” “拒绝毒品,拥抱阳光。” 声音温润如玉,配上治愈的BGM,让人如沐春风。 李强心里嘀咕:到底是官方宣传片,这味儿太正了,跟新闻联播似的。 视频进度条走到了第15秒。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口号式广告时。 第16秒。 没有任何转场特效。 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了画皮。 那个阳光帅气的“江辞”,突然塌了。 BGM戛然而止。 令人毛骨悚然的、如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声。 “呃……呃……” 屏幕上,江辞的五官开始扭曲。 眼球暴突,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扩散成一种诡异的黑洞。 口水顺着失控的嘴角流下,滴在那身白衬衫上。 他的手紧抓着脖子,指甲嵌进肉里。 刚才那个“拥抱阳光”的青年不见了。 眼前正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恶鬼。 他盯着镜头。 那种眼神。 贪婪、空洞、疯狂、绝望。 “哐当!” 地铁车厢里,不知道是谁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响起。 李强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猛地窜起一层白毛汗,原本的困意被吓到了九霄云外。 视频最后,黑底白字缓缓浮现: 【别让这一秒,成为你的余生。】 这哪里是公益广告? 同一时间。 各大视频APP开屏、公交站牌、甚至是城市中心的大屏,都在循环播放这段名为《深渊》的短片。 威力立竿见影。 江辞的微博评论区,画风突变。 以前全是:“老公好帅!”、“想在哥哥的鼻梁上滑滑梯!” 现在打开一看,全是各种“求饶”。 【@想戒烟的张三:哥,我错了。我刚想点根烟,一抬头看见你的海报,吓得我把打火机都给吃了。】 【@熬夜冠军:我把电子烟扔了,真的。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害怕,我感觉下一秒你要扑过来咬我大动脉。】 【@纯路人:这演技太超标了吧?建议查查,这不像演的。】 【@某戒毒所民警:感谢江辞老师!这片子现在是我们所的镇所之宝。】 甚至有家长发微博感谢: “儿子叛逆期非要跟小混混去酒吧,我让他看了三遍江辞的视频。现在孩子在家乖乖写作业,连可乐都不敢喝了,生怕里面有东西。” 这就是“江辞效应”。 不需要说教。 谁看谁哆嗦。 …… 这股“惊悚风”的公益热潮,如同强心针一般,直接扎进了《破冰》的票房动脉里。 原本已经上映半个月,票房走势本该进入平稳期的《破冰》,迎来了又一波反常的“逆跌”。 单日票房从2亿,直接飙升回3.8亿! 无数路人抱着“这人到底有多神”的好奇心,涌入电影院。 然后红着眼眶,攥着湿透的纸巾走出来。 “别看广告!看疗效!” 这成了网友安利《破冰》的口头禅。 而在这种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同期的竞争对手彻底崩盘。 好莱坞大片《机甲狂潮4》,原本仗着IP优势和特效,首周还能跟《破冰》掰掰手腕。 但现在? 排片率已经被压缩到了个位数。 片方急了,宣布密钥延期一个月, 试图用时间换空间,发通稿称“真正的科幻巨制值得细品”。 结果当天就被打脸。 《破冰》单日票房:3.8亿。 《机甲狂潮4》单日票房:800万。 连个零头都不到。 这不仅仅是票房的碾压,更是文化自信的降维打击。 眼看《破冰》要奔着影史纪录去,资本圈坐不住了。 几家对赌失败的影视公司,暗戳戳地开始搞动作。 营销号联动,阴阳怪气: “某主旋律电影票房注水严重吧?” “半夜场次都满座,这是给鬼看呢?” “过度营销苦难,吃相难看。” 这种论调刚冒头,还没等江辞的粉丝冲锋,官方直接下场“护犊子”。 《某日报》刊发长篇评论员文章——《四十亿票房背后的精神图腾》。 文中直接点名表扬《破冰》: “这不是注水,这是民心。” “当一部电影能让观众自发走进影院,能让浪子回头,能让英雄的墓碑前铺满鲜花。” “至于某些习惯了用资本逻辑衡量一切的人,建议去看看凌晨三点的电影院,看看那些为了信仰而守候的眼睛。” 一锤定音。 所有黑通稿立马销声匿迹。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院线经理,彻底疯狂。 排片! 把所有能排的场次,全给《破冰》! 五月二十日。 在这个原本属于情侣的日子里,《破冰》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投影幕布上正显示着猫眼专业版的实时数据。 红色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39.9亿。 39.95亿。 39.99亿。 整个公司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 除了沙发上的两个人。 江辞穿着宽松的卫衣,盘腿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紧盯着茶几上的外卖盒。 那是星城最难排队的一家私房红烧肉。 “晚姐,你这就不厚道了。” 江辞筷子如飞,格挡开林晚伸过来的魔爪, “我是伤员,这块肥瘦相间的必须归我。” 林晚今天难得没穿职业装,而是一身休闲打扮。 她手里的筷子也是寸步不让,在空中和江辞拆解了三个回合。 “少废话!我是老板!” 就在两人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轰!” 办公室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员工们把文件抛向空中,香槟开启的声音此起彼伏。 投影幕布上。 那个红色的数字,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定格在:40.8亿。 这一刻,《破冰》正式超越了数部好莱坞大片,跻身华国影史总票房榜前列。 也是影史上第一部突破40亿大关的严肃题材警匪片。 林晚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那个数字,眼眶突然有点红。 手里的筷子一松。 江辞眼疾手快,飞速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唔……真香。” 江辞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晚没理会他的挑衅。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嘴里塞满肉、毫无形象的顶流影帝。 谁能想到。 这个创造了奇迹、让整个娱乐圈都要仰望的男人, 此刻竟然因为抢到了一块红烧肉而笑得像个二傻子。 “江辞。” 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 江辞咽下红烧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意味着你要发奖金了。” 林晚被气笑了。 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发!都有!” 林晚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不仅发钱,还要给你办庆功宴!” “别介。” 江辞摆摆手,又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拍黄瓜,“那种场合吃不饱饭,还得端着笑,累。” 他往沙发上一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而且,最大的奖励,我已经拿到了。” 林晚一愣:“什么?” 江辞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神秘一笑:“心安。” 只有江辞自己知道,这句“心安”的分量有多重。 【当前心碎值余额:52,880】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28年6个月零5天。】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猥琐。” 林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江辞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帝都的五月,柳絮纷飞,阳光正好。 “没什么。” 江辞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拍黄瓜,笑得眉眼弯弯。 “就是在想,下部戏能不能演个有钱人?” 林晚翻了个白眼:“做梦吧你。” “姜导的剧本已经发过来了。” 林晚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剧本,拍在茶几上,震得红烧肉的汤汁都晃了晃。 “姜导说了,既然你这么能演‘疯子’,下部戏,咱们玩个更大的。” 江辞看着那剧本封面上黑红色的两个大字,嘴里的黄瓜突然就不脆了。 《醒狮》。 第438章 格局打开:钱怎么花?江辞教你! 茶几上,那本厚厚的剧本被风吹开了扉页。 林晚抱着双臂,高跟鞋在很多时候代表着一种压迫感, 但在江辞面前,这招向来不管用。 “江辞,你要想清楚。” 林晚的语气严肃, “你现在是‘禁毒形象大使’。这个时候接一部闹腾腾的功夫喜剧,会不会步子迈得太大了?” 江辞没说话。 他盘腿窝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颗红富士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翻动着剧本。 剧本的开头确实很闹腾。 故事发生在一个名叫“花都老街”的地方——那是片由“骑楼街”与“芙蓉巷”构成的贫民窟。 主角阿杰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整天带着两个傻小弟在街头坑蒙拐骗。 为了蹭一顿叉烧饭,能跟老板娘对骂半小时;为了偷看隔壁阿花洗头,能趴在墙头晒成肉干。 文字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甚至有些粗俗。 比如第十五场戏:【包租公发叔穿着大裤衩,当众抠脚,然后用那只手抓起馒头塞给阿杰,阿杰嫌弃地撇嘴,转头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看起来,这就是一部典型的贺岁档合家欢。 但江辞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嘴里的苹果嚼了一半,停住了。 脑海里,那些单薄的文字开始构建画面。 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那个抠脚的包租公发叔,其实是洪拳的一代宗师,为了躲避仇家,隐姓埋名在城寨里当个收租的。 他那双抠脚的手,曾经打断过洋人的枪管。 那个整天骂骂咧咧、斤斤计较一根葱钱的裁缝桂婶,其实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谭腿。 还有那个总是咳嗽、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盲眼拉琴人阿九, 琴箱里藏着的不是乐谱,而是两把削铁如泥的短刀。 江辞看到了笑料背后的东西。 前五十场戏,笑得有多开心,后面的一百场戏,就有多疼。 剧本翻到中段。 外敌入侵,平民窟危机。 为了保护主角阿杰, 这群平日里看起来猥琐、贪财、甚至有些懦弱的市井小民,一个个站了出来。 ...... 而主角阿杰。 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小混混,看到火光冲天的城寨, 看到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一个个倒下。 默默地从路边的废墟里,捡起了一个残破的狮头。 “咕嘟。” 江辞咽下了嘴里的苹果。 有些噎得慌。 “晚姐。”江辞合上剧本,手指在那个红色的狮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哪里是喜剧啊。” 林晚一愣:“什么?” “这是一把藏在棉花糖里的刀子。” 林晚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接。” 江辞回答得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大字:【姜导】。 江辞接通视频。 屏幕那头,姜闻正蹲在一个看起来像工地的地方,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 “小子!”姜闻的大嗓门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剧本看了没?感觉咋样?是不是乐得肚子疼?” 姜闻一脸“快夸我”的贼笑。 江辞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横肉的导演,扯了扯嘴角。 “姜导,您心挺黑啊。” 姜闻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知我者,江辞也!” 姜闻把雪茄拿下来,指着镜头: “那一帮子投资人都跟我说,老姜啊,咱们拍个乐呵的,赚钱嘛,不寒碜。” “他们只看到了前面那些屎尿屁的笑话。” 姜闻目光陡然凌厉,哪怕隔着屏幕,那股子悍气也扑面而来。 “但老子要拍的,从来不是什么动作喜剧。” “老子要拍的,是脊梁。” “是那个年代,那群活在泥地里的底层人,是怎么把那根被打断的脊梁骨,一节一节重新接回去的!” 姜闻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怎么样?敢不敢来?” “丑话说前头,这戏不比《破冰》轻松。” “南派醒狮,你会吗?洪拳铁线拳,你会吗?梅花桩上翻跟头,你会吗?” 一连三个“你会吗”。 林晚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她太清楚江辞的底细了。 演戏天赋是有的,但武术套路这东西,不是靠天赋就能两天学会的。 “姜导。”林晚忍不住插嘴,“江辞没基础,这必须要用替身,或者特效……” “屁的特效!”姜闻直接打断,“老子的电影里,没有特效侠!” 林晚刚要发作。 江辞按住了她的手。 他对着屏幕,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 “姜导,激将法对我没用。” “不过……”江辞话锋一转,“那个阿杰,我很喜欢。” “喜欢哪点?” “喜欢他烂泥扶不上墙,却偏要往墙上爬的那股劲儿。”江辞随口道,“跟我也挺像的。” 姜闻眯起眼睛,盯着江辞看了几秒。 “行。给你一个月时间进组特训。练不出来,老子随时换人。” “啪。” 视频挂断。 林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是真疯了!” “试试呗。” 江辞重新拿起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打趣道:“反正命长,闲着也是闲着。” 林晚翻了个白眼。 “行了,还有个事。” 林晚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破冰》的第一笔票房分红,到账了。” 江辞挑眉:“多少?” 林晚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一串的零江辞只在成都见过。 即使是他听到这个数字时,拿苹果的手也稍微顿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对他这个“非典型顶流”最大的认可。 江辞看着那张卡。 眼前,突然晃过一个画面。 那是《破冰》在滇省边境实拍的时候。 因为剧组借用了当地一所小学做布景,周围有不少围观的山区孩子。 那天拍完戏,江辞满身是假血地坐在路边休息。 一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脚的解放鞋,衣服上满是补丁, 手里攥着一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 她怯生生地走过来,把糖递给江辞。 “叔叔,很甜。” 小女孩的眼睛很大,很亮。 但那双小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 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江辞当时接过了那颗糖。 那是他吃过最甜,也最涩的一颗糖。 “江辞?”林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是不是高兴傻了?” 江辞回过神来。 他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 “晚姐,这钱……有点烫手啊。” 林晚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辞把卡塞进兜里,站起身,“我累了,回去补个觉。” 说完,他摆摆手,也不管林晚一脸的莫名其妙,晃悠走出了办公室。 …… 深夜。 星城的高档公寓里,一片寂静。 江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失眠了。 闭上眼,一会儿是《醒狮》里惨死的发叔,一会儿是《破冰》里那个递糖的小女孩。 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叠。 都是那种在烂泥里挣扎,却依然想要给别人一点甜的人。 “唉。” 江辞叹了口气,翻身坐起。 他拿过床头的手机,打开微博。 私信列表里,红色的“99+”依然刺眼。 大部分是粉丝的表白,还有不少借钱的、骂人的、发广告的。 江辞熟练地过滤掉那些垃圾信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直到停留在一条半个月前的私信上。 发信人的ID叫【大山里的微光】。 头像是一张黑板的照片,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拼音。 主页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漏雨的教室,孩子们挤在只有三面墙的屋子里上课。 第二张,是午饭,铁桶里只有清汤寡水的白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第三张,是一群孩子站在泥泞的操场上,对着国旗敬礼。那根旗杆,是一根去掉了枝桠的树干。 最后附了一句话: “江老师,看了您的《破冰》,孩子们都说长大了想当警察。” “这是我们学校的现状,不求捐款,只希望能给孩子们寄几本这一类的书。打扰了。” 这条私信淹没在海量的粉丝留言里, 如果不是江辞今晚突然想起来去翻,可能永远都不会被看见。 江辞点开那张敬礼的照片。 放大了看。 站在最边上的那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脚的解放鞋。 跟那个给他递糖的女孩,虽然不是同一个人, 但那眼神,一模一样。 江辞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凌晨三点。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私信里留下的那个联系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迷迷糊糊、带着浓重睡意的男声, 背景音里还有几声狗叫和风吹窗户的哐当声。 “喂?哪位啊?这么晚了……” 对方显然是把他当成了骚扰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江辞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星城的霓虹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即便在深夜也未曾断绝。 而电话那头,可能是连路灯都没有的大山深处。 江辞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那个在娱乐圈名利场里打滚的“影帝”江辞, 此刻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道: “喂,你好。” “我是江辞。” “那个……演警察的江辞。” 第439章 你管这叫被包养?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 早晨九点,阳光正好,适合谈几个亿的大项目。 “噗——!!!” 一口褐色的液体呈雾状喷洒而出。 孙洲顾不上擦嘴,瞪着那一双原本就不大的眼睛。 “夺少?!哥你再说一遍?!” 孙洲的声音劈了叉。 坐在他对面的江辞。 “一千万。” 江辞把那张还带着《破冰》分红热乎劲儿的银行卡,轻轻推到了办公桌中央。 “确切地说,是《破冰》第一笔分红的一半。” 旁边,林晚手里签字的钢笔尖“滋啦”一声划破了纸张。 “江辞,你发烧了?”林晚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这钱还没在你兜里捂热乎吧?” 江辞侧头躲开她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 “没发烧,清醒着呢。”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两人。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破冰》拍摄期间,那个小女孩。 “昨晚我联系了那边的学校。” 江辞看着照片,眼神软了一下, “那里的孩子,午饭只有盐水煮白菜。教室窗户是漏风的,冬天上课手都会冻僵,根本握不住笔。” 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 孙洲也不叫唤了。 “我想弄个基金会。”江辞收回手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向日葵’。” “向日葵?”林晚咀嚼着这三个字。 “嗯。”江辞笑了笑,眼里有光, “我想让她们有书读,有饭吃,有光追。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太阳。”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 平日里,他慵懒、沙雕、还有点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 但在这一刻,他身上那股子干净的少年气,比窗外的阳光还要刺眼。 “你想好了?”林晚叹了口气,“一千万,这在帝都能买套很好的大平层了。” “房子嘛,能睡就行。”江辞耸耸肩,“但有些事不做,我睡不着。” 林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法务部的电话。 “老王,上来一趟。带上最好的信托合同模板。” 挂断电话,林晚看着江辞,霸气一笑。 “行,既然你想疯,姐陪你疯。手续我来跑,人脉我来找。但有一点——” 林晚指了指江辞的口罩,“这事儿得低调。基金会的法人不能是你,也不能挂公司的名,免得被说是作秀诈捐。” “正合我意。”江辞打了个响指。 …… 接下来的三天,江辞失踪了。 准确地说,是他在娱乐圈的视野里消失了。 但在帝都的金融街CBD,却多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五月的高温天,江辞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大号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口罩更是焊死在脸上。 他频繁出入某高档写字楼的律所,以及某国有银行的VIP贵宾室。 “江先生,这是最后一批需要签字的文件。” 律所会议室内,王律师——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戴着金丝眼镜的女性,将厚厚一叠文件推到江辞面前。 江辞感觉手腕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三天,他签的名字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向日葵教育基金会……”江辞看着文件抬头的红字,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再次郑重地签下“江辞”二字。 “辛苦了,王律。”江辞签完最后一张,长舒一口气,“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最快今晚。”王律师推了推眼镜,露出职业微笑, “江先生,我经手过很多富豪的信托基金,大多是为了避税或者家族传承。” “像您这样只为了给山里孩子换张课桌的,我还是头回见。” “见多了就习惯了。”江辞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那这事儿就拜托您了,我想第一批物资能赶在六一儿童节前送到。” “没问题。”王律师起身,主动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 这一幕,透过落地窗的缝隙,被对面大楼天台上的一架长焦镜头,完美地捕捉了下来。 “咔嚓!咔嚓!” 快门声像机枪扫射。 镜头后,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 看着相机屏幕上的回放,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他是圈内臭名昭著的狗仔——大嘴宋。 “嘿嘿嘿……江辞啊江辞,这回你可是落到我手里了。” 大嘴宋放大照片。 画面里,江辞虽然裹得严实,但他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出卖了他。 而他对面的女人,一身名牌职业装,气质成熟, 还戴着大钻戒,一看就是那种掌管财政大权的富婆。 两人握手,且身体前倾,姿态“亲密”。 最关键的是,地点是律所,旁边还放着银行的文件袋。 大嘴宋的脑海里脑补出了一场百万字的豪门伦理大戏。 “顶流鲜肉?禁毒大使?呸!” 大嘴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搞了半天,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看老子不把你这层皮扒下来!” …… 当晚八点。 正是社畜们下班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黄金时间。 一个爆炸性的词条,空降微博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发黑的“爆”字。 #江辞夜会富婆疑被包养# 点进去,是营销号“大嘴宋”的一场直播回放。 直播里,大嘴宋吐沫横飞,手里举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表情夸张得像是在讲鬼故事。 “家人们!塌房了啊!这次是真的塌房了!” “看看这是谁?这身形,化成灰大家都认识吧?咱们的‘内娱战神’江辞!” “这几天他去哪了?没进组,没通告。原来是忙着陪富婆啊!” 大嘴宋指着照片里的王律师,语气猥琐:“这位女士,看这气质,起码四十往上吧?两人在干嘛?” “什么‘禁毒大使’,什么‘正能量艺人’,背地里却在干这种勾当!拿着粉丝的钱不干正事,跑去给富婆当小奶狗?” “江辞,你对得起那些支持你的粉丝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络舆论,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在“有图有真相”的冲击下,黑粉们顿时高潮,路人也开始动摇。 【卧槽?真的假的?江辞看着挺正派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就说他上位怎么这么快,原来是有金主啊!】 【太恶心了!还《破冰》,还致敬英雄,原来私底下是个捞男!】 江辞的微博评论区顷刻沦陷。 前几天还在喊“老公”、“鹅子”的评论,渐渐被不堪入目的谩骂覆盖。 星火传媒,公关部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你们的监测机制?!” 林晚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气得手都在抖,“啪”的一声把平板摔在了会议桌上。 “大嘴宋这个王八蛋!这是造谣!这是诽谤!” 林晚目光如刀,“发律师函!立刻!马上!我要告到他倾家荡产!” “林总,冷静!” 公关总监擦着汗,“现在发律师函没用,网友正在气头上,只会觉得我们在捂嘴。我们需要证据,证明那个女人的身份。” “证明个屁!”林晚爆了粗口,“那是王律师!那是给山里孩子办基金会的!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就在整个公司鸡飞狗跳的时候。 当事人江辞,正窝在公寓的阳台上。 他穿着睡衣,脚边放着一个小铲子,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面前,是一个刚填好土的花盆。 手机在兜里震动个不停。 江辞充耳不闻。 他小心把几颗黑色的瓜子——那是从向日葵花盘上抠下来的种子,埋进了土里。 “呲——” 他按动喷壶。 “喝吧,喝饱了赶紧发芽。” 江辞自言自语,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种完花,他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热搜。 呵,骂得挺脏。 他打开微博编辑框。 拍了一张面前这个花盆的照片。 黑色的泥土,湿润而安静。 配文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阳光真好,适合种花。】 发送。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种花?是用富婆给的钱买的花盆吗?】 【江辞你还要不要脸?全网都在等你解释,你在这装什么岁月静好?】 就在全网的恶意即将把江辞淹没的时候。 “叮。”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博的消息提示。 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王律师。 【江先生,向日葵教育基金会的所有审批手续已全部通过。】 【首批启动资金一千万元,已成功转入基金会公用账户。】 【随时可以公示。】 江辞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喷壶, 对着那盆还没发芽的向日葵,又喷了一层水雾。 第440章 京城王大状,在线送温暖(物理) 晚八点。 大嘴宋的直播间热度冲到了十万加。 屏幕里,大嘴宋唾沫星子都要喷到镜头上。 手里举着一个平板,正循环播放着一段偷拍视频。 视频背景是高档写字楼的落地窗前, 江辞把一张银行卡推到王律师面前,两人的头凑得很近。 “家人们!看清楚了吗?这是什么?这是交易!” “一张卡!少说也有几百万吧?江辞这软饭吃得是真香啊!” “白天立人设,晚上陪富婆,这就是你们捧在手心里的内娱战神?” 弹幕疯狂滚动,恶毒的诅咒铺天盖地。 【恶心!亏我之前还买了他的电影票,退钱!】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捞男就该滚出娱乐圈!】 某廉价出租屋内。 键盘侠“正义审判者”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他刚失业,一肚子火没处撒,江辞这个“完美的靶子”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什么禁毒大使,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按下回车键,看着那行恶毒的评论混入弹幕,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 就在这时,大嘴宋突然怪叫一声:“哎?怎么回事?我直播间怎么卡了?” 不仅是卡了。 是断流了。 下一秒,无数人的手机顶端,同时弹出了三条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星火传媒】:关于近期网络谣言的严正声明。 【江辞】:没被包养,没傍富婆。只是想给大山里的孩子,换几张新课桌。王律师,辛苦了。@京城王大状 【华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感谢@江辞 先生发起设立“向日葵教育专项基金”,首批捐赠款项已到账。 善款将全部用于以下100所山区小学的校舍修缮及图书采购。 紧接着,是一组高清九宫格图片。 第一张,红头文件。公章鲜红刺眼:【关于同意设立向日葵教育专项基金的批复】。 第二张,银行转账电子回执单。转出人:江辞。转入人:华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 金额一栏虽然打了码,但那长长的一串星号,数得人眼晕。 第三张到第九张,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滇省红河县阿扎河小学】 【川省凉山州布拖县希望小学】 【贵省毕节市纳雍县第三村小】 …… 大嘴宋的直播间恢复了画面,但他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嘴, 此刻张得极大,眼睛瞪得滚圆。 “基……基金会?” 他颤抖着手,点开那张回执单,试图找出P图的痕迹。 但越看,冷汗越多。 那是公账!是对公转账!谁特么敢P这种图?那是把牢底坐穿的节奏! 而此时,那个叫“正义审判者”的键盘侠,手指正悬在“发送”键上,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紧盯着那份名单的第七行。 【甘省定西市通渭县马营镇中心小学】。 那是他的老家。 也是他曾经读过书的地方。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有人打他。 是他自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极重,半边脸很快肿了起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火辣辣的羞愧。 他哆嗦着手,把刚刚打好的那行骂人的话删掉。 然后,他在那个全是辱骂的评论区里,敲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大嘴宋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变了。 【我真该死啊!我刚才居然骂了他十分钟!】 【那可是红头文件啊!谁家软饭男拿一千万出来做慈善?】 大嘴宋看着满屏的声讨,想关掉直播,但手抖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那个被@的【京城王大状】王律师,转发了江辞的微博。 【江先生,合作愉快。顺便通知一下某位宋姓主播,鉴于你的诽谤行为已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且涉及公益基金名誉,我方已完成证据保全。】 【传票已经在路上了,建议你找个好点的律师,虽然大概率也没什么用。】 “哐当!” 大嘴宋手里的平板掉在地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钢板了。 三天后的京都公寓。 江辞坐在藤椅上,看着手机上的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画面有些抖动,像素也不高。 背景是一座破旧的教学楼,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一群孩子站在满是泥泞的操场上。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带着高原红,有的孩子鞋子上还沾着泥巴。 但在镜头前,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 “预备——起!” 随着那个年轻支教老师的一声令下。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对着镜头鞠躬,声音稚嫩却响彻山谷: “谢谢江辞哥哥!” “我们会好好读书!” 视频最后,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冲到镜头前, 咧开嘴,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笑容,把手里的一朵野花举到镜头前。 “哥哥!花!送给你!” 视频戛然而止。 江辞拿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此刻,那双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把那个视频点了收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呼……”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被推开。 林晚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两张机票。 “感动完了没?” 林晚把机票拍在鞋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感动完了就赶紧收拾东西。咱们该出发了。” 江辞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挑了挑眉:“这么急?” 林晚翻了个白眼,“姜闻导演刚才给我发了最后通牒。” “你要是明天早上九点不到花都的片场,他就把你踢进珠江里喂鱼。” “另外……”林晚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他还说了,为了让你尽快找到‘阿杰’那个街溜子的状态,特意给你安排了一个‘欢迎仪式’。” 江辞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什么仪式?” “不知道。”林晚耸耸肩,“但据说跟舞狮的‘采青’有关,而且还是‘地狱难度’。” 江辞叹了口气,认命地提起那盆刚种下的向日葵,递给林晚。 “帮我照顾好它。” “知道了。” 林晚接过花盆。 第441章 欢迎仪式:五菱神车与搬砖NPC 花都,白云机场。 刚出舱门,热浪便扑面而来。 江辞拉了拉口罩,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孙洲推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哥,姜导说派车来接咱们,车呢?” 孙洲左右张望,目光在那些停在路边的保姆车上扫来扫去。 作为刚刚扛下四十亿票房的男主,这排面怎么也不能少吧? “那儿呢。”江辞抬了抬下巴。 孙洲顺着视线看去,脸瞬间绿了。 路边,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S停在路边。 “滴——!!!” 五菱宏光按了一声喇叭。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条粗壮的胳膊伸了出来,上面纹着一条过肩龙。 下来的是个光头壮汉,穿着黑色紧身背心。 他三两步走到孙洲面前,二话不说,单手拎起那个三十公斤重的行李箱。 “嗖——” 行李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五菱宏光的车顶行李架上。 “咣当!” 孙洲心疼得嘴角直抽抽:“大……大哥,那里面有贵重物品……” “坏了算老子的。”壮汉啐了一口,“上车!姜导等着呢!” 说完,他拉开后座滑轨门,做了一个极其敷衍的“请”的手势。 江辞看着这辆充满战斗成色的“神车”,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味儿,对了。 姜闻这是在告诉他:到了这儿,你不是影帝,就是个干活的。 江辞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长腿一迈,钻进了车里。 “坐稳了!” 壮汉一脚油门踩到底。 五菱宏光S,咆哮着冲上了机场高速。 这一路,可谓是风驰电掣。 这辆破车在壮汉手里开出了赛车的感觉,各种穿插变道。 一个小时后。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高楼大厦,一头扎进了花都老城区的迷宫里。 道路变窄,两旁开始出现斑驳的骑楼。 最终,五菱宏光在一棵芙蓉树下停了下来。 “到了。”壮汉拉上手刹。 江辞推门下车。 眼前的一幕,让他微微挑眉。 这哪里是片场? 这就是把时光机往回拨了七十年。 整条街道被重新做旧,墙皮脱落露出青砖,地上的石板路磨得发亮, 巷口挂着“芙蓉巷”的木牌子,字迹苍劲。 巷子里人声鼎沸,穿着大褂的、短打的、旗袍的群演来来往往。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坐在芙蓉树下的人。 姜闻。 正穿着一条宽松的大花裤衩,脚上踩着一双十块钱三双的人字拖,毫无形象地岔开腿坐在一张竹躺椅上。 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面前的小马扎上放着一杯还在冒泡的凉茶。 而在他旁边,堆着一座“山”。 红砖山。 目测至少有两千块,堆得整整齐齐,挡住了巷子的一半入口。 看到江辞下车,姜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嗦了一口凉茶,蒲扇指了指那堆砖,又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后院。 “来了?”姜闻的声音懒洋洋的,“晚饭前,把这堆砖搬到后院去。” 孙洲一听就炸了。 他冲到姜闻面前,护犊子似的挡在江辞身前: “姜导!这不在合同里!江哥是来拍戏的,不是来当苦力的!而且他前几天刚……” “闭嘴。” 姜闻斜了孙洲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久居上位的煞气,吓得孙洲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姜闻随手从旁边扔过来一副沾着白灰的劳保手套,丢在江辞脚下。 周围,原本忙碌的群演和武行们,都有意无意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几十双眼睛,偷偷瞄着这里。 这就是下马威。 娱乐圈里,不知多少所谓的小鲜肉在这一关就翻了脸,或者哭爹喊娘。 他们都在等。 等这位刚刚拿了“禁毒大使”称号的顶流发飙。 然而。 江辞弯下腰,捡起了那副手套。 他慢条斯理地戴上,甚至还仔细地扯了扯手指头。 “姜导。”江辞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听说巷口那家‘陈记及第粥’不错?” 姜闻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精光。 “搬完了,管饱。” “得嘞。” 江辞转身,走向那座砖山。 孙洲急得想哭:“哥!你真搬啊?这天这么热,你会中暑的!” “没事。”江辞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权当热身了。” 他走到砖堆前,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观察。 这砖,颜色不对。 比普通的红砖颜色更深,表面更加粗糙。 江辞伸手抓起一块。 手往下一沉。 好家伙。 这根本不是普通红砖,这是加了铁砂特制的练功砖!一块顶普通砖头三块重! 怪不得那个壮汉司机一直在旁边冷笑。 这要是换个普通小鲜肉,搬十块就得累趴下。 但江辞是谁? 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也就是个哑铃热身级别。 但他不想这么无聊地搬。 既然是“喜剧”,那就得有点喜剧的样子。 江辞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变了。 空洞、呆滞,没有任何焦距。 接着,他走向砖堆,动作机械地弯腰,抓起五块砖,转身。 “滋——” 嘴里还自带音效。 周围的人看傻了。 这什么路数? 江辞保持着这种诡异的“游戏NPC”姿态,迈着极其标准的正步,朝着后院走去。 要是遇到障碍物,他还会像人工智障一样,原地踏步撞两下,然后直角转弯绕过去。 “哈哈哈哈!” 终于,有个年轻的武行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整个片场紧绷的气氛垮了。 “卧槽,这哥们儿有毒吧?” “他在COSplay我的世界里的史蒂夫吗?” “神特么自带音效,他还卡顿!” 姜闻坐在树下,原本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 他看着那个像个傻子一样在巷子里来回穿梭的身影,嘴角疯狂上扬。 这小子。 有点意思。 明明是个苦差事。 但他没把它当回事。 他把这变成了这不仅是力气的展示,更是心态的碾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西斜。 花都的夕阳,把芙蓉巷染成了一片金红。 两个小时。 砖硬是被江辞用这种极其费体力的“NPC步法”,一趟趟搬完了。 当最后一块砖被整齐地码放在后院时。 江辞身上的短袖已经能拧出水来,但他脸不红气不喘,眼神清明。 他走到姜闻面前,摘下那个已经磨破的手套。 此时,周围围观的武行们,眼神已经变了。 这种加重砖,他们这些练家子搬完都会手抖,这细皮嫩肉的明星居然跟没事人一样? 江辞一屁股坐在旁边那堆还没拆封的沙袋上,接过孙洲递过来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姜导。” 江辞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眼睛紧紧盯着江辞的手,露出一口大白牙。 “粥呢?我要加双份猪肝。” 姜闻看着他,把手里的蒲扇往腿上一拍。 “阿胖!”姜闻冲着不远处那个壮汉司机喊道,“去!给这小子买粥!买最好的!” 说完,姜闻站起身,走到江辞面前,眼睛紧紧盯着江辞的手。 江辞的手很稳,即使搬了两千块重砖,手指连颤都没颤一下。 “手挺稳。”姜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力气这么大,明天开始,就别搬砖了。” “干嘛?”江辞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姜闻指了指后院正中央,那几根光溜溜的梅花桩。 “明天开始,上桩。” 姜闻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 “醒狮没那么好舞,阿杰也没那么好演。这才是第一关。” 第442章 只有疯子才能演好傻子 花都的清晨,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后院,十八根梅花桩,错落有致地插在青石板上。 “江老师,看好了。” 说话的是剧组的武术指导,圈里人称“鬼脚七”的七叔。 他穿着黑色练功裤,两条腿全是腱子肉。 昨天搬砖那是死力气,这梅花桩考的可是腰马合一的巧劲。 “起!” 七叔低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 他在桩子上辗转腾挪,步法轻灵如猫。 周围的武行纷纷叫好,孙洲在一旁看得直吞口水,心里已经在盘算是不是该给老板打电话追加保险额度了。 七叔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辞:“南派醒狮,讲究的是桩上飞。阿杰这个角色虽然是野路子,但底盘得稳。” “江老师,您先上去走两步?不求快,别掉下来就行。” 话里话外,全是“你不行”。 江辞站在桩下,仰头,眯着眼。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已经变了样。 【系统提示:入微级动作捕捉已开启。】 七叔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此刻在江辞眼中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定格画面。 红色的线条标注出重心的转移轨迹,绿色的箭头指示着肌肉的发力方向, 连七叔脚趾扣桩的力度,都被量化成了具体的数据。 “行,我试试。” 江辞把外套一脱,随手扔给孙洲。 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第一根桩上。 七叔眉头一挑,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但这起势……有点太随意了。 果然,江辞的第一遍走桩,摇摇晃晃。 他在桩子上左支右绌,好几次险些滑倒。 底下的武行们发出低笑。 “还是太嫩了。”七叔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指点。 然而,江辞没有停。 他走完了第一遍,紧接着开始了第二遍。 这一次,那些摇晃消失了。他的脚步精准地落在每一根桩的中心点。 七叔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 第三遍。 江辞的动作完全复刻了刚才七叔的演示! “卧槽?”七叔的一只眼睛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特么是没基础?这简直是娘胎里就开始练童子功了吧! 就在众人被这惊人的学习速度震住时,意外发生了。 江辞跃向最高那根桩时,脚下的布鞋打滑了一下。 “小心——!!!”孙洲的尖叫声刺破了后院的宁静。 江辞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两米多高的桩子上,头朝下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下面可是硬邦邦的青石板! “完了!”七叔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要是脸着地,这部戏就得原地解散。 孙洲冲过去:“哥!哥你没事吧!” 七叔也冲了过去,脸色惨白。 尘土散去。 江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洲手刚碰到江辞的肩膀,江辞突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他拍了拍胸口沾的灰,又揉了揉除了红了一块连皮都没破的胳膊肘。 【被动技能:钢铁之躯(初级)生效。】 “嘶……”江辞皱眉看着手肘:“我没事。” 七叔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辞。 他下意识地用脚跺了跺地上的青石板。 硬的啊。 “七叔。”江辞活动了一下脖子,“这桩子有点滑,咱们继续?” 七叔嗓子眼发干:“那个……江老师,咱们今天先练到这儿?别把地砸坏了。” …… 原本定了一个月的特训期。 江辞只用了三天。 三天时间,从洪拳的工字伏虎拳,到十二路谭腿,再到醒狮的采青、高桩挂画,他学得极快,简直是人形复印机。 快得让人绝望。 但从第四天开始,江辞突然“废”了。 他不再练那些标准的套路,反而开始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每天清晨,剧组的人就能看到这位身价九位数的影帝,穿着那件破背心,跟场务混在一起。 搬道具、和水泥、爬上骑楼修补漏水的瓦片。 花都六月的太阳毒辣。 江辞把自己晒得脱了一层皮,皮肤从原本的冷白皮变成了粗糙的古铜色。 “江老师这是在干嘛?” 七叔站在二楼,看着底下正蹲在路边捧着盒饭大口扒拉的江辞, 一脸不解,“明明拳法都练好了,怎么现在打得越来越难看?那种流氓打架的王八拳都出来了。” 旁边,姜闻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目光深沉。 “因为他在找‘阿杰’。” 姜闻的声音低沉,“阿杰不是一代宗师,他就是个在烂泥里打滚的小混混。如果江辞打得太漂亮,那这戏就假了。” “只有疯子,才敢把自己练好的功夫废掉,去演一个不会武功的傻子。” 姜闻笑了笑,“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戏疯子。” …… 深夜,道具间。 江辞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狮头。 那是剧组特意从民间收来的老物件, 狮被上的绒毛已经秃了大半, 狮眼的油漆也斑驳脱落,看起来灰头土脸,毫无生气。 正如剧本里那个一事无成的阿杰。 江辞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狮头的额头。 一种莫名的悲怆感,顺着指尖传来。 “你也想赢,对吧?” 江辞轻声低喃。 他站起身,将那沉重的狮头高高举过头顶。 双腿微微分开,腰马合一。 “起!” 狮头猛地扬起。 这一刻,江辞手中的狮子, 宛如一头刚刚从噩梦中惊醒、遍体鳞伤却依然想要咬断敌人喉咙的猛兽。 他在狭窄的道具间里腾挪跳跃,撞翻了堆在旁边的竹筐,狮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道具间外。 姜闻站在阴影里,手里的雪茄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碎了。 他看着那个在灰尘中舞狮的身影,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划掉了原本写着的“特训期”三个字。 然后在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开机】。 …… 第七天清晨。 当剧组所有人还以为今天要继续进行枯燥的训练时,姜闻拿着大喇叭,站在芙蓉树下吼了一嗓子: “各部门就位!半小时后开机!”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懵了。 “导演,这……这也太草率了吧?”副导演一脸懵逼,“拜神都不拜?” “拜个屁的神!”姜闻指了指天空,“老天爷赏饭吃,今天这光,千金不换!把江辞给我弄上去!” 骑楼顶上。 江辞穿着一条大裤衩,上半身是一件敞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 他手里握着一根半米长的甘蔗。 那是他刚才路过道具组顺手拿的。 “第一场,第一镜!” “ACtiOn!” 随着场记板的一声脆响。 江辞变了。 上一秒他还是那个安静的江辞,下一秒,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咔嚓。” 他一口咬住甘蔗,撕下一条皮,随口“呸”的一声吐到了楼下的街道上。 恰好一个群演路过,差点被甘蔗渣砸中。 江辞探出头,不仅不道歉,反而咧嘴一笑, 用一口地道花都方言喊道: “看咩啊看!没见过靓仔吃甘蔗啊?” 那种扑面而来的无赖劲儿,浑然天成。 楼下,孙洲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绝望地捂住了脸。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林晚发了一条微信: 【姐,咱们的“禁毒大使”形象好像要崩了……哥现在看起来不像个影帝,像个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惯犯,我都想报警抓他。】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好!就是这个味儿!” “保一条!咱们接着来!” 整个上午,芙蓉巷变成了江辞的游乐场。 他把阿杰演活了。 他偷看寡妇洗衣服时那种猥琐中带着纯情的神态, 被发叔追着打时那种抱头鼠窜的狼狈,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发指。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顺畅的拍摄节奏中时。 “滴玲玲——”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片场的宁静。 孙洲拿着电话,脸色苍白地冲到刚下戏的江辞身边。 “哥,林总的电话,急事。” 江辞接过电话:“喂,晚姐,想我了?”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罕见地严肃。 “江辞,先别贫。” “刚才收到的官方邮件。” “釜山国际电影节组委会正式发函,《破冰》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江辞动作一顿:“好事啊。” “不仅如此。”林晚顿了顿,“你也入围了。” “最佳男主角提名。” “而且组委会那边透了口风,这次……很有戏。” 第443章 釜山踢馆,老子是去砸场子的! 江辞挂断电话,那股子属于“花都古惑仔”的赖痞劲儿还没散。 他把手机往花衬衫兜里一揣,吊儿郎当。 “这就完事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江辞回头。 姜闻不知什么时候杵在了芙蓉树下, 手里提着那个除了睡觉从不离身的大喇叭, 另一只手夹着雪茄,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姜导,你这听墙角的毛病可不好啊。” 江辞咧嘴一笑,直接开怼,“也就我行得正坐得端,这要是换个人,指不定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少跟老子贫。” 姜闻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那股子压迫感,吓得旁边的孙洲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 “那个什么釜山的邮件,我两小时前就收到了。” 江辞挑眉:“合着您早就知道?那还在这儿装深沉?” “告诉你干嘛?让你小子翘尾巴?” 姜闻狠狠嘬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烟, 然后把手伸进那条松垮的大裤衩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 “拿去。” 姜闻把纸“啪”一下拍在江辞胸口。 江辞拿起来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的黑字,全是拍摄场次, 每一行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个狠狠的惊叹号。 这强度,生产队的驴看了都得连夜跑路! “你想去领奖?”姜闻眯着眼,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行啊,老子不拦着。但丑话说前头,剧组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停摆。” 他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这上面,本来是一周的戏份。想去釜山?就把这一周的活儿,在这两天给老子干完!” 旁边偷听的副导演,吓得呼吸都停了。 “导演,这……这也太狠了吧?两天拍完七天的量?全是高强度动作戏,铁人也扛不住啊!” 副导演看了一眼江辞,满脸担忧, “而且江老师刚找到阿杰的状态,那是个街溜子啊!” “颁奖礼可是要穿西装走红毯的。这要是刚在泥坑里打完架,转头就去走红毯,万一状态切不回来……”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有的体验派演员入戏太深,演完杀人犯去领奖,在红毯上那眼神瘆得记者都不敢靠近。 姜闻没搭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江辞。 他在等,等这小子服软。 江辞低头扫了一眼那张“死亡通告单”, 随即抬起头,脸上是阿杰特有的,那种又赖又狂的笑。 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撸。 “多大点事儿。” 江辞抖了抖手里的纸, “咱们出来混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字——拼!穿上西装我是影帝,脱了西装……” 他把那张纸往兜里一塞,拍了拍胸口,笑容狂得没边。 “老子照样回来搬砖!” 姜闻乐了,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他把大喇叭举到嘴边,声音震得树叶子哗哗响。 “各部门听令!全体进入一级战备!这两天,不死就给老子往死里拍!”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芙蓉巷,彻底化为人间炼狱。 没有替身,借位。 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姜闻让人往巷子里倒了半吨淤泥, 混着菜市场的烂菜叶子,那味道,上头! “第32场,第8次!ACtiOn!” 泥潭里,江辞被三个壮硕的武行死死按住。 他嘶吼着,四肢在泥浆里疯狂挣扎,泥水溅得满脸都是。 这一场戏,是阿杰初次觉醒,为了保护阿秀的狮头,被猛虎帮的人踩在脚底羞辱。 “卡!过了!保一条!” 江辞刚从泥里爬起来,气还没喘匀,就被场务拉到一边,换上干衣服,直接转场。 下一场,骑楼追逐。 他在湿滑的瓦片上狂奔,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磕在屋脊上! “砰!” 一声闷响,听得片场所有人心头一跳。 两天两夜,连轴转。 江辞几乎没合过眼,身上的花衬衫湿了干,干了又湿,最后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 休息间隙,江辞瘫在躺椅上,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 孙洲心疼坏了,捧着一瓶几千块的贵妇精华液和几张急救面膜,差点当场给江辞跪下。 “哥!我滴亲哥!你这脸还要不要了?后天就是红毯!那些高清镜头是照妖镜,你现在毛孔里都能挖出两斤泥!” 孙洲一边哀嚎,一边就要往江辞脸上抹精华。 “啪。” 一只沾满泥巴和油彩的手,毫不客气地拍开了那瓶精华液。 江辞闭着眼:“不用了。” “哥……” “阿杰不需要这玩意儿。”江辞哼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破桌子,“给我拿瓶风油精,那玩意儿提神。” 孙洲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 他突然明白。 自家老板不是在演戏。 他是在玩命。 …… 出发前夜。 剧组终于收工。 那些累成死狗的场务和群演早就回去挺尸了。 芙蓉巷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棵百年的芙蓉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姜闻没走。 他在树下支了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瓶几块钱的二锅头,还有一碟花生米。 “过来。”姜闻冲着正准备回去睡觉的江辞招了招手。 江辞拖着那条快断了的腿,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马扎上。 “姜导,您这是打算用酒精把我干废,好让我明天走不了?” 姜闻没理他的贫嘴,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两杯酒。 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杯。 “喝。” 姜闻言简意赅。 江辞也没客气,端起来一口闷了。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反而散了不少。 姜闻看着江辞那张脏兮兮的脸,眼神恍惚了一下,没了平时的暴戾,多了几分沧桑。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去吗?” 江辞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难道不是为了把我支开,好省两天盒饭钱?” 姜闻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端起酒杯,透过那浑浊的酒液,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二十年前,我也去过那种所谓的国际A类电影节。”姜闻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咱们华语电影在那帮老外眼里,就是个笑话。” 要么是拍大红灯笼给他们猎奇,要么是拍穷乡僻壤给他们展示落后。” 姜闻猛地灌了一口酒,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我当时就站在角落里,听见那帮洋鬼子议论,说华国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留辫子的,一种是打功夫像耍猴的。” 江辞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姜闻。 这个在片场骂人能骂出花的暴君导演,此刻眼底竟泛着红。 “我当时就想,去他妈的。” 姜闻把塑料杯重重顿在桌子上,酒洒出来一半。 “老子迟早有一天,要拍一部电影,拍一个真正的华国硬汉,甩在那帮孙子的脸上,告诉他们,什么叫他妈的脊梁骨!”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江辞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酒瓶,给姜闻满上,又给自己倒满。 他端起酒杯,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 那是阿杰的狠,也是江辞的狂。 “姜导。” 江辞语气很轻,却字字千钧。 “这杯酒,我敬您。” 他跟姜闻碰了一下杯。 “这次去釜山,我可没打算只拿个奖杯回来。” 江辞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花衬衫。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阿杰的匪气,七分江辞的狂妄。 “咱们不是去领奖的。” 江辞看着远处的夜空,目光凌厉如刀。 “咱们是去踢馆的。” 第444章 谁教你这么翻译的? 釜山国际机场。 作为亚洲顶级的造星工厂,这里的到达大厅,常年都是长枪短炮的战场。 今天更是重量级。 釜山电影节开幕在即,各路神仙妖魔鬼怪扎堆空降。 一个叫金大嘴的棒子国知名狗仔,正举着自拍杆,操着一口阴阳怪气的韩语搞直播。 “各位亲!接下来出关的,可是华国代表团哦!” 金大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咧到耳根,满是戏谑, “大家都懂的,华国的男明星嘛,最近流行一种妆容……就那种,惨白的粉底,姨妈红的嘴唇。” 他甚至还做了个兰花指涂口红的动作,直播间里的棒子国网友笑疯了。 弹幕滚得飞起。 【哈哈,毕竟人家那边盛产花美男嘛。】 【希望能看见真正的演员,而不是移动的化妆品展示柜。】 【听说这次来的江辞是顶流?估计又是个走两步路都要助理扶着的瓷娃娃吧?】 金大嘴看着弹幕,笑得更猖狂了:“可靠消息!江辞这次是冲着影帝来的!为了上镜,我猜他光化妆就得三小时!” 话音刚落,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喧闹的接机口,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打头阵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姜闻戴着墨镜,双手背在身后,迈着霸气的八字步, 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匪气,让周围的闪光灯都慢了半拍。 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个男人。 或者说,那个像他“保镖”的男人。 一件半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直接拉到顶,遮住了下巴。 头上扣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到看不见眉眼。 露出来的皮肤,压根不是想象中的冷白皮,而是古铜色,充满了野性。 他一手一个大号行李箱,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青筋在小麦色的皮肤下蜿蜒盘踞,荷尔蒙简直要炸出屏幕! 金大嘴直接看傻了。 “这……这特么是保镖吧?江辞人呢?” 他拼命踮起脚,想在两人身后找到那个传说中“精致的瓷娃娃”。 然而,那个“保镖”走到媒体区前,忽然停步。 他似乎察觉到了金大嘴的镜头,微微侧过头。 摘掉了脸上的墨镜。 这一刻,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如墨。 那张脸棱角分明,皮肤算不上细腻,却因为这股子原始到爆炸的生命力,性张力拉满。 三秒后,现场女高音般的尖叫声! “欧巴——!!!” 棒子国妹子们的审美常年被流水线爱豆统治, 哪见过这种“野狗”型帅哥?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金大嘴被尖叫声震得耳膜嗡嗡响,再看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反水! 【卧槽!卧槽!这才是男人啊!】 【我想在他的腹肌上洗衣服!谁也别拦我!】 【这该死的肤色!这该死的男友力!杀疯了!】 金大嘴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不甘心! 作为毒舌记者,他不能输! 金大嘴挤开人群,把话筒怼到江辞面前,用蹩脚的中文大声开炮: “江先生!听说您最近在拍一部无厘头喜剧?” “这是否意味着,您驾驭不了《破冰》那种深度角色,” “所以选择去演不需要演技的装疯卖傻来自降身价?” 问题又刁钻又恶毒,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 姜闻的墨镜动了动,刚要发作。 江辞却伸手拦住了他。 江辞懒洋洋地歪着头,把金大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街头小瘪三。 突然,江辞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眉心。 “喜剧?” “靓仔,你知道喜剧的内核是什么吗?” 金大嘴一愣:“什……什么?” “是悲剧。” 江辞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强大的气场逼得金大嘴下意识地后退。 “连这都没搞懂就出来跑新闻?” 江辞扯了扯嘴角,但金大嘴却感觉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看来你业务能力不行啊,回去重修吧,靓仔。”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金大嘴一眼,重新戴上墨镜, 一手一个行李箱,大步流星地朝保姆车走去。 姜闻跟在后面,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靓仔?这词儿,地道!” 保姆车一骑绝尘。 只留下金大嘴杵在原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当晚,棒子国最大的社交论坛Naver上,一个热帖光速登顶: 《华国男星现在都这么野的吗?这才是行走的荷尔蒙!》 配图,正是江辞摘下墨镜那一瞬间的高清抓拍。 无修图,无滤镜,连皮肤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 但就是这种极致的真实,让看惯了磨皮偶像的韩国网友,一夜沦陷。 …… 釜山天堂酒店。 作为电影节官方指定酒店,大堂金碧辉煌,香氛味浓得能把人直接送走。 电梯口。 江辞和姜闻刚要进去,就被一群黑衣保镖拦了下来。 “SOrry,请稍等。” 保镖们迅速清场,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国元首驾到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银色亮片西装的年轻男人,在众星捧月中走了过来。 朴太衍。 棒子国本土顶流,这次影帝的热门人选之一。 妆容精致到头发丝,眼影是时下最火的桃花妆,嘴唇水光嘟嘟。 看到江辞和姜闻,朴太衍停下脚步,摘下墨镜,露出一个练了上万次的标准微笑。 “哦?这不是华国的江先生吗?” 朴太衍说着流利的英文,视线在江辞那身“工地风”的冲锋衣和黝黑的皮肤上溜了一圈,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蔑。 “真是辛苦,看来华国的拍摄环境确实比较……艰苦。” 朴太衍掏出一块手帕,故作优雅地按了按鼻翼。 “听说《破冰》是讲缉毒的?” 朴太衍继续保持微笑,“这种题材太沉重了,意识形态也太强,” “恐怕不太符合国际评委们崇尚的‘普世价值’和‘艺术美感’。” 潜台词很明显:你们那片子又土又红,拿不了奖的。 姜闻听不懂英文,但看得懂表情。 尤其是朴太衍那个矫揉造作擦鼻子的死出! “这孙子叨逼叨什么呢?”姜闻皱着眉,用中文问江辞。 江辞面无表情:“他说我们的电影题材太硬核,评委不喜欢。” “放他娘的屁!” 姜闻当场爆炸,指着朴太衍的鼻子,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喷薄而出: “告诉这个涂脂抹粉的娘炮!老子拍电影是为了记录真实,不是为了舔那帮洋鬼子的腚!” “让他把脸上的粉先洗干净了再来跟老子谈艺术!什么玩意儿!” 姜闻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大堂瞬间安静。 朴太衍虽然听不懂,但被姜闻这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得一哆嗦。 “He……What did he Say?”朴太衍强装镇定地问江辞。 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江辞身上。 江辞看着朴太衍,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礼貌”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用一口标准伦敦腔,慢条斯理地翻译道: “姜导说,您的香水品味,非常独特。” 朴太衍一愣,表情缓和不少,正准备客套两句。 江辞紧接着补了后半句,语调依旧优雅: “只可惜,过量的人工香精,恰好掩盖了您作为‘人’本身的气味。” 全场鸦雀无声。 这特么哪是翻译? 这叫杀人诛心! 朴太衍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差点当场开裂。 “叮。” 电梯门开了。 江辞拎着箱子,对着朴太衍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全是戏谑。 “我们就不跟您挤了,毕竟……我们身上土味重,怕熏着您。” 说完,他拉着还没骂过瘾的姜闻,转身走向了另一部货梯。 电梯门关上。 姜闻一脸狐疑地盯着江辞:“你小子刚才怎么翻的?那孙子怎么脸都绿成黄瓜了?” 江辞耸耸肩:“完全遵照了您的核心思想,进行了亿点点加工。” 姜闻冷哼一声:“算你小子机灵。” 第445章 红毯上的“悍匪”:气场是演不出来的 六月十日,釜山。 各国明星如过江之鲫。 女星们露背露腿,为了那几秒钟的曝光,还要时刻警惕海风掀翻裙摆; 男星们则大多发胶抹得锃亮,脸上挂着半永久的笑容,对着镜头挥手致意。 “来了!朴太衍!”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浪骤然炸裂。 一辆白色的加长林肯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定制手工皮鞋的脚, 紧接着,一身银色亮片西装的朴太衍钻了出来。 “啊啊啊!欧巴!看这里!” “太衍!撒浪嘿呦!” 现场的尖叫分贝陡然拉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爱豆的打歌现场。 朴太衍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脸上妆容精致,眼角的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三停。 对着左边比个半心,对着右边送个飞吻, 甚至还半蹲下来,跟前排的粉丝握手,引得一阵阵晕厥般的尖叫。 媒体席上,快门声响成一片。 “不愧是亚洲之光啊,这人气,绝了。” “这皮肤管理真是没得说,比女明星还嫩。” 几个韩国本土的记者一边疯狂按快门,一边交头接耳,脸上满是自豪。 在他们眼里,这种精致、白皙、温顺的“花美男”形象,就是亚洲男性的审美巅峰。 朴太衍走完红毯,足足用了十分钟。 主持人是韩国名嘴金敏硕,见朴太衍过来,立马把话筒递上去, 语气夸张:“太衍!今晚真是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啊!对于今晚的影帝奖杯,有信心吗?” 朴太衍撩了一下刘海,神情谦虚却又得意: “能入围已经是荣幸,不过……为了粉丝们的期待,我会努力把奖杯留在韩国的。”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朴太衍并没有急着进场,而是站在签名板前,有意无意地磨蹭着。 他在等。等那个来自华国的剧组。 他要让江辞看看,什么叫主场优势,什么叫顶级人气。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来自华国的《破冰》剧组!”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现场的热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对于韩国本土观众和媒体来说,一部华国的主旋律电影, 既没有流量爱豆,也没有什么时尚噱头,吸引力实在有限。 几个韩国摄影师甚至放下了相机,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准备趁机休息一下。 一辆黑色的奥迪A8,低调地滑入红毯起始区。 车停稳。 副驾驶的车门先被推开。 先下来的是姜闻。 一身做工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 他背着手,站在车门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嘈杂的人群中扫视一圈。 那种感觉,不似来领奖的导演, 倒似个刚打下山头、下来视察领地的土匪头子。 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车门框上。 江辞钻了出来。 现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媒体区,突然出现了一瞬安静。 他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改良版新中式立领套装。 面料挺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一枚暗金色的盘扣。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人。 眼睛里,没有红毯明星那种讨好镜头的谄媚, 只有一种经历了长时间高压拍摄后残留的冷漠与野性。 他就那么往那儿一站。 “走。” 姜闻低声说了一个字。 两人并肩迈步。 步幅极大。 “咔嚓。” 不知道是谁先按下了快门。 紧接着,那些原本准备休息的韩国摄影师,发疯般重新举起相机。 职业本能告诉他们,眼前这两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原始的、充满侵略性的张力,比刚才那些脂粉味重一百倍! “这眼神……绝了!” “别挡着我!这光打在他脸上简直就是艺术品!” “那个导演的气场太强了!宛如教父!” 闪光灯疯狂闪烁,将江辞那张没有任何粉底修饰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他微微皱眉,似觉这光有些刺眼,但没有躲避,只是漠然瞥了一眼镜头。 这一眼,被定格。 照片里,他宛若行走在黑夜边缘的独狼,身后是万千浮华,眼中却只有前方的路。 红毯尽头。 朴太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精致”,在那股扑面而来的硬汉气场面前, 顿时显得轻浮、造作,宛如没长大的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在过家家。 江辞和姜闻走到了采访区。 主持人金敏硕也被这股气场震慑住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举起话筒,用蹩脚中文说道。 “欢……欢迎姜导演,欢迎江辞先生。” 金敏硕擦了擦额头的汗,试图活跃气氛,“那个……我看其他明星都会跟粉丝互动,比如比个心什么的。江先生,这边的粉丝可是等很久了,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爱心’呢?” 说着,他还示范了一个手指比心的动作。 江辞看着他那两根扭曲的手指,目光有些茫然。 比心? 江辞摇了摇头。 “不会。” 拒绝得干脆利落。 金敏硕有些尴尬:“呃……那换个别的?打个招呼也行啊。” 江辞沉默了一秒。 他转过头,看向红毯外围。 那里,有一小群举着五星红旗的留学生, 正被棒子国粉丝的人潮挤在角落里,手里举着并不显眼的“江河”灯牌。 江辞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站直身体。 右手握拳,缓缓抬起,不轻不重地在自己左胸口锤了两下。 那是《破冰》里,缉毒警江河在出发前,对战友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以此心,许家国。 咚。咚。 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依稀都听到了那沉闷的心跳声。 “啊啊啊啊!!” 角落里,那群本来已经被挤得没脾气的留学生,猛然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江河!江河!” “破冰!破冰!” 声音整齐划一,硬生生盖过了现场所有的韩语应援声。 这才是排面。 这才是来自家人的底气。 江辞放下手,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留给镜头一个挺拔的背影,大步走进了内场。 …… 颁奖礼内场。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衣香鬓影。 朴太衍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周围围满了想跟他攀关系的制片人和小明星。 江辞和姜闻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三排。 “这帮孙子,故意的吧?”姜闻看了一眼座位牌,冷笑一声,“把咱们安排在过道边上?” “挺好。”江辞解开领口的盘扣,长舒一口气,“方便去厕所,也方便随时跑路。”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就在这时。 一个满头银发、戴着黑框眼镜的白人老头,穿过人群,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路过第一排时,朴太衍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用流利的英文打招呼: “嗨,史密斯先生!我是朴太衍,我们之前在……” 老头置若罔闻,脚步丝毫未停,直接绕过了朴太衍伸出的手。 朴太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头走到第三排,停在江辞面前。 “EXCUSe me.” 老头的声音浑厚有力。 江辞睁开眼,有些疑惑地抬头。 “我是派拉蒙的制片人,大卫·史密斯。” 老头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目光里透着直白的欣赏,“刚才在红毯上,我看到了你的目光。” 姜闻在旁边挑了挑眉,没说话,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 江辞接过名片,礼貌地起身:“您好。” “年轻人。”史密斯盯着江辞的眼睛,“你有兴趣演杀手吗?或者反派?” “你的眼睛里,藏着一把刀。刚才你在红毯上那个回眸,让我觉得你能杀人。” 史密斯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神情兴奋, “好莱坞现在缺的就是这种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到危险的东方硬汉。而不是那些只会跳舞的漂亮娃娃。”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第一排的朴太衍。 朴太衍坐在前面,耳朵竖得像天线,听到这话,手里的高脚杯差点被捏碎。 江辞笑了。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用流利的英文回答道:“谢谢您的夸奖,史密斯先生。” “不过,比起杀人……” 江辞顿了顿,想起了这几天在泥潭里举起的那个残破狮头,想起了发叔那一记刚猛的铁线拳。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醒狮“高桩探水”的手势,目光顷刻变得灵动而威严。 “我现在更擅长舞狮。” 史密斯一愣,满脸茫然:“舞……狮?那是什么?” 江辞没有过多解释。 他看着前方璀璨的舞台,声音平静。 “那是一种……能把沉睡的脊梁,重新唤醒的魔法。” “下一次见面,我会让您看懂的。” 第446章 这种“艺术”,稍微有点费观众 釜山电影殿堂,主放映厅。 粉、蓝、黄三色应援灯牌在昏暗中交织,晃得人眼晕, 上面用韩文写着“太衍哥哥”、“亚洲之光”之类的字样。 姜闻站在过道口,看着这片喧嚣的景象,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他妈是电影节?跟菜市场开业似的!” 他咬着后槽牙低吼,“老子的地盘,早让保安拿大扫帚给这帮小崽子清出去了!” “这是看电影还是开演唱会?” 他这辈子把电影看得比命还重,最见不得这种乌烟瘴气。 江辞伸手,按住姜闻那只已经想掏家伙的肩膀。 “姜导,息怒。” 江辞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扫过那片灯牌, “这不也挺好?见过最俗的,才懂得什么是雅。” 第一排正中央,朴太衍翘着二郎腿,正跟身边的助理低声说笑。 明明室内光线不强,他还戴着墨镜装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腕儿。 察觉到后方的动静,朴太衍回过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 他越过人头,冲江辞露出一个练了上万次的营业微笑。 随即,他转回头,用韩语对助理轻飘飘地说道: “去跟安保说一声,别让某些人的呼噜声影响观影。” “这种说教片,我们能坐在这儿看,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我敢打赌,我这些粉丝撑不过五分钟就得睡着。” 助理捂嘴偷笑,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傲慢。 姜闻听不懂韩语,但那股子轻蔑的劲儿他看得明明白白。 “这孙子又在叨逼叨什么屁话?”他黑着脸问。 江辞靠上椅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他说,他在担心待会儿剧情太刺激,粉丝们的心脏可能受不了。” 江辞随口胡扯,眼底却掠过冷意。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一秒熄灭。 大银幕骤然亮起。 黑暗中,粉丝群的喧闹还没停。 “什么啊,不是我们太衍哥哥的电影吗?” “华国片?好无聊,我想刷会儿手机了。” 浮躁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是姜闻专为这次展映剪辑的十分钟“纯享版”,或者说,是“公开处刑版”。 画面直接切入,毫无铺垫。 一张脸,占满了整个巨幕。 那不是一张属于“明星”的脸,皮肤蜡黄粗糙, 毛孔里甚至还藏着洗不净的油垢。 是江辞饰演的江河。 他在发抖。 起初只是眼皮微颤,随即是嘴角抽搐,最后整张脸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音响里,传来破风箱般粗砺、带着痰音的喘息。 他在忍,眼球因极度克制而布满血丝,像蛛网般爬满眼白。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 屏幕里的江河一头撞在地上。 额头红肿,他却毫无痛觉,盯着镜中的自己。 口水,顺着嘴角滑落。 目光涣散、贪婪,充满了兽性。 这不是表演。 这是把一个人的灵魂,活生生撕碎了给你看。 “啊!”前排一个举着“太衍最美”灯牌的女生, 被这扑面而来的特写吓得短促尖叫,手里的灯牌“啪嗒”掉在地上。 但这只是开始。 画面一转,压迫感变本加厉。 油腻的木桌上,一块廉价的奶油蛋糕,旁边是一滩没干透的血。 江河坐在桌前,对面是那个一脸慈悲的毒枭雷钟。“吃,很甜。”雷钟的声音温和如长辈。 江河看着蛋糕,他知道里面混着战友的血,也知道不吃,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他拿起了叉子。 放映厅里,所有私语声一秒清零。 只剩下音响里,被放大到极致的咀嚼声。 甜腻。恶心。 江河在笑,一边咀嚼一边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官扭曲。 “唔……好……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压下生理性的呕吐感。 这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顺着耳膜爬进大脑,激起一阵头皮发麻的战栗。 朴太衍摘下了墨镜。 他笑容消失,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那种窒息感,并非来自剧情,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作为演员,他太清楚这种表演意味着什么。 没有技巧,全是本能。 这哪是表演?这他妈是精神核弹! 屏幕上的男人,是真的撕碎了自己的灵魂,揉烂了,再血淋淋地捧到观众面前。 相比之下,他那些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完美哭戏”,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的过家家。 朴太衍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十分钟,对于现场五百人来说,格外漫长。 画面最后定格在江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 冷冷地注视着这浮华的人间。 屏幕转黑。 结束了。 粉丝们僵在座位上,手里的应援棒早已垂落。 她们直接被干懵了,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个刚才还说要玩手机的女生,正紧抓着同伴的手,嘴唇都在抖。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啪。”一声孤单清脆的掌声,从角落响起。 是好莱坞金牌制片人大卫·史密斯, 他站了起来,神情严肃,目光里满是狂热。 “啪!啪!啪!” 紧接着,掌声雷动。 唯有用力拍红手掌才能宣泄情绪的狂热。 不少棒子国本土记者一边鼓掌,一边倒吸凉气。 他们看着后排那个身影,目光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明星,是看怪物。 江辞站起身,神色平静,银幕上那个疯子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他慢条斯理地扣好盘扣,理了理衣摆,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走吧,姜导。”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姜闻,“这里空气不太好,出去透透气。” 姜闻回过神,看了一眼全场起立鼓掌的人群,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真他娘的解气!” 两人顺着过道往外走。 路过第一排时,朴太衍还僵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底下的灰败。 他那套从练习生时期就焊在身上的“偶像滤镜”,被这十分钟的真实,砸得粉碎。 江辞停下脚步,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身。 修长的手指,在朴太衍那昂贵的银色西装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动作,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但落在朴太衍眼里,却令他胆寒! 他惊恐地抬起头。 江辞垂眸,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眼神漠视。 他收回手,一言不发,径直走出了放映厅。 只留下朴太衍一人,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 如坐针毡,冷汗浸透了后背。 道心,彻底碎了。 第447章 活人靠血肉! 发布会现场。 刚才那十分钟的“公开处刑”,彻底要把这帮记者的CPU给干烧了。 原本只打算走个过场、问两个诸如“喜不喜欢韩国泡菜”这种弱智问题的国际媒体,此刻眼神都变了。 “姜导演!请问这种极度真实的镜头语言,是否意味着您在向好莱坞的暴力美学宣战?” “江先生!片尾那个眼神太绝望了!请问您是如何体验这种濒死感的?” 姜闻重新坐回C位,领口的扣子依旧扣得严丝合缝, 神情嘲弄。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急什么?”姜闻放下瓶子,“刚才在里面不是都看傻了吗?现在回过魂来了?” 台下哄笑。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江先生!” 人群中,那个在机场被怼过的“金大嘴”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遮不住眼底的阴毒。 “刚才的片段确实震撼。但我很好奇,您在片中那种面部肌肉痉挛的状态,真的只是演技吗?” 金大嘴举着话筒,语速极快,生怕被别人打断。 “据我所知,现在有一些特殊的医美手段,或者……某些能够让人精神极度亢奋的违禁药物,也能达到这种效果。” “毕竟,正常人类的微表情,很难做到那种程度的扭曲。” 记者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辞脸上。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江辞是“整容脸”加“瘾君子”了。 在棒子国,艺人沾上这两样,基本等于社会性死亡。 这不仅仅是质疑,这是要在全世界媒体面前,往江辞身上泼脏水。 “啪!” 姜闻猛地一拍桌子。 “你他妈……” 姜闻刚要站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江辞侧过头,冲姜闻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脸,看向台下的金大嘴。 伸手,拿起了面前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咔嚓。” 江辞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瓶口对准自己的掌心,手腕一倾。 “哗啦——” 清澈的水流倾泻而出,打湿了他的双手。 紧接着,他抬起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粗暴的搓揉。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就这么当着几百个镜头的面,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十秒钟后。 江辞放下手,随手扯过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他抬起头,身子前倾,整张脸几乎怼到了桌面上那排麦克风前。 大屏幕上,给了他一个特写。 没有粉底脱落形成的泥汤。 只有被冷水激过之后,泛着健康光泽的古铜色皮肤。 因为刚才的用力搓揉,他的颧骨处泛着红。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 相反,那种水珠挂在睫毛上, 顺着高挺鼻梁滑落的画面,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雄性荷尔蒙。 江辞看着金大嘴,嘴角微扬,满是讥讽。 他拿起话筒,声音平稳。 “看清楚了吗?” “在我的家乡,只有躺在盒子里供人瞻仰的死人,才需要画得像个假人一样,生怕别人看出他没气儿了。” 江辞顿了顿,目光凌厉。 “活人,靠的是血肉,是骨头。” “至于你说的药……”江辞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的药在这儿。信念感,懂吗?哦,差点忘了,你们只信玻尿酸。” “轰——” 台下炸了锅。 闪光灯疯了一样闪烁,快门声密集得像是在打仗。 金大嘴脸色惨白,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会场侧门被推开。 朴太衍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刚刚在后台补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妆。 此刻,他的脸上完美无瑕,粉底白得发光,连发丝都固定在最完美的角度。 他原本是想压轴出场,展示一下东道主的风采。 但他刚一露面,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又看看大屏幕上那个满脸水珠、皮肤粗糙却帅得炸裂的江辞。 对比太惨烈了。 朴太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GOd……”一名来自法国的时尚杂志主编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这才是男人。这才是上帝雕刻出来的质感。” 朴太衍听不懂法语,但他看得懂那个主编嫌弃地瞥向自己的眼神。 他咬碎了后槽牙,却还得保持着那个半永久的微笑,僵硬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 一名金发碧眼的欧美记者站了起来,眼神狂热地盯着江辞。 “江先生!我是《时代周刊》的记者。刚才在红毯上,您提到了‘舞狮’和‘功夫’,请问这是否是您在《破冰》之后的新尝试?能现场展示一下吗?” 江辞挑了挑眉。 展示? 这里没有狮头,没有梅花桩。 他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面前那支黑色的签字笔上。 那是主办方准备用来签到的普通塑料笔。 江辞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支笔。 “功夫?” 江辞轻笑一声,手指微动。 “呼呼呼——” 那支笔在他的指尖飞速旋转起来。 这可不是学生转笔那种花架子。 笔影翻飞,如游龙穿梭。 突然! 江辞的手腕猛地一抖,那道残影停滞。 “咄!” 一声闷响。 那支原本脆弱的塑料签字笔,竟然笔直地插进了面前那张实木会议桌里! 全场记者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那可是实木啊! 这手劲得多大? 朴太衍看着那支笔,脖子一缩,感觉像是插在了自己的大动脉上。 江辞松开手,靠回椅背,神色淡然,像随手扔了个垃圾。 他用流利的英语,对着那个目瞪口呆的欧美记者说道: “这不是用来打架的功夫。” “这叫‘醒狮点睛’。” “在我们东方,有些灵魂沉睡得太久了,装睡装得连自己都信了。” 江辞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朴太衍,意有所指。 “这种时候,就需要拿根针,狠狠地刺一下。” “疼了,自然就醒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姜闻一把抢过话筒。 “补充一句。” 姜闻指着桌上那支还在颤抖的笔, 那双鹰眼扫过在场的韩国媒体,最后落在金大嘴身上。 “这招在我们那儿,也专治眼疾。” “可惜啊,有些人的眼睛,画了眼线也是瞎的,心要是脏了,洗澡水都洗不干净!” …… 发布会结束。 江辞和姜闻在一片依然处于宕机状态的目光中,大步离场。 网络上,早已翻了天。 棒子国最大的论坛Naver上,几个词条以坐火箭的速度冲上了热搜榜。 #江辞素颜暴击# #什么是华国醒狮# #一支笔的杀伤力#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维护本土欧巴的棒子国迷妹,此刻也倒戈了一大片。 【西八!我也想在他的鼻梁上滑滑梯!】 【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朴太衍欧巴脸上的粉……真的有点厚。】 【这就是华国硬汉吗?我也想被他用水瓶泼一脸!】 后台通道。 江辞拎着外套,正准备回酒店补觉。 一个人影挡在了路中间。 朴太衍。 此时的他,已经卸下了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 他抱着双臂,靠在墙上,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周围的保镖已经清场,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们几个人。 “江先生,风头出够了?” 朴太衍用韩语说道,旁边的翻译立刻低声转述。 江辞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顶流,打了个哈欠。 “好狗不挡道,这道理你们没教?” 朴太衍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语气阴森。 “这里是釜山!” “你以为凭那点哗众取宠的手段,就能拿奖?” 朴太衍冷笑一声,凑近江辞。 “实话告诉你,这一届的评委主席,是我父亲的高尔夫球友。评审团里有一半人,都收过我送的礼物。” “明天的颁奖礼,你注定只是个陪跑的。那座奖杯,早就刻上了我的名字。” “我会让你坐在台下,看着我举起奖杯,然后还要笑着给我鼓掌。” 朴太衍伸出手,想要拍拍江辞的脸, 像江辞在红毯上拍他的椅子一样,以此来找回场子。 “啪。”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江辞一把攥住。 江辞的手劲极大。 朴太衍感觉自己的手腕骨头都要碎了, 疼得脸色煞白,想叫却又不敢叫出声。 江辞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 “ rigged? (内定?)” 江辞松开手,像扔脏东西一样把朴太衍甩开。 朴太衍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手腕,惊恐地看着他。 江辞从兜里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朴太衍的那只手。 “既然这桌子本来就是歪的……” 江辞把湿巾团成一团,随手一抛。 湿巾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那老子这回,就不只是来吃饭的了。” 江辞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是来掀桌子的。” 第448章 哥只是困了,别脑补了行吗? 次日晚七点。 釜山电影殿堂。 穹顶之下,灯光如昼。 这里汇聚了亚洲影坛半壁江山,红毯尽头连接着巨大的露天剧场,数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场外,粉丝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两国的应援方阵隔着安保线暗暗较劲。 一边是整齐划一的韩语应援口号,一边是虽然人数不占优、但气势如虹的“五星红旗”和“江辞”灯牌。 内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姜闻背着手,站在贴着名字的座椅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阴沉无比。 “第二排?还是最边上?” 姜闻指着那个几乎贴着过道的座位,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这帮高丽棒子,哪怕给咱们安排个第三排中间也行啊。这位置,那是留给拿提名凑数的群演坐的!” 放眼望去,第一排正中央的C位,朴太衍一身银色高定西装,翘着二郎腿,正跟身边的评委会主席谈笑风生。 反观《破冰》剧组,不仅位置偏,周围还坐了一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韩国十八线网红,举着手机正在自拍直播,吵得人心烦。 “挺好。” 江辞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最靠边的位置上。 他解开领口那颗有些勒人的盘扣,长腿一伸,直接横在了过道上。 “姜导,这位置宽敞,方便伸腿。”江辞调整了一个瘫软的姿势,“而且离出口近,待会儿要是没获奖,咱俩跑路都不用排队。” 姜闻被气乐了,一巴掌拍在江辞肩膀上:“你小子,心是真大。” 姜闻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黑着脸坐了下来。 手里那对盘了十年的狮子头核桃,在掌心里转得飞快。 现场导播是个搞事的,大概收到了某种指令, 想要捕捉华国团队“失落”、“嫉妒”的表情。 大屏幕画面一切。 镜头给了江辞一个特写。 画面里,男人瘫坐在阴影中,下巴微收,眼睑半垂。 周围是衣香鬓影、笑语嫣然的名利场。 唯独他,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又像是一个正在踩点、计算着怎么把在座各位都干掉的悍匪。 网络直播间炸了。 【卧槽!这眼神!他是来领奖的还是来暗杀的?】 【朴太衍在前面笑容灿烂,江辞在后面目光冰冷。】 【这就是顶级演员的气场吗?哪怕在睡觉,都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别吵吵,我哥那是困了!他在片场搬了两天砖!】 舞台上,灯光骤变。 爆炸般的电子音乐猛然响起。 朴太衍作为开场嘉宾,换了一身更加闪耀的亮片装,带着二十个伴舞冲上舞台。 劲歌热舞,还不时对着镜头抛媚眼、咬嘴唇。 台下的高丽粉丝疯狂尖叫,音浪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江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这几日在花都片场演“街溜子”阿杰演入魔了,形成了肌肉记忆。 开场表演结束。 颁奖礼正式开始。 气氛逐渐从喧闹转为诡异的压抑。 前面几个奖项,全是技术类。 最佳剪辑、最佳音效、最佳美术指导…… 《破冰》全都拿了提名,而且呼声极高。 毕竟那拳拳到肉的真实感和压抑的镜头语言,在业内是有目共睹的。 “获得最佳剪辑奖的是……” 颁奖嘉宾拖长了音调。 姜闻停止了转核桃,身体微微前倾。 “《财阀家的小儿子》!恭喜!” 姜闻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部高丽本土的商业流水线电影,剪辑零碎混乱。 接下来。 最佳音效——高丽电影《首尔之恋》。 最佳美术——高丽电影《古堡惊魂》。 一个接一个。 《破冰》全程陪跑。 哪怕是那个连台词都听不清的文艺片,都分走了一个安慰奖。 姜闻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裂了一条缝。 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要吃人。 中场休息。 洗手间外的走廊里。 江辞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试图驱散那股子昏沉的睡意。 镜子里,那双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更加赤红。 “AmaZing……” 一声惊叹从身后传来。 那个满头银发的好莱坞制片人,大卫·史密斯,正站在门口,狂热地盯着江辞。 “江!刚才在场内,你的那种状态……简直太迷人了!” 史密斯手舞足蹈,“那种对周围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冷漠,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感……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辞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怎么做到的? 饿的。 困的。 外加被主办方恶心的。 “史密斯先生。” 江辞转过身,揉了揉干瘪的肚子,答非所问,“这儿管饭吗?” 史密斯一愣:“什么?” “我快饿死了。”江辞一脸认真, “要是有一碗炸酱面,我现在能把整个釜山都炸了。” 史密斯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迷茫, 随即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郑重记录下来: 【东方英雄的力量源泉——(某种神秘的能量补给)。】 “我会记住的!”史密斯合上本子, “如果你愿意来好莱坞,我保证每天都给你准备这种……NOOdleS!” 就在这时,刺鼻的香水味飘来。 朴太衍在四五个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的妆容依旧完美无瑕,只是眼神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哟,这不是江先生吗?” 朴太衍停下脚步,一口蹩脚英语,视线扫过江辞那身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西装, “怎么躲在这儿?是不是觉得里面的空气太闷了?”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轻飘飘的: “刚才的技术奖和配角奖……真是遗憾啊。不过也正常,毕竟有些东西,不仅仅是看演技的。” 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对了。”朴太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今晚的庆功宴,我已经包下了整个海云台最贵的酒店。会有很多投资人和导演去。” “可惜,有些人可能没心情去了。” 江辞看着他。 好似在看一只在耳边嗡嗡乱叫的苍蝇。 “说完了?” 江辞随口问道。 朴太衍一愣。 “说完了就让让。”江辞伸手,把朴太衍轻轻拨到一边。 无视,比愤怒更伤人。 朴太衍手里的香槟差点洒出来。 他咬着牙,盯着江辞的背影:“装什么!等下颁完最佳男主,我看你还怎么装!” 休息结束。 颁奖礼进入最后的高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奖项全是铺垫,真正的修罗场,现在才开始。 “接下来,颁发本届电影节最受瞩目的大奖——最佳男主角。” 舞台灯光暗下。 一束追光打在颁奖台前。 戛纳影后全度妍,一身黑色晚礼服,优雅地站在麦克风前。 大屏幕上,画面一分为五。 五个候选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朴太衍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挂起那种谦逊又期待的微笑,双手合十,似在祈祷。 而角落里的江辞。 依旧是那个瘫软的姿势,甚至还在低头抠指甲。 全度妍拿起那个金色的信封。 她微笑着看了一眼台下,然后缓缓撕开了封口。 “嘶啦——” 清晰的撕纸声,在寂静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度妍抽出里面的卡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原本职业化的微笑,突然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固。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抬头看向台下,眼神错愕。 那一刻。 姜闻的手紧紧攥着扶手,青筋暴起。 朴太衍的身体前倾,屁股已经离开了座椅半寸, 随时准备站起来接受欢呼。 江辞停下了抠指甲的动作。 他抬起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那抹慵懒终于散去。 “来了。” 他轻声说道。 第449章 公开处刑!你管这叫内定? 大银幕上,光影流转。 画面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朴太衍在《首尔之恋》里的高光时刻。 大雨滂沱,他穿着定制的高级风衣,跪在雨中痛哭。 雨水顺着他完美的下颌线滑落,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 灯光师给了最好的面光,让他的悲伤看起来唯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现场粉丝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心都要碎了。 右边,画风突变。 没有唯美的打光,没有精致的妆容。 是一片肮脏的泥沼。 江辞趴在烂泥里,脸上糊满了黑褐色的污垢,嘴角挂着那块混着鲜血的奶油蛋糕。 他在笑。 那双眼睛里,眼白布满红血丝,瞳孔扩散。 那是把人的尊严踩进泥里,再用脚碾碎后的绝望。 没有眼泪,却让人窒息。 两段表演放在一起,好比精装修的样板房,遇上了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废墟。 一个是给人看的“戏”。 一个是把命掏出来的“真”。 朴太衍坐在第一排,整理了一下那条价值不菲的领带。 他根本没看大银幕。 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位评委会主席身上打转。 就在入场前十分钟,他还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短信:【放心,安排好了。今晚是你的主场。】 朴太衍自信地笑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登台的动作——先拥抱导演,再向粉丝飞吻,最后用三种语言发表感言。 完美的剧本。 舞台上,全度妍低头,看着那个刚刚撕开的信封。 作为戛纳影后,她的职业素养毋庸置疑。 但在看到那个名字时,她目光骤然一凝。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已经把屁股挪到椅子边缘、随时准备起立的朴太衍。 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阴影里、正低着头抠指甲的江辞。 眼神复杂。 但这犹豫只持续了0.1秒。 全度妍调整呼吸,靠近麦克风。 那个名字,在她的舌尖绕了一圈,带着一种打破规则的清脆,响彻全场。 “获奖者是——” 朴太衍的双手撑住扶手,膝盖发力,身体已经离开了椅面三厘米。 他脸上挂着那种“虽然我很惊讶但确实是我”的虚伪笑容。 “——《Breaking ICe》(破冰),Jiang Ci!” 这一刻,时间似被按下了暂停键。 朴太衍的笑容,像劣质的水泥一样凝固在脸上。 他的屁股悬在半空。 起,起不来。 坐,坐不下去。 那个姿势,像极了在公共厕所里找不到纸的尴尬。 更要命的是,导播极其缺德地把机位切到了他脸上。 大屏幕上,朴太衍那张惨白中透着铁青、铁青中又带着惊恐的脸,被放大了数倍。 现场一片寂静。 那些举着“太衍必胜”灯牌的粉丝们,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灯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黑幕呢? 说好的主场优势呢? 说好的内定呢? 这剧情不对啊! 三秒钟的尴尬沉默后。 “AWeSOme!!” 一声粗犷的吼声打破了寂静。 第三排,那个满头银发的好莱坞制片人大卫·史密斯,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把手举过头顶,疯狂地鼓掌。 那些原本还要看朴太衍脸色的高丽国电影人,此刻也被这种单纯的演技所折服,纷纷起立。 在这个圈子里,实力就是硬通货。 当差距大到无法用“黑幕”来掩盖时,除了臣服,别无选择。 “草……” 姜闻坐在江辞旁边,眼眶发红,一巴掌拍在江辞的大腿上。 “醒醒!干活了!” 江辞被这一巴掌拍得一激灵。 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茫然地抬起头。 “开饭了?” 姜闻被气笑了,用力推了他一把:“吃个屁!上去领奖!” 江辞这才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 双手插在裤兜里,迈步走进了过道。 路过第一排时。 朴太衍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半蹲”姿势。 江辞停下脚步。 瞥了朴太衍一眼,那眼神如同路过一只正在表演杂技的猴子。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朴太衍的肩膀。 “借过一下。” 朴太衍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回了椅子里。 这一坐,把他在亚洲娱乐圈经营了十年的“完美人设”,彻底坐塌了。 江辞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悠上了舞台。 全度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他身上有股子野劲儿。 全度妍双手递过那座沉甸甸的金奖杯。 用蹩脚的英文开口道:“恭喜。” 江辞接过。 单手拎着。 他走到麦克风前,并没有急着说话。 先把奖杯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等待着他的感言。 江辞凑近麦克风,第一句话就是中文。 “挺沉。” 现场的同声传译愣了一下,赶紧翻译成韩语:“非常有分量。” 江辞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奖杯底座,发出“笃笃”的声音。 “比我在片场搬的砖轻点。” 江辞顿了顿,目光沉静下来。 “但比那把枪,沉多了。” 同声传译彻底懵了。 搬砖?枪? 这都哪跟哪啊? 台下的观众也面面相觑, 只有大卫·史密斯兴奋地在小本子上狂记:“砖头!枪!东方的哲学隐喻!” 江辞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衣冠楚楚的名流,直接落在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朴太衍身上。 此时的朴太衍,已经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有人跟我说,我们的电影太土,不美。” 江辞的声音低沉,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回荡在整个穹顶之下。 “因为我们没有昂贵的西装,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有洗不干净的泥,和流不完的血。” 他举起那只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但我一直觉得。” “真正的美,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精致。” “而是在泥潭里,为了哪怕一点点光亮,拼命挣扎的样子。” “那种美,不需要粉底去遮盖,也不需要滤镜去修饰。” 台下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男人。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种随性的匪气消散了。 压迫感十足。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 金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 “这个奖,我不配拿。”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姜闻都愣住了,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江辞把奖杯缓缓举起。 但他没有举过头顶。 而是平举,指向了西方。 那是华国的方向。 “这个奖,属于那些名字被刻在石头上,甚至连照片都不能公开的人。” 江辞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千钧。 “他们没机会站在这里,没机会穿上西装,甚至没机会听别人说一声‘谢谢’。” “他们活在黑暗里,是为了让我们能站在这里,讨论什么是光。” “他们,才是主角。” 说完这句话。 江辞后退半步。 挺直了脊梁,双腿并拢。 右手抬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停在眉骨处。 一个标准的敬礼。 那一刻,他不再是名利场上的影帝江辞。 他是《破冰》里的江河。 是那个满身污泥、嘴里嚼着带血蛋糕、却依然心向光明的缉毒警。 咚。 似有一声沉闷的鼓点,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沉默。 全场寂静。 直到一秒钟后。 “哗——!!!” 掌声爆发。 全场起立。 角落里,那群华国留学生早就哭成了泪人。 他们挥舞着五星红旗,那抹鲜红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骄傲。 大屏幕上,定格着江辞敬礼的画面。 眼神坚毅,身姿如松。 而在第一排。 朴太衍瘫软在椅子上,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他知道。 不仅是今晚。 这辈子,他都赢不了了。 江辞走下台,与姜闻擦肩而过时,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路过第一排,只见瘫软在椅子里的朴太衍正死死盯着他, 那怨毒的目光之下,手指正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什么, 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冷笑。 江辞心中一动,但并未在意。 然而,他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稳,奖杯还没捂热, 几个穿着制服的高丽警察便突然出现在会场侧门,径直穿过人群, 目标明确地指了指姜闻和江辞: “姜先生,有人举报你们涉嫌携带违禁物品入境,请配合调查。” 第450章 二锅头配火锅底料,这叫东方魔水 现场气氛一度十分焦灼。 几个高丽警察手按在腰间,如临大敌。 周围的各国影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朴太衍坐在第一排,紧盯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只要被带走,哪怕最后查出没事,江辞的这个影帝之夜也算是毁了。 江辞却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大爷般的坐姿,怀里还抱着那个金灿灿的奖杯。 “违禁品?”江辞挑眉,看向姜闻,“姜导,你背着我贩卖军火了?” 姜闻也是一脸懵,他一巴掌拍在警察指着的那个黑色旅行袋上: “放屁!老子可是良民!打开!现在就打开!少他妈给老子扣屎盆子!” 警察被这气势震得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拉开了拉链。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只有六个玻璃瓶,上面贴着红纸蓝字的标签,透着一股浓浓的年代感。 还有几大包真空包装、红彤彤油汪汪的块状物。 警察戴上手套,谨慎地拿出一瓶,对着灯光晃了晃。 液体透明,看似危险。 “这是什么?化学试剂?”警察一脸严肃地问。 姜闻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来:“化学个屁!这叫二锅头!懂吗?男人的加油站!” 他又指了指那几包红油块:“这是火锅底料!牛油特辣的!老子吃不惯你们这儿的泡菜,自己带点家乡味儿犯法啊?” 全场鸦雀无声了两秒。 紧接着,“噗嗤”一声,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 二锅头?火锅底料? 在如此高大上的国际电影节颁奖礼上,这帮华国人居然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那个警察也懵了,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闻着那股钻鼻子的酒精味和辣椒味, 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违禁品。 “有人举报……”警察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神飘忽地看向第一排。 朴太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迅速转过头假装在看天花板。 “RepOrt(举报)?”江辞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警察面前,随手拿起一包火锅底料,在手里掂了掂。 “同志,这可是好东西。” 江辞用英语说道,语气诚恳, “在我们那儿,这玩意儿能驱寒祛湿,专治各种‘阴虚火旺’和‘红眼病’。”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朴太衍的后脑勺。 警察尴尬地把东西塞回包里,敬了个礼,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就在满场飘散的牛油味中收场。 姜闻把拉链拉好,哼了一声:“这帮孙子,就是欠练。” …… 一小时后。 海云台,天堂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奢靡的光,长条餐桌上摆满了鱼子酱、黑松露和看起来就吃不饱的法式开胃菜。 侍者端着托盘,在衣冠楚楚的名流间穿梭。 虽然错失了影帝,但朴太衍依然是今晚的“无冕之王”。 作为东道主,又是大财阀的公子哥,他身边围满了想要在这个市场上分一杯羹的投资人和导演。 “太衍啊,别在意,那个奖就是个意外。” “就是,现在的评委口味太怪了,专门喜欢那种脏兮兮的调调。” 朴太衍手里晃着香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没关系,我更看重观众的口碑。而且……” 他眼神阴郁地扫向角落,“有些人的高光时刻,也就只有今晚了。” 角落里,画风突变。 这里本来是给工作人员休息的区域,现在却被一股霸道的香气笼罩。 姜闻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便携式卡式炉,上面架着一口不锈钢锅。 红油翻滚,牛油化开,辣椒和花椒在沸水中起舞,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香味。 “刺啦——” 江辞把一盘切好的鲜切牛肉倒进锅里,筷子一搅。 “熟了熟了!姜导,手下留情!” 江辞眼疾手快,从姜闻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块毛肚。 这一桌,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围的欧美导演和明星虽然嫌弃地捂着鼻子,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这边飘。 那红彤彤的汤汁,看起来……好像很刺激? “这帮老外懂个屁。”姜闻灌了一口二锅头,哈出一口酒气,“这才是生活。” 就在两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逼近。 朴太衍端着酒杯,带着那群捧臭脚的跟班,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他停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捞鸭肠的江辞,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江影帝真是好兴致。”朴太衍用英语说道,“在这么高雅的场合煮这种……奇怪的东西,果然是本色出演啊。” 周围传来一片低笑。 江辞头都没抬,把鸭肠塞进嘴里,“咔吱咔吱”嚼得脆响。 “有事?”江辞咽下食物,抽了张纸巾擦嘴。 朴太衍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的火更旺了。 “听说江先生下部戏要演一只狮子?”朴太衍嗤笑一声,“还是那种在街头卖艺、摇尾乞怜的狮子?看来拿了影帝也没能提升你的品味啊。”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跟班们笑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在华国,那是给路人取乐的杂耍。没想到江影帝刚从泥坑里爬出来,又要去钻狮子皮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把国粹贬低成杂耍。 姜闻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刚要发作。 江辞按住了他的手。 江辞站起身。 他没看朴太衍,而是看向了正好路过这里的那个好莱坞制片人——大卫·史密斯。 史密斯正好奇地盯着火锅里的红油,见江辞看他, 立刻露出大白牙:“Hey Jiang!这汤看起来真……HOt!” 江辞笑了笑,指了指朴太衍,用流利的英语对史密斯说: “史密斯先生,这位朴先生说,他非常仰慕中国功夫,想让我现场展示一下什么叫‘ChineSe KUng FU’。” 朴太衍一愣:“What?我什么时候……” 还没等他反驳,史密斯眼睛顿时亮了,像两个大灯泡:“真的吗?KUng FU?在这里?” “当然。”江辞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脱下来扔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雅兴。”江辞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我就献丑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两米外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为了庆祝,酒店特意摆了一座巨大的香槟塔。 足足有一米八高,几百个水晶高脚杯层层叠叠,里面倒满了金色的香槟。 最顶端的一个杯子上,放着一颗鲜红欲滴的车厘子。 这塔极为脆弱,只要轻轻一碰,哪怕只是抽走一个杯子,都会引发一场灾难性的崩塌。 “你想干什么?”朴太衍看着江辞那双突然变得凌厉的目光,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江辞没说话。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喧闹的宴会厅在他耳中瞬间远去。 此时此刻,他不是江辞。 他是阿杰。 眼前没有香槟塔,只有那一根立在悬崖边的“擎天柱”。 那颗车厘子,就是他要采的“青”。 起势。 江辞的双腿微微下蹲,那一瞬间,西装裤包裹的大腿肌肉猛然紧绷。 “吼——” 动了! 江辞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旱地拔葱,腾空而起! “Oh my gOd!”史密斯惊呼。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撞翻那座香槟塔时,江辞的脚尖在旁边的一张高脚凳背上轻轻一点。 借力! 这把并没有固定、甚至有些摇晃的椅子,在他脚下宛如生了根。 二次腾空! 整个人在空中硬生生做了一个鹞子翻身。 最高点。 他的身体舒展到了极致,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朴太衍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姜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咧嘴一笑:“好小子,高桩挂画!” 江辞的手指,掠过了香槟塔的顶端。 快!准!稳! 他的指尖轻轻夹住了那颗车厘子的梗。 摘星! 随后,他在空中收腹,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落下。 “呼——” 一缕微风拂过朴太衍的脸颊。 江辞稳稳地落在了朴太衍面前。 距离,只有一厘米。 落地无声,宛如鬼魅。 但他身上那股子尚未散去的压迫感,却实打实地撞在了朴太衍身上。 朴太衍只觉双腿一软。 “噗通!” 这位高贵的财阀公子,当着全亚洲电影人的面,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江辞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朴太衍,神色淡然。 他捏着那颗车厘子的梗,递到朴太衍还在哆嗦的嘴边。 “张嘴。”江辞轻声说。 朴太衍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江辞把车厘子塞进他嘴里,然后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叫‘高桩采青’。” 江辞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老外。 “也是功夫。” 他低下头,对着朴太衍露出一个充满了野性的笑容。 “甜吗?” 朴太衍含着那颗车厘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都在发抖。 “KUng FU!!!” 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 大卫·史密斯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把手里的酒杯扔了,冲上来就要抱江辞的大腿。 “Real KUng FU!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那是魔法!” 史密斯语无伦次,抓着江辞的胳膊不放:“江!我要签你!不论多少钱!我要为你量身定做一部电影!只有你能演那个东方刺客!只有你!” 周围的韩国导演们面面相觑,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们引以为傲的特效、包装,在这个华国男人原始的肉体力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特么才是降维打击啊! 然而,面对好莱坞金牌制片人的狂热邀约,江辞只是淡定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朴太衍的那只手。 “史密斯先生,这事儿咱们以后再聊。” 江辞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在冒着热气的锅。 “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江辞转身走回那个角落,一屁股坐在姜闻对面。 他夹起一片烫得刚好的毛肚,在油碟里裹了一圈,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姜导,肉老了。” 姜闻哈哈大笑,给他倒了一杯二锅头:“老个屁!正好!来,为了你的‘高桩采青’,干一个!” “叮。” 塑料杯碰撞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响亮。 只留下身后瘫在地上的朴太衍, 和一群还在怀疑人生的高丽名流, 成了这顿火锅最滑稽的背景板。 …… 当晚。 微博服务器毫无悬念地崩了。 #江辞封帝# #朴太衍半蹲# #真正的美是泥潭里的挣扎# 三个词条霸榜。 而在一片沸腾的舆论中。 一张照片在朋友圈疯传。 那是釜山电影节散场后的海云台沙滩。 江辞裤脚卷到了膝盖,光着脚踩在沙子里。 他手里提着那个代表着亚洲最高荣誉的金奖杯。 配文只有两个字: 【收工。】 第451章 影帝的自我修养:从领奖台到杀猪盘 花都,白云机场。 热浪滚滚,声浪更甚。 接机大厅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保安手拉手筑起人墙,却依旧挡不住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 灯牌、横幅、尖叫声交织在一起,热搜榜上#恭迎江神回国#的词条后面跟了个发紫的“爆”字。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国际到达出口,期待着那位新晋亚洲影帝,捧着金奖杯,在聚光灯下王者归来。 与此同时。 机场货运侧门。 一辆满身泥点子、车厢上印着“强哥冷链生鲜”的厢式货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了快速路。 车厢里,并没有强哥,只有令人上头的海腥味。 姜闻盘腿坐在一堆泡沫箱中间,手里夹着雪茄,也不点,就放在鼻端嗅着, 一脸惬意:“听听前门那动静,那帮记者估计能把咱们的保姆车给拆了。” 江辞靠在对面的车壁上。 他穿着件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白色背心,手里拿着那座代表亚洲影坛最高荣誉的金奖杯。 正在往一个装满咸鱼干的竹筐缝隙里塞。 “轻点!”姜闻眉头一皱,“别把尾巴给弄断了。” “放心,硬着呢。”江辞用力按了按,把奖杯完全埋进了咸鱼堆里,只露出一角底座, “这玩意儿死沉,拿手里累赘,放箱子里还怕磕坏了下面的鱼。” 这要是让朴太衍或者是那帮高丽评委看见,估计能当场气得脑溢血。 “咱们这叫什么?”姜闻乐了,“锦衣夜行?” “这叫金蝉脱壳。”江辞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眼神清明。 货车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封闭管理的芙蓉巷片场后门。 车门一开,那种独属于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早已在此等候的剧组人员, 看到那个满身鱼腥味、穿着背心裤衩跳下车的男人, 下意识地想要鼓掌欢呼。 “啪!” 姜闻跳下车,把手里的蒲扇往车门上一拍。 “干什么?过年啊?” 姜闻那双鹰眼环视一圈,原本想庆祝的副导演把手里刚拉响的礼炮硬生生憋了回去。 “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姜闻指了指天色,“距离日落还有两小时,光不等闲人!”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活动手腕的江辞,下巴冲着巷口一家刚搭好的肉铺扬了扬。 “阿杰,去。” “把那半扇猪肉给剔了。晚饭前没卖完,今晚全剧组跟着你饿肚子。” 从万众瞩目的领奖台,到苍蝇乱飞的猪肉铺,中间只隔了一辆运咸鱼的货车。 江辞二话没说,踢掉脚上的运动鞋, 换上一双沾满油污的人字拖,晃晃悠悠地朝肉铺走去。 刚进组的实习生小张,手里捧着剧本,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看着那个十分钟前还在热搜视频里大杀四方、气场两米八的男神, 此刻正熟练地把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往腰上一系,顺手抄起案板上那把油得发亮的杀猪刀。 “这……这能行吗?”小张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灯光师,“江老师刚拿了奖,不需要调整一下状态?” 灯光师点了根烟,眼神怜悯:“调整?在姜导的组里,活着就是最好的状态。” 肉铺前。 饰演“猪肉荣”的是位特约老戏骨,姓刘,演了几十年的市井小人物。 刘叔瞥了一眼走过来的江辞,鼻子里哼了一声。 虽然他也佩服江辞在釜山的表现,但在戏里,他就是看不惯阿杰这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刘叔手里拿着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响, 一口地道的花都土话,“靓仔,切肉讲究的是手稳心狠,别切了自己的手指头。” 这是试探,也是入戏后的刁难。 江辞没接话。 走到案板前,那半扇猪肉还冒着热气,血水顺着纹理往下淌。 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用刀背拍了拍那块五花肉。 “荣叔,这肉注水了吧?” 江辞开口了,声音赖皮赖脸的:“这么湿,想坑谁呢?” 刘叔一愣:“你说咩啊?” “我说你这肉不行,刀也不行。” 江辞手腕一翻,那把沉重的杀猪刀在他手里活了过来。 刀尖顺着骨缝钻进去。 “刺啦——” 筋膜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辞的动作极快,却透着狠劲。 他不是在切肉,像是在发泄, 把这几天在名利场上积攒的那些虚伪、假笑、憋屈, 统统顺着刀刃宣泄在这块死猪肉上。 油星子溅在他的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短短三分钟。 半扇猪肉,骨肉分离。 排骨被剁得整整齐齐,五花肉切成了麻将块。 “哐!” 江辞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刀身入木三分。 他随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油腻的手,然后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彻底呆住的刘叔衣兜里。 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呢?”江辞歪着头,把脸凑过去。 刘叔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油光、眼神却亮得像贼一样的年轻人, 下意识地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嘶——呼。” 江辞猛嘬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隔着烟雾,他冲刘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荣叔,你这烟也不行啊,有点潮。” 刘叔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案板上那完美的“作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比流氓还流氓的影帝。 “你个扑街仔……”刘叔笑骂了一句,眼里的轻视彻底没了,“刀法挺利索,以前练过?” “没练过。”江辞夹着烟,转身往躺椅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就是饿得久了,看谁都像猪肉。” 监视器后。 姜闻看着画面里那个连脚趾头都在演戏的背影,满意地点燃了雪茄。 “过!保一条!” 这一嗓子,宣告了那位釜山战神彻底下线。 花都混混阿杰,正式接管身体。 …… 夜幕降临。 芙蓉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昏黄的路灯拉长了骑楼的影子。 江辞刚拍完一场在屋顶发呆的独角戏。 没有台词,只有他坐在瓦片上,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眼神空洞又迷茫。 那种属于小人物的无力感,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收工后,江辞刚从房顶上爬下来, 就看到道具组的老张正一脸如丧考妣地站在姜闻面前挨骂。 “什么叫收回去了?!” 姜闻的咆哮声震得树叶哗哗响, “合同不是签了吗?那是这部戏的魂!你现在告诉我人家不借了?!” 老张缩着脖子,快哭了: “本来是说好的,可那收藏家看了新闻,说咱们这是……这是动作打戏,怕把那狮头给砸坏了。” “违约金人家都打过来了……” “我缺他那点违约金?!”姜闻把剧本狠狠摔在地上, “没有那个狮头,那种历史的厚重感怎么出得来?” 片场鸦雀无声。 这戏要是道具不到位,姜闻能一直耗着。 江辞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把玩着那把白天用过的杀猪刀。 他看着姜闻暴怒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道具箱里那个崭新却毫无灵气的备用狮头。 太新了。 那种被岁月烟熏火燎过的痕迹, 那种无数代舞狮人手汗浸润出来的包浆,是做旧做不出来的。 “姜导。” 江辞突然开口。 姜闻猛地回头,眼里的火还没消:“有屁就放!” “我知道哪儿有真的。” 江辞把手里的杀猪刀在空中挽了个并不标准的刀花,刀刃反射着路灯的寒光。 姜闻一愣:“哪儿?” “真正的狮子,不在博物馆,也不在收藏家的保险柜里。” 江辞把刀插回后腰,顺手拎起脚边两瓶还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 “在江湖。” …… 凌晨一点。 花都老城区深处,一片即将拆迁的待拆区。 这里连地图导航都找不到,四周全是画着红色“拆”字的危房。 江辞穿着那件破背心,手里提着两瓶酒,腰后别着一把报纸包着的杀猪刀。 他停在一栋看起来随时会坍塌的木质阁楼前。 阁楼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个怪兽的嘴。 江辞没有犹豫,抬手。 “笃、笃、笃。” 三声。 两长一短。 半晌。 “吱呀——”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黑暗中,一只浑浊却精悍的眼睛,紧盯着江辞。 “年轻人,大半夜的带把刀来敲门。” 那人问道:“是想死,还是想拜师?” 江辞咧嘴一笑,举起手里的二锅头。 “都不是。” “我是来……请狮出山的。” 第452章 你管这叫扎狮头?分明是锁喉功 “请狮?” 老头声音刺耳且干瘪。 “是。”江辞把酒往前递了递,“陈年酿,劲儿大,能驱寒。” 老头没接。 他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江辞一圈, 目光在江辞那件破背心和满是油污的人字拖上停留了片刻。 “哪家戏班子的?” 老头转身就要关门,“回去吧。我这儿只有棺材板,没有给人耍猴用的狮子头。” “七爷。”江辞一只脚卡进了门缝。 人字拖被挤得变了形,但他纹丝不动。 “戏班子也能唱大戏,耍猴也能闹天宫。” 江辞看着老头的背影,语气平淡,“姜闻导演让我来的,他说这花都城里,只有您这儿的狮子,见过血。” “姜闻?” 被称为七爷的老头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褶子挤成一团冷笑,“那个拍电影的疯子?哼,他懂个屁。” “告诉他,现在的狮子都是宠物猫,没骨头,见不得血。要想拍着好看,去义乌批发市场,那儿的狮子带亮片,还会眨眼,比我这儿的好看一百倍。” 说完,七爷猛地发力推门。 但他推不动。 江辞那只脚像是焊死在了门槛上。 “七爷,来都来了,讨口水喝总行吧?”江辞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赖皮笑容, “我这大半夜的,走了十几里路,鞋底都磨薄了。” 七爷盯着他看了三秒。 “不怕死就进来。” 七爷松开手,转身走进那黑洞洞的屋子, “屋里乱,别踩坏了我的竹子。” 屋内确实乱。 几十个未完成的狮头骨架挂在房梁上。 江辞没客气,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把二锅头放在满是刨花的桌子上。 七爷没理他,自顾自地坐在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正在扎一个狮头的下颚骨架。 江辞没说话,静静地看着。 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七爷的手在抖。 那双布满老人斑和伤疤的手,虽然还能握住竹篾,但在进行关键的“结扣”步骤时, 指关节严重变形,根本使不上那种巧劲。 竹篾是有韧性的,要想让狮头骨架坚固耐用, 每一个连接处的纸扎带都要勒进竹肉里。 “啪。” 一声脆响。 因为手抖,受力不均,那根上好的楠竹篾崩断了。 断口处甚至弹到了七爷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七爷面无表情地放下废掉的竹子,拿起旁边的大烟斗, 哆哆嗦嗦地想要点火,却怎么也打不着那个老式打火机。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无奈。 江辞站起身。 走到角落里那堆还没劈开的毛竹前。 伸手,抓起一把柴刀。 七爷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跟那个打火机较劲。 “咔嚓!” 刀光一闪。 一根手腕粗的毛竹应声而开,剖面平滑如镜。 江辞的手很稳。 他在片场剔了一整天的猪肉,那种对“骨肉分离”的手感,此刻完美地嫁接到了劈竹子上。 一下,两下。 江辞把毛竹劈成宽窄一致的竹篾,再用刀背刮去毛刺。 七爷终于点着了烟,透过青色的烟雾,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的动作,眼神里的轻蔑少了几分。 “劲儿使蛮了。” 七爷吐出一口烟,“竹子有纹理,顺着纹理走,不用费力气。” 江辞动作一顿,调整了持刀的角度。 再劈。 果然顺畅了许多。 这一劈,就是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花都最冷的时候。 七爷年纪大了,熬不住,靠在藤椅上打起了呼噜。 那杆大烟斗掉在胸口,把背心烫了个洞,他都没醒。 江辞放下柴刀,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他走到工作台前。 看着那个刚才崩断的狮头下颚。 这道工序叫“锁喉”,是狮头扎作里最难的一步。 需要瞬间爆发的指力,把三根交错的竹篾死死扣住, 不仅要紧,还要“活”,因为狮嘴是要动的。 江辞伸出手。 他手指修长,但这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和搬砖,让他的指腹上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系统提示:技能“入微级动作捕捉”已触发。】 江辞的视野里,那个杂乱的竹篾结构顷刻间清晰起来。 红色的线条标出了力的走向。 但这不仅仅是看就能学会的。 这需要劲儿。 江辞沉下气。 气沉丹田,双脚抓地。 这不是做手工。 这是练武。 洪拳,铁线拳,讲究的就是桥手之硬,指力之强。 “开!” 江辞心中低喝。 他的左手牢牢按住竹篾的根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如铁钩般扣住竹梢。 那一刻,他把这几天在泥潭里挣扎出的那股子“生猛劲儿”,全部灌注在指尖。 “吱嘎——” 江辞的手腕猛地一翻,硬生生将那根倔强的竹篾扭成了一个完美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江辞没有停留。 他把那个修好的骨架轻轻放在桌上,就在七爷的手边。 然后退回到门口,靠着门框,闭目养神。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阁楼时,七爷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手指却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竹架子。 他那只独眼猛然瞪圆,不可置信地把那个骨架拿到眼前。 那个结扣。 紧紧地咬合在竹肉里,严丝合缝,完全是靠“力”与“技”的完美融合。 这是只有壮年时期的老师傅,还得是练过家子的人,才能使出来的“寸劲”。 七爷转头。 门口,江辞正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阳光洒在江辞脸上,那张年轻却略显沧桑的脸上, 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你扎的?”七爷的声音在颤抖。 “手生,试了三次才扣上。”江辞打了个哈欠,“要是把这当成人的喉咙去锁,就好扎多了。” 七爷沉默了。 他抚摸着那个结扣。 良久。 “小子,你练的是洪拳?” “跟剧组武行学的,瞎练。” “瞎练?”七爷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我扎了一辈子狮头,到老了,手废了,居然还不如一个‘瞎练’的戏子。” “七爷,戏子也是下苦功夫的。” 江辞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二锅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七爷。 “这酒现在喝,正好。” 七爷接过酒瓶,没有擦瓶口,直接对嘴猛灌了一大口。 辣酒入喉,眼泪都呛出来了。 “痛快!” 七爷抹了一把嘴,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走到屋子最深处,那里盖着一块厚厚的红绒布,上面积满了灰尘。 “现在的狮子,确实都是宠物猫。” 七爷一把扯下红绒布。 “咳咳咳……” 灰尘飞扬中,一口黑漆漆的樟木箱子露了出来。 七爷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江辞目光一凝。 箱子里,静静躺着一只狮头。 和市面上那些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狮头完全不同。 它是黑色的。 黑底,金纹,青鼻。 额头极高,眼眶深陷,两侧的狮毛是硬扎扎的黑鬃,根根竖立,好似钢针。 尤其是那双眼睛。 虽然是木头做的,但在那一瞬, 江辞仿佛看到了一位怒目金刚,正隔着岁月长河,死死盯着他。 “张飞狮。” 七爷的手指轻轻划过狮头的额头,“这东西,懂行的人叫它‘斗狮’。以前那是用来踢馆、抢地盘、甚至……杀人的。” “抗战那会儿,花都沦陷。” 七爷的声音低沉,“我师父带着这只狮子,领着二十个武馆兄弟,在三元里跟鬼子拼刺刀。狮头里藏着短刀,狮被下藏着手雷。” “二十个人,没一个回来的。” “这狮头是被老乡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上面全是弹孔和血,后来我补了整整三年,才把它补回来。” 七爷转过头,独眼里闪烁着寒光。 “小子,你不是要真的吗?” “这就是真的。” “但这狮子煞气太重,吃主。以前戴过它的人,要么残了,要么死了。一般的舞狮人,压不住它。” 七爷指了指那个狰狞的黑头,“你敢试吗?” 江辞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二锅头瓶子放在地上。 搓了搓手。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箱子前。 他低下头,与那双怒目圆睁的狮眼对视。 在那一刻,江辞感觉自己的后颈一凉,好似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脊椎上。 那是无数亡魂的重量。 是那个年代,那群不甘做亡国奴的底层百姓,最后的咆哮。 “得罪了。” 江辞低语一声。 双手伸出,稳稳地托住狮头的底座。 起! 好沉! 这狮头内部用的全是老硬木,加上层层补漆和铁皮加固,重量至少是普通狮头的两倍。 江辞腰马合一,双臂肌肉暴起,将狮头高高举起,然后稳稳地扣在自己头上。 视线瞬间受阻。 只能通过狮口和眼眶的缝隙,看到外面狭窄的世界。 七爷紧盯着江辞的双腿。 只要这小子的腿有一丝打颤,他立马就会把狮头夺回来。 然而,江辞的腿,稳如磐石。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 那只沉寂了七十年的黑狮子,极其细微的一下——眨眼。 狮眼半合,又猛地睁开。 紧接着,狮头微微下压,再缓慢抬起。 一股无形的杀气,以江辞为中心,顷刻扩散至整个阁楼。 七爷在那一瞬间,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活了……” 七爷喃喃自语,那只独眼里,竟然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师父……狮子醒了。” 江辞摘下狮头。 他满头大汗,脸色有些发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但他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七爷。”江辞喘着粗气,“这狮子,我借走了。” “不管这部戏拍成什么样,我保证,完完整整地把它送回来。” 七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他走过去,盖上箱子,把钥匙扔给江辞。 “滚吧。” 七爷转过身,背对着江辞挥了挥手, “别给我丢人。要是演砸了,老子提着刀去找你。” 第453章 只有喝醉的狮子,才敢笑话人间 翌日,正午。 花都最大的生鲜批发市场。 这里没有清场,依然是人声鼎沸。 姜闻穿着那条大花裤衩,站在一辆装满空竹筐的货车顶上。 “各部门注意!隐蔽拍摄!!” 底下,江辞蹲在一个卖莲藕的摊位旁。 他面前放着那个从七爷那儿借来的黑色“张飞狮”。 黑底金纹,眼眶深陷,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跟这热闹的菜市场格格不入。 “导演,这狮子……太凶了吧?”副导演擦着汗, “剧本里阿杰这场戏是为了讨好街坊,这狮子一拿出来,不得把小孩吓哭?” 姜闻从高处跳下来,落地时震起一片尘土。 他走到江辞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只有那种老街坊才喝的玻璃瓶土烧酒。 酒液微黄,一开盖,那股冲鼻的酒精味能把蚊子熏晕。 “凶?”姜闻盯着江辞,“阿杰心里要是没点杀气,他能在这烂泥坑里活这么大?” 他把酒瓶往江辞怀里一塞。 “喝。” 江辞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看到酒瓶时,亮了一下。 不是江辞想喝,是阿杰想喝。 “咕嘟、咕嘟……” 江辞二话没说,仰脖就灌。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在胃里炸开。 半瓶下去,江辞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 眼神散了。 原本清明的瞳孔蒙上水雾,嘴角咧开,露出傻笑。 “嗝——” 江辞打了个酒嗝,那股子赖皮劲儿,顺着毛孔往外冒。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往腰上一别,双手抓起那个沉重的黑狮头。 “起——!!” 这一声吼,破了音。 姜闻眼睛一眯,大手一挥:“ACtiOn!” 狮子动了。 但不是那种威风凛凛的起势。 那头黑狮子前脚绊后脚,咣当一下撞在了旁边的莲藕堆里。 “哎哟!你个死扑街!看着点路啊!” 卖藕的大婶正忙着给客人称重,被这突如其来的狮子吓了一跳,张嘴就骂。 镜头就在旁边的菜堆里藏着,把这最真实的反应记录得一清二楚。 狮子抬起头。 狮眼半开半合,狮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嘲笑大婶的小气。 紧接着,狮子一个醉步,身形诡异地扭动, 竟然贴着大婶的腰侧滑了过去,顺手——或者说顺嘴,叼走了大婶摊位上最大的一节莲藕。 “抢劫啊!”大婶抄起秤杆就追。 黑狮子在人群中穿梭。 脚步踉跄,东倒西歪。 每一次看着都要摔个狗吃屎,或者撞翻别人的摊子, 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狮身总能扭转。 醉拳的形,醒狮的意。 这不是演戏。 在江辞也就是阿杰的眼里,这喧闹的菜市场变了样。 那些讨价还价的人脸变得扭曲、模糊。 他是这烂泥潭里唯一清醒的醉鬼,也是唯一喝醉的英雄。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周围原本嫌弃这狮子捣乱的商贩和买菜大妈,都被这神乎其技的身法看呆了。 这哪是瞎闹?这分明是真功夫! 江辞听不到叫好声。 酒精在他的血液里奔腾。 他又看到了那个下棋的老大爷。 那是个真路人,正皱着眉盯着棋盘上的残局,手里捏着个“車”,举棋不定。 黑狮子悄无声息地凑过去。 狮头歪着,也在思考棋局。 突然,狮嘴一张,一口咬住了大爷手里的那个“車”,扭头就跑。 “嘿!你个小兔崽子!把车还我!”大爷气得胡子乱翘,抓起蒲扇就追,“那是象牙的!” 监视器后。 姜闻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喊卡。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沉重。 画面里,那头黑狮子被一群大爷大妈追得满市场乱窜,滑稽、狼狈、可笑。 可在那狮口的缝隙里,姜闻看到了江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这就是阿杰。 他用这种像小丑一样的方式, 拼命地想要融入这群街坊, 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想要掩盖心底那个当大英雄的梦想。 “再来点猛的……”姜闻喃喃自语。 似是听到了导演的心声。 江辞并没有满足于在平地上撒野。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辆停在路中间、装满竹筐的货车。 货车很高,上面堆满了空的大竹筐,摇摇欲坠,并不稳当。 黑狮子在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顿足。 地上的积水被踩得四溅。 “起——!” 黑狮子拔地而起。 黑色狮身稳稳地落在了货车顶层那个最不稳的竹筐边缘。 “哗啦——” 竹筐晃动。 底下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这要是摔下来,那就是两层楼高,下面全是铁架子! 江辞在晃。 但他脚下的那双破人字拖,扣住竹筐的边缘。 “狮子滚绣球!” 江辞在只有巴掌宽的边缘,做出了高难度的翻滚动作。 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黑狮子在竹筐顶上翻滚、跳跃,每一次都险象环生,每一次都化险为夷。 这一刻,整个菜市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头在半空中撒酒疯的黑狮子。 它看起来那么危险,又那么自由。 然而。 意外还是来了。 狮头太重,加上酒精麻痹了小脑的平衡感, 在做一个收尾的“回头望月”动作时,江辞的脚下打滑了。 那是竹筐上的一块烂皮。 “咔嚓!” 竹筐破裂。 江辞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朝着右侧的一根承重水泥柱直直地撞了过去! 速度极快! 这要是撞实了,轻则脑震荡,重则颈椎断裂。 “啊!!!” 底下的尖叫声刺破耳膜。 副导演的脸煞白,手里的对讲机都掉了:“快救人!!” 姜闻急忙站起来,心脏停跳了半拍。 就在众人都以为悲剧无法避免的时候。 江辞的核心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腰腹发力,硬生生地在空中把身体横了过来。 原本是狮头正面撞击。 变成了狮背侧面贴靠。 “嘭!” 一声闷响。 江辞撞在了柱子上。 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松开手里的狮头。 借着这股撞击的反作用力,他顺势把狮背在粗糙的水泥柱上用力地蹭了几下。 左蹭蹭。 右蹭蹭。 嘴里还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狮头惬意地眯起眼(江辞控制眼睑机关),狮尾巴还骚气地抖了两下。 这哪里是撞车? 这分明是一头喝醉了的狮子,正在柱子上——蹭痒痒! “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哄笑声。 “这狮子成精了!” “吓死老子了,原来是背痒了啊!” “演得真好!赏!赏俩白菜!” 危机化解于无形,还变成了一个绝妙的笑点。 只有姜闻知道刚才有多惊险。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看着监视器里那个还在蹭痒的混蛋,骂了一句:“操,吓死爹了。” 蹭完痒。 黑狮子终于酒劲上头,撑不住了。 它晃晃悠悠地从车顶滑下来。 最后,一头栽进了旁边那个卖大白菜的摊位里。 呼噜声响起。 狮头歪在一边,江辞的手还紧抓着一颗翠绿的大白菜。 “卡!” 姜闻终于喊出了这个字。 声音都在抖。 现场响起了掌声。 卖鱼大叔、卖藕大婶、下棋大爷…… 这些真正的花都老街坊,此刻都围了上来。 “这后生仔,有点东西啊!” “那狮子舞得,有我爷爷当年的风范!” “喂!醒醒!给你把白菜拿走!” 然而,无论周围怎么吵。 江辞一动不动。 他是真的断片了。 …… “嘶……” 江辞醒来的时候,感觉脑袋里有人在装修,拿着电钻钻他的太阳穴。 他睁开眼。 入目是斑驳的天花板。 这是片场租的那个破阁楼。 江辞想动一下,却发现怀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一看。 一颗带着泥土芬芳的大白菜,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白菜叶子上,还有两个清晰的牙印。 “……” 江辞懵了。 他揉了揉快炸裂的脑袋,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开始回笼。 喝酒……舞狮……抢了人家大婶的藕……还在柱子上蹭痒…… 好像,还把谁的象棋给吞了? “醒了?” 门口传来姜闻的声音。 姜闻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碗凉掉的猪肝粥,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姜导……”江辞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姜闻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 “没干什么大事。” 姜闻指了指江辞怀里的白菜。 “就是把人家菜市场的菜摊子当床睡了一觉,非说这白菜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死活不撒手。” “还有。” 姜闻从兜里掏出一个象牙色的棋子,扔在被子上。 是一个“車”。 “那个下棋的大爷说了,棋子送你了,让你以后别去祸害他那帮老哥们。” 江辞看着那个棋子,又看看怀里的白菜,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什么……这白菜看着挺新鲜,晚上加个餐?” 姜闻没理他的插科打诨。 他看着江辞,眼神罕见地认真。 “江辞。” “嗯?” “昨天的素材我看过了。” 姜闻顿了顿,语气低沉。 “这戏,稳了。” “不过……”姜闻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 “既然醉拳打得这么好,下一场打雷老虎,咱们就不按套路来了。” 江辞心里一咯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姜闻指了指外面,“我让武行把威亚撤了。下一场,咱们玩真打。” “对了,雷老虎那个演员,是真正练泰拳出身的,而且……” 姜闻咧嘴一笑。 “我告诉他,你昨天喝醉了说泰拳就是花架子,不如你的王八拳。” 江辞:“???” 第454章 影帝?不,是疯狗! 芙蓉巷片场。 一间由废弃仓库改造的“猛虎帮”堂口。 四周门窗紧闭。 所有的镜头都已架设完毕, 连那台平时舍不得用的高速摄影机也推到了轨道上。 场地中央,站着一头人形野兽。 托尼,泰国真正的地下黑拳出身,拿过三条金腰带的狠人。 此时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涂满了油脂, 随着呼吸起伏,青筋如蚯蚓般蠕动。 “砰!砰!砰!” 托尼正在热身。 他的右腿好似一把战斧,不知疲倦地扫向面前的加重沙袋。 这一脚要是踢在人身上,肋骨至少断三根。 而他的对手,我们的新晋亚洲影帝江辞,正蹲在十米开外的角落里。 江辞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背心,下面是一条松垮的大裤衩,脚上的人字拖已经跑丢了一只。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那儿,正低着头,专注地……抠脚趾头。 “这特么是影帝?” 新来的场记小妹三观碎了一地,小声嘀咕,“这不就是村口那个二流子吗?” 监视器后,姜闻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这就是阿杰。”姜闻低声说,“只有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爆发的时候才够狠。” 十分钟前。 姜闻走到正在绑护手的托尼身边,拍了拍这头野兽的肩膀, 用极为蹩脚的泰式英语说道:“嘿,托尼。那个华国明星说,你们泰拳是娘们练的舞蹈,全是花架子。” 托尼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喝水的江辞,眼里的凶光陡然暴涨。 “而且。”姜闻继续拱火,“他说这场戏没有套路。只要不打死,随便你怎么弄。” 托尼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咬紧了牙套,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而另一边,江辞正在往裤裆里塞东西。 “哥……你塞的那是啥?”孙洲看得心惊肉跳,“道具老师给的面粉?” “石灰。”江辞纠正道,眼神阴恻恻的,“在阿杰的世界里,这就是石灰。” 他又从道具箱里摸出一块板砖。 那是特制的道具砖,虽然不至于把人开瓢,但那硬度和重量,砸在脑袋上绝对能起个大包。 “姜导说了,真打。”江辞掂了掂板砖,把它藏在了身后的废墟堆里,“真打好啊,我就喜欢真打。” “各部门就位!” 副导演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ACtiOn!” 话音未落。 “呼——!” 劲风平地而起。 托尼根本没有任何试探。 右腿高高扬起,直奔江辞的面门! 快!太快了! 快到摄影师差点没跟上焦。 “卧槽!”孙洲吓得捂住了眼睛。 然而,就在那条夺命钢腿即将扫中的刹那,江辞动了。 他直接塌了下去。 “呲溜!” 江辞顺势往地上一滚,这就是传说中的“懒驴打滚”。 姿势极其难看,狼狈至极。 但他躲过了这必杀一击。 不仅躲过了,他还反击了。 就在托尼一脚踢空的一刹, 江辞从地上抓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沙土(道具组混了煤渣), 看都不看,扬手就是一洒! “F**k!” 托尼只觉得眼前一黑,下意识地闭眼后退。 就是现在! 江辞从地上一跃而起,一脚狠狠跺在托尼那光着的脚趾头上! 这还没完。 他两根手指弯曲成钩,直插托尼的双眼(借位,但动作极狠)。 托尼虽然闭着眼,但格斗本能还在,偏头躲过插眼。 可下一秒,剧痛从他的小腿传来。 江辞像只疯狗一样,张开嘴,隔着那层护腿油, 一口咬在了托尼的小腿肌肉上! 紧紧咬住! “啊!!!” 托尼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是拳王,他在擂台上跟各路高手过招,断过肋骨,裂过眉骨,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下三滥的打法! 这是打架吗?这特么是只有街头流浪狗抢食才会用的招数! 疼痛彻底激怒了野兽。 托尼不再留手。 “砰!” 这一记膝撞,结结实实地顶在了江辞的肚子上。 虽然托尼在最后关头收了三成力,但那毕竟是拳王的膝盖。 江辞有钢铁之躯的加持,倒是减去了七八分的力道。 但他还是“呕”的一声,吐出一口酸水。 副导演吓疯了,举起喇叭就要喊卡。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喇叭。 姜闻盯着监视器,眼神冷酷得可怕:“别动。看他的手。” 监视器里。 江辞的手,依然紧抓着托尼的短裤边缘。 一下都没松开。 “咳咳……” 江辞趴在托尼身上,突然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大个子……” 江辞说了句剧本上的花都土话。 “呀屎啦你!” 下一秒。 江辞那只一直藏在裤裆里的手,抽了出来。 “噗——!!!” 一团白色的粉末,在两人之间炸开。 托尼根本没想到这人还能反击,而且还是用这种卑鄙到极点的手段。 白色粉末糊满了托尼的脸,迷住了他的眼。 “My eyeS!!!” 托尼惊慌失措地挥舞双臂。 机会! 江辞从身后的废墟里,摸出了那块早就藏好的板砖。 他从地上弹起,骑在了托尼的脖子上。 双腿紧锁住托尼的喉咙。 高举板砖。 “啪!!!” 板砖拍在托尼的脑门上,断成两截。 粉尘四溅。 这一下虽然是道具,但那股子狠劲,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托尼晃了两下,重重倒地。 江辞骑在这个比他壮一圈的巨人身上。 举起剩下的半截板砖,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托尼不再挣扎。 江辞才停下动作。 他满脸是血(化妆血浆+刚才蹭破皮的真血),浑身是灰。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这里是芙蓉巷!!!” “是老子的地盘——!!!”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在红毯上光芒万丈的影帝江辞。 他就是阿杰。 那个烂泥扶不上墙,那个只会偷鸡摸狗, 却为了守护这一点点尊严,敢跟老虎拼命的阿杰。 “卡!!!” 姜闻这一声,喊得荡气回肠。 现场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 “哗——!!!” 掌声雷动。 不少武行兄弟看得眼眶通红,这才是打戏!这才是他娘的真男人! 江辞从托尼身上滑下来,瘫在地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一只大手伸到他面前。 是托尼。 这位泰国拳王此时满脸面粉,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看着江辞的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只有一种面对同类的尊重。 “你是个疯子。” 托尼把江辞拉起来,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道:“狠人。” 江辞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沾着血丝。 “承让。” 姜闻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冰水。 他没有夸奖,只是把水扔给江辞,冷笑了一声。 “打得真难看。” 姜闻看着江辞那副狼狈样,“像条野狗。” 江辞拧开水,浇在头上,洗去脸上的面粉和血污。 “姜导,野狗才能活下去。” 江辞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那股子疯劲儿还没散,直勾勾地盯着姜闻。 “这场戏,算过了吧?” 姜闻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江辞摆了摆手。 “过了。” 第455章 影帝一滴血,全场都破防! 芙蓉巷,剧本里阿秀的狮头工坊。 雨下大了,打在骑楼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屋内灯光昏黄。 空气里散着草药味,那是剧组特意熬制的跌打酒,有些刺鼻。 江辞缩在工坊最里面的那张竹榻上。 就在昨天,他还是那个骑在泰国拳王脖子上、举着板砖嘶吼的疯狗。 此刻,他身上的面粉和血污还没洗干净,结成了硬块,挂在破背心上。 “卡!停停停!” 姜闻暴躁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他把手里的蒲扇往监视器上一摔,指着镜头里的女孩吼道: “手抖什么?!他在戏里是你从小认识的邻居,不是吃人的老虎!” “你那棉签是在给他上药,还是在给他挠痒痒?!” 饰演阿秀的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新人,叫林小满。 此时被姜闻这么一吼,眼圈红了,手里蘸着药酒的棉签都在哆嗦, 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她怕江辞。 昨天那场打戏她就在旁边看着。 那个满脸是血、眼神凶戾的江辞, 跟平时那个会在片场发红包的影帝简直判若两人。 那种扑面而来的煞气,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导演,再……再来一条。”林小满带着哭腔说道。 “再来一百条也这德行!”姜闻还要发火。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按住了姜闻的大喇叭。 江辞抬起头。 “姜导,吓着孩子了。” 江辞转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林小满,咧嘴笑了笑。 “怕我?”江辞问。 林小满下意识地点头,又疯狂摇头。 江辞没说话,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小满那只拿着棉签、还在发抖的手。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肋骨处。 那里有一大块紫黑色的淤青,是刚才托尼那一记膝撞留下的真伤,还没来得及处理。 林小满的手指触碰到那滚烫且坚硬的皮肤。 “感觉到了吗?”江辞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影帝的高高在上, 只有阿杰的赖皮和几分藏得极深的温柔。 “阿杰皮厚,但他心疼你。” “他怕你看到这些伤会难过,但他又只有你能依靠了。” 江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手,重新靠回竹榻上,恢复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 “来吧,这次别手软,用劲儿按,把淤血揉开。” 林小满愣住了。 手心的触感还在,那句“阿杰心疼你”砸进了她慌乱的心湖里。 她擦干眼角的泪。 再看向江辞时,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让她害怕的影帝,那是为了保护她、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的阿杰哥哥。 “各部门准备!ACtiOn!” 林小满跪坐在竹榻边,手里拿着药酒。 这一次,她的手没抖。 她用棉签蘸满药酒,重重地按在那块淤青上。 江辞身形微震,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林小满眼眶红了,她丢掉棉签,直接用手掌倒上药酒,在他背上用力推拿。 阿秀是哑女,说不出话。 她只能用动作来宣泄心里的疼。 江辞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林小满拿在手里的写字板上。 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疼不疼?】 江辞看着那三个字。 恍惚间,时光倒流。 他似看到了十年前剧本里那个还是小混混的阿杰, 抢了阿秀母亲给的麦芽糖,还把糖摔碎在地上。 那时候阿秀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迅速充血泛红。 但他没哭。 阿杰这种人,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伸出那只还沾着面粉的手,颤巍巍地在写字板上,把那个【疼】字擦掉。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 “饿、了。” 这一刻,监视器后的姜闻,抓着蒲扇的手收紧。 “好……”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就是他要的高级感。 把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咽下去,只吐出一个“饿”字。 镜头缓缓推近。 给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只狮头。 那是七爷借给剧组的“张飞狮”。 黑底金纹,眼窝深陷,在昏暗的灯光下, 它似活了过来,正怒目圆睁地注视着这一切。 江辞靠在墙上,视线与狮头交汇。 阿杰看着狮子,宛若在看那个想要成为英雄的自己。 “以前我觉得,只要拳头硬,就能当老大。” 江辞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躲闪,逐渐变得坚定,最后化作一抹悲悯。 “现在我懂了,功夫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是用来守住这碗安稳饭的。” 这是江辞在心里给阿杰加的潜台词。 突然。 江辞的视线落在了阿秀放在膝盖上的针线篓里。 那是阿秀正在缝补的一块狮被。 鬼使神差地,江辞伸出手,拿起了那根细小的绣花针。 林小满一愣,下意识想拦,但看到江辞专注的眼神,她停住了。 江辞捏着针,笨拙地在那块红布上穿行。 “嘶!” 针尖扎破了指腹。 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江辞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用力嘬了一口。 那一刻。 他不再是满身戾气的猛虎帮打手,而是一个做错了事、想要帮忙弥补却又笨手笨脚的孩子。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完全是江辞的即兴发挥。 “呜……” 现场,那个负责举收音杆的大叔,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 太好哭了。 这种混杂着血腥与天真的破碎感,简直就是催泪弹。 林小满更是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而出。 她一把抢过江辞手里的针线,在写字板上飞快地写下:【别动,我来。】 江辞看着她,含着手指,傻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阿杰死了。 那个愿意用命去守护芙蓉巷的醒狮传人,活了。 …… “CUt——!!!” 姜闻这一声喊得极长。 角落里。 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那是偷偷来探班的七爷。 他穿着一件老头衫,手里拿着那杆大烟斗,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江辞。 “这小子……” 七爷吐出一口烟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魂进去了。” 说完,他背着手,如幽灵般消失在雨夜里。 只有地上一滩未干的水渍,证明他来过。 片场终于恢复了生机。 林小满还在哭,化妆师赶紧上去补妆。 江辞依然坐在竹榻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跳起来找孙洲要水喝,也没有开玩笑。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神依然保持着那种悲悯和迷茫,看着窗外的雨。 孙洲拿着保温杯凑过去,刚想说话,被江辞那个眼神一扫,顿时感觉后背一凉。 那根本不是江辞的眼神。 是阿杰的眼神。 “哥……”孙洲咽了口唾沫,“你别吓我,出……出来了吗?” 江辞眨了眨眼,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慢慢淡去,但底色依然沉重。 “出不来了。” 江辞接过保温杯,声音很轻,“刚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死过一回。” 就在这时。 姜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面上透着某种诡异的兴奋。 “通知下去!” 姜闻举着大喇叭吼道:“明天全组停工一天!” 所有人一愣。 这可是被称为“片场暴君”、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的姜闻啊!居然主动放假? “导演,怎么了?出事了?”副导演紧张地问。 姜闻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看向江辞,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戏谑。 “没出事,是有位大佛要到了。” 姜闻指了指天上。 “今晚落地的飞机。” “鬼爪陈。”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几个老武行脸色骤变,那个老武行更是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鬼爪陈?”江辞挑眉,“剧本里的那个终极反派?” “不仅是反派。” 姜闻划着火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透着几分阴森。 “那是港岛武行里的活化石,真正的练家子。” “当年洪家班的头牌,一双手练过铁砂掌,能生撕牛皮。” “这位爷脾气比我还臭,已经隐退十年了。” 姜闻吐出一口烟,看着江辞,笑得不怀好意。 “我求了一个月才把他请出山。” “但他撂了一句狠话。” “他说到了片场先验货。” “要是那个演主角的小子接不住他的招,或者是花架子,他扭头就走,片酬一分不要,这戏他也不演了。” 江辞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被针扎破的手指。 手指上,血珠已经凝固。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验货?” 江辞抬起头,眼里的悲悯散去,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意。 “行啊。” “那就让他看看,现在的狮子,牙口还利不利索。” 第456章 别废话,拉出来溜溜 翌日,芙蓉巷片场。 正午的日头毒辣。 “吱嘎——” 一辆江辞同款五菱宏光面包车,喷着黑烟,哼哧哼哧地开进了片场大门。 “这谁啊?”新来的场记小王皱着眉,手里拿着对讲机, “不是封路了吗?怎么把收废品的放进来了?” 车门被暴力推开。 先落地的是一只沾满黄泥的千层底黑布鞋,鞋后跟都被踩塌了,露出满是老茧的脚后跟。 紧接着,一个穿着泛黄老头衫、大裤衩,头发稀疏的老头钻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个红白蓝塑胶蛇皮袋,佝偻着背,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四周,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刚从公园晨练完顺便来捡俩瓶子的老大爷。 小王见状,赶紧小跑过去,挥着手里的通告单:“大爷!这儿拍电影呢,不能捡瓶子!快出去快出去!” 老头没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小王身上转了一圈。 就这一眼。 小王背脊发寒,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了。 “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姜闻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那是晚辈对祖师爷的敬畏。 “陈爷!”姜闻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哪能让您自己开车来啊!我派去的专车呢?” “那车太软,坐着腰疼。” 老头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 “姜导,这位是……”小王缩在旁边,一脸懵逼。 “叫陈爷!”姜闻瞪了小王一眼,“港岛洪家班的开山元老,手上功夫那是见过真的。” 老头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那片酬你打了吧?” “打了打了,一分不少。”姜闻赔笑。 “那就行。”老头抽了抽鼻子,随即脸色一沉,“钱收了,活儿得干漂亮。那个要跟我演对手戏的后生呢?在哪?拉出来溜溜。” “陈爷,还在吃饭,刚拍了一上午……” “吃饭?”老头冷笑一声,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子阴狠, “演这行当,还有心思吃饭?要是当年我们那个年代,上台前三天就得断粮,吃饱了,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饿劲儿就没了。” 姜闻也不恼,反而眼睛一亮。 对味儿了。 这就是他要的反派。 “在那儿呢。”姜闻侧过身,指了指片场角落的一堆建筑废料。 阴影里。 江辞蹲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 他手里捧着一份盒饭,正埋头苦吃。 阿杰这个角色是底层的混混,平时有一顿没一顿,所以江辞给自己设定的动作是——护食。 哪怕是吃一份十几块钱的盒饭,他也用半个身子挡着, 筷子飞快地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得老高。 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江辞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二十米。 老头原本浑浊的眼珠子,此刻爆出一团精光。 “有点意思。”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眼神,够野。” 江辞没说话。 他只是把盒饭里的那个大鸡腿,一口咬住。 “陈爷,您看……”姜闻试探着问。 “不急。” 老头把脚上的布鞋蹭了蹭,慢悠悠地走向旁边道具组刚摆好的一张八仙桌。 那是为了下一场“帮派谈判”准备的道具,真正的老红木,厚重,结实,为了质感,姜闻特意花高价从古董市场淘来的。 老头走到桌边,没坐。 他伸出一只手。 周围的武行兄弟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手比常人大了一圈,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 指关节粗大如树瘤,指甲修剪得很短,却厚得吓人,边缘锋利如刀。 这分明是一对在铁砂里磨砺了六十年的鹰爪! 老头看似随意地把手搭在桌角上。 “现在的后生,长得是好看了。”老头慢条斯理地说着,五指微微扣住桌角, “就是不知道这骨头,有没有这木头硬。” 话音未落。 老头的手腕轻轻一抖。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嚓。”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那坚硬如铁的老红木桌角,在老头的五指之下,竟脆如饼干。 五根手指,毫无阻碍地陷入了木头里。 紧接着,老头手掌一翻,轻轻一掰。 “啪嗒。” 拳头大小的一块实木,硬生生被他给“抓”了下来! 木屑纷飞。 老头松开手,那块木头在他掌心化作几块碎渣,簌簌落下。 小王手里的对讲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练过散打的武行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这是……鹰爪力?”武术指导老张声音都在发抖,“我还以为这功夫早失传了……”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抬起那只还沾着木屑的手,遥遥指着角落里的江辞。 “桌子是死物,我要看看活物能不能扛住。” 老头语调低沉,却透着一股霸道:“姜导,你也别跟我说怎么演。这场戏,我不收力。” “他要是敢接,我就演。” “他要是接不住,或者尿了裤子,趁早让他滚蛋去演偶像剧。我丢不起那个人。” 这就是江湖规矩。 目光齐齐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江辞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他把空饭盒随手往旁边一扔。 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件破背心挂在身上,露出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肌肉。 脚踩人字拖,踢踏踢踏地走了过来。 直到走到离老头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江辞停下了。 他歪着头,看着那个缺了一角的八仙桌。 “老头。” 江辞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阿杰特有的混不吝,还有些许心疼,“这桌子挺贵的,剧组经费本来就紧张。” 老头一愣。 他想过这后生会求饶。 唯独没想到,这小子心疼的是桌子。 “怕了?”老头嗤笑一声。 “怕?” 江辞从牙缝里剔出一根鸡肉丝,随口吐在地上。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紧盯着老头那双恐怖的手。 阿杰的世界很简单。 谁要在他的地盘撒野,谁要砸他的饭碗,那就干他娘的。 “桌子就算了,不用你赔。” 江辞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竟然硬生生顶住了老头身上的煞气。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但你要是一会儿弄坏了我的狮子……” 江辞的声音猛地转沉,沙哑粗粝: “这笔账,咱们得算算。” 两人对视。 一老一少。 一个如苍鹰搏兔,杀气腾腾。 一个如野狗护食,寸步不让。 姜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太棒了! 这就是他要的张力! 这就是那种甚至不需要台词,光靠气场就能把大银幕撑爆的对抗感! 再试戏? 试个屁! 这要是再试下去,这股子劲儿就泄了! 姜闻猛地举起那个巨大的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咆哮: “各部门注意——!!!” “不用试戏了!直接开机!!” “全场准备!下一场——猛虎帮请山!!!” “ACtiOn——!!!” 第457章 野狗遇猛虎,战意燃 “灯光!把主光压下去!我要那种像把刀架在脖子上的阴影!” 姜闻在片场咆哮。 这里是猛虎帮的总堂口。 为了营造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姜闻让人封死了所有的窗户, 只留几盏昏黄的吊灯在头顶摇晃。 “各部门就位!” “第三百四十二场,一镜一次!” “ACtiOn!” 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 切断了现实与戏梦。 镜头缓缓推进。 画面正中央,是一张铺着虎皮的大太师椅。 饰演“雷老虎”的托尼坐在上面。 这位在上一场戏里像人形坦克的泰国拳王, 此刻却坐得半个屁股悬空,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 因为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老头,太邪门了。 鬼爪陈穿着那件泛黄的破背心,脚上的黑布鞋甚至还沾着刚才踩到的泥点子。 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坐在太师椅上,眼皮耷拉着,像是个在公园里晒太阳晒睡着了的老大爷。 但他身上那股子气场,冷得像冰窖。 托尼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按照剧本,他是这一带的霸主,但他现在要请这尊瘟神出山。 “陈……陈爷。” 托尼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伸手把桌上的几个黑皮箱子推了过去。 “啪嗒。” 箱子打开。 金灿灿的小黄鱼,还有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美金,堆成了一座小山。 旁边还跪着两个身材火辣的旗袍美女,瑟瑟发抖。 “这里是五十根金条,还有三十万美金。” 托尼硬着头皮念台词,眼神却根本不敢直视老头的那双手, “只要您点头,芙蓉巷那块肥肉,咱们一人一半。女人,票子,您随便挑。” 陈爷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对那一桌子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财富视若无睹,视之如废纸。 慢慢地,他抬起了右手。 镜头迅速拉近,给了一个超大的特写。 陈爷伸出这只手,轻轻搭在那张昂贵的实木八仙桌上。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托尼……不,雷老虎。” 陈爷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你觉得,到了我这个岁数,还需要这些破铜烂铁吗?” 托尼愣住了,下意识想往后缩。 突然。 陈爷那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睁开,一抹精光如电芒般炸裂。 “我要的是……”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在寂静的片场猛地炸响。 木屑纷飞。 五道深达寸许的沟壑,立时出现在坚硬的桌面上。 陈爷的手指深深嵌入木头里,然后手腕一翻,往外一撕。 “刺啦——” 一大块实木连带着木茬,硬生生被他从桌子上“抓”了下来。 托尼吓傻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恐怖的手掌在自己面前合拢, 掌心里的那块实木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挤压声中,化作了一堆细碎的木渣,簌簌落下。 这特么是人手?! 这要是抓在人的天灵盖上…… 托尼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那种身为生物遇到天敌的本能恐惧, 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表情,整张脸扭曲得有些变形。 “我要的是血。” 陈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高手的血。” 监视器后。 “好!!!” 姜闻兴奋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点把手里的对讲机捏碎, “太特么真实了!看见没有?看见托尼那个表情没有?那是真怕!演不出来的!” “摄影!给特写!怼脸拍!连他指甲缝里的木屑都要给老子拍清楚!” 姜闻状若疯魔,眼里的红血丝都激动的跳了出来。 这就是他要的张力。 一种不需要特效,单凭肉体力量带来的绝对压迫感。 站在姜闻身后的江辞,手里正捏着那把道具杀猪刀。 他没说话。 只是紧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此时此刻,他不是那个在红毯上光芒万丈的影帝,他是阿杰。 那个在芙蓉巷泥坑里打滚的阿杰。 江辞感觉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兴奋。 是一种野狗在大街上遇到了真正的猛虎, 明知会死,却依然控制不住想要扑上去咬一口喉咙的疯狂。 “咕咚。” 旁边的道具组长老张咽了口唾沫, 一脸肉疼地看着画面里那张残废的桌子,小声哀嚎: “我的清朝老红木啊……这一爪子下去,三万块没了……” “三万块?” 姜闻头也不回,盯着屏幕冷笑, “值了!”姜闻头也不回,盯着屏幕, “就为了这个镜头,为了这股子‘真’劲儿,老子前面所有的憋屈都值了!” “这他妈才叫电影!这才叫人味儿里榨出来的鬼气!” “卡!” 姜闻终于喊了停。 那一刻,片场那种凝固的杀气才稍微散去一些。 “呼……” 托尼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屁股瘫软在虎皮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对面那个又恢复成一副半死不活样的老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觉得这老头会杀了他。 “陈爷,您这手……绝了!” 姜闻跑上去,递上一根雪茄,“刚才那一下,简直神来之笔!” 陈爷没接雪茄。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双浑浊的老眼,并没有看姜闻, 而是越过人群,穿过层层器械,精准地落在了监视器后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江辞。 陈爷眯起眼,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抬起那只还沾着木屑的手,对着江辞的方向,虚空抓了一下。 江辞默默走回休息区,开始疯狂地做俯卧撑, 一边做一边低吼,汗水渐渐打湿了地面。 第458章 完了!反派入戏太深! 清晨六点,芙蓉巷。 往常这时候,剧组早就闹腾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贩会推着车进来,场务的大喇叭能把隔壁小区的狗都吵醒。 但今天,寂静得可怕。 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昨夜的雨还没干透, 青石板路滑腻腻的,泛着冷光。 因为那个老头来了。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把用来指挥的折扇。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巷口,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各部门听着。” 姜闻抓起对讲机,声音低沉得可怕, “今天这场戏,没有NG。谁要是敢掉链子,自己卷铺盖滚蛋。” 没人回话。 就连平日里最爱开玩笑的灯光师,此刻也是满手冷汗,紧紧扶着灯架。 巷口,起雾了。 一道佝偻的身影,破开晨雾,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鬼爪陈。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衫,脚下踩着那双沾泥的千层底布鞋。 没化妆,脸上那些如沟壑般的皱纹就是最好的妆容。 他背着手,慢吞吞地走着。 一步,两步。 那种感觉很怪。 明明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每当他的脚掌落地,周围的人便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摄影师老赵把镜头推了上去,特写给到陈爷的背影。 那种孤寂、阴森、宛若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死气,顺着屏幕溢了出来。 “好……”姜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巷子中段。 路被堵住了。 三个人挡在路中间,呈“品”字形站位。 左边是剃头匠发叔,手里捏着一把老式折叠剃刀; 右边是卖鱼的桂婶,手里两把剔骨尖刀反握; 中间是打铁的阿九,扛着一根两米长的白蜡杆,杆头包着铁皮。 这三位不是普通群演,是姜闻特意从省武术队请来的退役教官,真正的练家子。 “陈爷,回头吧。” 饰演发叔的武行沉声念出台词,“芙蓉巷不欢迎外人。” 这句台词本该气势如虹。 但在陈爷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看过来时, 发叔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陈爷停下了。 他抬起眼皮,讥讽地笑了。 “回头?” 陈爷的声音沙哑,“我的路,只有死人能挡。” 没有任何预兆。 真的没有任何预兆。 陈爷的身影突然就在镜头里虚了一下。 “小心!!”阿九爆喝一声。 太快了! 那根本不是老年人该有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人类爆发力的极限。 姜闻猛地站了起来,紧盯着监视器。 高速摄影机疯狂运转,捕捉着那道残影。 “呼——!” 劲风扑面。 发叔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已经贴到了鼻子底下。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老人味钻进鼻腔。 “死。” 一个字,轻飘飘地吐出。 发叔头皮炸开,多年的训练本能让他下意识挥动手里的剃刀,直奔陈爷的咽喉。 这把剃刀虽然是道具,为了质感用的是真钢,只是没开刃,但若是砍实了,也能把人喉骨砸碎。 然而,陈爷不躲不闪。 他抬起右手,那只灰扑扑的、指节粗大的手掌,浑不在意地迎着剃刀拍了过去。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巷子。 火星四溅! 所有人都看傻了。 镜头拉近,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陈爷的食指和中指,竟然精准地夹住了高速挥舞的剃刀刀刃。 那可是钢做的啊! “哼。” 陈爷冷哼一声,指尖发力。 “崩!” 那把特制的道具剃刀,竟然在他的指力下,崩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发叔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 但这还没完。 陈爷手腕一翻,那只鬼爪顺势下滑,如毒蛇缠树,牢牢扣住了发叔的手腕。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 “啊——!!!” 发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真的疼!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手里的剃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冷汗立刻湿透了他的背心。 这一抓,虽然没把手腕抓断,但那种分筋错骨的剧痛,让他感觉整条胳膊都废了。 “老发!” 旁边的桂婶急了。 她是练谭腿出身,见同伴受制,当即腰身一拧,整个人凌空跃起。 “呼呼呼!” 双腿如鞭,带着破风声,直奔陈爷的太阳穴和后脑。 这是真踢! 为了配合这种级别的对手,桂婶根本不敢留力。 然而,陈爷连头都没回。 他左手依然锁着发叔,右手像是身后长了眼一样,随意地往后一挥。 “啪!啪!啪!” 三声闷响。 陈爷的手掌精准地拍在桂婶的脚踝、小腿迎面骨上。 那动作看起来轻描淡写,好似在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可桂婶却感觉自己踢在了花岗岩上。 “嘶啦——!” 最后一下。 陈爷的手指勾住了桂婶的裤腿。 那条结实的粗布裤子,在他指尖下脆弱不堪,当即被撕裂。 “我的腿……”桂婶落地踉跄,疼得龇牙咧嘴,惊恐地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老头。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让开!!” 一声怒吼。 阿九急了。 他双手抡起那根两米长的白蜡杆。 白蜡杆韧性极好,是武行里最常用的兵器,能弯成九十度不断,抽在人身上那就是一道紫痕。 “呜——!” 长棍横扫千军,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陈爷的腰眼。 这一下要是扫中了,腰椎都得断。 现场的武术指导老张吓得想喊停,这阿九也是急火攻心,怎么能对个老头下这么重的手? 但他嘴还没张开,就闭上了。 因为他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棍,陈爷不仅没躲,反而迎着棍子冲了一步。 就在棍梢即将扫中他腰部的刹那。 陈爷突然跃起。 不是那种吊威亚的飞天,而是极其干脆利落的旱地拔葱,只跳起了半米高。 就在这半米之间。 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那根横扫过来的白蜡杆上! “什么?!”阿九只觉得手里的棍子猛地一沉,好似有千斤重物压了上来。 他想把棍子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陈爷站在棍子上,身形随着棍子的震颤微微起伏,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透出残忍的笑意。 “朽木。” 陈爷低语。 接着,他右脚猛地发力,往下一跺! 那种力量,是一种极其短促、穿透力极强的震劲。 “咔嚓!!!” 那根韧性十足、就连汽车碾压都不断的白蜡杆,竟然在这一脚之下,从中间硬生生崩断! 木茬飞溅,扎进了阿九的手臂里。 阿九惨叫一声,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那股反震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静。 一片寂静。 只有雨水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 短短不到一分钟。 三位武术冠军,全废。 这不是拍戏。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片场的工作人员全都吓傻了,几个胆小的女场务甚至捂住了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这老头……是怪物吗? 姜闻没有喊卡。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死死抓着椅背。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极度亢奋和恐惧交织的生理反应。 “继续……给老子继续……”姜闻喃喃自语。 镜头里。 陈爷从断裂的棍子上走下来。 他拍了拍衣摆,好似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蟑螂。 他的目光,穿过满地狼藉,落在了巷子深处。 那里,按照剧本,应该有一个饰演被吓傻的孩子,正缩在墙角哭泣。 那是江辞(阿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要守护的干儿子,小豆子。 小豆子是个真的只有六岁的小群演。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演。 看着那个恶鬼般的老头一步步逼近, 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发叔、桂婶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小豆子真的吓尿了。 “哇——!!” 小豆子放声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爷走到小豆子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哭泣的孩子,眼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对弱者的厌恶。 “吵死了。” 陈爷抬起了那只刚才抓碎了木桌、崩断了剃刀的鬼爪。 那种杀意,如有实质。 “不……不要……” 倒在地上的发叔,看着这一幕,也是入戏太深,或者是被那种真实的杀气激出了血性。 他顾不上手腕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别动孩子!!” 发叔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了小豆子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了孩子。 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 他的后心,完全暴露在了陈爷的爪下。 陈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停手。 相反,他眼里的红光更盛。 这老头……打疯了! 他恍惚忘记了这是在拍戏,忘记了眼前的是同剧组的演员。 在他那个年代的江湖里,斩草就要除根,挡路者——死! “呼!” 鬼爪高高扬起,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直插发叔的后心! 那指甲尖锐如刀,这一爪要是落下,绝对能抓穿人的肺叶! “住手!!” “快停下!!” 武术指导老张和副导演同时尖叫起来,疯了一样往场上冲。 但这距离,根本来不及! 陈爷的手已经落下了。 距离发叔的后背只剩不到十公分! 第459章 满街红血白豆腐,这戏真他妈疼! “噗——!!” 一声闷响。 陈爷的手落下了。 虽然在接触发叔后背的那一微秒, 这位老武行凭借着几十年的肌肉记忆收了七成力, 手指弯曲成钩,并未真的插入肉里。 但那股子透体而入的劲风,依然刺破了发叔的汗衫。 藏在衣服下的血浆袋,应声炸裂。 发叔浑身剧震。 他那张平时总是乐呵呵、 见人就问“修不修面”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 疼。 是真的疼。 刚才那一击虽然没要命,但鬼爪陈的指关节,狠狠顶在了他的脊椎骨缝上。 发叔感觉下半身顿时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松手。 不仅没松,他反而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紧紧抱住了陈爷的腰。 他的脸贴在陈爷满是泥点的裤腿上,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走啊!!” 发叔猛地抬起头,狰狞地暴起。 他冲着那个缩在墙角连哭都忘了的小豆子,发出了一声咆哮。 “快带细路仔走——!!!” 声音凄厉。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 但此刻,没人觉得这是在演戏。 陈爷低下头。 那一脸的血点子,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发叔,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粘人。” 陈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腰腹猛地一震,手臂如鞭子般向外一甩。 “滚。”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甩。 发叔那个一百四五十斤的壮汉,竟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砰——哗啦啦!!” 发叔的身体砸进了路边的一个豆腐摊里。 木架崩塌,板子断裂。 发叔就躺在这片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往外涌着“血”沫子。 鲜红的血,惨白的豆腐。 这强烈的视觉冲击,凄美又惨烈。 “老发!!!” 一声尖叫,带着哭腔和疯狂。 那是桂婶。 看着几十年的老邻居瘫软地躺在那儿, 这个平时只会因为几毛钱菜钱跟人吵架的市井妇人,疯了。 她双眼通红,不再顾及什么章法,也不再管什么攻守。 她只想跟眼前这个老怪物拼命。 “我要你的命!!” 桂婶从地上抓起那两把掉落的剔骨尖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刀光凌乱,全是破绽。 但在那种不要命的气势下,竟然逼得陈爷后退了半步。 也仅仅是半步。 陈爷眼里的讥讽更浓了。 “泼妇。” 就在两把尖刀即将刺中他胸口的瞬间。 陈爷动了。 侧身,滑步。 动作优雅。 他避开了刀锋。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轻轻划过桂婶的喉咙。 轻轻一抹。 “呲——” 特效组精准控制的血包在桂婶颈侧爆开。 一道细长的血线飙射而出。 桂婶的动作猛然定格。 她手里的刀无力地滑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她双手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 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口血沫。 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发叔的身边。 “啊!!!” 最后剩下的阿九,看着这一幕,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手里只剩下半截断裂的白蜡杆。 那是他打了一辈子铁的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 不是怕。 是恨。 “杀人偿命!!” 阿九双膝微曲,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武器,狠狠地撞向陈爷。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哪怕是死,也要从这老怪物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陈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看着冲过来的阿九,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不自量力。” 就在阿九冲到面前的一刹那。 陈爷抬起了手。 由上而下,重重地拍在了阿九的天灵盖上。 “啪!!” 一声脆响。 阿九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那一瞬,阿九的双眼猛地充血,眼球突出。 接着。 “噗通。” 这位花都铁匠,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让人听着都觉得疼。 他跪在陈爷面前,身体僵硬,七窍流血(化妆效果)。 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全场一片寂静。 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的人工降雨设备, “哗啦啦”地喷洒着水雾。 雨水落下。 冲洗着地上的血水,汇聚成一条条淡红色的溪流,蜿蜒着流向阴沟。 剧本的三个顶尖的高手。 三个芙蓉巷的守护神。 全灭。 陈爷孤零零地站在巷子中央。 雨水打湿了他那件破旧的长衫, 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枯瘦却如钢铁般坚硬的身躯。 他慢慢抬起手。 看着指尖上沾染的那一抹猩红。 那是刚才划破桂婶喉咙时留下的。 陈爷把手指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动作缓慢而诡异。 “呸。” 陈爷吐出一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个既嫌弃,又意犹未尽的表情。 “太弱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虚空。 “连塞牙缝都不够。” “哇——!!!” 一声稚嫩的哭声,终于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角落里,那个只有六岁的小豆子,彻底崩溃了。 这不是演戏。 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眼前这个老爷爷太可怕了,地上的血太红了,还有那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叔叔阿姨…… 孩子的哭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无助,凄凉。 “好!!!” 监视器后,姜闻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手里的大喇叭都被捏变形了,满脸通红。 “摄影!给特写!快给特写!!” 镜头迅速拉近。 并没有给那个气势骇人的陈爷。 而是推向了倒在豆腐堆里的发叔。 特写镜头下。 发叔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泥水里。 雨水打在上面,一点点冲洗着上面的血迹,却怎么也冲不干净。 一种旧时代的手艺人,在暴力和强权面前,如豆腐般脆弱的悲哀。 “……” 现场没有掌声。 所有的工作人员,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灯光师, 此刻都在偷偷抹眼泪。 这场戏,太真了。 真到让人忘记了这是电影, 真到让人觉得这就发生在某个平行时空的角落里。 那种切肤之痛,顺着监视器的屏幕,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卡……” 姜闻喊了一声。 声音也没了刚才的那股子狂热劲儿。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紧盯着场边的一个人。 阿杰。 江辞一直站在那儿。 从发叔冲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那只平时总是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的手,此刻垂在身侧。 在阿杰的视角里。 这不是演戏。 这是屠杀。 那个总是嫌弃他头发长、非要免费给他剃头的发叔; 那个每次骂他偷懒、却偷偷塞给他鱼丸的桂婶; 那个教他打铁、说男人要有骨气的九叔…… 就在他眼前。 被人一个个虐杀。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剧本里写着,这一刻的阿杰,是被吓傻了的,是懦弱的。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第460章 剧组盒饭也内卷?打饭大爷竟是绝世高手! 雨还在下。 鬼爪陈那道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 巷子中央,只剩下一个被吓傻了的孩子,和一个像雕塑般男人。 江辞饰演的阿杰站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汇聚在下巴,悬而未决。 那一滴水珠,终究是没能承载住那份沉重, “啪嗒”一声,砸进了脚下的血水里。 画面定格。 这一刻的镜头语言,悲凉到了骨子里。 监视器后,姜闻没有动。 他紧盯着屏幕,手里的折扇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周围的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足足过了十秒。 姜闻长出一口气。 “好,过了。” 没有往日的咆哮,却是一道赦令。 现场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然而,江辞没动。 他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那几具“尸体”。 阿杰的魂,还困在那具躯壳里,没能出来。 那种无力感,一波又一波地淹没着他的理智。 直到—— “呸!呸呸!” 脚边的一具“尸体”突然诈了尸。 饰演铁匠阿九的武行教官,猛地坐了起来, 一把扯掉嘴里的血浆袋,五官皱成一团。 “哎哟我去,这道具组买的什么豆腐?馊的吧?熏死老子了!” 阿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去抠耳朵里的豆腐渣。 旁边,原本应该“喉咙被割断”的桂婶也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小镜子看妆容。 “别动!别动!让化妆师先卸妆,这血浆粘头发上难洗得很!” 最惨的发叔,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 在场务的搀扶下哼哼唧唧地站起来。 “哎哟我的老腰……陈爷那是真下手啊,差点给我按散架了。” 现实的嘈杂声涌入,把那层悲剧的滤镜击碎。 江辞的眼珠动了动。 他看着正在抱怨豆腐馊了的阿九, 又看看正在借火点烟的发叔。 那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有些发懵。 “靓仔,没事吧?” 发叔叼着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血污地冲江辞乐。 他伸手拍了拍江辞的肩膀,把烟盒递过去。 “别哭丧着脸了。刚才你那个眼神……啧,绝了。让我觉得我这顿揍没白挨,死得值!” 江辞接过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发叔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 “发叔,你……腰没事吧?”江辞的声音格外沙哑。 “没事!硬朗着呢!”发叔摆摆手,豪迈地吸了一口烟, “干我们这行,哪有不疼的?只要戏好,断根骨头都他妈是勋章!” 不远处,姜闻拿着大喇叭站了起来。 “行了!都别在这儿抒情了!” “所有人听着!为了让这份情绪沉淀一下,也给咱们男主一点回魂的时间……” 姜闻顿了顿,大手一挥:“全组原地放假休整三天!三天后,拍巷战下半场!” “喔——!导演万岁!” 欢呼声顿时炸开。 在姜闻的组里听到“放假”两个字,简直比中了彩票还稀奇。 人群散去,开始收拾器材。 江辞裹着一条大毛巾,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视线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弯着腰,正在垃圾桶旁边转悠。 是鬼爪陈。 这位刚才还在巷子里大杀四方、眼神能止小儿夜啼的绝世高手, 此刻正把一个空的矿泉水瓶踩扁,熟练地塞进那个红白蓝塑胶袋里。 他又看见一个道具组扔掉的废纸箱,眼睛一亮, 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捡起来,折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那一刻,他身上哪还有半点宗师气度? 活脱脱就是一个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的拾荒老头。 江辞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大隐隐于市”吧? “开饭了!开饭了!” 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 剧组的打饭点排起了长龙。 江辞摸了摸肚子,那种属于阿杰的饥饿感再次袭来。 他也排在队伍后面。 负责打饭的并不是平时的场务,而是一对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夫妻。 男的身材高大,虽然有些发福, 但红光满面。他穿着件宽松的白汗衫, 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手里拿着把大蒲扇,一边扇风一边笑呵呵地招呼大家。 女的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嗓门洪亮,透着股爽利劲儿。 “来来来,多吃点!看把你们瘦的!” “哎哟这个靓女,多吃肉!减肥?减什么肥!没力气怎么扛摄像机!” 轮到江辞了。 那老头——大家都叫他龙伯,抬起头看了江辞一眼。 那眼神很温和,像是在看自家没出息的孙子。 “后生仔,辛苦了。” 龙伯笑眯眯地说着,手里的那把大铁勺伸进不锈钢桶里。 那一桶红烧肉,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通常食堂大妈都有个绝技——“帕金森手抖法”,满满一勺肉抖到最后只剩两块。 江辞下意识地盯着龙伯的手腕。 【系统提示:技能“入微级动作捕捉”已触发。】 视野里,红色的线条勾勒出龙伯手臂的肌肉走向。 稳。 太稳了。 那只手腕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龙伯手腕轻轻一翻。 满满一大勺红烧肉,连皮带肉,扣在了江辞的米饭上。 紧接着,那只手腕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不是帕金森那种抖。 而是一种带有某种韵律的震颤。 “哗啦——” 原本堆在一起的肉块,在这股巧劲下, 竟然均匀地铺满了整个饭盒。 这…… 江辞目光一凝。 这手法,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这手法类同舞狮时狮头甩水的发力技巧,又有太极“听劲”的韵味。 “别发呆了,趁热吃。” 旁边的老太——凤姨,打断了江辞的思绪。 她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雪白的液体,递给江辞。 “自家熬的姜撞奶,不算在盒饭里,送你的。” 凤姨压低了声音,那双并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驱驱寒。后生仔,下一场戏可是硬仗,别把身子骨冻坏了,那帮老骨头虽然脆,但打人还是挺疼的。” 江辞接过姜撞奶,触手温热。 他刚想说什么,姜闻端着个特大号的不锈钢盆,蹲在了他旁边。 姜闻嘴里塞满了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江辞看了一眼那对正在忙碌的老夫妻,又看了看姜闻。 “姜导,这二位……” “眼熟吗?” 姜闻咽下嘴里的肉,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他用筷子指了指龙伯,又指了指凤姨。 “那是你的‘龙伯’和‘凤姨’。” “也就是下一场巷战里,你要面对的……另外两座大山。” 江辞的手一抖,勺子里的红烧肉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正在给场务加汤、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龙伯, 又看看那个正在骂灯光师不吃青菜的凤姨。 “所以……” 江辞吸了口气,感觉手里的姜撞奶突然烫手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满级大佬屠杀新手村’?” 姜闻嘿嘿一笑,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别怕。” “陈爷那是修罗道,这两位……” 姜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那是笑面虎。” “比起陈爷的硬桥硬马,这两位最擅长的,是让你笑着把这顿打给挨了。” 第461章 功夫都在蒜皮里,红船最后的体面 芙蓉巷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昨天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就被一股浓郁的生蒜味儿给盖了过去。 临时搭建的后勤厨房里,热气腾腾。 没有长枪短炮的围攻,这地方安静得只剩下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江辞搬了个小马扎,缩在灶台角落里剥蒜。 他那一身属于“阿杰”的行头还没换,破背心、大裤衩。 “龙伯,这也太多了吧?” 江辞看着面前那一盆大蒜,嘴角抽搐,“咱们全剧组今晚是打算去驱吸血鬼?” 龙伯手里拿着把普通的方头菜刀,正对着一块老姜较劲。 “多?”龙伯头都没抬,手腕抖得像是在抽风,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这帮后生昨儿个被吓破了胆,不得吃点辛辣的发发汗?” 说话间,刀光如雪。 江辞眼皮子一跳。 太快了。 龙伯的手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能听见那一连串密集的切菜声。 “呼——” 龙伯收刀,那块老姜看起来还是完好无损的。 他伸手轻轻一拍。 “哗啦。” 整块姜散开,化作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姜丝, 每一根的长短、粗细,竟然分毫不差。 江辞手里的蒜瓣掉进了盆里。 这特么是切菜?这分明是在炫技! “别看了,那是‘切脍’的手艺。”灶台另一边,凤姨正在和面。 那个不锈钢盆里至少有五十斤面粉,加了水,死沉死沉的。 可凤姨那两条胳膊就像两根液压杆,插进面团里,腰马合一,稍微一转。 “咕叽、咕叽。” 那团死面在她手里活了。 似有生命般,随着她的劲力在盆里翻滚、拉伸、折叠。 “红船散了这么多年,也就这点手艺还能混口饭吃。”凤姨随口说道。 “红船?”江辞抓住了这个词。 他在做角色功课时查过资料。 那是清末民初粤省一带的粤剧戏班,为了在乱世中自保, 红船子弟个个身怀绝技,咏春、洪拳、蔡李佛,大多源于此。 “龙伯,您二位以前是唱武生的?”江辞试探着问。 龙伯把姜丝扫进汤桶里,用蒲扇扇了扇炉火: “什么武生不武生的,那叫‘跟斗虫’。年轻时候那是拿命博彩头,现在嘛……” 他指了指灶台上的大锅:“就是个伙夫。” 江辞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眼神微微眯起。 “那鬼爪陈呢?” 听到这个名字,厨房里静了一瞬。 凤姨揉面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后更用力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面粉飞扬。 龙伯手里的蒲扇停住了。 他转过身,他红光满面,笑意未减,目光沉了下来。 “那个老疯子?”龙伯轻哼一声,“他练的是杀人技,招招奔着要去。我们不一样,我们练的是养生技,图个长命百岁。” “养生?”江辞看着龙伯那粗壮的小臂,心说您这养生大概是把别人养送终吧。 “不信?” 龙伯乐了。 正好,一只绿头苍蝇不知死活地飞了进来, 围着那盆刚切好的卤肉嗡嗡乱转。 龙伯没去拿苍蝇拍。 他手腕一翻,那把破蒲扇看似随意地往空中一挥。 既没有拍打的声音,也没有风声。 江辞只觉得面前的气流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那只苍蝇似被卷进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 原本还在高速飞行,突然就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然后,“啪嗒”一声。 苍蝇晕头转向地掉在了灶台上,六条腿还在抽搐,显然是晕机了,但没死,身体完好无损。 “这叫借力。”龙伯把晕倒的苍蝇弹飞,“拍死了多脏?这就是养生。” 江辞目瞪口呆。 这特么叫养生?这叫精准气流控制打击! “喵呜——”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从横梁上传来。 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野猫,正弓着身子,想要偷挂在梁上的腊肉。 凤姨看都没看上面。 她正在给面团收口,胸腔微微鼓起。 “咳。” 一声咳嗽。 声音不大,似嗓子里有痰清了一下。 但在江辞的耳膜里,这一声却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房梁上的野猫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炸毛,爪子一软。 “噗通!” 野猫直挺挺地摔了下来,掉进旁边的米袋子里,吓得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厨房。 凤姨继续若无其事地揉面:“这畜生,这几天老来偷腥,不吓唬吓唬不长记性。” 江辞咽了口唾沫。 狮子吼? 这还是内力版的? 难怪姜闻说这两位是“笑面虎”, 这哪里是做饭的大爷大妈,这分明是少林扫地僧的广东分僧! 接下来的两天。 江辞彻底住在了这个充满油烟味和面粉味的厨房里。 他没练拳,没背台词。 他就跟着这两位“大爷大妈”过日子。 他发现,这老两口的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功夫。 龙伯走路从来没有声音,脚后跟永远是虚悬的,那是太极里的“猫步”, 随时能变向,随时能发力。 凤姨端那个装满汤、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不锈钢桶,腰背挺得笔直,下盘稳如泰山, 那是正宗的“四平大马”。 就连洗碗,那水流在他们手里都听话得像条蛇。 第三天傍晚。 雨停了。 一道佝偻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鬼爪陈。 这位爷这几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此时提着个空酒瓶,浑身散发着馊味和杀气。 他站在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正在切葱花的龙伯。 “老把式。”鬼爪陈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骨头松了吧?还没死呢?” 厨房里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龙伯放下菜刀,笑眯眯地转过身,随手在大围裙上擦了擦手。 “托陈爷的福,吃嘛嘛香。” 龙伯指了指旁边的酒架, “怎么?又没酒了?赊账可不行啊。” 鬼爪陈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少废话。明儿个就要见真章了,别到时候散了架,赖我手重。” 这是挑衅。 也是战书。 龙伯从架子上抓起一瓶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 “嗖——” 那瓶酒飞了出去。 鬼爪陈目光一凝。 “吱——” 掌心与玻璃瓶摩擦。 鬼爪陈稳稳抓住了酒瓶。 “哼。” 鬼爪陈脸色阴沉,深深看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的龙伯。 “有点意思。” 他咬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口,转身就走。 “明天,我看你怎么借力。” 鬼爪陈走了。 龙伯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甩了甩手腕。 “老了。”龙伯叹了口气,“这劲儿使得糙了。” 江辞站在一旁,全程屏息。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 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巷子里的那场屠杀。 “龙伯。”江辞走过去,“这就是……太极?” “这是红船的规矩。” 龙伯重新拿起菜刀, “台上做戏,台下做人。” 做人要像这面团,要圆,要韧,但要是谁想把你捏扁了,你得让他知道,面团里头是藏着针的。” 江辞脑中一震。 韧。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阿杰的状态。 他以为阿杰应该是疯狗,是狠戾,是不要命。 但他忘了,阿杰是在芙蓉巷这种烂泥坑里活下来的。 烂泥里的草,光硬是不行的,风一吹就折。 得韧。 像野草一样,被人踩进泥里,还能再弹回来。 入夜。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几碟花生米,一瓶开了封的二锅头。 龙伯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当年红船过江,那是要拜码头的。” 龙伯夹了一粒花生米,眼神有些迷离, “有一回,碰到江匪劫船。师父没让人动刀子,就在船头摆了一桌酒,一个人喝。” “江匪拿着枪指着师父的头。” “师父说,红船子弟,宁可架上死,不跪地上生。” “你要钱,拿去;要命,这条命就在这儿;但要让我们跪下唱戏给你们听,做梦。” 龙伯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江匪最后没开枪,走了。师父说,那是用骨气撑住的气场,比功夫管用。” 江辞听得入神。 他转过头,看到凤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捶着肩膀,眉头微皱。 那是年轻时练大马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 江辞没有犹豫。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凤姨身后。 “凤姨,我学过两手推拿,给您按按?” 凤姨一愣,刚想拒绝。 江辞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再是阿杰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也不是影帝那种客套。 而是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心疼。 他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那处僵硬的肌肉群,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嗯……”凤姨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手法……倒是比那些盲人按摩的还地道。” “久病成医嘛。”江辞笑了笑,眼里闪过温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阿杰也是这样。 他对敌人狠,像疯狗; 但他对自己在乎的人, 哪怕只是给他一碗饭吃的长辈,他也会把那份柔软藏在最深处。 龙伯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行了。”龙伯放下杯子,“早点睡。” 第462章 蒲扇斗鬼爪,老戏骨的真功夫! 三天后。 芙蓉巷的雨终于停了。 片场的气氛比三天前鬼爪陈大开杀戒时还要凝重。 江辞饰演的阿杰,坐在巷口那家被砸烂的豆腐摊台阶上。 他没动,手里捏着那天发叔给他的半截皱巴巴的香烟,没点,就那么叼着。 巷子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 鬼爪陈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黑色长衫,但手里多了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一边踩着地上被雨水泡烂的纸钱走进来。 那双千层底布鞋,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ACtiOn!” 姜闻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全场,低沉且沙哑。 巷子里,那些原本在收拾残局、哭哭啼啼的街坊群演们, 看到陈爷的身影,纷纷惊恐地后退,缩进铺子里,只敢从门缝里偷看。 鬼爪陈站在巷子中央,环视着满地狼藉,发出一声嗤笑。 “还有喘气的吗?” 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寒意。 “鬼爪陈,杀气太重,容易折寿。”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巷口那家不起眼的凉茶铺里传了出来。 镜头转动。 龙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 从挂着“清热下火”木牌的门帘后走了出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紧接着。 “啪!” 一声清脆的布料抖动声,从二楼阳台传来。 凤姨正在收衣服。 她把一件晾干的粤剧戏服猛地一抖, 声响,竟震得屋檐下积蓄的雨水“哗啦”一下,齐齐落下。 “这巷子里的血还没干透,陈爷就急着来染红?”凤姨的声音透着股子锋利。 一上一下,一夫一妻。 两个人,就这么挡住了鬼爪陈的去路。 他们是芙蓉巷最后的底牌。 鬼爪陈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凤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龙伯身上。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讥讽的笑意更浓了。 “哟,原来是一对苦命鸳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红船戏班的余孽,躲在这儿卖凉茶、当伙夫?怎么,几十年前的骨气,都喂了狗了?” 龙伯脸上的笑意不变,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慢了。 “骨气是用来挺直腰杆做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龙伯说,“陈爷,这儿是芙蓉巷,不是你的屠宰场。回头吧。” “废话真多。” 鬼爪陈的耐心到了极限。 他没有任何前兆,脚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鬼魅般前冲。 黑色长衫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目标,龙伯的面门! 那一爪还未到,凌厉的劲风已经刮得龙伯额前的白发乱舞。 龙伯不慌不忙。 他没有后退,甚至连下盘都没动一下。 只是手腕一沉,那把看似脆弱的破蒲扇,迎着那只无坚不摧的鬼爪,轻轻一格。 蒲扇的扇面在接触到鬼爪时,诡异地一软、一沉, 然后顺着陈爷的力道,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弧。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 鬼爪陈那足以抓碎红木、崩断钢刀的一爪,竟然被这轻飘飘的一扇,带偏了毫厘。 爪风贴着龙伯的耳朵擦了过去,将他身后凉茶铺的木柱,抓出了五道深痕! 四两拨千斤! 然而,不等鬼爪陈变招,一道疾风从天而降。 凤姨从二楼的阳台上一跃而下。 她在空中舒展身姿,并未借助任何威亚,落地前的一个翻身,行云流水。 双手交错,化作鹤嘴之形,直点鬼爪陈头顶的百会穴! 虎鹤双形! 鬼爪陈腹背受敌,却不惊反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放弃攻击龙伯,腰身猛地一拧,手臂肌肉坟起,不闪不避,反手一拳向上轰出。 “砰!” 拳与鹤嘴,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凤姨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腾,稳稳落在三米开外,脚尖落地,悄无声息。 而鬼爪陈,竟也被这一击震得脚下青砖一裂,上半身微微晃了晃。 三人,战作一团。 监视器后,姜闻目光灼灼。 这才是他要的打戏! 龙伯的太极圆转如意,步法看似缓慢,却总能在方寸之间避开所有要害, 手中的蒲扇化作了千万个漩涡,不断消解着鬼爪陈的杀招。 凤姨的虎鹤双形则是刚柔并济,时而如猛虎下山,大开大合,时而如仙鹤亮翅,灵动飘逸。 她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打在鬼爪陈发力的节点上,逼得他无法将力量完全施展开。 镜头猛地切给躲在角落里的江辞。 阿杰。 他躲在残破的墙垣后面,紧盯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总是笑呵呵给自己多加一块红烧肉的龙伯, 正用一把破蒲扇,抵挡着那足以致命的利爪。 那个嘴上骂他瘦猴、却偷偷给他塞姜撞奶的凤姨, 正用一双本该揉面的手,与那老魔头以命相搏。 他们是在为这条巷子拼命。 也是在为他这个没用的“细路仔”(小鬼)拼命。 阿杰的手,紧抓着身前的砖石。 他想冲上去。 可他知道,自己冲上去,只是个累赘。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憎恨,啃噬着他的心脏。 场中,战局突变! 连续的猛攻被化解,鬼爪陈的耐心彻底耗尽。 眼中的红光愈发强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装神弄鬼!” 他放弃了所有复杂的招式,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整个人气势再涨三分。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龙伯的要害。 而是那把在他看来碍眼至极的蒲扇! 鬼爪如电,五指张开, 不再是抓,而是插!刺!撕! 龙伯眼神一凝,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变得如此不讲道理,他想变招,却已慢了半拍。 “刺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把陪伴了龙伯几十年的蒲扇,扇面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紧接着,鬼爪陈五指成钩,狠狠抓在了那由楠木制成的扇骨上! “咔嚓!!” 扇骨应声而碎! 碎裂的木骨尖刺,混杂着陈爷指尖的劲力, 狠狠地刺入了龙伯紧握着扇柄的手掌! “噗嗤!”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溅落在青石板上。 第463章 龙伯断手!这戏拍得太费老头了! 龙伯并没有看自己被扎穿的手掌。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种挂了半辈子的、和气生财的市井气, 随着手里那把破碎的蒲扇,一同被扔进了泥水里。 “陈爷,手重了。” 龙伯的声音很平。 他松开手,任由扇骨残渣留在肉里。 双手缓缓抬起,不再是太极起势那种飘逸的云手, 而是双掌一前一后,掌心内扣。 如封似闭。 “哼。”鬼爪陈眼皮一跳,没有任何废话,脚下发力,整个人再次轰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试探。 那一爪直奔龙伯咽喉,指尖未到, 劲风已将龙伯颈部的皮肤压出一道凹痕。 “砰——!!!” 龙伯没有退。 他用那双还在流血的肉掌, 硬生生接住了鬼爪陈这一击。 脚下的青石板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碾压,“咔嚓”一声,炸裂成无数碎块。 龙伯的小腿猛地没入泥土三寸,镜头再次给到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腿肌肉。 龙伯仍紧扣住鬼爪陈的手腕,十指如钩。 他在锁死这头恶兽。 凤姨看着那个在泥水里苦苦支撑的背影,疯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吸入丹田,胸腔鼓胀到了极致。 “喝——!!!” 一声长啸,破空而出。 这不是女人的尖叫,更不是普通的怒吼。 这是红船戏班失传已久的——鬼哭神嚎狮子吼! 直直地轰向楼下的鬼爪陈。 “嗡——” 现场所有的收音设备全部爆红。 离得最近的摄影师老赵,感觉耳膜剧痛,脑瓜嗡嗡的。 首当其冲的鬼爪陈,身形猛地一滞。 “噗。” 道具组提前准备的小血包炸开。 两道细细的血线,顺着鬼爪陈的耳蜗流了出来。 他的听觉立时丧失,平衡感出现刹那错乱。 “杀!!” 凤姨的虎爪,结结实实地扣进了鬼爪陈的肩膀。 指力爆发! 鬼爪陈痛哼一声,那张老树皮般的脸立时扭曲狰狞。 剧痛唤醒了这头老魔的凶性。 他根本不管肩膀上的伤,甚至连眼前的重影都不管。 凭借着在江湖上厮杀了一辈子的肌肉本能,他在视线模糊的情况下,反手就是一抓。 那只青灰色的鬼爪似铁钳般,精准且致命地扣住了凤姨还未撤回的左肩。 “找死!!” 鬼爪陈嘶吼,五指猛地发力收拢。 “啊——!!” 凤姨发出一声惨叫。 那不是演出来的。 为了追求真实,鬼爪陈的手指虽然收了力,没有真的抓断骨头, 但那股子透骨的劲力,依然让凤姨感觉整个肩膀都要碎了。 鬼爪陈顺势一扯,想要将凤姨整条胳膊废掉。 “松手!!” 泥坑里的龙伯目眦欲裂。 他顾不上调整气息,顾不上还在流血的双手, 猛地从泥里拔出双腿,狠狠撞了上去。 搬拦捶! 太极拳中最刚猛、最霸道的一招。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把全身的重量和劲力,凝聚在这一拳之上。 “咚!”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鬼爪陈的肋骨上。 鬼爪陈闷哼一声,整个人借助威亚倒飞出去。 “哗啦——轰!!” 鬼爪陈撞进了旁边的凉茶铺。 早就埋设好的微型炸点被引爆。 木柱断裂,瓦片横飞,整个凉茶铺在烟尘和雨水中塌陷, 将鬼爪陈埋在了一片废墟之中。 雨,下得更大了。 龙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件唐装已经被撕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他扶着摇摇欲坠的凤姨,两个老人站在泥泞里,狼狈不堪。 没有了武侠片里的飘逸,只剩下野兽搏杀后的惨烈。 “卡!!!” 姜闻没有喊停。 他在监视器后面,双手紧抓扩音器。 他在等。 等那个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爆发点。 镜头猛地一转,切向了巷口的角落。 那里,缩着一个人。 江辞。 或者说,阿杰。 他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在发抖。 潮水般窒息的无力感,终于冲破了理智。 “啊——!!!” 阿杰发出嘶吼。 他从地上抓起那块带血的板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放开他们!!” 他要拼命。 他要咬死那个老混蛋。 然而。 “嗡——” 一股巨大的气浪(威亚组猛地发力)迎面撞来。 那是三大高手交战激荡出的劲风余波。 阿杰似一片枯叶,连靠近战圈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泥水里,连滚了好几圈, 那块板砖脱手飞出,砸碎在远处。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双腿发软 太强了。 那是神仙打架,凡人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个废物一样看着。 “咳……咳咳……” 废墟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只枯瘦的手,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木梁。 鬼爪陈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黑色长衫已经成了破烂,额头上被瓦片划破, 鲜血流进眼睛里,让他那张脸看起来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捂着断裂的肋骨,嘴角咧开,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兴奋了。 这老疯子,彻底被打兴奋了。 “好……好得很。” 鬼爪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红光大盛。 他不再摆什么宗师的架子,也不再讲究什么防守。 他一步一步,踩着碎瓦片,朝着那对老夫妻走去。 杀意凛冽,压迫感如有实质。 “老婆子……退后。” 龙伯感觉到了那股死亡的气息。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凤姨,那一推用了柔劲,直接将凤姨送出了三米开外。 而他自己,则空门大开,挡在了这条必死之路上。 “老头子!!”凤姨惊恐地尖叫。 鬼爪陈笑了。 他无视了旁边想要扑上来的凤姨,甚至故意硬抗了凤姨的一记侧踢。 “砰!” 他身形只是晃了晃,借着这股力道,速度反而更快了。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龙伯的心口。 那是必杀的一击。 “死吧。” 鬼爪陈的声音沙哑如磨砂。 那只沾满了木屑和鲜血的鬼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线。 五指并拢,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龙伯的心脏! 这一刻,雨滴悬停在半空。 江辞趴在泥坑里,伸出手,想要去抓,却只能抓到满手的烂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夺命的鬼爪,距离龙伯的心口,只剩下不到一寸。 龙伯没有躲。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些许解脱的笑意。 那是红船子弟,面对死亡时最后的体面。 第464章 老火靓汤熬干了,这戏要命 雨幕中。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穿透了雨声。 血肉之躯被硬物强行贯穿的声音。 鬼爪陈那只枯瘦如柴、却坚硬如铁的手掌, 没有任何阻滞,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龙伯的胸口。 哪怕全剧组都知道那是硅胶道具和血浆袋, 但在那一刻,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让人大脑一片空白。 龙伯那件已经被雨水淋透的白色唐装, 在接触的一瞬间,胸口处猛然塌陷下去。 五个指洞,触目惊心。 鲜红的液体直接滋了出来。 龙伯老脸上的苦笑还没散去, 整个人借助威亚,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咳!” 人在半空,龙伯张开嘴, 一口浓稠的血雾喷洒出来,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 “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 龙伯并没有摔在别处,而是不偏不倚, 正好摔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阿杰面前。 泥水四溅,溅了江辞一脸。 江辞饰演的阿杰,瞪大眼睛, 看着面前这个老人,胸口血肉模糊, 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老头子!!!”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撕裂了雨幕。 凤姨疯了。 那个刚刚还施展狮子吼的女中豪杰,褪去了所有的光环, 变回了一个即将失去丈夫的无助老妇人。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甚至因为地滑摔了一跤, 手脚并用地爬到龙伯身边。 “堵住……堵住啊!!” 凤姨颤抖着双手,死命地按在龙伯塌陷的胸口上。 鲜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冒。 怎么堵都堵不住。 龙伯的眼神开始涣散。 但他没有看那个杀他的鬼爪陈,也没有看这满目疮痍的巷子。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了抱着他的老伴,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吓傻了的“细路仔”阿杰。 龙伯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掌上还扎着蒲扇的碎骨,血肉模糊。 他想去摸摸凤姨的脸,又或者是想去拍拍阿杰的头,告诉这孩子别怕。 但手抬到一半,力气散了。 “老婆子……” 龙伯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刻,按照剧本, 他应该说一句“红船不倒”或者“跟他们拼了”。 但饰演龙伯的老戏骨,在这一刻改了词。 他看着凤姨那张哭得扭曲的脸, 嘴角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 露出一个平日里做饭时惯有的、温和又无奈的笑。 “火候……过了……” 话音未落。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砸在泥水里,再无声息。 火候过了。 是说这道名为“江湖”的菜,熬得太久,熬干了锅,熬出了苦味。 也是在说他这一生,劲儿使老了,命也该绝了。 雨,越下越大。 巷子中央,鬼爪陈孤零零地站着。 他身上的黑色长衫被雨水冲洗着, 脚下是一滩被染红的雨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战,他也受了内伤,耳膜被震裂,现在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但他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红光逐渐退去。 鬼爪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 又看了看远处那具渐渐变凉的尸体, 和那个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年轻人。 没意思。 真没意思。 杀几个老弱病残,赢了又能怎么样? 这江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让他热血沸腾的江湖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堆烂肉和铜臭。 鬼爪陈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再去看阿杰一眼。 在他的眼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连让他出第二招的资格都没有。 杀这种废物,脏手。 “以后……” 鬼爪陈背对着众人,声音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疲惫。 “这巷子,归猛虎帮。” 说完,他摆了摆手,踩着满地的碎瓦和血水,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深处。 姜闻没有喊卡。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紧盯着画面的一角。 那里,是阿杰。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的高潮已经结束了, 就连摄影师老赵都下意识地想要松口气。 但镜头里的江辞,动了。 他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龙伯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凤姨已经哭得晕厥过去,趴在一旁。 江辞低下头,看着龙伯那张即使在死前脸上仍带着笑容的脸。 那张脸,昨天还在冲他笑。 那种将人淹没的丧失感,终于冲破了阿杰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荷……荷……” 江辞张大了嘴巴。 他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破碎的气流声。 那是极度悲痛之下,声带痉挛,根本哭不出来的声音。 他的脸部肌肉在抽搐,五官因为痛苦而挤压在一起,显得丑陋而狰狞。 这不是偶像剧里那种唯美的落泪。 这是把心掏出来,在地上踩碎了的疼。 慢慢地。 江辞眼里的悲痛凝固了。 原本空洞的目光,在雨水的冲洗下,逐渐聚焦,最后凝聚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那个点里,没有光。 只有黑色的、能把一切吞噬殆尽的仇恨。 江辞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稳得可怕。 他轻轻地、极其温柔地合上了龙伯那双未曾闭上的眼睛。 然后。 他的手落在了泥水里。 摸索着。 抓住了那把已经被鬼爪陈撕碎、只剩下半截竹骨的破蒲扇。 那是龙伯生前最爱的一把扇子。 “咔吧。” 江辞的手指用力收紧。 他紧盯着鬼爪陈消失的方向。 那一刻,阿杰死了。 那个想当英雄的醒狮少年,在这一夜,被这场血雨彻底浇灭了天真。 镜头逐渐拉远。 给了一个大全景。 凄风苦雨,满地狼藉。 少年跪在尸体旁,手里攥着带血的断扇。 直到鬼爪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镜头的最边缘。 直到那股悲凉的气氛浓郁得让人窒息。 “卡……” 姜闻的声音响了起来。 极低,极沉。 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死亡。 这一声“卡”,并没有带来往常那种如释重负的欢呼。 负责收音的小哥摘下耳机,眼眶通红,手背上全是擦眼泪留下的水渍。 化妆师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根本不敢发出声音。 就连平时最没心没肺的场务小王,此刻也呆呆地看着场中,手里的盒饭早就凉透了。 太疼了。 这场戏,不是演出来的。 它是硬生生从人心里挖出来的一块肉。 “哗啦……” 江辞被这一声“卡”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 他身子一歪,瘫软在泥水里。 但他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蒲扇骨架。 “龙……龙伯……” 江辞喃喃自语,眼神还没聚焦,整个人还在发抖。 “哎!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地上的“尸体”突然动了。 饰演龙伯的老戏骨从泥水里坐起来, 一把扯掉胸前那个还在渗血的血浆袋, 抱住了还在发抖的江辞。 “后生仔!醒醒!那是戏!戏演完了!” 老戏骨拍着江辞的后背,声音焦急又心疼。 “没事了,没事了啊……” 江辞茫然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红光满面、虽一身血污但中气十足的老爷子。 “火……火候……” 江辞的声音沙哑。 “火候正好!” 龙伯哈哈大笑,揉了揉江辞那湿漉漉的脑袋,眼里满是惊艳。 “这一场,你小子的火候,简直神了!” 江辞愣了足足两秒,魂儿才慢吞吞地回了壳。 监视器后,姜闻划火柴点了一根雪茄。 他看着雨中相拥的一老一少,吐出一口青烟。 在那朦胧的烟雾里,这位戏疯子导演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满足的笑。 “这小子……” 姜闻低声骂了一句,“这特么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他翻开下一页通告单,上面五个大字杀气腾腾: 【龙伯下葬】 第465章 狮子要开刃,谁也拦不住 昨夜那场雨过后,剧组连夜转了场。 原本透着烟火气的窄巷,此刻被惨白的布条遮了个严实,风一抖,白幡哗啦作响。 “灯光!怎么搞的?” 姜闻手里攥着对讲机,对着二楼灯光组喷得唾沫星子乱飞: “我要的是阴冷!是那种死透了的绝望!你打这么暖的光干什么?家里办喜事啊?撤掉两盏暖光,加蓝色滤纸!快!” 现场落针可闻,没人敢接茬,灯光师抹着冷汗,手忙脚乱地蒙上厚滤纸。 瞬间,整条巷子蒙上了一层青灰色,冷飕飕的,透着股阴间味儿。 江辞就蜷在灵棚的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黑色丧服大得离谱,是发叔生前留下的旧物。 他眼里没光,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灵堂中央,龙伯的黑白照片挂得高高的。 照片里的老爷子拎着大铁勺,笑得一脸褶子。 在这阴冷的底色下,那笑容越看越让人心疼。 “开机!” 姜闻一声令下。 凤姨跪在棺材前,这位女豪杰,现在缩成了一小团。 她机械地往火盆里扔着纸钱, 眼珠子定定的, 喉咙里压着那种哭不出来的干呕。 按花都的规矩,出殡后要吃“解秽酒”。 几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在巷子里一字排开。 白米饭,青菜汤,寡淡得让人想吐。 江辞站了起来。 晃晃悠悠走向桌边。 周围那些平日里受过龙伯照顾的街坊,此刻盯着他的眼神,全是厌恶。 “害死龙伯的扫把星,他怎么还有脸站在这儿?” 一句剧本台词,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刻薄又刺骨。 江辞没接话。 他死死盯着那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米饭。 他伸手了。 没用筷子。 直接伸进碗里,狠命扣起一大把冷硬的米饭,一股脑塞进嘴里。 他腮帮子被撑得变形,却没动牙齿咀嚼,只是往里塞。 剧本里龙伯死了。 死前还在担心火候。 这碗饭,他咽不下去,但他必须生生吞了。 江辞开始疯狂地做吞咽动作。 饭团太硬、太满,堵在食道里下不去。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额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他突然抬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胸口狠命捶了下去。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麦克风传遍全场。 这哪里是在吃饭? “我的妈呀,江哥这演法……” 收音师摘下耳机,根本不敢看监视器。 耳机里全是骨骼挤压和喉咙痉挛的动静, 听得他汗毛倒竖。 江辞还在抓。 第二把,第三把。 白花花的米粒沾在他唇角, 有些被噎得从鼻孔里呛了出来, 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他开始翻白眼,身子晃得随时能倒下,手却像焊在饭碗里。 “看啊,龙伯刚走,这烂仔就急着填肚子。” “畜生,真是个白眼狼。” 姜闻死死盯着屏幕, 尽管江辞看起来随时会闭气,但他没喊卡。 江辞终于到了生理极限。 他扑倒在泥水里。 “哇——!!” 排异反应爆发了。 他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水、饭团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进泥坑。 手指颤巍巍地想抓地,却连力气都没了。 那一刻,江辞不仅是阿杰。 他仿佛把灵魂里那些软弱、天真,顺着这碗饭全吐了个干净。 姜闻示意摄像机贴地盲拍。 镜头里,是一双被泥水浸透、止不住打摆子的手,和那一滩显眼的污迹。 背后是漫天白幡,远处的凤姨还在无声地抽搐。 整条巷子静得出奇。 只有江辞那种带着哨音的、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横冲直撞。 “卡。” 姜闻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沉。 他放下对讲机,点着了雪茄却没抽。 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也掩盖了他眼中的震撼。 江辞依旧趴在烂泥里,起不来。 医护人员刚要冲,姜闻一抬手给拦了。 “让他待一会儿。”姜闻嗓音沙哑,“这时候拉他,这出戏就白演了。” 江辞的手,紧紧攥着那把折了骨的破蒲扇。 他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龙伯最后那个温和的笑。 他觉得自己是地上这滩呕吐物,卑微,肮脏,烂透了。 足足过了十分钟,江辞才在助理的搀-扶下,颤抖着勉强撑起上半身, 但双腿依旧发软,站不起来。 孙洲递过生理盐水,他的手却抖得接不住,水洒了一身。 任由脸上的泥水和呕吐物的酸臭混合。 又过了许久,他才挤出两个字:“……扶我。” 在孙洲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起身后,江辞目光依旧是涣散的。 空洞地看着前方。 那股杀心,从他瞳孔深处,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慢而坚定地弥漫开来。 “姜导。” 江辞开了口。 姜闻抬头:“说。” 江辞看向巷子尽头,那是被阴影吞噬的猛虎帮领地。 “什么时候……杀鬼爪陈?” 姜闻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他走过去拍了拍江辞的肩,语速快得惊人: “别急,杀他之前,你得先把那头狮子,彻底喂饱。” 姜闻翻开剧本,那一页干净得只有几个字。 江辞瞄了一眼,眼睛猛地一缩。 【下场:雨夜,独闯猛虎帮,狮子开刃。】 姜闻把烟头按灭在泥里,发出滋的一声。 他转头看向副导演,语气很冷: “去告诉托尼,还有那个陈爷。接下来的戏,都给老子玩真的,谁也不许留手。” “因为……” 姜闻盯着江辞走向化妆间的背影,压低声音: “这小子,现在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 就在江辞踏进屋檐阴影时,他突然停住,回过头。 那滩呕吐物还没来得及扫,一只受惊的野猫正凑过去闻。 江辞盯着那猫,低声呢喃: “火候,确实过了。”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葬礼现场荡开,阴森得让人脊梁发寒。 远处,钟楼沉闷地敲响了一声。 余音在芙蓉巷里绕梁不散。 第466章 你是猛虎还是Hello Kitty?给我往死里打! 葬礼的戏早就拍完了,可江辞没动。 他穿着那身沾满泥浆和呕吐物的黑色丧服,眼神涣散地坐在灵棚的阴影里。 化妆师大姐拿着卸妆棉站在两米开外,愣是不敢上前。 他骨子里透出的死气,比满街的白幡更渗人。 “姜导,这……这不对劲啊。”副导演凑到姜闻身边,压低声音, “江辞这状态,是不是刚才吃猛了,脑子缺氧了?要不送医院看看?” 姜闻眯着眼,紧盯着监视器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送什么医院?”他残忍一笑,“这火候,正旺着呢。” 他转过身,把剧本摔在桌子上,声音沙哑且亢奋: “通知各部门,转场!把三天后的那场‘阿杰废手’的戏,提上来!就今晚拍!” “啊?今晚?”副导演傻了,“那可是重头武戏,江辞现在站都站不稳……” “少废话!”姜闻眼底闪烁着疯魔的光, “只有趁着这股子痛劲儿没散,才能拍出真正的绝望。” “现在的江辞不是在演,他就是那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去!把那个泰国佬叫来!” 片刻后,饰演猛虎帮金牌打手的托尼·贾被叫到了监视器前。 这位在泰国地下拳坛打死过人的狠角色,此刻却眉头紧锁,一脸便秘的表情。 “导演,我不打。”托尼操着生硬的中文,连连摆手,“他现在……很危险。” “危险?”姜闻乐了,“你一个三金腰带拳王,怕一个风一吹就倒的演员?” 托尼指了指角落里的江辞,眼神里竟带着恐惧: “不是怕他打我,是怕我打死他。他的眼睛……不想活了。” 这种人,不知道痛,也不会躲。我是练泰拳的,收不住力,会出人命的。用替身吧。” 托尼是行家。 他看得出江辞现在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替身?” 一声嗤笑,突兀地插了进来。 托尼猛地回头。 江辞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半截红砖,脚步虚浮,但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托尼的喉咙。 “啪。” 江辞手一松,红砖砸在托尼那双名牌皮靴边上,溅起一滩泥水。 “这就是所谓的拳王?”江辞歪着头,“怕打死我?还是怕你自己是个软脚虾?” 托尼脸色一变,身为拳手的尊严让他立刻握紧了拳头:“你在找死?” 江辞笑了。 那个笑容混杂着阿杰的痞气和一种病态的癫狂。 他往前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贴到了托尼的鼻子上,低语: “猛虎帮?我看是HellO Kitty帮吧?” 江辞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托尼坚硬的胸肌,一下,两下。 “软的。跟娘们一样。”江辞突然拔高音量,冲着周围那帮饰演小弟的武行吼道, “都特么没吃饭吗?来啊!弄死我啊!不敢动手的,回家去绣花吧!” 这一嗓子,带着浓浓的羞辱和挑衅。 武行们全是血气方刚的汉子,被一个“文弱书生”指着鼻子骂娘们, 火气顿时就窜上来了。 “操!这小子太狂了!” “真以为拿个影帝就了不起?” 托尼的太阳穴青筋暴起,他瞪着江辞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你要找死,我成全你。” 姜闻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兴奋得差点把雪茄给吞了。 “好!要的就是这股火!”姜闻大手一挥,拿着对讲机咆哮, “全场清空!灯光组就位!雨给我下到最大!ACtiOn——!!!” 夜幕降临。 芙蓉巷再次被暴雨吞没。 这一次,没有了白天的哀乐,只有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的噪音, 密密麻麻,让人心烦意乱。 “哗啦——” 江辞饰演的阿杰,怀里紧紧抱着那块龙伯的灵位牌, 跌跌撞撞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他全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 每走一步,都在泥水里留下一个拖拽的脚印。 就在他走到巷子十字路口时。 “嗡——!!!”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猛然炸响。 四面八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十几道刺眼的强光。 那是改装摩托车的大灯,光柱锐利, 立刻将巷子中央那个瘦弱的身影捅了个对穿。 江辞下意识地抬手遮眼,身子一缩。 镜头拉高,俯拍。 那个渺小的身影,被十几辆摩托车团团围住。 光影交错间,那些骑在车上的打手们,手里拎着棒球棍和钢管, 逆着强光,那些身影如同鬼魅。 没有任何台词。 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的。 “轰!轰!” 摩托车在原地轰着油门,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江辞眯着眼,透过指缝,看清了正前方的那辆重机车。 托尼跨坐在车上,没戴头盔,脸上挂着戏谑。 他拧了一下油门,车头猛地抬起,又重重落下。 那是进攻的信号。 “呼——” 侧面,风声先至。 一名武行借着摩托车的掩护,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手里的铝合金棒球棍抡圆了,照着江辞的后背就是一记狠的。 这一下虽然穿了护具,但那是实打实的硬挥。 “砰!” 一声闷响。 江辞整个人被打得往前一扑,直接栽进了泥坑里。 怀里的灵位牌脱手飞出,在泥水里滑出两米远, 正面的“恩师龙伯之位”几个字沾满了污泥。 “啊……” 江辞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后背,手脚并用地在泥里爬行,扑向那块木牌。 那是龙伯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哪怕他自己烂在泥里,这块牌子也不能脏。 “打!!!” 姜闻在监视器后嘶吼。 “砰!砰!砰!” 雨点般的棍棒落了下来。 这一次,武行们是真的带了情绪。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每一下都打在肉厚的地方, 钢铁之躯直接发动。 江辞像只护食的野狗,整个人趴在灵位牌上, 后背、脑袋,硬生生抗下了所有的攻击。 “龙伯……龙伯……” 他在乱棍中呢喃,手指紧紧抠进泥土里,把灵位牌护在身下。 摩托车的轰鸣声停了。 托尼下了车。 那一双沾满油污的黑色军靴,踩着泥水,一步步走到江辞面前。 周围的小弟停了手,散开一圈,给老大让路。 江辞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他感觉到了面前的阴影,费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要吃人的恨意。 托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疯子”,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但这股寒意让他更加暴躁。 “骨头挺硬啊?” 托尼冷笑一声,缓缓抬起了那只沉重的军靴。 鞋底沾着碎石和泥浆,悬停在了江辞那只紧护着灵位牌的右手上方。 镜头特写推进。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此刻却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既然这么喜欢抱这块破牌子,那就抱着它下地狱吧。” 托尼眼中凶光毕露,脚下的肌肉猛然绷紧。 “跺碎它!!!” 监视器后的姜闻,双手紧抓着桌沿,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 “咔嚓!!!” 那是军靴重重跺下的声音。 江辞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 那双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空。 这一刻,狮子醒了。 剧痛唤醒了它。 第467章 血肉为祭,恭迎我佛……不,我狮! 托尼的军靴狠狠跺下,却没能踩碎那块木牌。 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江辞的手猛地翻转, 手背向上,硬生生垫在了靴底和灵位牌之间。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跺在了肉上。 “呃啊——!!!” 江辞仰着脖子,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悲鸣。 【钢铁之躯(初级)】瞬间发动,替他抵消了足以粉碎掌骨的冲击力。 但那股钻心的剧痛判定,系统却“贴心”地保留了。 痛觉信号,灌满了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只有痛,才是真实的。 托尼感觉脚下的触感不对,硬得像块钢板, 但他此时已被江辞那双猩红的眼睛激出了凶性。 “不想活了是吧?老子成全你!” 托尼怒吼一声,抬脚将江辞踹翻,手中的钢管雨点般落下。 围在四周的十几名武行见状,也不再留手。 这本来就是一场“真打”的戏, 加上刚才江辞那句“娘们”的羞辱,这帮练家子下手极黑。 “砰!砰!砰!” 沉闷的打击声在雨夜中密集回荡。 江辞根本不还手。 他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用后背承受着所有的攻击, 双手死死地将那块沾满泥浆的灵位牌护在怀里。 哪怕钢管砸在他的脊椎上, 哪怕皮靴踢在他的肋骨上,他唯一的动作,就是收紧怀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托尼打累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一团已经不动弹的烂肉, 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硬骨头?我看是贱骨头。” 托尼冷哼一声,弯腰,抓着江辞被撕烂的衣领,将他拖到了路边的排水沟旁。 “下去洗洗脑子吧。” 抬脚,一踹。 “扑通。” 江辞顺着滑腻的斜坡滚落, 重重地摔进腐臭和淤泥的排水沟里。 污浊的黑水没过了他的半张脸。 “收工!走!” 托尼跨上机车,引擎轰鸣。 十几辆摩托车调转车头,大灯刺破雨幕,扬长而去。 芙蓉巷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世间的罪恶。 一秒。 两秒。 十秒…… 足足一分钟,镜头都没有动。 监视器后的画面里, 只有那条黑乎乎的排水沟,和那具仿佛已经死透的躯体。 全场几百号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暴雨砸在雨棚上的噪音,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动……动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排水沟里,那团黑影蠕动了一下。 一只惨白的手,从淤泥里探了出来。 那是江辞的左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喝……喝……” 粗重的喘息声,通过防水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江辞开始往上爬。 剧本里写着,阿杰的一条腿被猛虎帮打断了。 此刻,江辞的右腿就像一根毫无知觉的朽木,软绵绵地拖在身后。 他完全凭借着腰腹和双臂的核心力量,一点一点,把沉重的身体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每挪动一寸,他的脸部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那是生理极限的痛,也是角色灵魂深处的痛。 终于,他翻上了路面。 原本干净的青石板路,布满了狼藉——碎裂的啤酒瓶渣、尖锐的石子、断裂的木棍。 雨还在下。 距离巷子尽头那间显得无比遥远的“七家狮头工坊”,还有三百米。 三百米。 对于平时,不过是几十秒的路程。 但对于现在的“阿杰”,这就是通往重生的修罗路。 摄像师老赵扛着几十斤重的机器,整个人趴在泥水里, 镜头贴着地面,对准了江辞的那张脸。 泥浆糊住了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野火烧尽草原后,灰烬下最后一点未熄的火星。 江辞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因为腿“断”了。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向着那个方向,爬行。 前方,是一地碎玻璃渣。 那是刚才道具组为了效果炸碎的啤酒瓶,还没来得及清理。 尖锐的玻璃碴子在雨水中泛着寒光。 正常人的反应,是绕过去。 但此时的阿杰瞳孔里没有这些障碍,只有那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肘直接压了上去。 “嘶——” 监视器旁的场记小妹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决堤。 她亲眼看到,一块锋利的绿色玻璃碎片,深深扎进了江辞的小臂里。 鲜血涌出,混合着地上的泥水,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姜导!那是真玻璃!道具组没清干净!” 副导演急了,抓起对讲机就要喊停。 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姜闻。 这位大导演此时脸色苍白。 死死盯着屏幕,里面闪烁着残忍的狂热。 “别动。”姜闻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可是……” “你看他的眼睛!”姜闻低吼,“他在赎罪!阿杰在赎罪!不痛,怎么醒?!” 副导演僵住了。 屏幕里,江辞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痛。 肉体的痛楚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麻木的享受。 他机械地挥动着手臂,拖着那条残废的腿。 一下,两下。 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衣衫褴褛,皮开肉绽。 身后,那条原本浑浊的泥水路,被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路。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这条路,是他用尊严、血肉,一点一点铺出来的。 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带走泥沙,却带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执念。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江辞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挪动,都要积攒许久的力气。 但他怀里那个灵位牌, 虽然沾了泥,却始终被他护在胸口最柔软的位置,没有再磕碰到一下。 这就是阿杰的命。 哪怕全世界都把他当垃圾,他也得守住这最后一点干干净净的东西。 终于。 那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镜头里。 “七家狮头工坊”。 江辞爬到了台阶下。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爬上那一级台阶了。 颤抖着,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抓住了门槛。 头深埋进了那个灵位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不是哭,是困兽临死前的哀鸣。 “咔哒。” 第468章 影帝的千斤坠,这姑娘是真拼命啊! 三天后。 芙蓉巷上空的乌云终于散了。 片场的气氛有些诡异。 前几天那场“雨夜爬行”的戏,把全剧组上下几百号人的魂儿都给虐没了。 大家伙儿现在看江辞的目光,都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而,当事人江辞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场边的躺椅上, 手里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大茶缸,里面红枣、枸杞、黄芪飘了一层,热气腾腾。 “江哥,您这……”饰演阿秀的新人演员林小满凑过来, 手里拿着剧本,一脸紧张,“待会儿那场戏,我要是拖不动您怎么办?” 今天的林小满穿着一身碎花布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没化妆, 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黑粉,看着就是那个在巷子里长大的哑女阿秀。 江辞吸溜了一口养生茶,惬意地眯起眼: “拖不动?那就对了。我现在是‘尸体’,你要是轻轻松松就把我拎起来,那我不成充气娃娃了?” 林小满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的姜闻已经拿着大喇叭吼开了。 “各部门就位!第八场,阿秀救阿杰!这是全片最压抑之后的第一口喘息,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姜闻今天穿了件红马甲,精神头十足。 指着工坊门口那几级高高的石阶:“小满,记住了,那种沉重感,要是演不出来,我就让人在你腿上绑沙袋!” “知道了导演!”林小满定了定神,目光变得坚决。 “全场肃静!ACtiOn!” 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 上一秒还在跟林小满开玩笑的江辞, 顺势往那堆道具泥坑里一趴。 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噗。” 泥水四溅。 江辞的胸廓停止了明显的起伏, 全身的肌肉立刻完全松弛, 却又在核心深处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下沉力道。 这是“千斤坠”的演法。 很多演员演昏迷,只是闭上眼不动。 但真正的高手知道,失去意识的人体是死沉的, 因为没有肌肉的支撑,重心会完全下坠。 镜头推进。 林小满饰演的阿秀,从工坊里冲了出来。 她看着趴在台阶下、浑身血污、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阿杰,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是哑巴,喊不出声。 “呃……呃……” 阿秀扑倒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去抓阿杰的胳膊。 这一抓,林小满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沉。 太沉了。 江辞明明看着挺瘦,怎么这一上手,感觉跟拽着一头死猪似的? 林小满咬着牙,两只脚蹬着湿滑的地面, 身体后仰,要把江辞往台阶上拖。 “起……起来啊!” 她在心里呐喊,一张脸涨得通红。 纹丝不动。 江辞沉重得像是生了根。 监视器后,副导演看得直皱眉: “姜导,这……是不是太沉了?小满那小身板,真拖不动啊。要不让江辞稍微配合着给点劲儿?” 姜闻没理他,眼睛紧盯着屏幕:“给劲儿?给了劲儿那就假了!!” 镜头里,阿秀急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试了好几次,阿杰那条“断”了的腿,始终卡在排水沟的边缘。 每一次拖拽,阿杰的身体只是在泥水里蹭动几公分,然后又重重滑回去。 那种绝望,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林小满突然松开了手。 她四下张望,目光慌乱却又决绝。 突然,她看到了工坊门口那个用来盖杂物的旧麻袋。 阿秀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扯下那个满是灰尘的麻袋,又冲回阿杰身边。 她费力地把麻袋垫在阿杰身下, 然后抓着麻袋的两个角, 把麻袋带子紧紧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一段是她自己加的?”姜闻眼睛一亮,“好!聪明!” 有了麻袋做滑撬,摩擦力小了一些。 阿秀转过身,背对着工坊大门,把麻袋带子扛在肩膀上, 身体前倾到了极致,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 “呃——!!!” 动了。 江辞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在泥水里缓缓滑行,留下一道宽宽的拖痕。 江辞虽然闭着眼,但他的感官却无比敏锐。 他能感觉到林小满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后脑勺上。 这姑娘,是真拼命啊。 为了不让这场戏垮掉,江辞极其隐蔽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在林小满发力的那个瞬间, 悄悄收紧了一点腹部核心, 让身体的重心稍微上移了一寸。 这一寸,摄像机拍不到,观众看不出。 但在发力者的感知里,那座大山总算松动了。 就这一丝,够了。 “哗啦——” 阿杰的身体被拖到了台阶下。 这是最大的难关。 三级青石台阶,每一级都有二十公分高。 阿秀根本没想别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阿杰,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腋下, 脚后跟抵着台阶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往后倒。 “砰!” 第一级。 阿秀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阶棱角上。 这一声脆响,听得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护膝。 那是真磕。 林小满疼得五官都扭曲了,但她手上一刻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江辞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甚至利用这一点点颤动,演出了阿杰在昏迷中对疼痛的本能抽搐。 “呃啊……” 阿秀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肾上腺素,猛地发力。 第二级。 第三级。 终于,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被她硬生生拖过了高高的门槛。 光线倏地变了。 门外是阴冷惨白的雨后天光, 门内是工坊里暖黄色的钨丝灯光。 这一道门槛,便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阿秀力竭了。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杰躺在一堆尚未完工的狮头骨架中间。 那些竹篾扎成的骨架,还没有糊纸上色,光秃秃的。 阿杰像一只濒死归巢的小狮子,蜷缩在祖先的遗骨之中。 镜头缓缓拉高,给了一个俯拍。 暖黄色的灯光下, 瘦弱的哑女, 濒死的少年, 还有周围那一圈沉默注视着他们的狮头骨架。 画面定格,构图精美, 却又透着一股子钻心的悲凉。 “卡——!!!” 姜闻这一声喊得格外大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过了!太特么完美了!这就叫张力!这就叫生命力!” 这一声令下,现场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上一秒还一动不动的江辞,下一秒,“诈尸”了。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跳起来看回放。 而是第一时间伸出手,一把扶住了旁边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的林小满。 “别动。” 江辞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他蹲下身,没管自己那一身还没干透的泥浆, 伸手轻轻挽起了林小满的裤腿。 膝盖上,一片淤青,皮破了,渗着血珠子。 “嘶……”林小满疼得缩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磕得太实了。” 江辞皱着眉,回头冲着还在发愣的场务喊道,“医疗箱!愣着干嘛?冰袋!” 转过头,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前辈, “刚才拖我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骂我猪来着?” 江辞笑着调侃,试图缓解小姑娘的紧张和疼痛。 林小满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泥污却笑得温暖的男人,眼圈一红。 “没……没有……”她抽噎着,“就是……江哥你真的该减肥了……” “噗——” 周围围上来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原本压抑沉重的气氛,一下消散了。 姜闻走过来,看着这一幕,伸手拍了拍江辞的肩膀,力道很大。 “行了,别在这儿演偶像剧了。”姜闻吐出一口烟圈, “赶紧去洗洗,下一场戏,才是真正的硬仗。” 江辞站起身,看向工坊深处。 那里,摆着那只黑色充满了煞气的“张飞狮”。 虽然还没开拍,但江辞能感觉到, 那只狮子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 等待着他的血,去唤醒沉睡的狮魂。 “姜导。”江辞擦了一把脸上的泥,“这狮子,饿很久了吧?” 姜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饿得都要吃人了。怎么,怕了?” 江辞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堆狮头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竹篾。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极了阿杰那条烂命。 “怕?” 江辞轻笑一声,目光变得幽深。 “怕它吃不饱。” 他说完,转身走向化妆间, 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夜深了。 微博上,关于《醒狮》剧组的路透照悄悄流出。 那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雨夜,泥泞的巷子里,一个瘦弱的身影, 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爬向微弱的灯光。 配文只有一句话: 【有人在演戏,有人在拼命。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可以相信江辞。】 第469章 一碗白粥,洗净半生尘土 拍摄继续。 “七家狮头工坊”内。 江辞躺在一张铺着旧凉席的竹床上。 他还没醒。 或者说,阿杰还没醒。 他身上那件发叔留下的旧丧服,早就在刚才的拖行中成了布条。 “嘶啦——” 一声轻响。 林小满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刀,剪开了江辞手臂上的衣袖。 布料和伤口粘连在了一起。 林小满的手在抖。 这不是演的,她是真的不敢下手。 刚才拖江辞进来的时候,她只顾着拼命, 现在借着灯光一看,这哪里是个人,分明就是个破碎的瓷娃娃。 “别怕,剪。” 监视器后,姜闻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过来, 很轻,却充满力量。 林小满咬着牙,猛地一揭。 “嗯……” “昏迷”中的江辞,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声。 他的眼皮并没有睁开,但整条右臂的肌肉, 在那一刻肉眼可见地绷紧,随即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生理性疼痛反应。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连昏迷状态下的肌肉反应都能精准控制的演技,简直不像是在演戏。 林小满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江辞的手背上。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擦泪。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脸盆, 里面盛着道具组特意从花都后山运来的山泉水, 姜闻要求的“梯面山水”,清冽,透亮。 阿秀拿起一条白毛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 她跪坐在竹床边,开始擦拭。 先是脸。 毛巾擦过额头,带走了一层厚厚的油泥。 原本被污垢遮盖的皮肤露了出来,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接着是脖颈,胸膛。 这盆水洗去他身上的泥,也洗掉了他前半生的不堪与罪孽。 随着污泥褪去,那些伤痕暴露在暖光下。 背上全是青紫色的棍痕,那是之前托尼带着人真打留下的。 阿秀看着这些伤,嘴唇颤抖着。 剧本里的她是个哑巴,说不出心疼的话, 只能用那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擦拭。 “换水。” 场务轻手轻脚地端走脏水,换上一盆新的。 足足换了三盆水,阿杰才终于变回了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只是这干净,是用满身的伤换来的。 接下来,是上药。 道具组准备的是一种绿色的草药糊。 阿秀用木勺挖了一坨绿色的药膏, 涂抹在阿杰背上那道最深的棍痕上。 “呃!” 原本安静躺着的江辞,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住,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 身体本能地颤栗。 “好……太好了……” 姜闻盯着监视器,他要的就是这种赤裸裸的痛觉呈现。 不知过了多久。 药上完了。 阿杰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镜头缓缓推进,聚焦在江辞的脸上。 睫毛颤动了几下。 慢慢地,那双眼睛睁开了。 江辞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足足愣了十几秒。 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 “谁?!” 他后背紧贴着墙壁,目光凶狠而警惕。 “啪。”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床沿。 江辞浑身一抖,猛地转头。 阿秀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还沾着刚才拖他时溅上的泥点子, 眼睛却干净清澈。 阿杰眼中的凶光,在触碰到这目光时,迅速消融,化作了茫然。 “阿……阿秀?” 嗓子干涩沙哑。 阿秀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边缘磨损严重的写字板,拿起挂在上面的粉笔头。 “沙沙沙……”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她把板子举到了江辞面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别怕,会好起来的。】 江辞盯着那行字。 他瞳孔一缩。 别怕。 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 发叔只会骂他“衰仔”,龙伯只会喊他“吃饭”,那些混混只会说“打死他”。 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 江辞的嘴唇蠕动着, 他想笑, 想用阿杰那惯有的玩世不恭来嘲笑这句天真的话。 可是嘴角扯动了几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眼中的戒备,彻底瓦解。 阿秀放下了写字板。 她转身,从旁边的煤炉子上,端起了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白粥。 什么都没加,就是最普通的白米饭熬出来的粥。 熬得很烂,米油漂在上面,冒着腾腾的热气。 阿秀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江辞嘴边。 江辞看着那勺粥。 剧本里,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那场葬礼上, 他疯了一样,把冷硬的生米饭往喉咙里塞。 那是为了活命,为了发泄。 而现在…… 江辞慢慢地张开了嘴。 “咕嘟。” 一口热粥咽了下去。 滚烫的流食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烫到了胃里。 暖意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寒气。 好烫。 烫得人想哭。 江辞没有哭。 他低下头,从阿秀手里接过了那只碗。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刚才爬行时抠进去的黑泥,洗都洗不掉。 那只脏兮兮的手,捧着那只洁白无瑕的瓷碗。 黑与白。 污秽与纯净。 绝望与新生。 “老赵!特写!手!给我拍那只手!” 姜闻在监视器后压低声音咆哮,兴奋得难以自持, “这特么就是艺术!这就是电影!” 镜头里。 江辞捧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填饱肚子而狼吞虎咽的野兽, 此时此刻,他品尝的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一碗粥喝完。 江辞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抬起头。 原本如死灰般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微弱的亮光。 “还有吗?” 江辞看着阿秀,轻声问道。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端起碗,转身去盛第二碗。 江辞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那些尚未完工的狮头骨架,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竹篾编织的骨骼,虽然还没糊纸,没画色,但已经隐隐透出一股威严。 它们在等。 等一层皮,等一管血,等一个魂。 江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狮头骨架。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竹篾。 那一刻,阿杰的心跳,和这沉睡的狮子,重叠在了一起。 “卡——!!!” 姜闻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一种长舒一口气后的满足。 “过了。” 姜闻摘下耳机,看着场中那个捧着空碗发呆的年轻人,目光复杂。 全场寂静。 大家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堵住了胸口。 被极致的演技带入情境后,久久无法抽离的怅然。 饰演阿秀的林小满, 端着第二碗粥站在那里,早已泣不成声。 江辞坐在竹床上,慢慢地把那只空碗放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黑泥的手,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写着【别怕】的写字板。 许久。 他抬起头,冲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笑了笑。 第470章 宿命扇了我一耳光,这戏太苦 “灯,全撤了。” 下一场戏,姜闻声音在静谧的工坊里回荡。 “留一盏,就那盏快没油的,给我挑到最暗。” 他指着墙角那个满是铁锈的油灯架子。 副导演张了张嘴,没敢劝。 现在的姜闻眼里全是亢奋。 全场熄灯。 原本暖黄色的工坊沉入黑暗,只有那一豆灯火在微微跳动。 江辞坐在竹床上,上半身赤裸着, 伤口上敷着的绿药膏在昏暗中发黑。 他没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虚空。 “开机。” 阿秀(林小满饰)从里屋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盒子。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这间工坊最后的积蓄。 她坐在阿杰身边,手脚麻利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单据、红绳,还有一张被压在箱底、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的旧照片。 林小满低着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把照片递到了阿杰面前。 江辞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照片,原本以为只是阿秀一家的合影。 可就在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里,一个温婉的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奶娃。 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成色并不好的碎玉佩,形状像是一只蜷缩的蝉。 江辞的瞳孔收缩。 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曾有一道被玉佩棱角磨出来的老茧,伴随了他整个童年。 那是剧本里阿杰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却在十年前的一次斗殴中, 被他为了换两瓶白酒,亲手卖进了当铺。 “哑母……” 江辞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薄薄的相纸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根据剧本设定, 当年那个在饥荒中给了他半块干饼、带他逃离死人堆的“哑母”, 就是阿秀的母亲。 而他,阿杰。 那个在这条巷子里横行霸道的烂仔, 半年前为了替猛虎帮收保护费, 亲手带着人,砸烂了这间工坊的大门。 他记得那天。 他拎着钢管,一脚踹翻了那个正在扎狮头的跛脚老头, 还随手抢走了柜台上那个还没糊纸的狮头,在泥水里踩了个稀碎。 那时候,阿秀就躲在帘子后面,用那双充满恐惧和愤怒的眼睛盯着他。 而他,甚至还冲着那个方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死穷鬼”。 “呵……呵呵……” 江辞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低,很闷。 那种被宿命反手扇了一个耳光的自嘲感, 让他的面部肌肉扭曲到了极限。 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愧疚感,比托尼的钢管砸在身上还要疼上一万倍。 他看着满屋子残破的骨架。 这些东西,每一根竹篾,每一根红绳,原本都该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他却成了那个砍断稻草的屠夫。 江辞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林小满。 林小满还在比划着手语,那意思是问他怎么了。 江辞没有回答。 他突然抬起右手,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惊心动魄的脆响。 江辞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掌,他没留半分力气,实打实地扇在自己的左脸上。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瞬间崩裂。 “姜导!这……”副导演直接站了起来,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 姜闻死死扣住桌沿,眼珠子瞪得滚圆:“别动!都特么别动!” 他看到了。 江辞在那一巴掌后,并没有流泪。 他的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但眼球却干涩得惊人。 他伸手抓住了林小满的手, 手指的力度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陷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我想当人……” 江辞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可我做的……全是畜生事……” 他盯着林小满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种深深的自我厌恶和绝望,通过镜头,直接撞在了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口。 此时的江辞,捕捉到了那个极致的“博弈点”。 那是角色在意识到自己早已烂透后, 那股想要把自己撕碎了重新拼凑的决绝。 林小满被他的样子吓坏了。 她能感觉到江辞手心的滚烫,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没有推开他。 那双满是老茧、常年扎狮头的手,缓缓抬起,避开了他肿胀的脸颊。 阿秀(林小满)眼神里的愤怒和恐惧, 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母性的悲悯取代了。 她轻轻擦去了江辞眼角那一颗迟到了十年的、浑浊的泪珠。 那是阿杰作为一个“人”,流下的一滴泪。 “卡——!!!” 姜闻的声音都在抖。 他冲出监视区,快步走到江辞面前。 此时的江辞,已经顺着竹床滑了下去。 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双膝跪地, 对着那一排排沉默的狮头骨架,也对着那个破旧的灵龛,长跪不起。 这一跪,是为了那些被他踩碎的狮子。 也是为了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无知且残忍的“旧阿杰”。 “好……好小子。” 姜闻看着江辞那张红肿的脸,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没点火,放在了江辞面前。 姜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敬重。 “你现在的这股气,要是散了,老子把你皮给扒了。” 江辞跪在泥地上,没有抬头。 他看着那一地还没糊纸的竹篾,低声呢喃:“不用扒皮。等这狮子喝够了血,皮自然就有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碌着布置下一场的景,却不自觉地绕开了那一小片黑暗。 他们感觉到,那个跪在灵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沙雕影帝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头正在磨牙、等待着最后一次冲锋的孤狼。 这一夜,芙蓉巷没有风。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意,正从那间小小的工坊里,缓慢而坚定地弥漫开来。 灵龛上的油灯,彻底熄灭了。 但江辞的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他在等。 等那头黑狮子,开口说话。 …… 当日深夜,微博上那个常年断更的导演姜闻, 罕见地发了一张模糊的监视器照片。 照片里,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跪在阴影中, 面前是嶙峋的狮头骨。 配文只有四个字: 【狮魂,归位。】 第471章 红船有把杀人刀,专斩无情狗 片场,雨还在下。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面,裹着军大衣,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在移动的黑点。 那不是走,那是挪。 江辞饰演的阿杰,右腿在上一场戏里被设定为“打断”。 此刻,他真的就像个残废,整条右腿拖在泥水里,全靠左腿和双手扒着地面的摩擦力,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江辞心里骂了一句娘:姜闻这老疯子又不给护具,真当老子是铁打的?* 但他脸上没表情。 那张脸惨白,只有眼底藏着两团火。 终于,他挪到了那间挂着“清热下火”招牌的凉茶铺门口。 凉茶铺早就塌了一半,那是几天前龙伯和鬼爪陈大战时毁掉的。 废墟前,坐着个老太太。 凤姨。 这位昔日的红船刀马旦,如今只是个死了丈夫的未亡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没梳, 乱糟糟地顶在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扇骨。 凤姨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扇骨,眼神空洞。 直到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传来。 凤姨的眼珠子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清趴在泥水里的阿杰时, 空洞的眼睛里, 瞬间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如果不是为了救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的老头子怎么会死? 阿杰没有躲避这道目光。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然后。 “咚!” 江辞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这一声闷响,听得旁边举着反光板的场务小哥都忍不住咧了咧嘴——听着都疼。 阿杰没有抬头,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请凤姨……教我功夫。” 凤姨没动。 冷冷地看着脚边这团烂肉。 “功夫?” 凤姨的声音透着寒意,“红船的功夫,是用来保家卫国的,是用来行侠仗义的。” “你也配?” 凤姨指着阿杰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 “你就是猛虎帮养的一条狗!” “以前帮着他们咬街坊,现在主子不要你了,打断了你的腿,你却跑来求我?” 台词,字字诛心。 换做以前的阿杰,早就跳起来骂娘或者转身就走了。 但现在的阿杰,一动不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磕头的姿势。 雨越下越大。 姜闻没有喊卡。 镜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 怒不可遏、悲痛欲绝的老妇人; 沉默如铁、死不回头的回头浪子。 慢慢地。 凤姨眼里的怒火,开始动摇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污泥,露出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还是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烂仔吗? 那股子韧劲,像极了当年的龙伯。 “咳咳……咳咳咳!” 凤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那天强行施展狮子吼, 伤了肺脉,这几天一直咳血。 她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竹椅上。 “你心里……装的是什么?” 凤姨喘着粗气,声音没了刚才的尖锐,多了一丝苍凉,“是恨?还是怕?” “如果是为了报仇,你去买把刀,趁着夜黑捅死鬼爪陈,不用来学功夫。” 阿杰终于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姜闻立刻对着对讲机低吼:“特写!抓眼神!快!” 镜头猛地推进。 屏幕上,是一张混杂着雨水、脏水和血污的脸。 但那双眼睛,只有一种野草被烧尽后重生的决绝。 “我不想杀人。” 阿杰看着凤姨,语气平静得可怕,“龙伯是为了护这条街死的。” 他伸出那只满是伤口的手,指了指身后的那道门槛。 “这条街,这道门,以后我来守。” “除非我死,否则猛虎帮的人,别想再跨进来一步。” 这一台词,配合着江辞那双眼睛,却重若千钧。 凤姨愣住了。 她看着阿杰,仿佛透过这个年轻人的影子, 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站在红船船头,独自面对江匪的龙伯。 “师父说,红船子弟,宁可架上死,不跪地上生。” “冤孽……” 凤姨长叹了一口气,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转身走进了那一半塌陷的店铺深处。 片刻后。 一阵沉重的拖拽声传来。 凤姨拖着一个长长的布包走了出来。 她把布包扔在阿杰面前。 “咚。” 地面震了一下。 “打开。”凤姨冷冷地说。 阿杰伸出手,解开布包上早已褪色的红绳。 层层粗布揭开。 里面是一根白蜡杆。 这是练武之人的基本功,也是最要命的兵器。 “这是龙伯当年的兵器,也是红船戏班用来练‘大武生’的家什。” 凤姨看着那根棍子,眼神恍惚, “这棍子重十八斤,一般人拿都拿不动。” “龙伯用它打断过鬼子的刺刀,也撑过塌下来的戏台。” “花都醒狮拳,讲究的是腰马合一,棍如游龙。” 凤姨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盯着阿杰, “这功夫是杀人技,也是保命符。” “练了,就得把命填进去。” “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废了一半,再练这个,可能会死在半路上。” “怕死吗?” 阿杰没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白蜡杆。 入手沉重,压手得很。 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隆起,青筋暴起。 “起!” 一声低吼。 阿杰单手抓着白蜡杆,借助腰腹的力量, 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虽然还是一条腿站着,身形摇摇欲坠。 但他手里握着那根棍子。 “死?” 阿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 那个笑容里,既有阿杰的痞气,也有江辞赋予角色的那种疯魔。 “凤姨,从龙伯死的那天起,阿杰这条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凤姨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既然你想当这个门神,那老婆子就成全你。” 凤姨走到阿杰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疼得阿杰眼角直抽抽。 “从今天起,忘了你是谁。” 凤姨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这里没有阿杰,只有红船最后的……刀马旦传人。” “拿好了!” 凤姨突然厉喝一声。 阿杰下意识地握紧棍子。 “啪!” 凤姨反手一巴掌拍在阿杰的背上, 力道之大,打得阿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挺胸!抬头!收腹!提臀!” “戏台上,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漂亮!这就是红船的规矩!” 监视器后。 姜闻激动得把雪茄给掐断了。 “卡——!!!” 这一声喊得那是荡气回肠。 “太牛逼了!这一段文戏,比武戏还特么燃!” 姜闻跳起来,冲着场中鼓掌。 然而,江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耍宝。 他依旧拄着那根白蜡杆,站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撑,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 林小满拿着毛巾冲上去,想给他擦水。 江辞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根沉重的白蜡杆,眼神有些发直。 他知道,真正的地狱模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戏份,不再是单纯的挨打。 第472章 疯狗磨牙,听着都渗人 接下来的重头戏。 片场不仅没轻松,反而比下雨时更压抑。 因为姜闻疯了。 这位大导演弄来个真正的武行班底, 不是那种在影视城里吊威亚的替身, 而是花都几个老拳馆里请出来的教头。 “都给我听好了!” 姜闻手里没拿大喇叭, 直接拎着一根未削皮的白蜡杆, 站在凉茶铺的废墟前吼: “接下来的戏,没有套路!没有花架子!” 他指着站在场中央、拄着棍子的江辞。 “江辞,你现在就是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野狗打架靠什么?靠牙!靠爪子!靠不要命!” 江辞没说话。 他赤着上身,身上是化妆师化的伤疤妆。 【动作捕捉开启。】 【当前模仿对象:红船刀马旦·凤姨(老年巅峰状态)。】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上闪烁,让他眼角微微抽搐。 “来,第一课。” 凤姨手里捏着两块青砖,面无表情地走到江辞面前。 “红船的功夫,好看的在戏台上,要命的在手指头上。” “鬼爪陈练的是鹰爪力,专锁人筋骨。你要破他,就得比他更狠,更利。” 凤姨把青砖往地上一扔。 “虎爪,讲究的是扣、撕、扯。” 凤姨说着,突然出手。 枯瘦的手指猛地扣在旁边的木桩上。 “咔嚓!” 木屑纷飞。 边缘毛糙,硬生生扯下来的。 “练。” 凤姨只说了一个字。 江辞丢掉手里的白蜡杆,单腿跪在地上。 道具组早就准备好了十几个缠着粗麻绳的木桩。 这种麻绳表面极其粗糙,摩擦力极大, 别说用手抓,就是蹭一下都能掉层皮。 “护具呢?” 副导演刚要让人给江辞手上缠胶带,就被江辞拦住了。 “不用。” 江辞的声音很哑,那是前几天嘶吼留下的后遗症。 “阿杰没钱买护具。” 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猛地抬手。 目光立刻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影帝,而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 “喝!” 江辞低吼一声,五指成钩,狠狠地抓向面前的麻绳木桩。 “滋啦——” 江辞的手指接触麻绳,指尖立刻充血。 但他没停。 一下,两下,三下…… 江辞的动作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蛮力,渐渐地, 他的手指关节开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角度。 每一抓下去,都不再是简单的摩擦,而是带着一种“透劲”。 “龙伯……” 江辞呢喃了一句。 下一秒,他整个人弹射出去。 因为一条腿“断”了, 他只能单腿发力, 整个人几乎是扑向那根木桩。 “噗!” 手指直接撞击树皮。 江辞的指甲盖瞬间翻起,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疼让他身体一颤。 但他没有收手。 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咆哮。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武术指导,一个练了四十年洪拳的老头, 此刻正摘下老花镜,用看怪物的目光看着江辞。 “姜导,这小子……练过?” 老头指着屏幕里江辞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这股子透劲,没个三年苦功练不出来。他怎么上手就会?而且……” 老头咽了口唾沫。 “而且这股子狠劲,比我们当年练功还要疯。他是真想把这木头当仇人给撕了啊。” 姜闻没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他知道江辞不是练过,这是入了魔了。 戏魔。 …… 这种自残式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三天。 白天,江辞就在太阳底下练爪,练到双手血肉模糊,再由医务组简单包扎,接着练。 晚上,则拍摄凤姨教他练“气”。 “醒狮,先醒神。” 月光下,凤姨手里拿着一杆大烟袋,敲了敲江辞的胸口。 “你现在的气,都在嗓子眼,那是喊,不是吼。” “要把气沉下去,沉到丹田,再像炸药一样炸出来。” “狮子吼,那是能震碎人心肝脾肺肾的功夫。” 江辞盘腿坐在凉茶铺的废墟上。 他闭着眼,感受着胸腔里的气流。 “吸——” 江辞猛地吸气。 胸廓明显扩张。 “吼——!!!” 一声咆哮,突兀地炸响。 “滋滋滋——砰!” 两米外,负责收音的小哥惨叫一声,一把扯掉耳机。 “爆了!爆了!” 小哥指着收音设备上的电平表, 那根指针牢牢顶在红色区域不动了。 “姜导!麦克风过载烧了!” 全场骇然。 这是什么嗓子? 这特么是自带低音炮吗? 江辞缓缓吐气。 他感觉胸口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憋闷感,随着这一声吼,散去了大半。 “好。” 凤姨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她看着江辞,眼神复杂。 “三天入巷,这天赋……龙伯要是活着,怕是要抢着收你当干儿子。” …… 高强度的特训,让片场气氛异常紧张。 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是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碎花身影。 林小满。 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小姑娘,完全沉浸在了“阿秀”这个角色里。 她不怎么说话,每天就在片场边缘找个角落,守着一个小煤炉子。 炉子上炖着从花都老字号买来的凉茶,或者是自己做的香芋糕。 “江……江哥。” 午休时间,林小满端着一个保温桶, 怯生生地走到满身臭汗的江辞身边。 江辞正瘫在躺椅上,两只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放那儿吧。”江辞闭着眼说。 林小满没走。 她看着江辞那双包扎得厚厚的手,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软糯的香芋糕,吹凉了。 “啊……” 她发出一个单音节,把勺子递到江辞嘴边。 如同阿秀照顾残疾的阿杰。 江辞睁开眼,愣了一下。 看着面前这张素净的小脸, 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 他张开嘴,吃了一口。 甜的。 香芋的软糯在舌尖化开,中和了嘴里那一股子血腥味和药味。 “好吃吗?”林小满小声问,目光里满是期待。 江辞嚼了两下,费力地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甜。” “比龙伯做的还甜。”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没躲,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远处,摄影师老赵悄悄扛起机器。 透过长焦镜头。 烈日暴晒的废墟旁。 满身伤痕、杀气腾腾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张着嘴。 而在他身边,穿着碎花衣裳的女孩,目光温柔似水。 这一幕,没有一句台词。 却把“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刻进了胶片里。 …… 日子就这么在血与汗中流逝。 姜闻是个剪辑鬼才,他在拍摄中运用了大量的蒙太奇手法。 镜头一:烈日下。 江辞赤裸上身,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 他单腿站立,在那根梅花桩上扎马步。 从摇摇欲坠到稳如磐石,只用了三个快切镜头。 镜头二:暴雨中。 江辞在泥水里翻滚。 手里那根白蜡杆被他舞得密不透风,水花被棍风抽碎,化作一团白雾。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凌厉,最后冷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镜头三:深夜里。 昏黄的油灯下。 墙上映出两个剪影。 一个是阿秀低头缝补那件破烂的丧服。 另一个是阿杰拿着一块磨刀石,一点一点打磨那把生锈的杀猪刀。 “滋啦……滋啦……” 磨刀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透着股肃杀的宁静。 这组蒙太奇拍完的那天,正好是特训的第七天。 “卡!” 随着最后一个镜头结束。 姜闻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场中央,围着江辞转了两圈。 此时的江辞,瘦了一圈。 原本为了角色特意减重显得有些单薄的身板,现在却给人一种“精钢”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眼睛。 即使是放松状态下,只要扫你一眼,就会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怎么样?”江辞把手里的白蜡杆往地上一顿。 地面震颤。 他看了一眼放在不远处灵位牌,声音低沉: “那头狮子,喂饱了吗?” 姜闻吸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根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烟雾缭绕中,姜闻咧嘴一笑,神情兴奋而残忍。 “饱了。” 姜闻指着巷子尽头,通往猛虎帮总堂口的方向。 “通知全组。” 姜闻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把闸门拉开。” “放狮子,咬人!” 第473章 下一场戏:狮王点睛,血衣出征! 深夜,剧组芙蓉巷,七家狮头工坊。 林小满饰演阿秀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针。 她面前摊开一块红丝绸。 是她母亲留下的压箱底货,成色极好。 阿秀把龙伯生前留下的那些竹篾骨架一点点撑开,再把这层“皮”覆上去。 “沙——沙——” 丝绸与竹篾摩擦的声音响起。 镜头聚焦在林小满通红的双眼上。 她没看站在阴影里的江辞,只是低着头,手指翻飞。 在那对黑底金纹的狮眉中心,她用最细的金线,密密麻麻地绣了两个字:平安。 哑女不会说话,这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嘱托。 “卡!” 姜闻蹲在监视器后:“镜头再近点!我要看那根针穿透绸子的瞬间!那是命在走线!” 摄像机缓缓推进。 镜头里,阿秀的手指被扎破了,一颗血珠渗出来,落在红绸上,瞬间晕开,消失不见。 红绸更红了。 江辞就站在五米外的阴影里。 他此时的状态很诡异。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干涸的血痂和发紫的淤青,那是前几天练爪留下的真伤。 他在看林小满,又像是在看那个即将诞生的狮头。 江辞能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气流顺着脚底心往天灵盖钻。 “江辞,过来。”姜闻在黑暗中招了招手。 江辞迈开腿。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 原本因为“断腿”戏份留下的拖拽习惯,竟然消失了。 托尼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嘴里嚼着槟榔,眼神原本带着点不屑。 他觉得江辞这几天确实拼,但武戏这种东西,靠的是硬桥硬马,不是自虐。 可当江辞从他身边走过时,托尼嚼东西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杀气,顺着江辞的背影散发出来。 托尼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棍,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下一场,点睛。” 姜闻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 “这是整部戏的魂。江辞,我不要你演帅,我要你把阿杰的债,还有龙伯的命,全都点进这双眼里。” 场记板落下。 工坊中央。那只“张飞狮”静静地摆在桌上。 黑底、金纹、红绸,这狮子还没开眼,却透着股惊人的煞气。 江辞走到狮头前。 他拿起一支沾满了朱砂的笔。 红得刺眼的朱砂,粘稠如血。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双手绞在一起,目光里满是破碎的期待。 江辞深吸一口气。 闭上了眼。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台词, 而是龙伯倒在泥水里的笑, 凤姨咳出的血, 阿秀拖着他爬行的喘息。 “喝!” 江辞睁眼。 那一瞬,监视器后的姜闻差点跳起来。 江辞的眼神变了。 左眼是慈悲,那是对这片巷弄最后的温柔; 右眼是狂暴,那是对这吃人江湖最深的恨。 这种极其矛盾的情绪, 在他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交织。 朱砂笔落下。 “点天天清,点地地灵!” 这是江辞加的词。 笔尖重重地戳在狮眼的正中心。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炸响。 不知是灯光的折射,还是某种生理错觉, 在场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个幻觉: 那只黑色的狮头,眼睛似乎猛地闪烁了一下。 江辞的手很稳。 顺着狮眼边缘一抹,收笔。 负责推轨的摄影助理手一抖,差点把机器撞倒。 被“绝望”的张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托尼彻底收起了那副看戏的表情。 站起身,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知道接下来的决战,不再是玩票。 那个原本可以随便拿捏的“软脚虾”,现在是一头开了刃的凶兽。 “换装。”姜闻盯着屏幕,声音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战栗。 十五分钟后。 所有的暖光全部撤掉。 工坊的大门敞开。 门外,是青灰色的、透着股阴森死气的芙蓉巷。 雨还没停,雾气在巷弄里翻滚。 一道红得夺目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江辞穿上了那套大红醒狮服。 这种红,在惨淡的青灰色背景下,像是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在红绸长裤的包裹下,腿部肌肉线条紧绷,那是积蓄了七天的爆发力。 林小满追了出来。 她跑到江辞身后,手里抓着一根长长的红色腰带。 江辞停住脚步。 阿秀跪在泥水里,双手环过江辞的腰,要把那根腰带系紧。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扣都打得死死的, 仿佛只要系得够紧,眼前的男人就永远不会离开。 两人的手在空中轻轻相触。 江辞的手指冰冷且粗糙,林小满的手指温热且颤抖。 没有任何台词。 只有细碎的雨声。 江辞低下头,看了一眼林小满。 林小满也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生生锁住。 那是执手相看泪眼的破碎感, 在这一红一灰的极致色彩冲撞中, 虐得让人肝儿颤。 这不是表演,这是命。 江辞转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他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张飞狮。 狮头高举。 “起!” 江辞单脚蹬地,核心力量在那一瞬间喷发。 他在狭窄的工坊门口,完成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鹞子翻身。 大红的狮被在空中疯狂翻滚,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 那一抹红,在青灰色的雾气中,宛如神灵降世,带着不可一世的霸烈。 狮头落地,稳如泰山。 江辞站在雨中,那双朱砂点过的狮眼,正对着巷子的尽头。 就在这时。 “轰——轰轰!!!” 巷口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引擎轰鸣声。 那是摩托车在咆哮。 十几道雪亮的远光灯,瞬间刺破了雾气,将整条巷子捅得千疮百孔。 猛虎帮的最后通牒到了。 托尼(雷老虎)跨坐在最前面的一辆重机车上, 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钢管。 他看着那个单手擎狮、一身血红的少年, 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杀意。 “阿杰,龙伯的坟头草还没绿呢,你就这么急着去陪他?” 托尼狞笑着,拧动了油门。 引擎声震耳欲聋。 江辞站在雨幕中心,红衣烈烈,狮眼如火。 他慢慢地伏下身子,狮头紧贴地面,做出了一个野兽扑杀前的起手式。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但通过特写镜头,全剧组都看清了他的口型: “来。吃。肉。” 全场死寂。 只有雨水砸在狮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这一战,即是剧终。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按下对讲机,全力吼道: “所有人……给老子冲!!!” 巷子尽头,黑暗中的机车群开始加速。 那团红色的身影,也猛然冲出。 第474章 “别留手,往死里打!”姜闻:这才叫电影! “威亚!全给老子撤了!” 姜闻站在雨棚下,对着对讲机就是一通咆哮。 副导演吓得烟头都掉在了地上: “姜导,这可是巷战!江辞那条腿在戏里是瘸的,没威亚吊着,他根本站不稳,会出人命的!” “老子要的就是地心引力!要的就是他站不稳!” 姜闻一把推开副导演,眼底全是血丝和疯狂。 “死物才讲平衡,活狮子只管咬人!告诉那帮武行,谁他妈敢放水,明天就给老子滚蛋!” 场中。 十几辆摩托车的远光灯交织成一张刺眼光网。 江辞单手托着那只沉重的“张飞狮”,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身形在雨中摇摇欲坠。 “上!” 一声令下,三名手持钢管的猛虎帮打手,嗷地一声最先冲出。 江辞没退。 左腿猛然蹬地! 原本看似随时会倒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恐怖的核心力量,手中的狮头瞬间化作一柄重锤! “砰!” 狮头正正砸在第一个打手的胸口。 那打手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砸进泥水里,半天没能爬起来。 同一时间,江辞垂下的右手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钩,精准地扣在了第二名打手的咽喉上! ——剧本里凤姨教的“红船杀人技”! 动作快到极致,没有半点花架子! “呃……”那名武行钢管才抡到一半,瞬间脱手,痛苦地捂住脖子,眼珠子瞪得像死鱼。 江辞看都没看他,顺势一个拧身。 大红色的狮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血色弧线,死死卷住了第三名打手的脚踝! 江辞借着旋转的惯性猛地一拽,直接将对方拖翻在地! 快! 太快了! 监视器后,武术指导瞪圆了眼睛。 江辞的动作里,半点演的成分都没了,全是那种为了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而磨砺出的纯粹野性! “别停!继续!”姜闻握紧拳头,对着屏幕低吼。 更多的武行一拥而上。 江辞瞬间被挤压在狭窄的墙角。 他单腿猛地跳起,竟直接踩上了旁边豆腐摊那摇摇欲坠的木梁上! 这是“高桩采青”的野路子变体! 他在仅有拳头宽的木梁上闪转腾挪,狮头在雨幕中上下翻飞, 配合着他那刁钻狠辣的踢法! “咔嚓!” 一名武行手里的道具棍,被江辞一脚凌空踢断! 此刻的江辞,已经彻底放弃了防御。 一根道具钢管砸在他的后背, 他反手一记虎爪, 死死锁住对方的虎口,硬生生将其拉向自己, 随后用狮头的硬壳,撞向对方的门面! 这种“一换一”的疯狗打法,让那帮混迹片场多年的老武行们,个个心底发毛。 这哪是在演戏? 这他妈是来寻仇的! “机位再贴近点!灯光组,懟他脸上打!老子要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滴汗和血!” 姜闻兴奋得状若疯魔。 画面中,江辞的额头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混着雨水,顺着眼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剧烈地喘息着,但手里的狮头,却越握越稳。 “够了!”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 托尼(雷老虎)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重机车上一跃而下,脱掉那件浸透了雨水的黑色皮衣,露出一身腱子肉,跟黑铁塔似的。 在泰拳三金腰带的光环下,托尼的气场瞬间压过了满地的狼藉。 他盯着江辞,眼神里再也没了先前的戏谑。 “阿杰,你这条命,我收了。” 托尼没有任何废话,瞬间拉近距离! 一记势大力沉的高扫踢,呼啸着直奔江辞手中的狮头! “砰——!” 黑色的“张飞狮”被这一脚踢得猛地侧歪,狮被散落一地。 由于狮头的偏移,一直隐藏在里面的江辞,彻底暴露在了镜头和灯光下。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得可怕。 江辞顺着托尼那一脚的劲头,不仅没退,反而借着惯性在泥水里完成了一个翻滚! 他趴在地上,双手成爪! 就像剧本里凤姨说的那样,虎爪力,不在皮,在骨! 托尼见一击未中,刚想收腿,却发现自己的小腿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江辞猛地抬头,满脸泥污血污,眼神狰狞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 “咔嚓——!” 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当然,那是道具组配合出的声效,但在江辞那青筋暴起的手指,和托尼瞬间扭曲的面部表情配合下,这声音真实到了极点! 托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根本没料到这个“文弱演员”的力量,竟然能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江辞猛然起身,单腿发力,用肩膀死死顶住托尼的胸口! “给老子滚进去!” 江辞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两人纠缠在一起,撞进了街边的泥潭! 托尼原本整洁的形象彻底崩塌, 在淤泥里挣扎,却发现江辞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按着他的脖子,根本甩不掉! 没有招式了! 只有撕咬与搏杀! 江辞骑在托尼身上,双手死死按住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剧烈颤抖。 他看着泥潭里的托尼,又像是穿透托尼,在看这该死的命运不公! “卡——!!!” 姜闻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 但场中的两人根本没动! 江辞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他低着头,细碎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直到一双暖意小手,轻轻搭在肩上。 “江哥……结束了。” 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江辞浑身一颤。 杀气,在接触到这声音的瞬间,潮水般退去。 他松开了托尼的衣领,整个人仰面躺在泥水里。 江辞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突然张开嘴,对着巷子深处,发出长啸! “吼——!!!” 托尼坐在泥堆里, 看着那个年轻人,眼里只剩下止不住的后怕。 这入戏太深的小子,是真的想弄死他! 直到姜闻第一个跳下导演椅,冲进雨幕,把江辞从泥地里拉起来。 他转头对摄像组吼道: “拍到了吗?刚才那个镜头,拍到了吗?!” “导演,全进去了。”摄影师老赵擦着眼泪,声音都带着颤音。 江辞被扶回工坊。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竹床上, 林小满正拿着热毛巾想帮他擦脸, 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江辞太乱了,也太红了。 那种大红色的狮服,在鲜血和泥水的侵染下,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他没有理会剧组的喧嚣,只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摆在角落里的黑狮头。 黑狮头依然瞪着眼,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还没完。” 江辞低声呢喃。 林小满愣住了:“江哥,你说什么?” 江辞抬起头,看向巷子的更深处。 在那里,那是猛虎帮真正的根基,也是鬼爪陈隐居的地方。 “鬼爪陈,还没现身。” 就在这时,片场的大门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敲击石板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个穿着老头背心、踩着破拖鞋的身影,推开了围观的人群。 那是鬼爪陈。 他手里拿了一根没剥皮的甘蔗,正在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看着江辞,吐出一口甘蔗渣,眼神平静。 “后生仔。” 鬼爪陈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这狮子养得不错,就是不知道,它能不能经得住老夫这一折?” 第475章 戏里修罗,戏外大爷 鬼爪陈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然而。 江辞看着那根甘蔗,原本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的瞳孔, 突然缩了一下。 “那个……” 江辞开口了。 刚才那股要杀人的嘶哑嗓音还在, 但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拖着那条在戏里“断掉”的右腿,左腿一蹬地。 单腿蹦跶了一下,往前窜了一米。 这动作太滑稽了。 江辞伸出血淋淋的手,指了指鬼爪陈手里那半截甘蔗。 “陈爷,这甘蔗……甜吗?” 全场死寂。 托尼坐在泥坑里, 他刚才还在后怕这疯子会杀了他, 结果这疯子转头就惦记上了吃的? 鬼爪陈嚼甘蔗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股足以吓哭小孩的杀气, 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噗……” 鬼爪陈没绷住。 他一口吐掉嘴里的甘蔗渣, 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血污、眼神却直勾勾盯着甘蔗的后生。 “你小子……”鬼爪陈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 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一个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甜!甜得掉牙!” 鬼爪陈手腕一抖。 “啪!” 那根手腕粗的黑皮甘蔗,直接被他震断了一截。 随手一抛。 甘蔗落向江辞。 江辞左手一抄,稳稳接住。 也不管手上沾没沾泥, 直接送到嘴边,“咔嚓”就是一口。 那牙口,好得让刚才被咬的托尼后背发凉。 “嗯……这劲儿大,有点塞牙。” 江辞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 “不过汁水足,解渴。” “哈哈哈哈!” 鬼爪陈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解渴!” 鬼爪陈指着江辞,转头看向监视器后的姜闻: “姜导,这小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疯子!这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像极了当年的我!” 监视器后。 姜闻手里的烟灰掉了一裤裆,但他完全没感觉。 他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一老一少。 一个穿着破背心的大爷,一个浑身血红狮子服的青年。 两人就在这满地狼藉的背景里,旁若无人地啃起了甘蔗。 “这特么才叫戏……”姜闻喃喃自语,眼底的狂热简直要溢出来, “这就是生活!再牛逼的英雄,打完架也得口渴,也得吃东西!” “卡——!!!” 随着这一声令下,紧绷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剧组,终于瘫软下来。 “快!医务组!给江老师处理伤口!” “盒饭呢?怎么还没到?饿死这帮牲口了!” 场务的吆喝声让片场重新活了过来。 江辞一屁股坐在那张竹床上, 右腿直挺挺地伸着,毫无知觉地耷拉在床沿边。 江辞还在跟那节甘蔗较劲, 一边吐渣一边吐槽: “这甘蔗筋太多了,回头让场务买点水果玉米,那玩意儿软乎。” 正说着。 鬼爪陈走了过来。 他脱了那件老头背心,露出一身精瘦肌肉。 “手伸出来。”鬼爪陈拉过把椅子坐下。 江辞乖乖伸出左手。 鬼爪陈捏住江辞的手指,也没见怎么用力,就是顺着关节一捋。 “咔吧、咔吧。” 几声脆响。 “刚才用力过猛,筋错位了。”鬼爪陈淡淡地说,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 在几盏聚光灯下,那只手发生了一幕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变化。 只见鬼爪陈的手指忽然放松,软绵绵地反向弯曲, 紧接着肌肉瞬间绷紧,五指成钩。 “这叫缩骨劲。” 鬼爪陈看着江辞, “刚才你那几下子,形有了,但意还差点。” 江辞看得眼睛发直。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动作捕捉中……解析进度30%……】 “陈爷,教我。”江辞把甘蔗一扔,也不管手疼不疼了,满脸求知欲。 “教个屁!” 姜闻的大嗓门插了进来。 这位大导演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盆, 一脸不爽地走过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打!下一场可是重头戏!” 一听到“吃饭”两个字,江辞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今天什么菜?” “红烧肉,还有油焖大虾。”场务在远处喊了一嗓子。 “扶我起来!” 江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孙洲, 单腿着地就要往领饭的地方蹦。 但这一下,出事了。 他的右腿就像是一根挂在身上的烂木头, 完全没有听从大脑的指挥。 重心失衡。 “噗通!” 江辞直接面朝下栽进了泥地里。 “江哥!” “江辞!” 这一下把全组人吓得魂飞魄散。 要知道,刚才那场戏可是没有任何护具的实战,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伤到了神经? 姜闻手里的饭盆都扔了,几个健步冲上去。 “怎么样?腿有知觉吗?”姜闻脸色煞白,这要是把主演给废了,他这戏也就别拍了。 江辞趴在地上,脸贴着泥水。 他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折磨。 “江哥,你说话!别吓我!”孙洲急坏了。 江辞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前方不远处。 那是正在分发盒饭的桌子。 “肉……” 江辞虚弱地开口,声音充满绝望: “那个武行大哥……把最后一块大肥肉给夹走了……那是我的……” 全场:“……” 姜闻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剧烈抽搐了几下,恨不得一脚踹死这货。 “给他拿!给他拿两盒!全是肥肉的那种!撑死他!”姜闻咆哮道。 ……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片场外。 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 林晚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 即使是在这乱糟糟的片场,依然带着一股女霸总的气场。 她是来看江辞的。 网上那张“雨夜爬行”的路透照,看得她心里直抽抽。 虽然知道江辞演戏拼,但拼到那个份上, 作为老板(兼债主,兼……咳咳),她还是坐不住了。 “林总,江老师在那边。”随行的助理指了指角落。 林晚顺着手指看去,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个角落里。 一个浑身是泥、头发像鸡窝、 脸上还带着血痂的男人,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 他手里捧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盒饭,左手拿着筷子, 右手(因为受伤包扎成了哆啦A梦)不太灵活地护着饭盒。 他的面前,是一只流浪狗。 “去去去,这也是你能抢的?” 江辞用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试图赶走那只对他饭盒里的红烧肉虎视眈眈的狗。 “汪!”狗不服气。 “叫也没用,这是我拿腿换来的。” 江辞理直气壮, 迅速把一大块五花肉塞进嘴里。 林晚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她突然开始怀疑人生。 这就是那个让全网粉丝哭得死去活来、被誉为“破碎感天花板”的影帝? 这分明就是个丐帮帮主好吗?! “林总……”助理小声问,“要过去吗?” “……拍张照。”林晚咬牙切齿,“留着以后当黑料,如果不听话就发出去。” 虽然这么说, 但林晚的目光落在江辞那条毫无知觉拖在地上的右腿时, 眼神还是忍不住软了一下。 这傻子。 …… “江辞,过来。” 姜闻吃完了饭,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恢复了那种“片场暴君”的状态。 江辞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孙洲赶紧跑过来,把他架到了监视器前。 “下一场,最终决战。” 姜闻指着剧本,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原本的设计是直接打,但我刚才想了想,觉得差点意思。” “差点什么?”江辞问。 “仪式感。”姜闻说, “阿杰和鬼爪陈,这两人在动手前,得有点交代。”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了看那一半塌陷的凉茶铺废墟。 那里,曾是龙伯最喜欢坐着喝茶的地方。 “喝茶吧。” 江辞突然开口, “姜导,加一场戏。阿杰去废墟里,找出一只没碎的碗,倒一碗苦茶。” “喝了这碗茶,洗掉嘴里的血腥味,再送鬼爪陈上路。” 姜闻眼睛一亮。 “好!这个好!这叫先礼后兵,也叫断头茶!” 姜闻立刻拿起对讲机:“道具组!去废墟里埋一只破碗!要有烟火气的那种!快!” 就在这时,化妆间那边的帘子掀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似乎凭空刮了起来。 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武行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两步。 鬼爪陈出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邋遢的老头衫。 身穿一件寿衣。 也就是江湖人说的“送终服”。 第476章 《醒狮》杀青! 《醒狮》的杀青戏,终于来了。 灯光组撤掉了所有灯。 只留了两盏惨白的高瓦数探照灯, 一盏打巷头,一盏打巷尾, 将中间的一切都拉扯出诡异的影子。 “清场。” 姜闻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没了亢奋,只剩肃杀。 整条长街空荡荡的,满地狼藉。 鬼爪陈穿着那身黑色的寿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江辞站在另一头。 他单手擎着那只巨大的“张飞狮”,大红色的狮被在风雨里,猎猎作响。 “ACtiOn!” 指令落下的瞬间。 “轰——!” 鬼爪陈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溅射! 那个穿着寿衣的老人,身形直撞那团刺眼的红色狮影! 江辞没躲。 在那股黑风撞到面门的瞬间, 腰腹核心收紧,那是凤姨教的“千斤坠”! “起!” 一声暴喝。 江辞利用狮头沉重的实木骨架, 借着腰马合一的旋转力,抡圆了就是一记横扫! 这哪是舞狮? 这他妈是把狮头当流星锤使! “砰!!!” 狮头与鬼爪陈的双臂悍然对撞。 沉闷的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江辞没有威亚,整个人被反震力推得向后滑行, 双脚在泥水里,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但他没倒。 狮头借力打力,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再次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就是纯粹的力量与硬度的野蛮碰撞! “我靠……这小子是真敢硬接啊?” 场边的武术指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鬼爪陈眼底闪过讶异,随即化作更狂暴的绿光。 “好狮子!” 他怪笑一声,不再硬碰硬,身形一矮,钻进了狮头的攻击死角! 枯瘦的手指探出,直接扣住了狮头下颚的实木骨架。 “给老夫——开!!” 指劲爆发! “撕拉——!!!” 那层阿秀熬着夜、流着血才缝好的红绸狮皮, 在鬼爪陈的指尖下,跟纸糊的没两样! 红绸漫天飞舞。 原本威风凛凛的“张飞狮”, 被撕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惨白色的竹篾骨架。 狮子,死了。 皮都没了,还怎么舞? 然而。 江辞松手了。 他看都没看那废掉的狮头骨架一眼,直接扔了。 他没有退。 红绸虽碎了,但他身上那件红色的狮裤还在,那股子气,还在! 江辞双掌一合,脚步贴地铲出,悍不畏死地撞进了鬼爪陈的怀里。 “红船……撑篙劲!” 双掌推出! 这一击,没有任何保留! “咚!” 鬼爪陈闷哼一声,竟然被这股蛮力硬生生震退了五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场边,原本坐在泥地里的托尼站了起来, 死死盯着江辞刚才那个发力的动作。 “不对……” 托尼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那一肘……是泰拳的内围缠斗?还有刚才那个膝撞的发力点……” 这波操作,直接给托尼看傻了。 那不正是前几天雨夜围殴戏时,他对江辞用过的招数吗? 当时江辞像条死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可谁能想到…… 这疯子,竟然在挨打的时候偷师?! “这是什么怪物……”托尼咽了口唾沫, 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是伤的身影,再次感到了恐惧。 场中。 鬼爪陈站稳了脚跟。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的掌印,笑了。 “好……好得很。” 鬼爪陈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微张。 “百鸟……归巢!” 这是洪家班当年的镇派绝学,也是鬼爪陈封拳十年的杀招! 下一秒。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江辞身上的红衣成了布条,道具血包在他身上疯狂绽开! “砰!” 最后一击。 鬼爪陈一掌印在江辞胸口。 江辞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地砸进了那堆凉茶铺的废墟里。 烟尘四起。 碎砖烂瓦将他埋了一半。 “推上去!给特写!快!!”姜闻没喊停,反而嘶吼着下令。 摄影师老赵扛着机器,跌跌撞-撞地冲到废墟边。 镜头里。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从碎石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在颤抖,在摸索。 它在找东西。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根断裂的红绳。 那是阿秀绣着“平安”二字的红绳,刚才在打斗中被扯断了。 江辞的手指僵了一下。 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那根脏兮兮的红绳。 剧本里,阿杰应该绝望,应该哭,应该喊。 但江辞没有。 他趴在废墟里,脸贴着冰冷的碎砖, 剧本里,此处阿杰脑海里回荡着龙伯的笑,凤姨的泪,阿秀的温度。 “狮子要醒……” 江辞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流声。 “得先忘掉……自己是人。” 人会怕,会痛,会死。 但神不会。 狮子,是神兽,是来护着这方水土的。 “呼……” 江辞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慢慢地,他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周围翻滚的烟尘,竟被无形的气场硬生生压了下去! 江辞站在废墟之上。 他身上的衣服烂了。 但他抬起头的那一瞬。 全场几百号人,包括对面的鬼爪陈, 全都感觉心脏骤停。 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 有悲悯,却又高高在上。 这一刻。 阿杰死了。 那个想当英雄的烂仔,彻底死在了这堆废墟里。 站着的,是一头真正开了光的狮王。 “嘶……” 监视器后,姜闻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却浑然不觉。 “这……这是《功夫》里星爷那个境界……” “不,比那个更狠。”姜闻声音发抖,“星爷那是神,江辞这个……是兽成了佛。” 鬼爪陈脸上的狞笑,消失了。 “装神弄鬼!” 他厉喝一声,再次扑上,鬼爪直取江辞咽喉,要一击毙命! 江辞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鬼爪,不退反进。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自然微曲。 那手势古朴、圆融,就像庙门口那尊石狮子,按在绣球上的那只爪子。 既能镇压妖魔,又能护佑苍生。 护生爪。 “轰——!!!” 江-辞一掌拍出。 那一瞬间。 人工降雨停了。 鼓风机也停了。 整个片场,只剩下这一掌, 那是武痴与戏痴, 在这条烂泥巷子里,碰撞出的最后绝响。 第477章 狮王落幕,丐帮帮主归位! 巷弄里,死寂无声。 江辞那一掌,并未拍实。 掌风却如实质。 “音响组!把后期给老子拉满!我要山崩地裂的效果!” 姜闻在监视器后压着嗓子低吼,青筋在脖子上暴起。 镜头里,鬼爪陈那身黑色的寿衣被掌风压得紧贴在身上。 他没有去看江辞那只停在额前三寸的“护生爪”, 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穿透了江辞的身体,望向了后方。 那里是凉茶铺的废墟。 废墟之上,是龙伯那个歪歪扭扭的灵位牌。 幻觉,出现了。 鬼爪陈看见,那个总爱唠叨的矮胖老头, 正端着一碗浑浊的凉茶,咧着没牙的嘴冲他笑。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句他听了几十年的话:“老陈,天热,喝碗茶,下下火。” 火…… 烧了一辈子的火,在这一刻,熄了。 “噗通。” 鬼爪陈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那个虚无的龙伯。 “红船……没绝种……” 话音落下。 鬼爪陈头一歪,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寿衣,终究是给他自己穿的。 江辞缓缓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倒在脚下的鬼爪陈。 转身,踉跄着走回废墟。 在满地狼藉中,他捡起了那个被撕成两半、只剩下骨架的狮头。 江辞高高举起那残破的骨架,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 “姜导!”摄影师老赵嘶吼,“没光了!全黑了!” “熄灯!!”姜闻的声音透过对讲机,“留一束追光!只打他一个人!” “啪!” 整个片场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唯一的一束冷白追光,从高处打下, 像一道天梯,笼罩住废墟上的那个红色身影。 在那道光里。 江辞动了。 他拖着那条“断腿”,跳起了最后一段狮舞。 他跳的不是舞。 是阿杰的一生。 是这条巷子里,所有无名之辈的挣扎与呐喊。 舞步越来越慢,越来越缓。 最后,江辞单膝跪地,将那残破的狮头骨架护在胸前, 高高昂起头颅,望向那束光的来处。 动作,定格。 监视器后,姜闻死死咬着自己的拳头, 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想喊,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足足过了半分钟。 “咔——!!!!!” 一声咆哮。 随着这声“咔”, 姜闻向后一仰,整个人脱力地瘫倒在了导演椅上。 而场中,那尊“雕像”,也仿佛被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轰然倒下。 片场陷入了长达五分钟的死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紧接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开始在各个角落响起。 几个跟着姜闻拍了十年硬汉片的糙汉子武行, 正蹲在墙角,用沾满泥浆的袖子胡乱抹着眼泪。 “呜……阿杰……我的阿杰……” 还未出戏的林小满第一个冲了上去。 扑到江辞身边,不顾他满身的血污和泥水,死死地抱住了他。 “阿杰……结束了……我们回家……” 女孩的哭声带着一种破碎的真实感, 将江辞那缕飘荡在外的神魂, 一点点拽回了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里。 江辞的眼珠动了动,终于聚焦在了林小小哭花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盒饭……还有吗?” …… 《醒狮》杀青宴设在影视城附近最大的一家大排档。 姜闻包了场。 江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的伤妆还没卸干净, 眼角的血丝也未褪去,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带着几分未出戏的破碎感。 他没怎么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闷头灌着啤酒。 一瓶,两瓶,三瓶…… 就在孙洲担心他要酒精中毒的时候,江辞突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武行兄弟那一桌。 “哐当!” 江辞对着那群还在偷偷看他的壮汉,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 “各位大哥,弟弟这几天入戏太深,下手没个轻重,” “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我先干为敬,给哥哥们赔罪了!” 说完,一整杯啤酒,仰头就干了。 那帮刚才还觉得他身上有股“生人勿近”杀气的武行们,全愣住了。 尤其是那个被他用“虎爪”锁喉的兄弟,更是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扶他: “江老师,您这是干嘛!拍戏嘛,我们都懂!您那都是为艺术献身!” “对对对!我们皮糙肉厚,没事儿!” 江辞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眼神依旧带着点戏里的迷离,但说出来的话,却开始不对劲了。 “不行,该赔罪就得赔罪。” 江辞认真地看着那位被他锁喉的武行大哥,语重心长地开口: “大哥,你以后得多吃点五谷杂粮。” 武行大哥一愣:“啊?为啥?” “固本培元,增强咽喉部肌肉的抗击打能力。” 江辞一脸严肃地分析, “尤其是小米,养胃,胃气足,则中气足。” “中气足了,下次我再锁,您就能多撑两秒,给摄影师一个完美的特写镜头。” 全场:“……” 那个在雨夜被他一脚踢断道具棍的武行也凑了过来:“江老师,那我呢?我该吃点啥?” 江辞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沉吟片刻。 “你得补钙。” “多喝骨头汤,尤其是猪筒骨,以形补形。” “你的胫骨硬度上去了,下次我再踢,断的就是我的腿了。” “不然每次都断您的棍,多没劲。” 一桌子肌肉猛男,看着眼前这个正经科普养生知识的“破碎感影帝”, 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这画风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姜闻端着酒杯走过来,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酒洒了。 他看着江辞那双逐渐恢复清澈, 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 “他妈的,老子的狮王……一顿饭的功夫,直接降级成丐帮要饭的了?” 江辞没理他,目光已经被桌子中央那盘油光锃亮的烤鸡腿给死死锁定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抓起最大的一只。 “都别动!” 江辞护着鸡腿,警惕地看着众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宣布。 “这个,是我拿命换来的!” 第478章 三魂七魄还没归位,你让我走红毯? 大排档角落,路灯昏黄,油烟缭绕。 一人一狗,正在紫禁之巅……不是,大排档之巅对峙。 江辞蹲在地上,紧紧护住饭盒边缘, 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指着面前那只满脸横肉的中华田园犬。 “松口。”江辞压低嗓门,试图复刻戏里的杀气,“这块五花肉,是我拿一条腿换来的。” “你一条狗,好意思跟残疾人抢?” 大黄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显然没把这位“狮王”放在眼里, 趁着江辞说话的空档,在那块红烧肉上飞快地舔了一口。 江辞当时的表情,比戏里死了龙伯还绝望。 “你大爷的……” 他刚要挥舞筷子捍卫主权,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一把揪住了他那件沾满油渍的冲锋衣后领。 “走。” 声音清冷,不带半点感情。 江辞被迫仰起头,看到了一张戴着墨镜、精致到发光的脸。 林晚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愣是把这满地竹签和啤酒盖的地面,走出了米兰时装周的T台感。 “晚姐?”江辞愣了一下,随即指着饭盒,“等会儿,这狗舔了我的肉!这是尊严问题!” “我看你像块肉。” 林晚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手臂稍一用力,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旁边的孙洲早就吓得立正站好:“林……林总好!” 林晚头也不回,拖着江辞就往路边那辆黑得发亮的保姆车走, “孙洲,手机里那些照片都删了,尤其是他跟狗抢饭那张。” “诶!我的鸡腿!我的红烧肉!” 江辞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一次性饭盒,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啪。” 林晚无情地拍掉他的手。 大黄狗摇着尾巴冲过去,成为了今晚最大的赢家。 江辞看着那一幕,心碎了一地。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大排档的喧嚣。 保姆车内,冷气开得贼足。 江辞瘫在真皮座椅上,感觉自己就是一条被抽了筋的咸鱼。 “我要睡觉。”江辞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抗议, “我现在三魂七魄还在外面飘着呢,起码得睡三天三夜才能招回来。” “睡个屁。” 林晚扔过来一套纯黑色的高定西装,砸在他脸上。 “两个小时后,《VOgUe》时尚之夜,你是特邀嘉宾。” 江辞把西装从脸上扒拉下来,用看疯子的表情看着林晚: “大姐,你看看我这张脸,看看我这手。我现在去参加时尚之夜?我是去走红毯还是去要饭?” 车厢里的灯亮起。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额角还有没卸干净的血浆和泥印。 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难民。 “所以给你准备了这支团队。” 林晚打了个响指。 后排座位上,早已严阵以待的三个造型师立刻弹起, 手里拿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刷子,目光如狼似虎。 “我也没办法。”林晚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这是今年最大的时尚资源,本来根本轮不到我们。” “姜导把你那段舞狮的样片发给了主办方,那边点名要你今晚必须到场。” “不去。”江辞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 “会死人的。我现在关节里全是湿气,一吹冷风就疼。” 林晚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冷笑一声,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 雨夜,泥坑,江辞撅着屁股,正在跟那只大黄狗为了半截甘蔗激烈对峙。 构图刁钻,神态猥琐。 “姜导原创,未授权,首发。”林晚晃了晃手机,“要不要我帮你买个热搜头条?#破碎感影帝与狗争食为哪般#” 江辞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 “来!整!” 他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把脸凑向那群造型师, “把我当那只狮子头,随便糊!” …… 两小时后。 京城最奢华的柏悦酒店门口,豪车云集,镁光灯闪烁如昼。 红毯两侧挤满了长枪短炮的媒体和尖叫的粉丝。 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条修长的腿,被剪裁完美的西裤包裹着。 江辞下了车。 他下车的一刻,现场的快门声密集。 他穿着一身极简的纯黑西装,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 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气质。 造型师确实是顶级的。 那些伤痕被巧妙地遮盖,眼角的血丝反而被修饰成了一种颓废的红晕。 原本凌乱的头发被随意抓了个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只是…… 没人知道,这位看上去高冷无比的影帝,此刻内心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我焯,好冷!这空调是不要钱吗?” “这些女明星是装了内置暖宝宝吗?看着都替她们哆嗦!” 江辞脸上维持着那个名为“高冷”实为“冻僵”的表情,每走一步,膝盖都在隐隐作响。 那是拍戏时留下的后遗症。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背挺得笔直,但重心压得很低。 林晚挽着他的手臂,手指在他小臂内侧狠狠掐了一下。 “别驼背,笑一下。”林晚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别用那种看谁都像欠你八百万的表情看镜头。” 江辞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老板,我这是在忍痛。这里的湿气太重了,回头算工伤吗?” “闭嘴。”林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媒体挥手,“再废话扣你片酬。” 两人走进宴会厅。 金碧辉煌,香衣云鬓。 这里是名利场的最中心,空气里飘荡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金钱的味道。 江辞只觉得窒息。 “找个角落,给我弄点热乎的。”江辞低声说,“最好是姜汤,没有的话热水也行。” 林晚叹了口气,把他领到角落的沙发区:“待着别动,我去应酬一下主办方。别惹事,别说话,当个哑巴。” 江辞如蒙大赦,一屁股陷进沙发里。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香槟,不是为了喝,只是为了暖手。 就在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江大影帝吗?” 江辞眼皮都没抬,继续盯着手里的香槟杯发呆。 那人见被无视,脸色沉了几分,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直接挡住了江辞面前的光线。 江辞不得不抬头。 眼前站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布满亮片的深紫色西装,头发染成了奶奶灰,耳朵上挂着夸张的耳环。 顾凯。 长青娱乐今年力捧的顶流鲜肉,据说也是彭绍峰的远房表弟。 但他显然没有彭绍峰那种磊落的气质,只有一脸被资本宠坏的傲慢。 顾凯手里晃着红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辞,神情戏谑。 第479章 一跪封神!到底是谁在演戏? 顾凯的声音很大。 举着那个镶钻的手机壳,屏幕几乎都要怼到江辞脸上去了。 “各位,都来看看!”顾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夸张地后仰, 对着围过来的几个小明星吆喝,“咱们江大影帝这敬业精神,啧啧啧,真是让人感动得想吐啊。” 屏幕上,是一张“未授权”路透照。 雨夜,泥潭。 江辞满脸污泥,正跟一只脏兮兮的大黄狗对视,争夺半截沾了泥的甘蔗。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猥琐,怎么看怎么狼狈。 “这就是所谓的‘体验生活’?” 顾凯嗤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那张脏脸上点了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桥洞底下刚爬出来的乞丐,混进咱们这儿蹭吃蹭喝来了。”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那是顾凯的拥趸,几个靠选秀出道的小爱豆,此时正捂着嘴,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顾少说笑了,人家这是‘艺术’。” “就是,现在的演员啊,为了炒作什么都干得出来。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嘲讽声嗡嗡作响。 宴会厅的一角,原本只有零星几个人, 这边的动静太大,吸引来不少目光。 那些举着香槟的投资人、穿着高定礼服的女明星,纷纷投来视线。 这就是名利场。 看热闹,永远比看红毯有意思。 林晚站在江辞旁边,那张精致的脸沉了下来。 “顾凯。”林晚声音很冷,上前一步挡在江辞面前, “这里是VOgUe晚宴,不是你家后花园。说话过过脑子。” “哟,林总急了?”顾凯根本没把林晚放在眼里。 星火传媒虽然有点名气,但在长青娱乐这种庞然大物面前,还不够看。 “我就是夸夸江老师敬业嘛。” 顾凯耸了耸肩,目光越过林晚,直勾勾地盯着陷在沙发里的江辞, “怎么?江老师这是入戏太深,还没从泥里爬出来呢?” “也是,毕竟演的是底层烂仔,这身上的味儿啊,洗澡都不一定洗得掉。” 这话说得太毒了。 简直是指着鼻子骂江辞脏。 林晚刚要发作,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江辞慢慢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凯。 或者说,看着顾凯手里的那张照片。 “确实。” 江辞开口了。 “那时候……身上确实挺脏的。” 江辞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探讨学术问题,“泥浆灌进鼻子里,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顾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辞会是这个反应。 不应该愤怒吗?不应该羞愧吗? “装什么深沉?”顾凯冷笑,上前一步,想要把那种压迫感拉满,“脏就是脏,别……” 就在此刻。 江辞动了。 他想站起来回应顾凯,但就在左脚刚迈出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种晃动,不是演出来的踉跄。 而是一种彻底的失控。 “江辞!”林晚惊呼出声。 但来不及了。 江辞整个人向右侧倒去。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乱抓,试图寻找一个支撑点。 好巧不巧。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正好路过。 “哗啦——!” 一声巨响,盖过了宴会厅里优雅的古典乐。 江辞的手抓住了托盘的边缘,那座精心堆砌的香槟塔,在他的拉扯下,倾泻而下。 几十个水晶杯摔在地上,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灯光下。 江辞没有摔个狗吃屎。 他落地时便单膝跪地,右手用力撑在满是玻璃渣的空隙间。 但他没动。 他就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背脊弓起。 顾凯吓傻了。 他刚才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也没动手啊?这人怎么说倒就倒? “你……你碰瓷啊?!”顾凯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推你!大家都看见了!我离你还有一米远!” 江辞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抬起头。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双眼睛…… 顾凯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眼神。 眼神空洞而破碎。 好比《醒狮》里,那个在暴雨夜被打断了腿、失去了所有尊严的阿杰, 正隔着屏幕,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 “嘶……” 江辞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疼的。 虽然有演的成分,但他的表演真实到了令人发指。 他颤巍巍地去摸自己的右膝盖。 动作迟缓,僵硬。 “林……林总……” 江辞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林晚早就冲到了他身边,直接跪下去扶住他。 看着江辞惨白的脸,林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是真的慌了。 林晚对着周围嘶吼,声音都在颤抖,“他的腿!他的腿旧伤复发了!” 周围的宾客也被这阵仗吓住了,有人开始掏手机,有人开始指责顾凯。 “没……没事。” 江辞摆了摆手,打断了林晚的呼喊。 他借着林晚的力气,勉强抬起头,看向脸色煞白的顾凯。 江辞笑了。 那个笑容,凄惨,苦涩,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释然。 “谢谢啊……顾老师。” 江辞喘着粗气。 “谢谢你……提醒我。” 顾凯懵了:“提醒……提醒什么?” “提醒我……这条腿还在。” 江辞指了指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右腿,眼神涣散,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拍那场戏的时候……在泥里泡了三天……那个武行的大哥一棍子下来……我都以为这腿要截了……” “刚才……刚才我还以为它没了……” “直到你拿那张照片给我看……我才想起来……哦,原来那种骨头缝里钻心的疼……是这种感觉啊……” 江辞说着,眼角竟然真的滑落了一滴泪。 这滴泪在此刻杀伤力巨大。 “轰!” 周围人群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原本看热闹的目光,立刻变成了同情,以及对顾凯的愤怒。 什么叫敬业? 这才叫敬业! 为了拍戏把腿搞成这样,参加个宴会连站都站不稳, 结果还要被一个只会抠图念数字的流量明星嘲笑? 这还有天理吗? “这也太欺负人了!” “顾凯你有病吧?人家都这样了你还刺激人家?” “刚才那照片我都看见了,那是在拍戏!那是为了角色!你拿这个嘲笑人家脏?你的心才是脏的吧!”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顾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到底谁才是小丑? 林晚扶着江辞,看着怀里这个明明疼得直哆嗦、却还在用余光偷瞄顾凯反应的男人。 她心里那点担忧瞬间喂了狗。 这混蛋…… 连这都能演? 江辞把脸埋在林晚的肩膀上, 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冲着顾凯翻了个白眼。 心里默默比了个耶。 大吉大利,今晚……这把稳了。 第480章 此时,一位肾虚的爱豆失去了梦想 宴会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男人身上。 同情、怜悯、以及对那个“霸凌者”的愤怒,正在发酵。 顾凯脸色惨白,手里那个镶钻手机壳差点没拿稳。 他想解释,想说“我没推他”, 但看着周围那些名流权贵嫌弃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顶“欺负残疾敬业影帝”的帽子一旦扣实,他的路人缘就得崩盘。 就在这时。 江辞那只还在颤抖的手,慢慢抬起。 那根修长的手指,指向了他的……脚后跟。 “那个……顾老师。” 江辞的声音很虚弱,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作为过来人,我得送你一句忠告。” 顾凯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脚。” 江辞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老中医看绝症病人似的悲悯:“你这对内增高,垫得太狠了。” “哗——” 全场哗然。 顾凯一听,立刻炸毛:“你胡说什么!谁穿内增高了!我净身高一米八三!” “嘘——别激动,气大伤肝。” 江辞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 然后,江辞开启了他的表演。 他虽然跪着,却自有一股宗师气场。 “顾老师,咱们讲道理。人体力学是不会骗人的。” 江辞指着顾凯的膝盖,语气专业得令人发指: “你为了维持这一米八三的体面,脚后跟垫高了至少五厘米。这导致你的重心被迫前移,骨盆为了代偿,不得不前倾。” “骨盆前倾,就会压迫腹股沟的经络。” 江辞摇了摇头:“那地方,走的是肾经。”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妇,眼睛顿时亮了。 对于这个年纪的富婆来说,什么爱马仕、什么高定,都比不上“养生”二字有吸引力。 顾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我肾好得很!” “是吗?” 江辞并不反驳,只是用X射线般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顾凯。 “眼下青黑,那是水湿不化。” “嘴唇发白无华,那是精气外泄。” “说话声音尖细,中气不足,那是下盘不稳,底气也没了。” 江辞啧啧两声,一脸惋惜:“顾老师,你这是典型的‘头重脚轻根底浅’。” “再这么垫下去,不仅脊柱要废,这男人的根本……怕是也要受影响啊。” 这一套连招,打得顾凯脑瓜子嗡嗡的。 他想反驳,可江辞说的每一个词都那么专业,那么有逻辑。 什么骨盆前倾,什么经络压迫,听起来好有道理! 就连站在江辞身边的林晚,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江辞。 这混蛋刚才还在喊疼,这会儿怎么就开始给人看病了? 而且…… 林晚目光下移,看向顾凯那双造型略显夸张的马丁靴。 别说,按照江辞的理论一看,顾凯站着的姿势活像一只撅着屁股的鸭子。 “噗……” 人群中,一位穿着旗袍的富太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我就说这小伙子怎么看着有点虚,原来是鞋垫闹的。” “哎哟,为了高那几厘米,把肾搞坏了可不划算。” “还得是江辞实在,人家虽然腿受过伤,但人家懂养生啊。” 舆论的风向,再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刚才大家还在讨论霸凌,现在全在讨论顾凯的肾。 对于一个走偶像路线的男明星来说,被打上“肾虚”的标签,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凯气得发抖,指着江辞:“你……你这是污蔑!我要告你诽谤!” “诽谤?” 江辞撑着林晚的手臂,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跪姿。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废腿”。 “顾老师,你看我。” 江辞指着地面,一脸坦然:“我现在跪着,但我心里踏实。为什么?因为我接地气。” “而你呢?” 江辞再次指向顾凯:“你踩在那么高的鞋垫上,活像花盆里插大葱——根底浅。”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顾凯彻底崩溃了。 他感觉周围人的目光不再是看大明星,而是在看一个踩着高跷、摇摇欲坠的笑话。 “我……我没有……”顾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听我一句劝。” 江辞打断了他的辩解,语重心长地给出了“药方”:“回去把那增高垫扔了吧,别为了那点虚荣心把身体搞垮了。”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别喝那些冰美式了,伤胃又伤阳气。” 顾凯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时尚圈混了这么久,见过比衣服的,比资源的,比核心位置的。 从来没见过这种在红毯上比养生的! 就在顾凯即将社死当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一道闷雷般的声音,从人群外围炸响。 “说得好!!!” 这嗓门,中气十足。 围观的人群被无形的气场强行分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特大号的定制西装,但在他那一身快要炸开的肌肉面前,昂贵的布料显得岌岌可危。 彭绍峰。 长青娱乐的太子爷,内娱第一硬汉。 此时,他正瞪着一双虎目,满脸赞赏地看着地上的江辞。 “根基不稳,下盘虚浮,打拳都发不出力!这就是花架子!” 彭绍峰走到场中,根本没看那个吓得发抖的顾凯一眼。 他径直来到江辞面前,伸出一只宽大的手。 “江老弟!我就知道你是个懂行的!” 江辞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大手,嘴角抽了抽。 他这会儿正演着残疾人呢,要是被这个壮汉拽起来,露馅了怎么办? 但彭绍峰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大手一抓,直接扣住了江辞的肩膀。 巨力传来。 江辞只觉得身体一轻,直接被拎了起来。 “嘶——” 江辞疼得吸了口气。 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疼。 这货手劲太大了! “峰……峰哥。”顾凯看到彭绍峰,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立刻没了,“您……您怎么来了?” 他是彭绍峰的远房表弟,平时仗着这层关系在公司里横行霸道。 但他最怕的,也是这个表哥。 因为彭绍峰是真动手啊! 彭绍峰转过头,那双虎目一瞪,顾凯腿都软了。 “你还有脸叫我哥?” 彭绍峰指着顾凯的鼻子: “让你平时多练功,你不听!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穿内增高?” “丢不丢人?啊?丢不丢长青的人!” 顾凯缩着脖子,一句话不敢反驳。 “还有!” 彭绍峰一把揽住江辞的肩膀,那力道,拍得江辞差点跪下去。 “这位!” 彭绍峰指着江辞,对着顾凯,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布:“这是我兄弟!江辞!” 第481章 高端局的打脸,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回真不是演的。 “嘶——”江辞疼得一咧嘴, 身体顺势往下一沉,以此来卸掉那股蛮力。 在外人看来,这动作更像是他腿伤发作,站立不稳, 只能靠着彭绍峰的搀扶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兄弟,你也太拼了!”彭绍峰大嗓门一吼。 随即,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张粗犷的脸凑到了江辞耳边, 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彭绍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刚才那一下摔得太真了。我也算半个练家子,看不太准。” “你这腿……是真废了?还是给那小子下的套?” 彭绍峰虽然直爽,但能在宝岛娱乐圈混到“太子爷”这个位置,绝不是真傻。 江辞刚才那一跪,时机太巧,简直巧得有点妖孽。 如果说是演的,那这演技未免太恐怖了,连肌肉的微颤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如果说是真的,那这运气也太背了。 江辞慢慢抬起头。 额角的冷汗还在往下滑,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慌乱, 反而多了一层属于“专业人士”的严谨与深沉。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是真是假。 在这个圈子里,真话没人信,假话太低级。 要说,就说听不懂的话。 “峰哥,”江辞的声音虚弱,却笃定道: “这在医学上,叫作‘延迟性神经末梢肌肉痉挛’。” 彭绍峰愣了一下,原本锐利的眼神出现了一瞬呆滞:“啥……啥玩意儿?” “简单来说,”江辞指了指自己的右腿,一脸严肃, “就像电鳗放电。神经系统在高强度负荷后,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不受控回弹。” 江辞顿了顿,眼神真诚地看着彭绍峰: “这就像你练大重量深蹲,第二天明明想下楼,腿却自己想跪下叫爸爸。” “那是肌肉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也控制不住啊。” 这一套理论,融合了生物学、神经学以及健身房玄学。 彭绍峰那颗常年被蛋白粉浸泡的大脑,CPU瞬间干烧! 尤其是那个“深蹲第二天腿想叫爸爸”的比喻,简直直击他的灵魂。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我靠……”彭绍峰一拍大腿,悟了,眼里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怪不得!怪不得!”他又激动得差点给江辞一下,“我前年拍那部《漠北刀客》,腰椎受了伤。” “现在只要一到阴雨天,这腰眼子就跟通了电似的乱跳,根本不听使唤!原来这也是那个什么……电鳗效应?” 江辞忍着笑,一脸沉痛地点头:“对,都是武打演员的职业病。” “兄弟!”彭绍峰感动了。 他看着江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是欣赏,现在是“同病相怜”的亲兄弟。 这位新晋内娱影帝,骨子里跟自己一样, 都是为了戏能把命豁出去的硬汉,只不过这兄弟运气不好,伤在了神经上。 “懂!哥都懂!”彭绍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种苦,只有咱们这种真练过的人才明白!” 一旁的林晚默默地转过头,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当场笑出声,破坏这感人至深的“兄弟认亲”现场。 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而另一个人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完成自我攻略。 江辞这嘴,简直比他在戏里的拳头还毒。 此时,被彻底晾在一边的顾凯,尴尬得脚趾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刚才他还是全场的焦点,是那个高高在上嘲讽别人的顶流。 现在,他就像个犯了错被班主任无视的小学生。 看着彭绍峰和江辞聊得热火朝天,顾凯终于忍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蹭了一步,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表……表哥,你也认识江老师啊?其实刚才都是误会,我跟江老师开玩笑呢……” 彭绍峰正在跟江辞交流“伤后恢复心得”,听到这声音,眉头一皱。 他转过头,那张刚才还对着江辞春风拂面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谁是你表哥?”彭绍峰根本没给顾凯留面子, “在公司叫彭总,在外面叫彭老师。还有,我跟江老弟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顾凯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辩解:“可是……” 彭绍FOONG虎目一瞪,顾凯瞬间闭嘴,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周围的宾客们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认亲啊,这是赤裸裸的站队。 长青太子的态度很明确:江辞是他看重的人,谁动江辞,就是打他的脸。 “走,兄弟。”彭绍峰不再理会那个糟心的表弟,他重新搀住江辞的胳膊,动作却变得异常小心。 “这门口风大,穿堂风最伤咱们这种受过伤的筋骨。” 彭绍峰一脸专业,“咱们去里面坐,里面暖和。” 江辞顺势把身体的重量压过去一半,虚弱地点点头:“听峰哥的。” 于是,VOgUe晚宴现场出现了极其诡异又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宝岛第一硬汉彭绍峰,搀扶着一脸苍白颓废的江辞,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名流、投资人,看到这尊煞神开路,纷纷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原本属于顾凯和几个流量小生的核心C位沙发区被清空。 彭绍峰扶着江辞坐下,然后自己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 魁梧的身材往那一横,直接把周围想来套近乎的人隔绝在了三米开外。 “来,喝点热的。”彭绍峰也不管这是高端酒会,招手叫来侍应生, “去,给这位老师弄杯热姜茶,多放红糖!去寒气!” 侍应生端着托盘,一脸懵逼。这里只有几万块一瓶的香槟,哪来的红糖姜茶? “没有?”彭绍峰眉毛一竖,“没有就去厨房现煮!这点事儿还要我教?” 侍应生吓得连连点头,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辞陷在真皮沙发里,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敬畏目光,心里也是啧啧称奇。 仅仅是在《汉楚传奇》试镜时有过交集,没想到这哥们儿这么热情! 彭绍峰此时正抓着江辞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伤疤,一边看一边赞叹: “看看这茧子,看看这伤痕,这才是男人的手!兄弟,你那部戏什么时候上?我必须包场支持!” 江辞刚想客气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 顾凯正拿着手机,咬牙切齿地不知道在发什么消息。 还没完呢。 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他反手握住彭绍峰的手,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子“真诚”: “峰哥,其实刚才顾老师也没全说错。我那腿……确实有点影响形象。” “刚才他还提醒我,说我这形象不适合这种场合,怕给主办方丢人。” “什么?!”彭绍峰一听这话,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顾凯。 “他敢嫌你丢人?”彭绍-峰冷笑一声,整个VIP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垫了五公分内增高还站不直的货色,也配谈形象?” 这一记补刀,精准狠辣,直插心脏。 顾凯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 就像他今晚,彻底碎掉的自尊。 第482章 影帝的养生局与要命的剧本 VOgUe时尚之夜的VIP核心区,是名利场的最中心。 任何一句低语,都可能决定着下一个季度S级项目的归属。 然而,在最显眼的那个真皮沙发角落,画风却诡异地跑偏了。 “哥,你这二头肌练得是真硬,但这腰……” 江辞瘫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杯除了糖水什么都没有的“特制姜茶”, 目光在彭绍峰后腰上仔细打量。 “是不是一到阴雨天,腰椎就跟有针扎似的?又酸又胀,有时候还带点麻?” 彭绍峰原本正翘着二郎腿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闻言虎躯一震。 “神了!” 彭绍峰一拍大腿,“老弟,你难道还兼职开盲人按摩店?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久病成医。” 江辞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红糖姜水, 感觉那股子暖流终于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彭绍峰的坐姿。 “你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左边歪。这是身体在代偿,说明你右侧腰肌劳损严重,压迫到了神经。” 彭绍峰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那咋办?我找了好多推拿师傅,按的时候挺爽,过两天又不行了。” 此时的彭绍峰,哪里还有半点“长青太子爷”的霸气, 完全就是一个在公园里向老师傅讨教偏方的退休大爷。 江辞叹了口气,一脸的高深莫测。 “推拿治标不治本。哥,你听我的,回去买个界妙红外护腰带。” “啥牌子?”彭绍峰立刻掏出手机准备下单。 “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波段。”江辞一本正经地科普,“那种能发热的,把热量渗透进筋膜层。” 彭绍峰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嘴里念念有词: “硬板床……艾草垫……记下了,记下了!” 坐在一旁的林晚,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已经麻了。 她看着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端着高脚杯谈笑风生的名流, 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正在热烈讨论“哪种艾草产地最好”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被一场泥石流颠覆。 这是VOgUe之夜啊! 是时尚界的奥斯卡啊! 你们两个加起来身价几十亿的男明星,能不能聊点符合身份的话题? “咳咳……”林晚试图用咳嗽声提醒一下这两位正在跑偏的影帝。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 彭绍峰显然聊得兴起,他凑近江辞, 压低声音问道:“老弟,除了腰,我这膝盖也……” “膝盖啊,那是缺钙。” 江辞打断了他,眼神陡然变得犀利, “哥,你是不是只喝牛奶?” “昂,早上两升全脂奶,当水喝。” “外行了。” 江辞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遗憾表情, “咱们这种练武行的,骨头磨损大,牛奶补的那点钙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那喝啥?” “猪筒骨。”江辞斩钉截铁。 他放下手里的姜茶,开始传授他在《醒狮》剧组悟出的独门秘籍。 “得是那种后腿骨,敲断了,露出里面的骨髓。炖的时候,重点来了——” 江辞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停顿了一下。 彭绍峰屏住呼吸,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过来。 …… 不远处,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正对着这边疯狂按快门。 在他们的镜头里,画面是这样的: 宝岛第一硬汉彭绍峰,神情严肃,眉头紧锁。 影帝江辞,面色苍白但目光坚毅,手势有力。 两人虽不动声色,却气场全开。 “快拍!这绝对是明天的头条!” 一个记者激动地对摄影师说,“标题我都想好了——《巅峰对话!两代影帝即席探讨表演艺术的真谛,神情凝重,激情四溅!》” “这才是真正的演员啊,在这种浮躁的场合还能沉下心来聊戏,太难得了。” 林晚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议论声,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红酒。 她在想,如果现在把自己灌醉,是不是就能逃离这个魔幻的世界。 聊戏? 他们聊的是猪筒骨到底该放陈醋还是白醋! 就在林晚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把红酒泼在那两个“养生专家”脸上的时候。 彭绍峰突然不笑了。 他收起了那副憨厚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张粗犷的脸庞,线条立刻冷硬下来, “长青太子爷”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回归。 “养生归养生。” 彭绍峰看着江辞,目光变得异常锋利,“身子骨养好了,是为了接着拼命。” 江辞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慢慢靠回沙发背,眼神渐变清明。 “峰哥有话直说。” 彭绍峰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动的威士忌,一口闷了一半。 “《醒狮》的后期特效,是我们长青做的。” 彭绍峰放下酒杯,“姜闻那个老疯子,为了追求最好的视觉效果,把片子送到了我们这儿的顶级工作室。” 江辞并不意外。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长青娱乐不会拒绝《醒狮》这种大单子。 “昨天晚上,我看了样片。” 彭绍峰身体前倾,那双虎目紧紧盯着江辞,“雨夜,巷战,你跟鬼爪陈的那场。” 提到鬼爪陈,江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场戏,我看了三遍。” 彭绍峰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调侃。 “你和那老头子的配合,那种在失控边缘反复横跳的张力,姜闻剪都不用剪,直接成片。” 说到这里,彭绍峰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江辞那只还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最后一遍,我看的是眼神。” “那是真的把命挂在裤腰带上,下一秒不知生死的目光。” 彭绍峰是个武痴,也是个戏痴。 他虽然演惯了硬汉, 但他知道,那种“向死而生”的破碎感和狠劲,是他演不出来的。 “兄弟。” 彭绍峰的声音低沉,“如果是我演阿杰,我能演他的霸气,但我演不出他那种……像野草一样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命。” 这是极高的评价。 来自对手,来自前辈,更来自资本。 然而。 江辞只是眨了眨眼,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立刻垮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地开口:“峰哥,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吧……” “其实什么?”彭绍峰期待地看着他,以为能听到什么关于表演的深刻感悟。 “其实当时那个眼神……主要是饿的。” 江辞诚恳地看着彭绍峰,“那天为了拍戏,我一天没吃饭。最后看那个被撕开的狮子头,里边的竹篾和红布……越看越像一份刚出锅的毛血旺。” “我就想着赶紧打完,打完了好去吃口热乎的。” 全场死寂。 林晚闭上了眼。 她就知道!她就不该对这货的嘴抱有任何期待! 然而,预想中彭绍峰的失望并没有出现。 相反,这位太子爷愣了几秒钟后,眼中的光芒反而更盛了。 “大智若愚!这就是大智若愚啊!” 彭绍峰激动地抓住了江辞的手, “明明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却用这种幽默的方式来消解痛苦,不让别人担心!” “兄弟,你这心胸,哥哥佩服!” 江辞:“……” “既然你这么不怕死,也这么能吃苦……” 彭绍峰突然松开手,向后靠去,表情变得耐人寻味,甚至带着危险的诱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名片。 名片上没有头衔,只有一个手写的号码,和一个奇怪的图腾——一只被锁链缠绕的鹰。 “我这儿有个本子,压了三年。” 彭绍峰把名片推到江辞面前。 “导演是个疯子,比姜闻还疯。他在找一个敢真的往死里演的主角。” 彭绍峰盯着江辞的眼睛,狂放地笑了起来。 “一般人不敢接,因为搞不好,是真的会出人命。” “江辞,你敢不敢?” 第483章 《龙套之王》定档! “敢。” 江辞回答得干脆利落。 彭绍峰那一脸准备好的激将法表情僵在脸上。 原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毕竟这种“要命”的角色,一般演员听到都会犹豫三分。 “你小子,也不问问是什么戏?”彭绍峰把那张黑金名片拍在江辞手心,顺势往沙发上一靠。 “只要不是去泥里打滚,不是跟狗抢饭,我都敢。”江辞把名片揣进兜里。 彭绍峰乐了,大巴掌又想往江辞肩膀上招呼,被江辞一个极其自然的“战术后仰”躲过。 “《恶土》。”彭绍峰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嗓门,那双虎目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警匪片,背景在宝岛。那边的尺度大,你是知道的。” 林晚在一旁,握着红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两个字一出,她脑子里的雷达就开始疯狂报警。 长青娱乐筹备了三年的S+级项目,据说光剧本就磨废了七个编剧,导演是出了名的“片场暴君”郑保瑞。 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这是进军宝岛市场、甚至冲击亚洲奖项的重磅炸弹。 “我是男一,演警察。那种不要命的疯狗警察。”彭绍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辞,“你是男二。” “反派?”江辞挑眉。 “对,反派。”彭绍峰声音兴奋,“但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黑社会,也不是满身纹身的古惑仔。” “这个角色,是个医生。” “医生?”江辞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彭绍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以为江辞是被角色的深度吸引了,立刻来了劲: “对,白天是救死扶伤的外科圣手,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那是仁心仁术。到了晚上……” 彭绍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容残忍: “他是整个地下世界的操盘手。西装暴徒,斯文败类。” “杀人的时候,还要听着巴赫的大提琴曲,心跳都不带加速的。” “为了这个角色,导演把宝岛翻了个底朝天。” 彭绍峰叹了口气, “那边现在的年轻演员,要么太狠,把坏字写在脸上; “要么太奶油,穿上西装像卖保险的,根本压不住那种极致的优雅和变态。” 江辞没说话。 但在他的脑海里,小剧场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中央空调恒温26度,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 手里的道具从生锈的杀猪刀变成了精致的手术刀。 杀完人还能优雅地擦擦手,顺便切一块五分熟的菲力牛排…… “有吻戏吗?”江辞突然问道,眼神极其真诚。 “咳——”正在喝威士忌的彭绍峰差点被呛死。 旁边一直装透明人的林晚也猛地转头, 用一种“你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泥”的眼神盯着自家艺人。 “什……什么?”彭绍峰怀疑自己听错了。 “吻戏啊。”江辞理直气壮,“既然是斯文败类,肯定很有女人缘吧?” “那种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然后笑着送人上路的戏码,不需要点感情戏润色一下?” 彭绍峰愣了几秒,随即放声大笑,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有!肯定有!”彭绍峰指着江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小子,关注点挺别致啊!放心,这角色桃花运旺得很!” “接了。”江辞当场拍板,语气比刚才谈养生还要严肃,“只要不让我演太监或者乞丐,这活儿我干了。” “痛快!” 彭绍峰也不含糊,伸出大手:“回去我就把剧本发给林总。” “导演那边我去说,只要你试镜能拿出今天这一半的疯劲儿,这角色就是你的!”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达成了默契。 …… 晚宴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酒店门口的红毯区依旧热闹非凡,媒体们都在蹲守最后的压轴大料。 当彭绍峰亲自搀扶着江辞走出大门时,快门声响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浪。 “小心台阶,慢点,慢点。” 彭绍峰那是真把江辞当病号照顾, 一只手护着江辞的后背, 还贴心地帮他挡了一下闪光灯。 这画面,被无数镜头定格。 《硬汉柔情!彭绍峰贴身护送伤病影帝!》 《世纪同框!两代实力派演员相见恨晚!》 《顾凯彻底出局?长青太子爷当众站队!》 即便不用看手机,林晚也知道明天的头条已经被预定了。 保姆车缓缓滑行过来。 江辞在那群记者声嘶力竭的“江老师看这边”、“彭老师讲两句”的呼喊声中,艰难地钻进了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闪光灯,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累死了……”江辞扯掉领带,把它当成眼罩盖在脸上,“这种高端局太费神了,比跟托尼打一架还累。” 林晚坐在对面,借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审视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你知道你刚才接下的是什么吗?” 林晚打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关于《恶土》的资料, “长青娱乐明年的核心项目,S+级制作,全员老戏骨。这不仅是你转型反派的机会,更是星火传媒打开宝岛市场的钥匙。” 她的声音里难掩激动。 作为老板,她太清楚这个资源的份量了。 这是多少一线男星挤破头都拿不到的入场券,就被江辞用几句“养生经”和一杯红糖水给换来了。 “运气?也许吧。”林晚看着瘫在那里的江辞,神色复杂,“但有些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运气好有什么用……” 领带下面,传来了江辞闷闷的声音,“晚姐,能不能先给我弄点吃的?” 林晚:“……” 她强忍着把平板电脑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吃的事以后再说。”林晚冷声打断了他的美食幻想,把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先看这个。” “不看,除了菜单我什么都不看。”江辞耍赖。 “《龙套之王》定档了。”林晚抛出一句话。 领带被猛地扯了下来。 江辞坐直了身体,原本疲惫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什么时候?” 林晚指着屏幕上那张刚刚发布的定档海报。 海报上,没有江辞帅气的脸,只有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满脸油彩的背影, 正对着空荡荡的剧场舞台,深深鞠躬。 海报下方,一行鲜红的大字,宛如烙印—— 【六一档,小人物,大赢家。】 江辞喃喃自语,玩味地笑了,“这回顾导是要玩把大的啊。” “敢不敢?”林晚挑眉,把刚才彭绍峰问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江辞重新躺回座椅,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车顶的星空灯。 “敢。” “毕竟我也想看看,那个在泥里打滚的陈三,能不能把那些坐在云端的大明星们,全都拽下来。” 第484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除非路面有钉子 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京都的环路上, 窗外流光溢彩,车内却异常安静。 只有江辞吸溜酸奶的声音。 “滋——滋——” 最后一点酸奶被吸管强行从杯底扯出来。 林晚把平板电脑扔到江辞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出她有些凝重的脸: “六一档,儿童节。” “通常是动画片和合家欢喜剧的天下。把《龙套之王》放在这一天,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江辞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嘴: “挺好。陈三那个人物,本质上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给孩子们看看现实,有助于他们珍惜现在的作业。” 林晚没理会他的冷幽默,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了一张排片表, 指尖点在一个红色的名字上。 “问题不在档期,在对手。” “《豪门风云》,商业大片,全明星阵容,投资三个亿。” “导演是圈内著名的‘快枪手’王晶晶,最擅长流水线爆米花。” 林晚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最大的投资方,是光耀影业。老板叫李光耀。” 江辞挑了挑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五年前,在一个饭局上,拿着红酒从顾志远头上浇下去,让他滚出电影圈的那位李总。” 林晚补充道。 冤家路窄。 或者说,这是资本的一场精准围猎。 “嗡——” 放在真皮座椅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志远”三个字。 林晚刚接通,按了免提, 那头就传来了顾志远近乎痉挛的喘息声, 背景音里还有翻找药物的哗啦声。 “林……林总……” 顾志远的声音在抖,“撤……撤档吧!哪怕延期一个月……不,哪怕直接走网播也行!” “顾导,冷静点。”林晚皱眉,“合同已经签了,宣发物料都发出去了,这时候撤档就是违约。” “那是李光耀!那是光耀影业!” 顾志远几乎是在嘶吼,声音里是发自骨髓的恐惧, “你不懂……他们会玩死我的!五年前他们能封杀我一次,现在就能封杀我第二次!” “《豪门风云》会把排片全部吃光,我们会死得很难看!连一点渣都不剩!” 那种绝望,不是对作品的不自信,而是对强权的生理性畏惧。 林晚正要开口安抚,江辞伸过手,拿走了手机。 江辞把手机贴在耳边:“老顾,吃了吗?” 电话那头的咆哮戛然而止,顾志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整蒙了: “江……江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我刚喝了杯酸奶,黄桃味的,挺好喝。”江辞打断他,身体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 “就是太稠了,吸管吸不干净,我还舔了舔盖子。” 林晚翻了个白眼。 顾志远那边沉默了三秒:“江辞,咱们要完了……” “老顾,你那双鞋多少钱?”江辞突然问。 “啊?鞋?” “就你脚上那双,上次在片场穿的那个回力,还是飞跃?” “回……回力,四十五块钱一双。”顾志远完全跟不上江辞的脑回路。 “那你知道李光耀穿什么鞋吗?”江辞看着车顶的星空灯,慢悠悠地说, “他那种大老板,应该穿那种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小牛皮吧?” “一双怎么也得两三万,走在红毯上锃亮,还得小心别被人踩了。” “江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是光脚的。” 江辞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股混不吝的狠劲, “咱们这部戏,总共才花了多少钱?你本来就是烂在泥里的。” “咱们怕什么?” “李光耀那种穿皮鞋的才该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江辞顿了顿,“咱们脚底下不仅有泥,还有钉子。”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顾志远颤抖的声音再次传来。 “钉……钉子?” “对,钉子。”江辞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回给林晚,“晚姐,发物料吧。” 林晚看着他,神色复杂:“你想发哪个?那段‘陈三教戏’的花絮?” “还是你在雨夜里爬行的片段?” “现在短视频平台喜欢那种视觉冲击力强的。” “都不发。” 江辞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酸奶渍。 “发那张海报。” 林晚一愣:“哪张?” “顾志远抓拍的那张。”江辞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练习怎么笑的那张。不用修图,哪怕毛孔里的黑头都给我留着。” 那是《龙套之王》杀青前的一幕。 陈三拿到了人生第一个奖,回到那间堆满垃圾的出租屋, 对着裂了一道缝的镜子,想练出一个“大明星”的笑容。 他嘴角咧开,肌肉僵硬地向上提拉,眼睛里却是一片死灰。 镜子里的他,在哭。 镜子外的他,在笑。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起鸡皮疙瘩的割裂感。 “那张太……”林晚犹豫了一下,“太丑了。甚至有点惊悚。放在六一档,会吓坏小朋友的。” “就是要惊悚。” 江辞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豪门风云》不是主打奢华、梦幻、上流社会吗?那咱们就给观众看看,什么叫‘真实的人间’。” “在这个全是滤镜的时代,丑,才是最大的力量。” …… 当晚八点。 星火传媒官方微博,悄无声息地发布了《龙套之王》的定档海报。 没有任何花哨的文案,只有一句话: 【这也是生活。】 配图正是那张“镜中笑”。 海报是黑白色的粗颗粒质感。 狭窄逼仄的洗手间,昏黄的灯泡,满是水垢的镜子。 镜子里的江辞,那个被全网誉为“神颜”的男人, 此刻他看上去,活像个精神分裂的患者。 他的眼角全是鱼尾纹,皮肤粗糙,胡茬凌乱。 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每一个刷到这张海报的人心口上,狠狠锯了一下。 五分钟后,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特么是江辞?我以为是那种法制节目的嫌疑人特写!” “这海报……看得我后背发凉,这真的是喜剧片吗?我怎么感觉像恐怖片?” “这是没修图吧?连毛孔都看得见!现在的明星谁敢发这种图啊?江辞是真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想哭。” “这眼神太像我那个喝多了在厕所里吐完,还得对着镜子洗把脸回去陪客户的社畜样子了。” 争议迅速引爆流量。 #江辞丑图#、#龙套之王定档#、#吓哭小孩的海报#,三个词条在一小时内冲上热搜。 与此同时,光耀影业的宣发团队也动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豪门风云》发布了全员精修的奢华海报。 男主西装革履,女主珠光宝气,背景是摩天大楼和香槟塔。 通稿铺天盖地而来,内容出奇一致: 《真正的电影美学:豪门风云洗眼睛!》 《某过气导演的新作海报引起生理不适,是艺术还是审丑?》 《六一档观影指南:带孩子远离“疯子”电影,拥抱阳光豪门。》 这是赤裸裸的拉踩。 把《龙套之王》定义为“脏”、“丑”、“负能量”。 保姆车驶入星火传媒的地下车库。 林晚刷着手机,看着那些一边倒的营销号恶评,反而冷笑出声。 “李光耀还是老一套。”林晚把手机屏幕熄灭, “他越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踩我们,就越是把观众往我们这边推。” “现在的观众,早就看腻了那些悬浮的假豪门。” “他们想看的,是自己的影子。” 江辞打了个哈欠,他对这种网络骂战毫无兴趣。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酒店,让彭绍峰推荐的那个老中医给扎两针。 “到了。” 孙洲把车停稳,回头说道,“辞哥,林总,那个……要不要我先去按个电梯?” “不用,直接走吧。” 江辞拉开车门。 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突然响起特别提示音。 那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声。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那个曾经在《汉楚传奇》选角风波时,爆料过江辞的营销号“娱乐圈纪检委”,发了一条新视频。 标题红得刺眼: 【独家实锤!人设崩塌!“敬业”影帝江辞片场霸凌群演,逼迫女性下跪学狗叫!】 第485章 顶流的公关课都给我学! 视频只有短短十五秒。 画面剧烈晃动,显然是偷拍视角。 背景是嘈杂的片场,地上全是泥水。 镜头中央,江辞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破西装,表情狰狞, 一只脚踩在一个穿着古装的女群演肩膀上。 女群演跪在泥里,瑟瑟发抖,满脸泪痕。 江辞指着她的鼻子,嘴型夸张地吼着什么,虽然消了音, 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 紧接着,画面一转。 还是江辞,这次他手里拿着半个盒饭, 另一只手把一个想要凑过来的群演狠狠推开, 那群演踉跄着摔倒在泥坑里,饭菜洒了一地。 视频配文极具煽动性: 【这就是你们吹捧的“敬业”影帝?片场耍大牌,为了抢戏真踩女群演,逼人下跪!连群演的盒饭都要抢!人设崩塌就在今晚!】 这条微博一经发出,舆论顿时炸开了锅。 “娱乐圈纪检委”是个千万粉丝的大V,加上这视频看起来太“真”了,根本找不到P图的痕迹。 刚才还在心疼江辞腿伤的网友们,一下子都懵了。 顾凯的粉丝和光耀影业买的水军,蜂拥而上。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就说他在红毯上是演的!” “太恶心了!那个女群演好可怜,都跪下了还在踩!这是故意伤害吧?” “抢盒饭?他是饿死鬼投胎吗?大明星差这一口饭?” “抵制《龙套之王》!这种人渣演的电影谁看谁眼瞎!” #江辞 霸凌#、#江辞 滚出娱乐圈# 的词条,以坐火箭的速度,空降热搜榜首。 保姆车里,气氛压抑。 孙洲看着手机屏幕,气得手都在抖: “这……这不是那时候辞哥在给群演讲戏吗?还有那个抢盒饭,那是剧情需要啊!这帮人怎么能这么断章取义!” “太黑了……这也太黑了!”孙洲急得眼眶发红,转头看向林晚,“晚姐,咱们得发声明!我有原片!我有当时的完整录像!” 林晚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视频。 视频里的动作是真的,表情也是真的, 但抽离了前因后果,那就是把刀子。 公关部的电话已经打爆了她的手机。 “林总,舆论控制不住了,几家原本谈好的商务都在打电话问责,要求我们辟谣。” 公关总监的声音焦急万分。 “别动。” 林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电话那头愣住了。 “我说,别动。”林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冷静得可怕, “现在的网友正在气头上,不管我们发什么声明,他们都会觉得是狡辩,是洗白。” 林晚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江辞。 作为风暴中心的当事人, 江辞此刻正把那一坨用过的纸巾团成球, 试图投进车门边的垃圾桶里。 “进了!”江辞小声欢呼了一下,“晚姐,这视频剪得不错,把我的侧脸拍得挺立体。” 林晚:“……” “都被骂成筛子了,你还关心侧脸?”林晚没好气道。 “不然呢?哭给他看?”江辞耸耸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李光耀这招挺老套的,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忘了,《龙套之王》讲的,本来就是一个被误解、被踩在泥里的人。” 江辞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咒骂,“现在的骂声越狠,过两天的反弹就越疼。” …… 与此同时,顾志远盯着电脑屏幕,气得发抖。 屏幕上全是谩骂。 有人甚至扒出了他的过往,嘲笑他是“票房毒药”、“扫把星”, 说江辞跟他合作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五年前的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 李光耀权势滔天,动动手指,就能把他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碾碎。 “完了……又完了……” 顾志远抱着头,缩在椅子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推送,来自星火传媒的工作群。 群里没人说话,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刚才在车上,林晚拍的那张照片, 雨夜的大排档,路灯昏黄, 江辞蹲在地上,正在跟一只大黄狗争夺一个盒饭,背影狼狈又滑稽。 顾志远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江辞那件沾满油渍的冲锋衣,看着他护食的动作。 记忆突然回到了《龙套之王》拍摄的那些日子。 江辞为了一个镜头主动要求重拍二十次; 为了演好陈三的饥饿感,连续两天只喝水; 江辞在杀青那天,对着所有工作人员深深鞠躬,说“谢谢大家陪陈三做了一场梦”。 “他不是恶霸……” 顾志远喃喃自语。 他想起江辞在红毯上那虚弱却决然的一跪。 怒火冲散了恐惧。 “去你大爷的李光耀!” 顾志远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鼠标。 他颤抖着手,登录了那个已经落灰五年, 粉丝只剩几百个僵尸粉的微博大号——【导演顾志远】。 他只是把那张“江辞与狗抢饭”的照片上传了上去。 然后,敲下了一行字: 【他是陈三。他比任何人都尊重“演员”这两个字。如果这也叫霸凌,那我顾志远,愿意陪他一起被霸凌。】 点击,发送。 那个唯唯诺诺的顾志远死了。 …… 虽然人微言轻,但那张照片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这不是刚才那个视频里的衣服吗?” “跟狗抢饭?这图是真的假的?” “顾志远是谁?哦,那个过气导演啊,这是出来蹭热度吧?” 质疑声依旧铺天盖地。 就在舆论发酵到最高潮,全网都在等着看江辞笑话的时候。 晚上十点整。 星火传媒官方微博,没有任何预告,直接甩出了一支视频。 标题只有四个字:【这就是真相。】 视频不长,两分钟。 前半段,是那段被恶意剪辑的“霸凌”原片。 画面里,江辞确实踩着女群演,表情凶狠。 但就在那个镜头结束后。 “卡!” 随着顾志远的一声令下。 那个刚才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恶霸”江辞,即刻收敛了所有凶光。 他没有走开,而是第一时间蹲了下去。 他顾不上满手是泥,轻柔地扶起那个跪在地上的女群演。群演。 “姐,没事吧?刚才劲儿使得有点大,没踩疼你吧?” 原声收录,清晰无比。 江辞的声音里满是歉意。 他甚至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 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帮女群演擦拭肩膀上被他踩脏的戏服。 女群演显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江老师您演得太好了,我都吓到了。” “吓到就好,吓到说明咱们这条过了。” 江辞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大男孩,“辛苦了,中午盒饭我让场务给你加个鸡腿。” 紧接着,画面又是一转。 是那个“推群演”的镜头。 原来那是剧本里,陈三为了抢一个特约龙套的机会,正在跟人竞争。 被推倒的那个群演,在导演喊卡后, 江辞立刻把他拉起来,还帮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两人勾肩搭背地去一边喝水了。 视频的后半段,画风突变。 镜头对准了一面满是水垢的镜子。 江辞饰演的陈三,站在镜子前。 他刚拿了一个所谓的“奖”,其实就是个剧组安慰性质的鼓励奖。 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西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奖杯。 他想笑。 嘴角用力向上提,露出一排牙齿。 但眼神却是空的。 那种空洞里,藏着无尽的委屈、辛酸,还有对梦想近乎卑微的执着。 笑着笑着,一滴眼泪从眼眶滚落。 滑过他粗糙的脸颊,流进嘴里。 他尝到了咸味。 于是他笑得更用力了, 那笑容像在自嘲,又像在自我鼓励。 这一分钟的长镜头,没有任何剪辑,一气呵成。 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和破碎感, 隔着屏幕,也震撼了每位观看者的心。 最后,屏幕黑了下来。 出现了一行白字: 【在这个世界,有人住在高楼,有人在深沟。但请别嘲笑那个在泥里仰望星空的人。】 第486章 首映礼不请明星,请众生 凌晨两点,星火传媒发布的澄清视频《这就是真相》,彻底炸碎了京都的夜。 播放量在跳动。 一百万,五百万,一千万。 当全网还在对着那段长达一分钟的“镜中笑”失语时, 有技术流网友已经开启了逐帧分析模式。 “你们看第45秒,江辞扶起女群演后,帮她擦肩膀的动作。” 画面被放大。 江辞动作极轻,顺着布料的纹理向下刷,眼神里没有半分敷衍。 “这种擦衣服的手法,没干过十年伺候人的活儿根本练不出来。” “他不是在演敬业,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卑微到土里的陈三。” 舆论在瞬间完成了一次惊天大反转。 “对不起,刚才我大声了,我这就去跪着看视频。” “原本以为是霸凌,结果是救赎。江辞最后那个眼神,直接扎穿了我的防弹衣。” 话题#成年人的崩溃往往静悄悄#,在凌晨三点冲上热搜第一。 评论区里,无数深夜未眠的社畜开始了灵魂自白。 “我刚才加完班,在厕所里对着镜子洗脸。” “看到这视频,我发现我也在那儿练怎么笑,因为明天见客户不能垮脸。” “江辞演的不是陈三,是我。” 这种情绪的洪流,已经脱离了粉丝控评的范畴。 就在这时,几家分量极重的官媒下场了。 @人报 转发了那段长镜头视频,配文简短有力:“职业没有贵贱,尊重每一份热爱。这才是演员该有的样子。” @央闻 紧随其后:“拒绝恶意剪辑,让真实的力量被看见。” 官方定性,直接给江辞的职业生涯盖上了钢印。 …… “混账!废物!” 光耀影业顶层,李光耀一脚踹翻了昂贵的真皮座椅,桌上的威士忌酒杯摔得粉碎。 他处心积虑安排的恶意黑料,不仅没能按死江辞,反而成了《龙套之王》最好的催泪弹。 这是价值几千万的免费公关。 “李总,顾凯那边……也出事了。”秘书战战兢兢地递上平板。 顾凯的微博已经沦陷。 由于江辞视频里展现出的那种极致的卑微与尊重,网友们顺藤摸瓜,又把顾凯在晚宴上挑衅江辞的事情翻了出来。 “顾凯,你连给江辞提鞋都不配。哦,我忘了,你穿了十公分的内增高,腰弯不下去,怕摔了那对宝贝假肢。” “这种只会垫鞋垫的流量,居然敢嘲笑真正的影帝,谁给你的脸?” 顾凯躲在豪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肾虚”和“内增高”标签,气得当场关机。 他的商业价值,在这一晚直接蒸发了。 …… 第二天一早,各大院线开启了预售。 李光耀利用资本力量,将《豪门风云》的排片生生挤到了55%, 而留给《龙套之王》的,只有可怜巴巴的10%。 这通常意味着死刑。 然而,十点整。 院线经理们聚在一起,看着后台刷新的数据,全部陷入了集体沉默。 《豪门风云》排片过半,上座率只有不到15%。 而《龙套之王》,排片10%,上座率:98%。 几乎每一场,都是秒空。 那种红色的“售罄”标志,狠命地抽在那些唱衰人士的脸上。 星火传媒办公室。 林晚拒绝了公关部趁机“卖惨”的建议。 “不卖惨,只卖票。”林晚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一行字,“我们的口号变了。” “如果你觉得生活有点苦,不如来看看陈三。” 这就是林晚的高明之处。 在全民共情的节骨眼上,卖惨是消耗好感, 只有提供情绪的出口,才是商业王道。 …… 外界已经沸反盈天,江辞却躲在酒店房间里,对着落地窗外的CBD剪影发呆。 他并没有在感悟人生,而是在疯狂推眼镜。 他右手食指顶在镜架中梁,缓慢、优雅、推上去。 他在练习新剧本《恶土》里的“斯文败类”。 “啧,昨晚视频里那个表情确实有点太崩了,黑头都看见了,这很影响我接下来的变态人设。” 江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腹诽。 …… 随着预售数据的持续火爆,部分中小影院经理坐不住了。 资本虽然重要,但真金白银更香。 “把《豪门风云》那几个清早和深夜的空场撤了,换成《龙套之王》。” “可是光耀影业那边……” “光耀能管我吃肉还是喝汤?再不加排片,观众都要把咱们家影院的大门给拆了!” 一股自下而上的排片逆袭,正在悄然发生。 …… 顾志远找到江辞,整个人神采奕奕,年轻了十岁不止。 “江辞,林总说咱们要办首映礼,这次一定要搞得盛大!红毯、媒体、所有的老同学,我都要请回来!” 顾志远显然是想扬眉吐气。 江辞却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剧本,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烈日下穿梭的蓝色、黄色外卖背影。 “老顾,红毯那玩意儿,陈三走不惯。” “那你想请谁?” “我想请点有‘痛感’的人。” …… 六一儿童节,下午。 京都大剧院门口,没有豪车云集,也没有鲜花着锦。 只有几百个穿着旧夹克、送餐服、快递工作装的人, 手里攥着江辞自掏腰包买的电影票, 局促地走进了这间他们平时连路过都不会进来的殿堂。 这里面,有横店刚下戏的群演,满脸妆还没卸干净。 有在写字楼里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的实习生。 有为了几块钱配送费,在马路上狂奔的外卖小哥。 江辞站在剧院二楼的阴影里,看着这群人。 他身上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白衬衫,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这一场,不请明星,不请影评人。”江辞对身边的林晚说道,“他们才是陈三的本体。” 大厅的灯光缓缓熄灭。 龙标亮起的那一刻,全场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电影屏幕上,第一个画面。 是一只穿着破洞袜子,正在努力抠住拖鞋底的脚。 那是陈三的脚。 也是台下这几百个人的,缩影。 江辞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仗,他不仅要赢,还要让那些习惯了俯视的人,都低下头来。 第487章 别骂了,影院站票都卖疯了! 六月一号,儿童节。 京都最大的万达影城,大厅里人声鼎沸。 左边是《豪门风云》的巨幅海报,镶金边的字体, 男女主角手里端着的红酒杯仿佛都在发光。 检票口排起了长龙,大多是冲着明星阵容去的粉丝,还有想看个热闹的情侣。 右边角落里,《龙套之王》的海报孤零零地立着。 那张黑白色的“镜中笑”,在五光十色的影院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排片表上,红绿对比惨烈。 《豪门风云》:排片55%。 《龙套之王》:排片10%。 著名毒舌影评人“老梁”压低帽檐,手里攥着一张《龙套之王》的票。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昨晚江辞那波公关玩得太漂亮,漂亮得让他这个阴谋论者浑身不适。 “玩尬的是吧?卖惨谁不会?” “我就不信一个流量小生,能演明白底层人的骨头。” 老梁心里冷笑,笔记本摊开,笔帽拔掉,准备火力全开, 回去就写一篇《论影帝的虚伪,和资本的眼泪》。 灯光暗下,龙标闪过。 开场十分钟,老梁的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下来。 影厅里,爆笑声此起彼伏。 银幕上,江辞饰演的陈三正在片场“花式作死”。 演尸体,因为太困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被导演一脚踹醒, 他连滚带爬地喊着“诈尸了!”。 演路人,为了抢镜, 非要在过马路时给自己加一个“崴脚后坚强行走”的动作, 结果直接把主角带沟里,导致整个剧组重拍。 “这节奏……有点星爷那味儿了。”老梁在心里嘀咕。 没有刻意的煽情,全是无厘头的辛酸。 江辞把那股“讨人嫌”的轴劲儿演活了,让人想笑,又觉得这人贱嗖嗖得可怜。 影厅里的观众都在吃爆米花,气氛一片轻松。 直到剧情推进到第四十分钟。 陈三因为搞砸了拍摄,被剧组赶了出来,一分钱没拿到。 饿了两天的他,路过一家水果摊,老板正在处理烂水果。 陈三凑过去,想讨个烂苹果吃,老板嫌晦气,随手扔给他半个柠檬。 “吃吧,这个提神。”老板嘲讽道。 镜头推近。 陈三蹲在路边,看着手里那半个干瘪的柠檬。 他太饿了。 一口咬下去。 没有任何台词。 江辞的五官拧成一团,那股酸涩感穿透了银幕,直冲观众的天灵盖。 但他没有吐。 他一边被酸得飙出生理性的眼泪,一边拼命咀嚼, 喉结滚动,硬生生把那口酸水咽了下去。 吃完,他还对着那个捉弄他的老板,咧嘴笑了一下, 竖起大拇指:“真甜,谢了。” 影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梁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见前排那个一直在抖腿吃爆米花的精神小伙, 动作停了,手里的爆米花桶抱得死紧。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雨夜,大排档。 陈三终于求到了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演一条狗。 为了找感觉,也为了省钱,他蹲在饭店后门, 死死盯着一条正在吃客人剩饭的流浪狗。 那是一盒红烧肉。 陈三看着那块肉,眼神从羡慕,变成了渴望,最后化为野兽般的贪婪。 他试探着伸出手。 狗护食,冲他狂吠。 那一刻,陈三没退。 他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学着狗的样子,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汪!!” 那眼神比狗还凶,比狗还饿。 狗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跑了。 陈三抢过那盒沾满泥水的红烧肉, 用手抓着,疯狂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他妈好吃了。 镜头拉远,大雨倾盆。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在泥水里像狗一样抢食,却吃出了满汉全席的幸福感。 影厅里,只剩银幕上哗哗的雨声,和陈三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老梁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 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字: 【他没在演戏,他在扒开伤口给我们看。】 …… 隔壁的《豪门风云》影厅,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什么脑残剧情?家里破产了还住五百平的大平层?喝82年的拉菲消愁?” “女主上班第一天就泼总裁一身咖啡,现实里早被开除了好吗!编剧上过班吗?” 观众席上骂声一片,有人甚至提前离场,嘴里骂骂咧咧:“退票!光耀影业拿观众当二百五呢?” 下午四点。 两个热搜词条,插进了微博热搜榜。 #豪门风云 难看# 沸。 #龙套之王 全场爆哭# 爆。 豆瓣开分。 《豪门风云》:4.2分。 评论区全是恶评:“这是一杯兑了水的假香槟,喝完只想反胃。” 《龙套之王》:暂无评分。 但短评区已经疯了。 “笑着进去,哭着出来,我的妆都花了,姐妹们慎重!” “江辞吃柠檬那个镜头,我当场破防。北漂的时候,我也这么骗过我妈。” “建议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别看,太致郁了,但也太他妈治愈了!” 星火传媒办公室。 顾志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指甲都快啃秃了。 “百分之十……才百分之十的排片啊!”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票房数据,声音发抖, “《豪门风云》首日票房奔着一个亿去了,我们……我们才五百万!怎么追?” 口碑爆了,但排片量的鸿沟,就是一道天堑。 “慌什么。”林晚坐在老板椅上,端着一杯冰美式,眼神冷静得可怕。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后台数据界面。 “看这个。” 顾志远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龙套之王》上座率:98%。 甚至有几家偏远的影院,数据显示是105%。 “这……怎么可能超过一百?”顾志远傻了。 “因为卖了站票。”林晚冷笑, “虽然违规,但这就是民意。” “影院经理不是傻子,放着满座的电影不排,去排那个上座率不到两成的烂片?” 林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现在才刚开始。等到那帮在城市里打拼的社畜下了班,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光耀影业,顶层会议室。 李光耀看着助理递过来的平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平板上,是著名影评人老梁刚发的长文,标题触目惊心——《对不起,江辞,我欠你一张电影票》。 文章里把《龙套之王》捧上了天,称其为“近十年来最真实的现实主义力作”。 “公关部都是死人吗?”李光耀把平板摔在桌上,“我花那么多钱养的营销号,就让这种文章发出来?” “李……李总,删不过来啊。”公关总监满头大汗,“现在全是‘自来水’,网友自发安利,我们强行删帖,会引起反噬的!” “反噬?”李光耀冷笑,眼神阴毒,“那就给他们换个方向。” 他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通知所有营销号,统一口径。” “就说《龙套之王》贩卖焦虑,刻意卖惨,抹黑底层形象,不符合……” 李光耀顿了顿,吐出几个字: “……正能量。” 第488章 教科书级演技,全网社畜破大防! 李光耀那根名为“正能量”的大棒,抡得又准又狠。 一夜之间,舆论风向急转。 “《龙套之王》三观不正!过度渲染阴暗面,会带坏小孩子!” “累了一天进电影院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精神内耗,拒绝卖惨!” “主角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这能代表我们欣欣向荣的时代?抹黑!” 通稿买得铺天盖地,水军席卷而来。 一篇篇精心炮制的“影评”, 字里行间都透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铁了心要把《龙套之王》钉在“脏、乱、差”的耻辱柱上。 资本引导的舆论围剿下,不少路人开始动摇。 第二天上午,《豪门风云》的票房,依旧以碾压之势,遥遥领先。 然而,当夜幕降临,当那些在写字楼里被甲方、老板、业绩指标轮番捶打了一整天的社畜们, 拖着一副被掏空的皮囊走进电影院时,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京都,环球影城IMAX厅。 电影剧情进入后半段,陈三终于拿到了大制作《无名之辈》的男主角。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即将触底反弹,可命运却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会议室里,投资方带来的流量明星, 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蔑地指着陈三,嫌弃他身上的戏服“有汗臭味”。 张制片一声令下,几个保镖扑了上去。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影厅里,原本吃爆米花的“咔嚓”声,消失了。 银幕上,陈三那件被他视若战袍的西装,被一片片撕碎、剥离。 更杀人诛心的是,当他攥着那张写着“男一号:陈三”的通告单,踉跄地走出大门时, 镜头只给了他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他站在街头,看着手里那张被踩得满是泥印的纸。 那是他作为一个人,全部的尊严。 特写,直接怼在江辞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团沾着泥的纸,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嘴里。 “唔……”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孩,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噎。 银幕上,江辞的咬肌疯狂鼓动、收缩,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咀嚼那团没有味道,带着苦涩墨水味的“尊严”。 “咯吱……咯吱……” 那声音通过杜比全景声音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纸团太干,太硬。 他被噎住了,眼球下意识上翻,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干呕。 “呕……” 影厅后排,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摘下金丝眼镜,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了昨天在酒局上,被客户逼着喝下第三瓶白酒后, 躲在厕所里抠着喉咙催吐的自己。 银幕上,江辞没有吐。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劲,喉结艰难地滚动, 硬生生将那团“梦想的尸体”,咽了下去。 那一刻,影厅里压抑的情绪,终于炸了。 但这还没完。 当陈三被打回原形,蜷缩在出租屋, 准备放弃一切滚回老家时,陈艺饰演的柳飘飘冲了进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在陈三脸上。 也抽在所有观众的心上。 “你不是说戏比天大吗?!人家抢了你的角色,你就觉得自己是垃圾了?!” 柳飘飘的嘶吼,点燃了影厅里所有人心中那团将灭未灭的火。 紧接着,是全片最精妙的一段蒙太奇。 一边,是陈三穿着几十万的高定西装,站在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 意气风发地对柳飘飘说:“我养你啊。” 另一边,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穿着破烂的西装,在泥水里狼狈地抢食,哭着喊出那句:“我养你啊。”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梦,一个现实。 喜剧的外衣被彻底撕碎,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悲剧内核。 “呜……” 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晚上九点。 #江辞吃纸# 这个词条,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直接空降热搜第一! 点进去,全是各大影院的盗摄小视频。 “别去!千万别去!谁看谁破防!我现在坐在马路牙子上,” “一边哭一边给你们发微博!这电影后劲儿太大了!” “我感觉那团纸不是塞在他嘴里,是噎在了我的喉咙里。” “年度最佳,不,是十年最佳!” 京都电影学院表演系教授张国栋,连夜在自己的微博上,发布了那段长达一分钟的“吃纸”动图。 配文言简意赅:【教科书。不用分析,直接进教材。这叫生理性演技,他把抽象的“绝望”,物化成了能让观众感同身受的“生理痛苦”。】 就在全网热议达到沸点之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账号,转发了这条微博。 那是三金影帝,天光娱乐的定海神针——顾淮。 他已经三个月没发过动态,正在深山里拍一部年代戏,几乎与世隔绝。 他的转发,只有一句话。 【这口纸,我也咽不下去。但他咽下去了,所以他成了角儿。】 …… 光耀影业。 李光耀看着助理递过来的实时票房数据,脸色惨白如纸。 晚上八点到十点,黄金时段。 《豪门风云》票房断崖式下跌,上座率不足10%。 《龙套之王》,凭借着恐怖的口碑发酵,单日票房在晚上十点半,正式反超《豪门风云》。 逆跌! 影史上都罕见的票房逆跌神话,就这么赤裸裸地发生了! “废物!都是废物!”李光耀将平板电脑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用资本构建的奢华幻梦,被江辞一口最真实的“纸”,嚼得粉碎。 …… 酒店房间里。 江辞看着手机上,自己“吃纸”的那个动图被网友做成了各种表情包,眉头紧锁。 林晚推门进来,就看到他一脸严肃地对着手机屏幕念念有词。 “怎么?被自己的演技震撼到了?” 林晚笑着调侃道。 江辞抬起头,表情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晚姐。” “嗯?” “那天那张通告单,打印墨水的味道太重了,有点呛嗓子。” 江辞一脸嫌弃地吐槽, 林晚:“……” 第489章 菩提众生相! 《龙套之王》的放映厅内,气氛正因为大银幕上的画面,被推向一个诡异而疯狂的高潮。 京都最大的万达影城,六号IMAX厅。 前排那个嚼着焦糖爆米花的精神小伙,手僵在半空。 满桶的爆米花倾斜,哗啦啦洒了一地毯,他却像被点了穴一样,浑然不觉。 大银幕上,画面切转。 那间冷气十足、压抑得让人窒息的面试厅内。 陈三没简历,没背景。 面对副导演的刁难和旁边流量明星那嫌弃的眼神,他像个傻子一样提出:要演一个“笑”。 镜头拉远。 陈三后退半步,面对那几个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人。 他双手死死贴紧裤缝,弯下腰,来了一个极其标准、庄重到近乎卑微的九十度大鞠躬。 这是他对这个机会,也是对“演员”这两个字,献上的最高敬意。 然而——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布料撕裂声,通过杜比环绕音响,狠狠锯在放映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那条穿了三年、被汗水浸透又风干、早已脆弱不堪的劣质西装裤, 从屁股正中央一路炸裂,直通大腿根。 IMAX巨幕上,一条印着“大吉大利”四个金光大字的红裤衩, 毫无征兆地霸占了所有人的视线。 金光闪闪。刺眼。荒诞。还带着一丝土气的喜庆。 “噗——!” “哈哈哈哈卧槽!” 短暂的死寂后,全场爆发出近乎掀翻屋顶的哄笑。 前排的小伙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出来了; 后排一个女生笑得手一抖,可乐直接给前座大哥洗了头。 这种极限的视觉冲击,配上那种严肃悲壮的面试氛围,简直就是喜剧效果的核弹爆炸。 银幕上,陈三僵住了。 但他没叫,也没转身逃跑。 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扯住那件短得可怜的旧衬衫后摆, 向下一拽。 两只手迅速背过去,死死交叠在屁股上, 试图盖住那抹刺目的红和那个让他社死的窟窿。 陈三缓慢直起腰。 脸颊充血涨红,额角的青筋都在跳,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迎着对面那些鄙夷、嘲弄、像看小丑一样的目光,拼了命地向上提拉着嘴角。 他在笑。挤出一个讨好到让人心疼的讪笑。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遮不住的破衬衫,又指了指裂开的裤子。 “老师,见笑了。” 陈三的声音在抖,却硬是装出一种认命的坦然。 他指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躯壳,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解释: “这就叫……捉襟见肘。没办法,本命年,图个吉利。” 影院内那快要掀翻屋顶的爆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 戛然而止。 那个笑得最大声的小伙,嘴巴还大张着,喉咙里却发出一声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邻座捂着肚子狂笑的女生,笑容冻结在脸上。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混杂着名为“生活”的苦味,毫无征兆地反扑, 直接呛进了每一个观众的鼻腔和胸腔。 小伙看着那四个金色的“大吉大利”,眼泪真的下来了。不是笑的,是疼的。 啪嗒一声,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懂这种感觉。 把最没有尊严的底裤露给全世界看,还要逼着自己给那些看戏的人解释: 这是个笑话,大家乐呵乐呵。 这哪里是喜剧?这是把底层人的骨头架在砂轮上磨,磨出了血,还得问人红得好不好看。 抽泣声开始在放映厅的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 大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死死盯着大银幕上那个佝偻着背、捂着屁股、笑得一脸卑微的男人。 江辞这一波演技,简直杀疯了。 他直接撕碎了喜剧的表皮,露出了血淋淋的悲剧内核。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尴尬。 娟姐(宋梅饰)推门而入。她看都没看旁边那个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流量明星, 径直走到陈三面前。 “砰!” 一份文件重重拍在陈三怀里,恰好遮住了他那漏风的部位。 《无名之辈》男主角聘用合同。 陈三愣在原地。他低下头,呆呆看着那份印着红章的纸,像看着一张判决书。 娟姐递过一支钢笔:“签了字,去买条新裤子。 这条红裤衩……确实挺吉利。” 陈三紧紧抓着笔。 那只手,那只哪怕被人踩在泥里也没松开过劲儿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低下头,在男主那一栏,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影厅角落。 毒舌影评人老梁借着屏幕的微光,手有些发颤。 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一句话:“那条红裤衩里包着的,是底层人最硬的骨头。” 这股情绪的风暴,已经顺着网线冲出了影院,席卷全网。 各大短视频平台,那是彻底炸了锅。 违规盗摄的“红裤衩试戏”片段被疯狂转发,点赞量几百万起步。 “捉襟见肘”这个成语,在今夜被赋予了新的含义,成了无数打工人自嘲的最强利器。 朋友圈里,到处都是陈三捂着屁股、尴尬赔笑的截图。 配文出奇的一致,且扎心:【敬每一个拼命活着、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自己。】 某宝后台,数据疯狂跳动。 敏锐的商家连夜上架链接。 短短一小时内,首页只要带着“大吉大利红裤衩”、“陈三同款”关键词的商品,宣告全网断货。 客服的自动回复全部改成:“工厂缝纫机都踩冒烟了,亲们预售十天发货,理解一下!” 这已经不是一场电影的胜利了。这是一场全民情绪的宣泄,是无数个“陈三”在这一刻找到了共鸣。 星火传媒,总裁办公室内。 林晚站在数据监控屏前,双手抱胸,气场全开。 旁边是顾志远,这个曾经的颓废导演,满脸涨红,双拳紧握。 林晚敲击键盘,调出了那个最核心的指标——实时留存率。 这个数据代表着,有多少观众在观影中途离场。 柱状图死死压在坐标轴底端,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林晚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读出那个数字:“零。” 全国数千家影院,一万两千多个放映场次。 中途离场人数,绝对的“零”。 哪怕尿急憋炸了,哪怕哭花了妆,没人在这个时候舍得站起来。 他们被陈三那个眼神死死钉在了座椅上,他们要亲眼看着这把烂泥里的野草,怎么长成参天大树! 大银幕上。 拿到男主角的陈三,终于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廉价西装。 虽还是不合身,但他把它烫得笔挺。 他兴奋地抱着那个象征着“最佳新人”的破旧塑料奖杯,大步流星地奔向颁奖礼的现场。 阳光打在他的背影上,充满希望,金光万丈。 影院里的观众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本压抑的氛围终于有了一丝喘息。 “终于熬出头了……” “陈三好样的!” 低声的议论和欣慰的叹息声响起,大家都在为陈三高兴。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老梁,身体突然僵住。 他死死盯着银幕上,那个金碧辉煌、如同宫殿般的颁奖礼大门。 阳光太刺眼了,刺眼得不真实。 西装太廉价了,廉价得在那扇大门前显得格格不入。 老梁合上笔记本,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以他对电影叙事结构的理解,以他对顾志远那种“变态”压抑手法的分析……这不对劲! 没有铺垫的阳光,往往预示着最深沉的黑暗。 他突然看懂了顾志远埋在镜头里的那条暗线。 这场颁奖礼。 那扇看似通往荣耀的大门背后。 根本不是鲜花与嘉奖。 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公开处刑! 第490章 我叫陈三! 大银幕上,电影最后的高潮幕正式拉开。 金碧辉煌的颁奖典礼大厅。 繁复的水晶吊灯投下刺目的强光。 顾淮客串的顶级流量大明星登场。 他身穿一袭剪裁完美的黑色定制燕尾服,步频恒定,脊背挺直。 台下群演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他走到舞台中央,单手扶住立式麦克风,表情淡漠。 礼仪小姐双手递上烫金信封。 顾淮单手接过信封。 他挑开封口,抽出内里的名信卡片。 目光落在卡片上,那里印着“最佳新人奖:陈三”。 他的眉头收紧一瞬,随即舒展。他没有念出那两个字。 他抬起头,对着麦克风,声音温润得体:“恭喜……这位朋友。” 放映厅内,全场观众的呼吸停滞了。 他们原本挺直腰板,期待着江辞和顾淮这两位华语影坛演技天花板的狂飙对决。 他们预想过刁难,预想过嘲讽,预想过激烈的言语交锋。 但顾淮给出的,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这种剥离了情绪的冷处理,直接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软肋。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残忍的抹杀——你连让我叫出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大银幕画面切转。 镜头给到观众席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 陈三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自己用电熨斗反复烫平的廉价西装,肩膀处依旧空荡荡的。 听到台上那句“这位朋友”, 陈三愣住了。他撑着座椅扶手,缓慢站起身。 他顺着过道往前走。 脚步虚浮,左脚绊了右脚,跌跌撞撞地走上领奖台。 这十米的路程,他走出了跋山涉水的艰难。 他走到距离顾淮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不敢再靠近。 弯下腰,双手紧贴裤缝。 他在向这座奖杯致敬,也在向这个代表着权威的大明星低头。 直起腰后,顾淮伸出了右手。 手悬在半空。 陈三看着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慌了。 他把双手死死贴在廉价的西装裤腿上。 用力反复地上下摩擦。 一秒。两秒。三秒。 他试图擦掉掌心常年搬运道具留下的老茧,试图擦掉那个破旧出租屋沾染的尘土。 摩擦完毕,他才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去求那一个礼节性的握手。 顾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将手伸过去。 指尖在陈三那只粗糙的手掌边缘轻轻触碰。 一触即分。 收回手的同时,顾淮顺势低头,用左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右侧西装袖口上的那枚钻石袖扣。 这个动作极其迅速。连贯流畅。 这是无声的阶层绞杀。 一边是顾淮的从容体面,燕尾服一尘不染,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另一边是陈三的局促不安,廉价西装起球的领口暴露无遗, 他的每一次眨眼都写满了底层蝼蚁的受宠若惊。 两者同处一个画框。 一边是资本与资源的集合体,另一边是底层劳动力最粗糙的皮囊。 这种不被当作人看的窒息感,硬生生顶到了观众的嗓子眼。 顾淮从礼仪小姐的托盘里拿起那个镀金的塑料奖杯,随意地递给陈三。 陈三双手接住,抱在胸前。 顾淮看着他。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传出。 大银幕上,镜头给了顾淮唇部一个极致的特写。 他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加油。 做完这个口型,顾淮转身。 毫不留恋,干脆利落。 他迈着和上台时一样优雅的步伐,向舞台侧方走去。 惨白的聚光灯从上方直射而下。 将陈三独自留在舞台中央。 他怀里抱着那个塑料奖杯。 他看着顾淮远去的背影,形单影只。 那个金色的奖杯映出他局促的脸,显得滑稽无比。 影院里安静极了。 前排那个精神小伙忘记了捡起洒落在地的爆米花。 银幕上,陈三的身体开始发抖。从紧缩的肩膀,蔓延到全身的肌肉。 他踏前一步。双手死死握住立式麦克风的金属支架。 他仰起头,脖颈处青筋暴突。 “我叫陈三!” 他对着顾淮即将消失的背影大吼出声。 声音沙哑裂帛,在颁奖厅内回荡。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宣告,这是对整个傲慢世界的宣战。 顾淮的脚步在舞台边缘阴影处停下。 他没有转身。他只是微微侧头。 迎着侧方的微弱光线,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标准、能够精确测量角度的营业微笑。 只停留了半秒。 他迈入黑暗,彻底离场。 “草!” 影厅内,前排那个精神小伙将手里的空爆米花桶砸在地上。 这一声国骂,点燃了火药桶。 放映厅内爆发出对大明星角色的怒骂声。 “这混蛋太欺负人了!” “凭什么连名字都不给念!有钱了不起啊!” 老梁坐在后排,看着周围那些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的观众。 大批职场社畜观众在此刻彻底破防。 影厅左侧,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扯松了领带。 他眼底充满血丝。 昨天在公司的汇报会上,他的直属上司就是用这种口型和眼神, 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无视了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 右侧,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把脸埋在手心里痛哭。 她在这座城市拼命打拼,每天加班到凌晨,只为得到主管的一句认可。 换来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这位同事,你的数据报表放桌上就行”。 顾淮的无视撕开了社畜们努力维持的体面。他们代入了陈三的屈辱。 老梁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 他知道这部电影稳了。 票房会迎来最疯狂的井喷。 但大银幕上的陈三还没有下台。 他抓着麦克风支架。胸膛剧烈起伏。 全场的谩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盯银幕。 陈三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人影,他接下来的台词, 将决定这部电影最终的思想高度。 第491章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致敬星爷版) 陈三吼完那句“我叫陈三”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那种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狗姿态消失了。 他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怀里紧紧勒着那个镀金奖杯。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 “嘿……” 陈三平静笑了一下。 像是在路边蹲了一宿,终于等到天亮的那种平静。 “这奖杯挺轻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杯身,“咔哒”一声脆响。 “但这身衣服挺重的。” 陈三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台下虚构的观众,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银幕前的每一个人。 “张制片扒我衣服那天,风挺大的。”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寒意还钻在骨头缝里。 “那种冷啊,不是冻皮肉,是冻人心。冻得你觉得自己不是个人,就是块没人要的烂肉,随便是谁都能上来踩两脚。” 影厅里,那个刚才还在狂笑的精神小伙,此刻用力攥着手里的空桶,指节都捏白了。 “但我得谢谢他们。” 陈三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谢谢那些叫我‘死跑龙套’的人。是你们让我知道,演死尸得憋着一口气,直到肺叶子像火烧一样疼,因为死人是不会呼吸的。” “谢谢那些把盒饭扣在我脸上的人。是你们让我知道,演一条狗得先把尊严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因为狗是不能有脾气的。” “更得谢谢那些从来不看我一眼的大人物。” 陈三说着,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慢慢举起手里的奖杯,举过头顶。 动作极其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不懂什么叫艺术,也不懂什么叫流量。” “我只知道,哪怕是在烂泥里,我也想把这戏演好。” 陈三停顿了一下。 那种庄重感,让这一刻的他,比任何穿着高定礼服的大明星都要耀眼。 他看着镜头,一字一顿: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这八个字落地。 一种极致的热爱,和对自己身份最骄傲的认同。 一秒之间,全国数万个《龙套之王》的影厅,寂静无声。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大银幕骤然黑了下去。 屏幕正中央,一行白色的宋体字慢慢浮现: 【致敬每一个在泥里仰望星空的人。】 这就是结局。 影厅的灯光“啪”地一声亮起。 按照惯例,这时候保洁阿姨该拿着扫帚进来催人了,观众也该起身离场去赶地铁了。 但今天没有。 京都万达影城六号厅,两百多个座位,满满当当。 没有人动。 足足过了五秒钟。 最后一排,那个一直拿着笔记本记录的毒舌影评人老梁,合上了本子。 他站起身,眼眶通红,用力拍响了手掌。 “啪、啪、啪。” 掌声孤单而清脆。 下一秒。 前排的精神小伙站了起来,旁边哭妆了的姑娘站了起来,穿着西装的中年社畜站了起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集体起立。 他们对着那块已经黑下去的银幕,对着那个名为“陈三”的虚构人物,也对着那个在生活中咬牙坚持的自己,拼命鼓掌。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那是对江辞演技的最高褒奖,也是对这个操蛋世界最有力的回击。 …… 星火传媒,数据监控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味和焦灼的汗味。 顾志远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那几台显示器转圈, 嘴里念念有词:“多少了?多少了?能不能破亿?能不能破亿?” 林晚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抱臂,目光紧盯着那条名为“实时排片率”的曲线。 那是战场。 是资本与民意的绞肉机。 在电影开场前,这条红线还被光耀影业的《豪门风云》牢牢压在底端,只有可怜的10%。 而现在,晚上十一点半。 那条红线陡然拉升,呈现出近乎九十度的增长! “林总!你看这里!” 数据分析师指着屏幕,声音都在变调:“全国院线经理都在手动改排片!这一波是自下而上的造反!” 屏幕上,各大影院的排片表正在疯狂刷新。 原本属于《豪门风云》的午夜场、明天的黄金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同一个名字——《龙套之王》。 20%……35%……50%…… 直到那个数字定格在60%。 这是只有春节档那种超级大片才配拥有的排片待遇。 “疯了……都疯了……” 顾志远看着那个数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林晚定了定神,点开了猫眼专业版的票房预测。 就在刚才,系统根据今晚的逆天表现, 重新刷新了《龙套之王》的总票房预测数据。 原本的数字是:3亿。 现在,那个数字在疯狂跳动,最终停在一个让人心脏骤停的数额上。 【预测总票房:42.6亿】 碾压。 这不仅仅是赢了,这是把《豪门风云》连同背后的光耀影业,按在地上摩擦,连骨灰都给扬了。 这不仅打破了国产喜剧片的影史记录,更是现实主义题材的奇迹。 “四十亿……” 顾志远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哆嗦着。 突然,这个四十多岁、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半辈子、 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废物”的中年男人,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捂着脸,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手。 “我有钱了……我他妈终于能拍电影了……我不是票房毒药……” 林晚看着他,眼角也有些湿润。 她没有去安慰,只是默默转身,拿起手机,给江辞发了一条微信。 【准备好数钱。】 …… 京都,环球影城VIP厅角落。 散场的人群正在涌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还没干的泪痕, 嘴里讨论的全是“陈三”和“江辞”。 “那个眼神绝了,真的。” “我要二刷,带我爸来看。” 江辞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身上穿着那件普通的卫衣,脸上戴着口罩。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看着那些因为一部电影而变得鲜活的脸庞。 “呵。” 江辞轻笑一声,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眼神。 他没有起身去享受这份荣耀。 因为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如同风暴前的雷鸣般炸响。 【叮!】 【正在结算心碎值与情绪值……】 江辞在心里喃喃自语,“这才是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逆着人流,走向那扇标着“出口”的大门。 背影挺拔,却又带着几分陈三特有的漫不经心。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去吃顿好的。 毕竟,演这种“掏心掏肺”的戏,实在太容易饿了。 第492章 斯文败类?这题我会啊! 次日清晨。 豪廷酒店总统套房的大床软得像云彩, 但脑子里那声系统提示音,比云彩更让人飘飘欲仙。 【叮!】 【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其稳定,系统屏蔽解除!】 【正在结算《龙套之王》全网收益……】 【判定结果:史诗级!这波赢麻了!】 视网膜上,原本在那装高冷的淡蓝色面板瞬间炸裂,数据流像不要钱一样疯狂刷屏。 【心碎值+999!】 【心碎值+555!】 【心碎值+1086!】 ……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到连成了残影,整个服务器都在因为“陈三”这个角色而颤抖。 【特殊判定触发:作品完美融合“极致的悲”与“底层的喜”,引发全网社畜灵魂共振!】。 “破六万了……” 江辞躺在五万一晚的大床上,盯着头顶奢华的水晶吊灯。 以前拿金鸡影帝那是荣誉,但这玩意儿——它是命啊! 数据流终于减速,定格在一个让江辞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的数值上—— 【本次结算心碎值:63,800点!】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结算中……】 数字狂飙。 25年……30年…… 最后,金光一闪,尘埃落定。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34年03月14天!】 …… 半小时后。 京都影视城外,“老王包子铺”。 这里是群演们的聚集地,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油烟味、廉价香烟味,烟火气十足。 “老板!” 江辞穿着昨天发布会那件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也不嫌弃塑料凳子上的油污,一屁股坐下,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三屉小笼包,两碗豆浆!豆浆要甜的!” 老板正忙着给蒸笼添水,头也没回,声音洪亮:“好嘞!一共十八!扫那边的码!” “滴——支付成功。” 江辞听着这声提示音,觉得比交响乐还悦耳。 虽然身价暴涨,但这习惯改不了。 活着的感觉,得靠碳水化合物来填满,这叫“安全感”。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上桌。 江辞夹起一个,在醋碟里滚了一圈,一口吞下。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烫得他直吸气。 “嘶——爽!” 江辞眯起眼,一脸享受。 演戏是为了生存,但吃包子,这是生活。 “嗡——” 桌上的手机震得筷子都在抖。 来电显示:【晚姐】。 江辞咽下嘴里的包子,接通,免提。 “喂,晚姐,大清早的让不让人吃饭了?我这刚续上命,别又给我催没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亢奋得像打了三斤鸡血,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和打印机疯狂工作的声音。 “江辞,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家投资机构把电话打爆了吗?” “红杉、高瓴、甚至还有两家国字头的文化基金!他们不是来谈投资的,是来送钱的!排着队送!只要你点头,星火传媒明天的估值能原地翻三倍!” 林晚语气里那种掌控全局的女王范儿顺着信号爬了过来。 “听着,接下来的商务和剧本我会亲自过筛子。以后咱们只玩高端局。” “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江辞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只要别耽误我吃包子,就算让我去月球演戏都行。” “挂了!看微信,行程表发你了,别迟到!” 电话挂断。 江辞耸耸肩,夹起最后一个包子,正准备送入虎口。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无声无息地滑行到了包子铺路边,跟周围那些破三轮格格不入。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了彭绍峰那张标志性的硬汉脸,还戴着个蛤蟆镜。 他看着坐在路边、毫无形象大快朵颐的江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影帝,就吃这个?” 彭绍峰摘下墨镜,推门下车。 周围几个正在扒拉炒肝的群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是谁?我在哪? 左边坐着刚破纪录的“陈三”,右边下来个“硬汉”彭绍峰?这破包子铺是要原地飞升吗? “彭哥,整点?”江辞指了指空笼屉,“刚出锅的,皮薄馅大,就是费牙。” “不吃了,还得赶通告。” 彭绍峰走到桌边,也没坐,神色有些凝重,直接从怀里掏出剧本。 “啪”的一声。 剧本拍在江辞那碗还没喝完的豆浆旁边,震得豆浆泛起涟漪。 纯黑色的封面,只有两个血红的大字——《恶土》。 “你要的东西。” 彭绍峰压低了嗓门,那双虎目里透出一股子狠劲,“下周一,郑导在宝岛长青娱乐的试镜棚等你。” 江辞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剧本。 入手很沉。 但这还不是重点。 江辞翻开扉页。 上面没有剧情简介,也没有人物小传。 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用红色印泥盖上去的印章:【不予通过】。 印章下面,是一行钢笔字。 字迹并不狂草,反而很秀气,甚至有些阴柔, 但内容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这是第十三个。太干净了。我要的医生,身上得有福尔马林盖不住的尸臭味,而不是这帮明星身上的古龙水味。再找这种货色,这戏别拍了。】 江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十三个。 也就是说,在他之前,已经有十三个圈内叫得上号的男演员,折在这个角色手里了。 “郑保瑞这回是玩真的,也是玩命的。” 彭绍峰看着江辞,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 “他跟内地这边的导演路子不一样。他不骂人,也不摔剧本。” “他就在监视器后面盯着你,阴恻恻地盯着,盯到你心里发毛,盯到你自己崩溃。” “他要的那种‘真实’,是能把人逼疯的。” 彭绍峰盯着江辞的眼睛,补了一句:“江辞,这块骨头,不仅硬,还带着毒。搞不好会崩了牙,烂了嘴。” 江辞合上剧本。 他抬起头,迎着清晨略微刺眼的阳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种笑,带着点陈三的疯,又带着点江辞的狂。 “带毒好啊。” 江辞把剧本揣进怀里,那位置贴着心脏,就像当初陈三揣着那张五十块钱一样。 “没毒的东西吃起来没劲。” 第493章 为了演个变态,我把自己变成了变态 宝岛,信义区。 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冷气开得很足。 江辞瘫在真皮沙发里。 窗外101大楼亮得晃眼,但他没空看夜景。 就在刚才,他和孙洲像两个偷渡客, 灵活走位避开了那帮杀红眼的娱记,悄咪咪落地桃园机场。 现在,到了最激动的“收菜”环节。 江辞意念一动,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直接怼到眼前。 右上角那个余额数字,金光闪闪,简直就是“富贵”两个字的具象化。 【当前持有心碎值:63,800点】 江辞翘着二郎腿。 想当初,为了那个【深度睡眠】, 他抠抠搜搜地算计每一分心碎值,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呢?六万多巨款!这可是全网女粉用眼泪给他随的份子钱啊! 江辞手指在虚空中飞快滑动,熟练地切进系统商城, 直奔那个眼馋了八百年的【特殊道具栏】。 那个紫色的图标,依旧高冷地躺在那儿。 【真言贴片(消耗品)】 【售价:8888心碎值】 【释义:强制目标在1分钟内,必须说大实话,毫无保留的那种。】 以前看这价格觉得是抢劫,现在看? 九牛一毛! “兑换!”江辞大手一挥,豪横得不行。 光芒一闪,一张薄得像空气一样的透明贴片出现在掌心, 触感凉飕飕的,像某种黑科技生物膜。 江辞捏着贴片,眼神不怀好意地飘向了正在卧室里哼哧哼哧收拾行李的孙洲。 这小子最近体重见长,是不是偷喝我藏在冰箱里的那罐绝版可乐了? 要不……贴上去审审? 正在挂衬衫的孙洲突然感觉后背一阵恶寒, 狠狠打了个喷嚏:“阿嚏!辞哥,这空调是不是太低了?我怎么感觉阴风阵阵的?” 江辞收回视线,反手把贴片扔进系统背包。 算了,这可是保命的底牌,用在孙洲身上那是杀鸡用牛刀。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江辞关掉道具栏,点开了【生活技能区】。 既然在那剧本上盖了“不予通过”, 还放话要演“福尔马林都盖不住的尸臭味”,那逼都装出去了,还得自己圆。 正常人谁能演出那味儿? 不洗澡?还是去停尸房睡一个月?太lOW了。 江辞在技能列表里疯狂翻页。 魅力类?不需要。 才艺类?没用,变态不需要才艺。 最后,目光锁定在了【医学/解剖】分类。 一个暗红色的图标跳了出来,图案是一个被精准拆解的人体模型,看着就让人San值狂掉。 【人体精密解剖图谱(医学版/LV3)】 【售价:25,000心碎值】 【技能描述:开启后,宿主视野自动去码。】 【皮肤、衣服统统视为透明,只保留骨骼、肌肉和血管的精密结构。】 【附带自动标记弱点、关节连接处及最佳下刀路径。】 【注:本技能不教救人,只教拆人。请宿主遵纪守法。】 两万五。 但江辞看着那个图标,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玩味。 那个变态医生眼里的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没有“人”,只有“肉”,只有下刀时的手感和纹理。 “兑换!” 账户余额缩水一大截,江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股清凉的电流冲进天灵盖,双眼一阵酸胀。 江辞眨了眨眼,再次睁开。 世界,变了。 卧室里,孙洲刚挂好衣服,转过身乐呵呵地问:“辞哥,那个洗漱包我给你放……” 在江辞的视野里,孙洲“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行走的、精密的生物标本。 那一层微胖的皮肉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 江辞清晰地看到孙洲脖子上那根粗壮的胸锁乳突肌, 正随着说话的动作一缩一伸。 肌肉下面,红色的颈总动脉正在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 视网膜上自动弹出一个淡红色的虚线框, 箭头指向那根动脉旁的迷走神经。 【标记:颈动脉窦。】 【建议:拇指按压3秒可致昏厥,切断需施加15牛顿横向剪切力。】 目光下移。 心脏在胸腔里像个不知疲倦的水泵。 肋骨的缝隙清晰可见,系统甚至贴心地标出了一条红线——那是手术刀避开第三肋骨、直插心室的“VIP通道”。 这就是那个变态医生眼里的世界吗? 江辞感觉瞳孔在收缩,呼吸频率不自觉地放慢。 这种掌控生死的理性,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辞……辞哥?你没事吧?” 孙洲被江辞那个眼神吓毛了。 那根本不是在看活人的眼神! 在算计着是从脖子下刀顺手,还是从肋骨下刀省力。 孙洲下意识捂住脖子,腿一软,后背直接贴在了衣柜上: “哥,我……我有哪里没洗干净吗?” 江辞回过神,眨眼。 技能关闭。 视野里的红线、肌肉统统消失,变回了那个一脸惊恐、瑟瑟发抖的助理孙洲。 “没事,刚才走神了。”江辞淡淡说道,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瞬间收敛。 还剩三万点。 江辞没停手,继续剁手。 既然要演变态,光有眼神不够,还得有“味儿”。 气味这东西最玄乎,演技再好也演不出来。 他在商城的犄角旮旯里翻了半天, 终于在一个极其冷门的【环境模拟类】分区里,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气味模拟大师(环境系/LV1)】 【售价:20,000心碎值】 【技能描述:宿主可控制周身散发特定的非生物类气味。】 【当前气味库:泥土、铁锈、发霉木头、高浓度酒精、福尔马林、腐烂有机物(轻度)。】 【注:分子级模拟,真实有效。请勿在电梯等密闭空间开大,容易把人送走。】 完美。 这种奇葩技能,估计除了江辞,也没哪个正经宿主会买来当香水用。 “兑换!” 余额见底,只剩下几千点零头。 但江辞心里那个踏实啊。 解剖眼、尸臭味,再加上他自带的【刀工精通】。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演悲情戏的江辞了。他是钮祜禄·江辞。 “孙洲。”江辞突然开口。 “啊?在!在的!”孙洲贴着衣柜,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缝里。 江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压迫感收了,但偶尔流露出的审视,还是让空气有点凝固。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露齿一笑。 那个笑容很灿烂,但在孙洲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个变态。 “饿了。” 江辞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深。 “去士林夜市。” 孙洲一愣,试探着问:“去……去吃东西?” “不。” 江辞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挺拔又诡异。 “去找找感觉,做个小实验。” 孙洲看着他的背影,狠狠打了个寒颤。 做实验?在夜市? 那种人挤人的地方…… 孙洲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江辞手里拿着手术刀, 在拥挤的人群里,死死盯着每一个路人脖子看的画面。 “完了。” 孙洲哀嚎一声,抓起背包追了上去,心里只有绝望。 “这哪里是去试镜,这是去索命啊!” 第494章 不好意思喔,这只手可能要废掉耶 tai北的夜,是属于机车的。 把士林夜市那条并不宽敞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老板,一份超大鸡排,不要切,多撒点辣粉,谢啦。” 江辞站在摊位前,脸上戴着个普通的黑色口罩, 手里捧着杯半糖去冰的波霸奶茶。 如果不看他那双藏在鸭舌帽下过于沉静的眼睛, 他和周围那些来逛吃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孙洲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警惕地扫视四周。 “辞哥,咱能不能低调点?刚才那边有个狗仔好像在偷拍。” 孙洲压低声音,这地界人生地不熟的,他慌啊。 “拍就拍呗,我又没干坏事。” 江辞咬了一口刚出锅的鸡排,“安啦,我现在是在体验生活,这就是咱们的‘在地化’教学。”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挤。 走到基河路路口,人群突然变得拥堵起来。 一个挂着“铁口直断,摸骨神算”幡布的小摊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眯着眼,一脸高深莫测地抓着一个年轻台妹的手。 那妹子穿着清凉的热裤,此时一脸紧张,被老头抓着手也不敢抽回来。 “妹妹,阿北跟你讲,你这个手相……有点弱喔。” 老头一边说着,大拇指一边在姑娘的手心软肉上缓缓摩挲,语气那是相当的油腻, “你看这条生命线,断断续续的,印堂还有煞气,最近是不是常常觉得胸闷气短,晚上睡不好?” 姑娘吓得连连点头:“真的欸!老师你怎么知道?” “因为煞气入体了嘛。”老头叹了口气,手指顺势往上滑,扣住了姑娘的手腕内侧, “来,放松,阿伯给你摸个骨,看看这煞气卡在哪一节。” 说着,老头的手指就不老实地往姑娘小臂内侧最敏感的软肉上捏去。 孙洲撇了撇嘴:“靠,这就有点太那个了吧?这也能信?” 他刚想拉着江辞绕过去,却发现自家老板不动了。 江辞站在人群后方,松弛感不在。 他微微歪着头,盯着那个老头的手。 【人体精密解剖图谱】,开启。 嗡—— 视野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褪去。 在江辞眼里,那个穿着道袍的老头变成了一具由暗红色肌肉、灰白色骨骼和蓝色静脉组成的精密生物标本。 江辞清晰地看到,老头的拇指正用力按压在姑娘掌骨之间的“劳宫穴”附近。 “感觉到了吼?是不是有一股热流?”老头一脸神棍样,“这就是老师的气功,正在帮你驱煞。” 姑娘被那股酸麻感弄得满脸通红,想抽手又不敢:“是……是有点麻麻的。” “那就对啦,别动,阿伯再往上摸摸。”老头嘿嘿一笑,指尖顺着尺骨就要往上爬。 “孙洲。” 江辞突然把手里的半块鸡排塞进孙洲怀里。 “帮我拿一下,我去上个实操课。” “蛤?实操?”孙洲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块烫手的鸡排, 眼睁睁看着江辞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欸!辞哥!别冲动!这是人家的地盘!” 孙洲吓得魂都飞了,这要是跟地头蛇打起来, 明天的头条就是《内地影帝士林夜市斗殴!》。 江辞充耳不闻。 他走得很稳,步子很轻。 就在老头的手指即将越过姑娘手腕时。 一只修长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出,扣住了老头的脉门。 也就是手腕内侧,桡动脉搏动的位置。 “靠北!谁啦!懂不懂规矩!”老头好事被打断,恼羞成怒地抬头,正准备开骂“冲三小”。 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没有任何情绪。 “阿伯。”江辞的声音下意识地带着点宝岛特有的软糯尾音,听起来礼貌极了, “不好意思喔,你这个手法……有点问题欸。” 老头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想甩开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指纹丝不动。 “你……你干嘛?放手!我是王大师欸,这一片谁不认识我!”老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周围的游客和那姑娘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帅哥要干什么。 江辞没有理会老头的叫嚣。 目光落在老头的手腕上,视野中, 系统的红色虚线框正疯狂闪烁,标出了数个致命弱点。 “第一,你刚才按的是这位小姐的‘正中神经’分支,那种酥麻感是神经压迫反应,不是什么气功啦。” 江辞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老头的手肘内侧。 “第二,阿伯,你的手太抖了喔。根据你的尺骨茎突磨损程度,和前臂屈肌群的痉挛反应来看……” 江辞顿了顿,脸上却依然挂着笑。 “你有严重的腱鞘炎,还有轻度帕金森前兆耶。” 这都什么词儿?尺骨?屈肌群? 老头懵了:“你……你乱讲什么!” “我没乱讲喔。”江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透视技能的加持下,显得格外诡异且“核善”。 他的拇指缓缓移动,按在了老头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与神经丛交汇的一个极小痛点上。 “如果不及时治疗,还继续做这种高强度的‘摸骨’运动……” 江辞压低声音,凑到老头耳边,温柔地说道: “只要我往这儿压,你的正中神经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 “也就是……这只手,会废掉喔。” 话音刚落。 江辞的拇指微微下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夜市的喧嚣。 老头感觉半边身子麻痹。 猥琐的脸上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痛!痛痛痛!放手!帅哥!大师!我错了!歹势!真的歹势!” 老头也不管对方是谁了,这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法,简直比黑道还黑道啊! 那姑娘吓得连连后退,看江辞的目光比看神棍还恐惧。 这帅哥长得斯斯文文的,怎么下手这么阴? 周围的游客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这年轻人……讲起话来客客气气,下手怎么这么狠? 江辞看着老头的表情,眼里的“解剖图”并没有消失。 他在观察人在极度疼痛时,面部表情肌的抽搐走向, 观察颈阔肌是如何紧绷,生理性的恐惧是如何爬满整张脸。 这就是郑保瑞想要的“真实”。 “记住了吗?” 江辞松开手,顺便极其贴心地帮老头理了理被扯皱的道袍袖口,还拍了拍上面的灰。 “以后少摸点骨,多晒晒太阳。不然……下次就不是痛一下这么简单啰。”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大家看着这个背影,目光里充满了敬畏。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斯文败类吧? 孙洲抱着那个已经凉了的鸡排,呆若木鸡地站在路边。 直到江辞走到他面前,伸手拿回那半块鸡排,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走了啦,发什么呆。” 孙洲打了个激灵,赶紧跟上去,声音都在发抖:“辞……辞哥,你刚才是演的,还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江辞嚼着鸡排,心情不错,“这鸡排冷掉也不错吃嘛。” 刚才那一刻,他感觉摸到了那个变态医生的门槛。 那种把人当成零件拆解的快感,还要保持着极度的礼貌和克制,确实……有点上瘾。 “就……就那个什么神经,什么骨密度……”孙洲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江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孙洲一眼。 夜市的灯光打在他半张脸上,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微微弯起,笑意盈盈。 “孙洲。” “蛤?在!” “你知道人的脖子如果被勒住,几秒钟会失去意识吗?” 孙洲:“???” “大概是7到10秒喔。”江辞自问自答,语气轻松。 孙洲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差点哭出来。 “辞哥……拜托你别说了行吗?我超怕的。” 江辞轻笑一声,拍了拍孙洲僵硬的肩膀。 “怕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他把剩下的奶茶一口吸干,随手投进路边的垃圾桶,看着那个完美的抛物线,小声嘀咕道: “这技能……还蛮好用的嘛。” 江辞在心里默默给系统点了个赞。 “比打架文明多了,这叫以理服人,懂不懂啊?” 第495章 我说这是香水,阿Sir你信吗? 回到酒店房间,孙洲在沙发上坐立不安。 江辞让他坐,他就坐,连屁股都不敢坐实。 江辞站在三米外,意念点开【气味模拟大师】。 先来点基础的。 “泥土,雨后版。”江辞心中默念。 孙洲抽了抽鼻子。他四下张望,看了一眼紧闭的落地窗。 “辞哥,你开换气扇了?怎么有股下雨后那种土腥味?” 江辞满意点头。分子级模拟,果然名不虚传。 “再试试这个。”江辞切换了气味库。 孙洲又吸了一口气,眉头拧在一起。 浓烈的高浓度医用酒精味在套房内弥漫。 紧接着,一股化学防腐剂特性的气味钻入鼻腔。 福尔马林。 “咳咳!”孙洲捂住口鼻,被呛得连连咳嗽, “辞哥,你打翻医药箱了?这味道太冲了。” 江辞不答。 他盯着孙洲,脑海里回想起剧本扉页上那句红色的批注。 他调动系统面板,将“福尔马林”的浓度拉满, 然后在里面混入了少量“腐烂有机物(轻度)”。 开关按下。 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以江辞为圆心,迅速扩散。 它不讲武德,直接越过嗅觉神经,一头撞进大脑皮层的警报中枢。 孙洲的脸色在两秒内完成了从红润到惨绿的渐变。 他双眼圆睁,胃部开始剧烈痉挛。 那种味道顺着喉管爬下去,把刚才吃的半块鸡排和夜市小吃全翻了出来。 “呕——!” 孙洲来不及说一句话,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翻下来,捂着嘴疯狂冲向主卧卫生间。 “砰!”卫生间门被撞开,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江辞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效果这么好?这就受不了了,还没开满级呢。” 他摇摇头,觉得孙洲的承受能力有待提高。 与此同时。 行政套房门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片寂静。 客房服务员小林推着餐车,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台式牛肉面。 这是孙洲刚才打电话叫的夜宵。 小林走到江辞的房间门口,正准备按门铃。 突然,她耸了耸鼻子。 门缝里,飘出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 小林在酒店干了三年,闻过各种味道。 烟味、酒味、劣质香水味,甚至客人在房间里吃榴莲她都见怪不怪。 但这股味道不一样。它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夹杂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肉甜腥。 小林脑子里“嗡”的一声。 联想到了昨晚追的台剧《模仿犯》。 她想起,刚才在前台看到这两个客人入住。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压着鸭舌帽,神情冷漠,一言不发。 跟在后面的那个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看起来特别沉。 那行李箱里装的……难道不是衣服? 小林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她连餐车都不管了,踉跄着后退,抓起对讲机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经、经理!出大事了!报警!快报警啊!8012号房……有人在分尸啊!味道都飘出来了啦!” 十分钟后。 信义分局的五名警察全副武装,迅速封锁了8楼走廊。 带队的陈警官神情凝重。 台北已经很久没出过这种恶性案件了。 更何况这里是五星级酒店,一旦处理不好,就是大新闻。 “各单位注意,嫌疑人可能持有凶器。听我口令,破门准备。” 陈警官打了个手势。两名警员一左一右贴在门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笃笃笃!” 陈警官重重砸门。 “里面的人听着!警察!开门接受检查!” 房间内。 江辞刚把剧本放下。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气味收起来,就听到了砸门声。 警察? 江辞有点纳闷。 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到玄关,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刚一开。 由于室内气压的倒灌,那股一直被闷在房间里的高浓度“福尔马林混合腐肉味”, 直接扑向了门外的五名警察。 “呕!”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年轻警员毫无防备,吸了一大口,胃酸直冲嗓子眼,扶着墙就开始干呕。 陈警官也是身经百战,但这股直击灵魂的味道还是让他眼前一黑。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直接抽出了警棍。 “站住!双手抱头!靠墙站好!别耍花样喔!”陈警官大吼。 江辞被这阵势搞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浴袍,双手空空。 他非常配合地举起双手,靠在墙上。 “长官,这是干嘛?我没点特殊服务啊。” “少废话!进去搜!”陈警官一声令下,几名警察屏住呼吸,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冲进套房。 套房很大。警察们端着警棍,如临大敌。 “报告!客厅安全!” “报告!卧室安全!” 就在这时,主卧卫生间里传来虚弱的呻吟声。 “水……辞哥……给我口水……”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一脚踹开虚掩的卫生间门。 灯光大亮。 只见孙洲趴在马桶边上,眼窝深陷,虚弱地瘫在地上。 警察愣住了。 现场只有一个吐得半死不活的胖子。 陈警官走进卫生间,看了一眼孙洲,又转头看向被押在客厅里的江辞。 “这怎么回事?他怎么了?”陈警官指着孙洲问。 江辞看着满屋子神情紧张的警察,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开着【气味模拟大师】忘了关,这味道把警察招来了。 要命。 江辞立刻切断了系统技能。 那股诡异的味道失去了源头,开始被房间里的冷气系统慢慢抽走。 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江辞放下手,走到茶几旁,拿起了那本黑色的《恶土》剧本。 “长官,误会,天大的误会。” 江辞把剧本递给陈警官, “我是内地来的演员,江辞。明早要去长青娱乐试镜郑保瑞导演的新戏。” 陈警官接过剧本,狐疑地看了一眼封面。 江辞指了指剧本扉页上的那行红字。 “您看这要求,‘福尔马林盖不住的尸臭味’。” 江辞叹了口气,语气极其诚恳, “我是个体验派演员。为了演好这个变态医生,我特意托朋友从国外弄了一瓶极其小众的特效香水。” “特效香水?”陈警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对,专门用来模拟这种变态气味的沉浸式香水。” 江辞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我刚喷了一点,想找找感觉。” “没想到味道太冲,我助理闻不惯,直接吐了。可能味道飘出去,吓到服务员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江辞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小喷雾瓶。 这是他平时装防蚊液用的。 他把瓶子递给陈警官:“就是这个。您要闻闻吗?” 陈警官看了看那个瓶子,又想起刚才那股让人痛不欲生的味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陈警官黑着脸拒绝。 这时,负责搜查的警员也过来汇报: “头儿,房间都查过了,没有任何违禁品,作案痕迹。桌上只有半块没吃完的鸡排。” 陈警官又查验了江辞和孙洲的证件,确认无误。 真相大白。 陈警官看着江辞,眼神十分复杂。 “你们演艺圈……”陈警官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真是够拼的。但也太变态了吧。” “对不住,给阿Sir添麻烦了。”江辞连连鞠躬道歉,态度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警察们收队了。 走的时候,跑在最后的那个年轻警员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房门关上。套房里恢复了安静。 孙洲扶着墙,颤巍巍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辞……辞哥……你到底在哪弄的生化武器……” 江辞把手里的防蚊液随手一扔,拿起桌上的剧本。 “这叫艺术的牺牲。”江辞拍了拍剧本封面,笑了笑。 第496章 在我眼里,你只是一块会动的肉 清晨六点,tai北的天刚蒙蒙亮。 豪廷酒店行政套房的真皮沙发上,孙洲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抱枕。 “咔哒。” 主卧门开了。 孙洲浑身一激灵,声音哆嗦:“哥!辞哥!那个味儿散了吗?你要是还没关那个神通,我就从这儿跳下去,真的!” 昨晚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福尔马林混合腐尸味”,给这孩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全是江辞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追着他问:“这个肾也是多余的吧?” 江辞穿着一件纯棉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牛仔裤,头发甚至没怎么打理,软趴趴地搭在额前。 “散了。”江辞吸了吸鼻子,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那瓶‘特效香水’,被没收了。” “走吧。”江辞捞起房卡,“饿了。” 孙洲贴着墙根溜出门,确认空气清新后,才长舒一口气。 …… 信义区的巷弄里,藏着这座城市最真实的烟火气。 “阜杭豆浆”还没开门,但这种不知名的巷口老店才是老饕的最爱。 折叠桌摆在骑楼下,几把红色的塑料凳子油光发亮。 “老板!两碗咸豆浆,加辣油,油条要现炸那种老的!再来两个肉烧饼!” 江辞熟练地坐下,这一口地道的点单话术,让正在炸油条的老板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好嘞!帅哥很懂吃喔!” 热气腾腾的咸豆浆端上桌。 江辞掰开一根炸得酥脆的老油条,直接摁进豆浆里, 看着它吸饱汤汁,然后一大口塞进嘴里。 “咔嚓。” 孙洲坐在对面,看着江辞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满嘴油光的人, 和昨晚那个神情冷酷、差点废了算命老头手腕的“变态”联系在一起。 “辞哥……”孙洲搅动着碗里的豆浆,欲言又止,“你现在的状态……到底是江辞,还是那个……谢砚?” 谢砚,是《恶土》男主角的名字。 一个平时温文尔雅,拿起手术刀就是疯批的变态医生。 江辞咽下嘴里的烧饼,擦了擦嘴角:“吃饭的时候别谈工作,影响消化酶分泌。” 就在这时,头顶挂着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里,正在播报早间娱乐新闻。 画面有些雪花噪点,但依旧挡不住屏幕中央那个女人的美艳。 那是林蔓。 宝岛当下最红的一线女星,被称为“人间富贵花”,也是出了名的带刺玫瑰。 镜头前,她穿着一件深V的红色礼服,锁骨精致,神情极具侵略性。 面对记者快怼到脸上的话筒,她笑得张扬。 “听说郑导这次要启用内地男演员?”记者问。 林蔓撩了一下大波浪长发,红唇轻启: “我不管他是哪里人,也不管他是影帝还是流量。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她直视镜头,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如果试镜的时候,他不能让我感受到那种性张力,不能让我腿软……那这戏我不拍。” “我林蔓,从来不跟软脚虾搭戏。” “违约金,我赔得起。” 霸气。狂妄。 这就是林蔓。是无数男演员的噩梦。 据说上一部戏的男主,因为接不住她戏里的眼神,当场被她骂哭。 孙洲看着电视,嘴里的油条突然就不香了。 “完了。”孙洲放下筷子,一脸如丧考妣,“辞哥,这是情欲戏啊!这女的气场太强了,隔着屏幕我都觉得她在吃人。” “你这……能顶得住吗?” 江辞甚至头都没抬,继续对付碗底最后一点虾皮。 “怕什么。” 江辞抽出一张粗糙的粉色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她在别人眼里是女神,是尤物。” 江辞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定格的林蔓特写。 那一刻,他瞳孔一缩。 【人体精密解剖图谱】这种被动技能,便是一种条件反射。 在他眼里,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消失了。 “在我眼里。”江辞平静地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她就是一具行走的骨骼,和一块37度的恒温肉块。” 孙洲听着这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完了。 辞哥真的入戏了。 …… 吃饱喝足,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长青娱乐。”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伯,车里挂着平安符,收音机里放着闽南语老歌《爱拼才会赢》。 “哎呦,帅哥是去长青面试当明星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小伙子长得倒是俊俏,就是穿得太寒酸了点,不像有星相。 “是啊,去碰碰运气。”江辞靠在后座,神态松弛,“要是选不上,我就留在台北卖蚵仔煎了。” “哈哈哈哈!我看行!”司机大笑,也是个话痨,一边狂飙一边开始键政,“我跟你讲喔,现在的年轻人就要务实……” 江辞接话接得行云流水,时不时还能蹦出两句自创的“福建议口音”,把司机哄得眉开眼笑。 孙洲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家老板在“市井小民”和“高冷变态”之间无缝切换,心里只有两个字:牛逼。 这就是影帝的自我修养吗?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栋摩天大楼前。 长青娱乐大厦。 这里是宝岛娱乐圈的心脏,也是名利场的绞肉机。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门口豪车云集。 保时捷、宾利、迈巴赫停成一排。 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全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 江辞推门下车。 他这一身不到两百块的行头,还有刚才那辆掉漆的黄色出租车,立刻吸引了不少鄙夷的目光。 门口的保安皱了皱眉,刚想上来盘问,却被江辞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淡定给镇住了。 他没有丝毫局促。 双手插兜,步子迈得不大。 走进大厅。 冷气开得很足,香水味浓郁得有些刺鼻。 电梯间门口挤满了人,都在等那几部龟速运行的电梯。 大多是来面试练习生的,或者是一二线的小艺人。 大家都在互相打量,目光里藏着攀比和算计。 江辞站在人群最外围,显得格格不入。 他像个局外人,甚至有点像个来看戏的游客。 “叮。” 专属电梯到了。 人群骚动起来,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只见大门口走进来一行人。 六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开路,气势汹汹。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戴着墨镜、踩着十公分红底高跟鞋的女人。 林蔓。 真人和电视上一样,甚至更具压迫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紧身裙,外面披着一件机车夹克,走路带风。 周围的小艺人们纷纷低头,甚至不敢直视她的墨镜。 那是来自娱乐圈顶层掠食者的威压。 林蔓心情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加上郑保瑞那个老顽固非要搞什么全封闭试镜,连剧本都不肯提前给全,让她憋了一肚子火。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冷漠的凤眼,根本没看周围那些唯唯诺诺的人群,径直走向电梯。 江辞正好站在电梯口的侧面。 他正在观察旁边一个练习生的脖子,思考那里的胸锁乳突肌有点僵硬,是不是长期低头玩手机导致的。 完全没注意到这股“黑色旋风”刮了过来。 林蔓走得急,路线又霸道。 保镖粗暴地推开了几个挡路的人。 到了江辞这里。 “让开!”保镖伸手就要推。 江辞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肩膀微微一侧,并没有大幅度后退,只是巧妙地卸掉了保镖推过来的力道。 但这微小的一步,让他恰好卡在了林蔓的必经之路上。 “砰。” 肩膀相撞。 并不是很重,但足够让穿着十公分恨天高的林蔓身形一晃。 一股浓烈得近乎霸道的玫瑰香水味, 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冲进了江辞的鼻腔。 这味道,太具有侵略性了。 林蔓稳住身形,那股火气一下就炸了。 在这栋大楼里,还没人敢挡她的路,更别说撞她。 “你是瞎……” 第497章 还没演,你就先喘上了? 林蔓那句到了嘴边的脏话,被硬生生给塞了回去。 “呃……”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 目光里透着惊艳、讨好或者猥琐。 甚至,他根本没有在看她的“脸”。 那双藏在刘海碎发下的眼睛,正顺着她的脖颈线条下移。 目光没有温度,也不带情欲。 林蔓感觉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这是一种被掠食者锁定的生物本能。 她引以为傲的气场,碎得稀烂。 江辞看着视野里那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胸锁乳突肌, 还有那根正在疯狂跳动的颈动脉,微微皱了皱眉。 “借过。” 江辞开了口。 语气礼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气。 “还有,这位小姐。” 江辞伸出一根手指,虚指了一下林蔓的脖颈侧面, 好心提醒道:“你的斜方肌太紧张了,导致颈椎第三节有些错位。” “生气容易压迫神经,对脑供血不好。” 说完,他侧过身。 肩膀擦着林蔓的机车夹克滑过。 没有丝毫停留,回头多看一眼这个宝岛娱乐圈最红的女人, 径直走向电梯深处。 电梯门合上了。 将那个穿着廉价白色汗衫、背影挺拔却透着诡异的男人,隔绝在视线之外。 大厅里鸦雀无声。 那些围观的小艺人和练习生们大气都不敢出。 林蔓站在原地,十公分的红底高跟鞋有些站不稳。 “林……林姐?” 保镖小心凑上来,“那小子不懂事,要不要我去……” “闭嘴。” 林蔓吸了口气,手掌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脏。 她回过头,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眼底的愤怒慢慢褪去。 她在娱乐圈混了十年,见惯了披着人皮的狼,也见惯了摇尾乞怜的狗。 眼前这样的演员她从未见过。 “有点意思。” 林蔓舔了舔有些发干的红唇,“查一下,他是谁。” …… 长青娱乐,顶层试镜大厅。 这里演员离梦想最近的地方。 休息室里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宝岛当红小生,一个个油头粉面,西装革履。 “哎呦,这不是凯文吗?你也来试郑导的戏啊?” “是啊,听说郑导很凶,但这部戏可是奔着戛纳去的,我也来碰碰运气啰。” 几个男演员聚在一起,互相假笑着寒暄,目光里却藏着刀子。 江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格格不入。 他穿着几十块钱的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那种松弛感,不像来试镜男主角的,倒像送外卖走错了门。 “这谁啊?” “没见过欸,好像是内地来的吧?” “穿成这样就来了?太不尊重郑导了吧。” 窃窃私语声毫不掩饰地传过来。 江辞充耳不闻。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把帽檐压低,闭目养神。 实际上,他在脑海里把【人体精密解剖图谱】开到了最大功率。 他在“复习”。 复习刚才在楼下看到的林蔓的骨骼结构。 那个女人的骨架很完美,锁骨的弧度适合下刀,颈动脉的位置也很浅…… 孙洲坐在旁边,如坐针毡。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正在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划动。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手术刀切割皮肤的动作。 孙洲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哥……喝水不?”孙洲声音发抖。 江辞没睁眼,手指动作没停:“不喝,胃里有东西,影响手稳。” 孙洲:“……” 就在这时,试镜间的门开了。 一个刚才还自信满满进去的男演员,此刻面色惨白地走了出来。 他走路都有点打飘,目光呆滞。 “怎么样?怎么样?”周围的人围上去问。 那男演员摇摇头,嘴唇哆嗦着: “疯子……郑导就是个疯子……他一句话不说,就盯着我看,看了五分钟……我……我受不了了……” 说完,他捂着脸,崩溃地冲向电梯。 休息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郑保瑞,“灵魂屠夫”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半小时,简直是一场折磨。 进去的人,或是哭着出来,或是骂骂咧咧,没有一个能撑过十分钟。 “下一位,内地演员,江辞。”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喊道。 休息室里剩下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有幸灾乐祸,有鄙夷,也有看好戏。 江辞睁开眼。 那一瞬,孙洲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江辞站起身,把那瓶矿泉水随手扔进垃圾桶, 迈步走向那扇深红色的大门。 …… 试镜间内。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光透进来。 只有房间正中央,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照着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这种布光,极度压抑,俨然一间审讯室。 黑暗深处,隐约坐着几个人影。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形极度消瘦, 裹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郑保瑞。 江辞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 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郑保瑞没有说话,江辞也没有动。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气氛诡异。 终于,郑保瑞动了。 他那双阴郁的眼睛微微眯起,鼻翼抽动了两下。 “你身上……” 郑保瑞的声音阴柔:“……有股味儿。” 哪怕江辞并没有开启气味模拟, 但他此刻的目光、站姿、呼吸频率,都在暗示着这一点。 江辞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郑导。” 江辞开口,“这房间太闷了。” 黑暗中,郑保瑞瞳孔一缩。 他坐直了身体,紧盯着江辞。 “有点意思。”郑保瑞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终于来了个像人的。” 就在这时。 侧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道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蔓。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机车夹克,身上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吊带睡裙。 极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上,摇摇欲坠。 裙摆开叉极高,随着走动,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没有点燃。 她走到江辞面前,停下。 那股浓烈的玫瑰香水味再次扑面而来。 林蔓微微仰起头,目光挑衅地看着江辞,红唇微张,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雾。 “又见面了,神医。” 她的声音带着钩子,慵懒,危险。 郑保瑞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飘来。 “啪。” 一声脆响。 房间里唯一的那盏台灯,被关掉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咔嚓。” 林蔓按下了手中的打火机。 微弱的火苗窜起,照亮了她那张美艳得近乎妖异的脸, 也照亮了江辞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火光摇曳。 郑保瑞那带着变态兴奋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场情戏。” 郑保瑞指了指林蔓,对江辞下达了指令: “我要你把她当成一块肉。” “一块……让你食欲大开的肉。” “现在,开始。” 第498章 别演了,建议严查 试镜间内。 林蔓动了。 她踩着极轻的步子,朝江辞走去。 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在火光下泛着波光。 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随着她的靠近,一层层朝江辞裹挟而去。 走到江辞面前,两人距离不足半米。 林蔓微微扬起下巴。 她伸出空闲的左手,食指极具挑逗意味地搭在江辞的胸口。 指尖隔着T恤,慢慢画着圈。 她在试探。 以往那些所谓的实力派男演员,只要她做出这个动作, 哪怕表面装得再镇定,呼吸频率和心跳都会出现波动。 只要对方一紧张,这戏的节奏就落到了她手里。 林蔓刻意放缓呼吸,温热的吐息打在江辞的下巴上。 她等待着江辞的反应。 但江辞站得笔直。 他的胸膛起伏极其平稳,心跳频率没有哪怕半点增加。 在江辞眼中,林蔓红唇微张的动作,不过是降下颌肌群与口轮匝肌的协同收缩。 她挺胸靠近的姿态,只是脊柱颈段与胸段骨骼的轻微位移。 林蔓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男人的身体反应太冷漠了,冷漠到让她感到有些难堪。 她借着打火机的微光,抬头直视江辞的眼睛。 预想中会看到躲闪、压抑,或者燃烧的情欲。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江辞的眼底清澈见底。 在这片清澈的眼底深处,藏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专注。 他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后手背向外,轻轻蹭过林蔓的脸颊。 林蔓心里冷哼一声。 到底还是个男人。 她以为江辞终于要接招,准备进入这场关于“情欲”的拉锯战。 她刻意偏了偏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合江辞的指背。 江辞的手指没有停留。 顺着林蔓下颌骨的线条,缓慢下滑。 手指最终停在林蔓的颈侧。 江辞感觉到了指尖下那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江辞微微弯下腰。 他把头低了下来,鼻尖凑近林蔓的颈窝。 两人姿态暧昧,远远看去,宛如一对即将拥吻的地下情人。 林蔓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身体开始战栗。 她已经准备好在这个借位吻落下时, 用更猛烈的情绪反扑,彻底接管整场戏的掌控权。 但那个吻迟迟没有落下。 江辞停在她的颈窝处,吸了口气。 那股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直冲鼻腔。 江辞皱了皱眉。 “香水味太重。” 江辞的声音很轻。 林蔓浑身一僵。 睁开眼睛。 这句话不仅击碎了她精心营造的暧昧氛围, 更将她作为女人的自尊狠狠踩在了脚下。 就在她准备发作时。 江辞的左手探出,以极快的速度,两指并拢, 直接从林蔓右手两指之间,将那根细长的、未点燃的女士香烟抽走。 林蔓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手指已经空了。 江辞将香烟的滤嘴端倒转,抵在林蔓锁骨靠近胸骨的一端。 他目光专注,不再看林蔓的脸,而是紧盯着那道锁骨。 手腕发力。 香烟顺着锁骨的弧度, 向外侧滑动。 滤嘴在皮肤上摩擦,触感其实非常轻微。 江辞完成了这条“切割线”的划定。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江辞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林蔓的距离。 他随手将香烟扔在地毯上,双手抬起,悬在胸前。 江辞对着空气,两手捏住一个并不存在的边角,向外用力一抖。 优雅。从容。 做完这个无实物表演,江辞将那块虚拟的餐巾平铺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 林蔓站在原地,握着打火机的手在剧烈颤抖。 火光摇晃,照出她那张已经失去血色、写满惊惶的脸。 她彻底丧失了主导权。 呼吸急促且凌乱,胸口剧烈起伏。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的戏里,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被征服的女人。 她只是一道摆在餐盘里的菜。 江辞重新迈步,向前。 他再次拉近了距离。 看着林蔓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江辞低下头,嘴唇贴近林蔓的耳廓。 他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 “别怕。” 江辞吐字清晰。 “我会把你吃得很干净。”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品味着这句话的含义,“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句台词一出。 林蔓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 “卡!”灯光亮起。 林蔓试图站起来。 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峙,抽干了她四肢所有的力气。 她双手撑着地毯,借着旁边的椅子边缘强行起身。 十公分的高跟鞋刚踩实地面,小腿肚子猛地一抽。 脚踝一歪。 林蔓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地面瘫软下去。 江辞眼疾手快。 伸出右手,一把薅住了林蔓酒红色真丝睡裙的后背布料。 用力往上一提。 “呲啦。”真丝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 林蔓就这么被江辞单手悬空提溜了起来。 酒红色的吊带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双脚脚尖勉强点地,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且狼狈的姿势挂在江辞手里。 林蔓懵了。 她这辈子没被男人这么对待过。 江辞皱着眉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林蔓那张惨白的脸。 “林小姐。”江辞语气认真,带着几分不赞同,“你低血糖挺严重的。” 林蔓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建议随身带点糖。” 江辞继续说道,顺手把她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顿, “马上就要进组了,身体素质跟不上,会严重影响拍戏进度的。剧组停工一天就是烧钱。” 林蔓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神特么低血糖!老娘是被你吓软的!你居然跟我谈剧组烧钱? “江辞!”郑保瑞从监视器后方狂奔而出。 他那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下摆剧烈晃动。 “就是这个眼神!”郑保瑞呼吸急促,眼底的红血丝密集得吓人, 郑保瑞转头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声音嘶哑:“合同呢!拿合同来!现在就签!” 砰!” 试镜间的门被推开。 孙洲在外面等得心惊肉跳。 刚才灯黑了那么久,里面又没声音, 他生怕自家老板被那个传说中的“吃人魔女”给生吞活剥了。 此时听到动静,脑子一热直接冲了进来。 第499章 试镜十分钟,顶流女星扶墙出? “辞哥你没事……吧?” 孙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眼前这一幕,直接把他大脑的CPU给干烧了。 房间中央。 林蔓瘫坐在沙发上,酒红色的吊带裙滑落至大臂,春光乍泄。 她面色潮红,大口喘着粗气。 江辞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提溜人的动作, 另一只手被郑保瑞紧紧抓着。 孙洲咽了一口唾沫。 这画面信息量太大了。 难道刚才黑灯瞎火的几分钟里,自家老板性格大变了?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孙洲双手捂住眼睛,扭头就往外跑。 “站住。”江辞出声叫停。 孙洲僵在原地,背对着他们,瑟瑟发抖。 “把法务那边的合同模版发给长青娱乐。确认无误后走线上签约流程。”江辞收回手,语气平淡。 沙发上,林蔓终于缓过了那阵生理性的腿软。 伸手将滑落的吊带重新拉回肩膀。 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不甘示弱的劲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目光再次投向江辞。 这一次,她眼底的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 在名利场里待久了,周围全是顺从的狗。 突然遇到一头根本不把她当回事的狼,这极大地刺激了林蔓的胜负欲。 “江辞。”林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沙哑。 她走到旁边那个名牌手提包前,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铁盒。 “啪嗒。”铁盒被她随手抛出。 江辞抬手,稳稳接住。一盒薄荷糖。 “我没有低血糖。”林蔓盯着江辞的眼睛,一字一顿,“刚才,只是个意外。” 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江辞面前。 那股玫瑰香水味再次袭来,但这次,江辞没有再后退,也没有开启解剖图谱。 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 “还有。”林蔓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刚才抓我衣服那一下,勒得我很疼。” 她扯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笑容:“这笔账,我们戏里慢慢算。” 说完,林蔓转身走向侧门。 背影依然摇曳生姿,只是步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些。 郑保瑞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男主和女主之间有这种强烈的对立感,这部戏的张力就有了保障。 半小时后。 江辞拿着签好字的一式两份合同,兜里揣着那盒薄荷糖,走出了长青娱乐大厦的玻璃旋转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江辞压了压帽檐。 大门两侧的保安站得笔直,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江辞身上瞟。 就在十分钟前,林蔓在几个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了大厦。 保安们亲眼看到,那位向来走路带风、目空一切的“魔女”, 今天是靠着助理的搀扶才走上保姆车的。 那双白皙的腿,走起路来明显在打颤。 眼前这个穿着廉价白T恤的内地演员,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 手里还捏着女明星最爱吃的那款薄荷糖。 保安们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能让林蔓那种级别的女人腿软离场,这哥们简直就是全宝岛男人的偶像。 江辞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 他走到路边,孙洲已经叫好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后排,江辞拆开那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薄荷的凉意让人提神。 “辞哥。”孙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江辞,一脸的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江辞嚼着糖。 “你真把林蔓给……”孙洲比划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手势。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的碳水化合物?”江辞翻了个白眼,“她自己没站稳。我顺手扶了一把。就这么简单。” 孙洲撇撇嘴。 我信你个鬼。 那衣服都快被扯烂了,这叫顺手扶一把? 但作为合格的助理,孙洲明智地闭上了嘴。 夜幕降临。 宝岛的霓虹灯渐次亮起。 长青娱乐的试镜是封闭的,但大楼外永远不缺嗅觉灵敏的狗仔。 晚上八点。宝岛最大的娱乐论坛“PTT八卦版”, 以及微博热搜,同时空降了一个爆炸性的词条。 #林蔓腿软# #内地神秘男星长青试镜# 爆料的狗仔账号放出了一组高糊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江辞穿着白T恤走进长青大厦的背影,看不清脸,但气质出挑。 第二张照片,是林蔓离开大厦时的抓拍。 照片里的林蔓头发略显凌乱,肩膀上披着助理的外套,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助理身上。 那双平时稳健的红底高跟鞋,此刻呈现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配文极具煽动性: 【惊爆!长青娱乐《恶土》封闭试镜现场失控!内地神秘男星空降,‘人间富贵花’林蔓疑似在试镜间内遭遇非人折磨。】 【出门时衣衫不整,双腿发软无法独立行走!郑保瑞导演在场全程未阻止!这究竟是演技的狂飙,还是道德的沦丧?】 这篇报道一出,两岸三地的吃瓜群众彻底沸腾了。 “林蔓腿软?那个扬言要让男演员软脚的林蔓软了?” “这男的是谁啊!这么猛的吗!求正脸!” “试镜而已,至于把人搞成这样吗?潜规则?可是林蔓的咖位谁敢潜她啊!” “郑保瑞的戏,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但我真的很好奇,那个白衣小哥到底在房间里对林蔓做了什么!” 星火传媒,林晚的办公室。 林晚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八卦头条,嘴角疯狂抽搐。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背景音里是夜市嘈杂的叫卖声。 “老板,有何指示?”江辞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惬意。 “你干的好事!”林晚揉了揉太阳穴。 “晚姐,这纯属造谣。”江辞咬了一口刚买的大肠包小肠,“她那是低血糖犯了。我好心提醒她吃糖,她还瞪我。” 电话那头的林晚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江辞。”林晚平复了一下呼吸,“你这个直男癌晚期,早晚有一天会被女明星的粉丝套麻袋打死。” “那不至于。”江辞看了一眼手里的薄荷糖铁盒,“她还送了我一盒糖。说明宝岛人民还是很热情好客的。” 林晚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辞收起手机,继续在士林夜市的人潮中穿梭。 风波已起。 而在即将到来的《恶土》剧组里,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江辞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真凉快啊。” 第500章 全网缉拿神秘男,而我在夜市教人切肉? 微博服务器在晚上十点迎来了本月的第二次瘫痪。 试镜风波在两岸网络疯传。 宝岛狗仔全城出动,连夜蹲守长青娱乐各大出口和信义区的五星级酒店, 誓要挖出那个让林蔓腿软的“神秘内地男星”究竟是何方神圣。 各大娱乐论坛的扒皮贴盖了上万楼。 网友们拿着那张只有一个高糊背影的照片,开启了全民名侦探模式。 内地各大以硬汉、型男著称的顶流男星被挨个列入怀疑名单,然后又根据行程表被逐一排除。 最后,有人在评论区提了一句江辞的名字。 这条评论在五分钟内被踩到了最底部。 最高赞的回复直接盖棺定论:“绝无可能。江辞刚拍完舞狮,红毯上路都走不稳。拿什么让林蔓腿软?拿拐杖吗?” 完美排除。 风暴中心的江辞,此刻正站在士林夜市最喧闹的十字路口。 孙洲背着双肩包,双手护在胸前。 他生怕有哪个眼尖的狗仔认出自家老板。 江辞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双手插在兜里。 他走得很慢,目光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招牌上停留。 他在体验生活。 江辞需要找到那个变态医生在人群中看待猎物时的“掌控感”。 前面排着一条长队。 江辞停下脚步。 这是一家卖古早味卤肉的摊位。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汗水亮得反光,正挥舞着一把宽背菜刀,在案板上将一整块牛腱子肉切片。 江辞看了一分钟,摇了摇头。 “老板。”江辞出声,“切太厚了。牛腱子的筋膜没切断,吃进嘴里会塞牙。” 光头摊主动作一顿,放下菜刀,粗声粗气地嚷道:“我在这里卖了二十年卤肉,你教我切肉喔?” 江辞没有反驳。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摊主看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鬼使神差地把那把油腻的菜刀递了过去。 江辞握住刀柄。食指贴住刀背,拇指压住侧面。 他微微低头,视线锁定案板上的半块牛腱子肉。 手腕向下一沉,刀锋平滑切入。 刀起,刀落。 极富节奏感。 江辞切得很稳。每一刀下去的间距,用肉眼看过去完全一致。 牛肉片顺着刀面脱落,平铺在垫着油纸的纸碗里。 队伍安静了。 光头摊主的嘴巴张开,眼珠子瞪得滚圆。 三十秒后,江辞收刀。 他将菜刀放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师!”光头摊主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你这是哪个星级酒楼的刀工啦!太夸张了吧!你收徒弟吗?” 江辞拿起摊位上的一根牙签,扎起最上面的一片牛肉,送进嘴里。 肉质软烂,酱香浓郁,筋膜断裂后的口感极佳。 “不收。”江辞咽下牛肉,指了指那个装满肉片的纸碗,“这碗算谢礼?” “拿走拿走!这碗送你啦!”光头摊主笑着双手将纸碗递过去。 江辞端起纸碗,转身挤出人群。 孙洲跟在后面,看着江辞一口一块吃得正香,咽了一口唾沫。 两人走进夜市边缘的一条暗巷。这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 巷子深处,三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年轻人蹲在墙角。 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酒店建筑平面图。 “明晚两点动手。”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压低声音,手指点在图纸上, “从后巷的垃圾站翻墙,爬二楼这个露台,直接进消防通道,就能摸到林蔓那一层的走廊。” 另外两人兴奋地点头,一人手里还拿着微型摄像机。 这是三个极端私生饭。 “不行。”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黄毛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 江辞端着纸碗,嘴里嚼着牛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江辞咽下嘴里的肉,用沾着卤汁的牙签指了指地上的图纸。 “二楼露台边缘装了红外对射报警器。” 江辞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教书育人的严谨, “凌晨两点整,保安领班会巡逻到消防通道口,你们在那里会撞个正着。” 三个黑粉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辞蹲下身。 他拿过黄毛手里的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酒店地下车库负二层,东侧第三个排风口。” 江辞抬起头,看着黄毛的眼睛。 “拆掉格栅,顺着通风管道往上爬二十米。推开检修口,就是员工专属电梯。避开客梯,直达顶层。全程不会遇到任何人。” 江辞站起身,将红笔扔回图纸上,吃掉最后一块牛肉。 “这样才稳妥。”江辞给出结论。 黄毛呆呆地看着图纸上那条被修正过的潜入路线。 他再抬起头,看着江辞藏在帽檐下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刚才规划路线时的语气,冷静、缜密。 这根本不是追星的私生饭。 这特么是踩点准备灭门的职业杀手! 黄毛只觉得脊背发凉,腿肚子也开始转筋。 “大……大哥。”黄毛声音发抖,整个人往墙角缩去,“我们就想拍两张照片,没……没想灭口。对不住!打扰了!” 黄毛一把扯起身边的两个同伴,连地上的图纸都顾不上捡,转身冲出死胡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江辞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业余。”江辞将空纸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孙洲从拐角处扑了出来。他一把拽住江辞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 “我的亲哥!你这是教唆犯罪!”孙洲压低嗓门,声音都在打颤, “这里是宝岛!咱们在局子里可没有熟人!快走快走,一会警察来了说不清了!” 江辞任由孙洲拖着自己往大马路上走。 “我只是做个理论指导。”江辞理直气壮,“路线漏洞太大,我强迫症犯了。” 孙洲拼命捂住脸。 他现在只求《恶土》赶紧杀青,再让江辞演下去,指不定哪天真要进去蹲几年。 …… 同一时间。 长青娱乐大厦,顶层总裁办。 彭绍峰那部特制的防爆手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疯狂震动。 各大制片人、资方大佬、甚至是八卦周刊的主编,轮番进行电话轰炸。 彭绍峰大步走过去,直接拔掉了座机电话线,将手机关机。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信义区的车水马龙,冷哼一声。 “真当老子是傻子?”彭绍峰双臂环胸。 江辞现在的热度太高。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江辞就是那个“让林蔓腿软”的男演员,固然能赚足眼球,但江辞的底牌也就彻底露了。 宝岛那些眼红这个角色的男星,背后的资本绝对会下场使绊子。 郑保瑞要的是一条能撕咬的疯狗,不是一个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明星。 楼下,大型多功能会议室。 郑保瑞坐在长桌尽头。他依然裹着那件深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了最高,遮住了下半张脸。 长桌两侧,站着十几个《恶土》剧组的核心主创。 摄影指导、美术总监、制片人,全都在场。 “合同已经签了。”郑保瑞的声音干涩沙哑,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荡,“男二号的人选,定了。” 制片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要开口询问具体是谁。 “啪。” 郑保瑞一巴掌拍在长桌上。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浓重红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敢在开机前,把他的名字泄露出去半个字。” 郑保瑞盯着制片人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就在宝岛,彻底封杀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哪怕投资方撤资,这戏我宁可烧了不拍,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现在的状态。听懂了吗?” 郑保瑞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人噤若寒蝉,齐齐点头。 郑保瑞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黑暗的试镜间里,江辞用手指夹走林蔓香烟的那一幕。 那种剔除了一切人性情绪的极度冷静,简直完美得让人战栗。 这部压了三年的剧本,终于要活了。 第501章 这波反向操作赢麻了 长青娱乐大厦一楼大厅,今日的安保级别拉满。 《恶土》内部剧本围读会即将举行。 黑衣保镖戴着耳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扛着纯净水桶的男人刚靠近电梯厅, 两名安保立刻跨步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他的肩膀。 男人剧烈挣扎,工作服口袋里甩出一个伪装成纽扣的针孔摄像头。 保镖面无表情,架着男人的胳膊,直接将他整个人腾空拖走,毫不留情地扔出旋转大门。 江辞踢踏着一双十块钱的人字拖,穿着宽大的沙滩裤和白T恤,晃晃悠悠地走来。 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袋子底部正在往下滴答着红色的血水,随着他的走动,在人行道上留下一串斑驳的红点。 他刚去了一趟信义区附近的传统菜市场,和卖肉摊的阿嬷拉扯了十分钟,挑了两个最新鲜的猪心。 谢砚这个角色在黑化前是前心脏外科名医, 江辞觉得自己必须保持手部对心肌纹理的切削手感,这是作为演员的基本素养。 他走到长青大厦的大门前,一股浓烈的生肉腥味散开。 两名保安立刻跨步挡住去路,警惕地盯着那个滴血的黑色塑料袋,右手同时摸向腰间的警棍。 “站住!干什么的?”保安厉声喝道,“送外卖的走侧门货梯!” 江辞停下脚步,空出左手挠了挠本就凌乱的头发:“我找郑保瑞,来开会的。” 保安愣住。 这副打扮,提着不明血肉,张口就直呼郑导大名? 他半信半疑地按住耳麦汇报。 片刻后,保安脸色一变,迅速后退让出通道。 大厦顶层,长青娱乐最大的围读室。 空调冷气打得极低。 实木会议桌旁,坐满了宝岛演艺圈叫得出名字的老戏骨和当红小生。 群星璀璨,大家交头接耳,讨论声不断。 “听说了吗?那个还没露面的男二号,把林蔓吓得路都走不稳。” “炒作吧?内地来的实力派演员?这里可是郑导的场子,牛鬼蛇神都得盘着。” 会议桌最远端的角落,林蔓穿着一身高定职业装,戴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宽大墨镜。 她一声不吭,修长的指尖烦躁地敲击着实木桌面。 昨晚她做了半宿噩梦,梦里全是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和那句“连骨头渣都不剩”。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她咬紧嘴唇,竭力掩饰着眼底还未完全消散的忌惮。 两扇沉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吧嗒,吧嗒。” 人字拖击打地面的声音在宽阔且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极为突兀。 所有人同时转头。 江辞提着那个滴着血水的黑色塑料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坐在郑保瑞下首的彭绍峰猛地站了起来,宽大的真皮座椅被他大腿一顶,差点翻倒。 他大跨步冲过去,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熊抱。 “江老弟!你可算来了!” 江辞迅速侧身,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举高,惊险地避开了彭绍峰撞过来的胸大肌。 全场演员惊掉下巴。 这人是谁?菜市场走错门的大爷?长青太子爷为什么对这种草根这么热情? 彭绍峰拉着江辞走到一个空位坐下。 江辞把那个装满新鲜猪心的塑料袋随手搁在价值几十万的实木会议桌上。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塑料袋的褶皱渗出,在光洁的桌面上慢慢晕染开来。 坐在旁边的几个流量小生脸色发绿,嫌恶地往后躲了躲。 江辞没管他们,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印着“老干部”三个红字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热气腾腾。 他低头,极其自然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几颗枸杞。 林蔓坐在斜对面。 透过墨镜的茶色镜片,她看清了那件熟悉的白T恤。 身体猛地一僵,肌肉完全失去控制,下意识地双腿发力,连人带椅子往后一缩。 “刺啦——” 实木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会议室登时安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蔓身上。 林蔓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位上,郑保瑞终于抬起头。 他依然裹着那件深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最高,面色苍白,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 他扫了一眼江辞放在桌上的血水袋子,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开始。”郑保瑞声音嘶哑。 剧本围读正式推进。 老戏骨们声情并茂,流量小生们努力嘶吼,尽力展现自己的爆发力。 进度到了《恶土》第九场戏。 黑帮火并,男二号谢砚出场,终结黑帮大佬鬼叔。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江辞。 想看看这个把林蔓吓退、让太子爷倒履相迎的草根,到底有几斤几两。 江辞端着老干部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然后,他放平视线。 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原本身上那种散漫、沙雕的大爷气息荡然无存。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语气极其温和。 “十年前,你卖了我妻子的器官。” 江辞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食指轻轻敲击着保温杯的不锈钢杯壁,发出极具节奏的“笃笃”声。 “从今天起,沧江会,我说了算。” 紧接着,江辞读出了第三幕面对警察骆寻时的终局台词。 他端起保温杯,漠然地扫过全场。 “我曾经一天站14小时救人。” “我用手术刀救人时,无人在意。” 江辞嘴角微扬,“我用手术刀杀人时,世界终于低头。” 话音落下。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坐在江辞旁边的彭绍峰,这身高一米九的内娱第一硬汉,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胳膊。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层厚实的肌肉上,冒出鸡皮疙瘩。 郑保瑞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两秒钟后。 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握着红蓝铅笔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不仅没有觉得江辞的人字拖和塑料袋出戏,反而兴奋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郑保瑞低下头,在面前的剧本上用铅笔疯狂划线,笔尖甚至戳破了纸张。 “对!对!”郑保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就是这种感觉!极致的反差!” 整个会议室的演员被郑保瑞这疯癫的状态彻底镇住。 他们再次转头,看向那个正慢悠悠盖上保温杯盖子、脚踩十块钱人字拖的年轻人。 这一次,众人的目光中再无鄙夷,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战栗。 第502章 掉马现场:帅不过三秒的江辞 宝岛信义区,关帝庙前。 青烟缭绕,香火鼎盛。 外围人头攒动,上百名宝岛本地及内地的娱乐记者扛着摄像机,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黄色警戒线被挤得变了形,安保人员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 《恶土》开机拜拜仪式定在这里。 今天这帮记者就两个目标: 第一,拍《恶土》开机; 第二,扒下那个让“人间富贵花”林蔓腿软的神秘男人的底裤——哦不,面具。 剧组大巴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郑保瑞裹着深黑色冲锋衣率先下车,神情阴郁。 彭绍峰一身定制西装紧随其后。 江辞走在最后。 孙洲和四名黑衣保镖严阵以待,将江辞围在最中间。 江辞头戴黑色鸭舌帽,大号墨镜遮住上半张脸,黑色口罩兜住下巴,全副武装。 仪式正式开始。 关帝庙正门前,长方形的实木供桌上摆满香果。 彭绍峰和林蔓站在C位,手里举着高香。 媒体的镜头根本没有对准香炉和电影海报, 几十个印着各大媒体LOgO的麦克风直接越过警戒线,狠狠怼到林蔓面前。 “林蔓姐!请问试镜当天你被神秘男星吓得无法行走的传闻是真的吗?” “郑导启用内地演员,是因为对方带资进组吗?” “听说你当天出门时衣衫不整,请问试镜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蔓手指攥紧香柱,呼吸停顿了一秒。 但面对满场镜头,她立刻扬起下巴,硬挤出一丝极具攻击性的冷艳笑容。 “试镜当天只是我们在进行深度的艺术碰撞。” 林蔓红唇轻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慵懒, “那位男二号确实有些爆发力。我很期待进组后的对戏。” “当然,我会在戏里好好折磨回去,教他懂得宝岛的规矩。” 记者们都是人精,根本不买账。 他们立刻调转枪头,对准一直站在边缘角落的江辞。 “这位男演员!为什么不敢露脸?是长得太丑影响市容吗?” “还是说你的身份根本见不得光,在内地犯了事跑来宝岛避风头?” 场面越来越吵。 几个激进的狗仔甚至试图翻过警戒线去扯江辞的口罩。 江辞站在供桌最外侧的阴影里。 他没搭理记者的叫嚷。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甘蔗,咬下一块,慢慢咀嚼。 甜度尚可。 仪式推进到献太牢环节。 四名场务抬着一张木质方桌上前,桌上放着一颗重达几十斤、涂满红油的烤全猪猪头。 关帝庙前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 场务脚步一错,方桌右前方的桌腿刚好卡进一块凹陷的石缝里。 整个供桌向右前方大幅度倾斜。 “当心!”场务惊呼出声,双手根本抓不住光滑的桌沿。 重力作用下,那颗油光水滑的烤猪头直接顺着桌面滑落。 直奔警戒线外的一名女记者砸去。 女记者举着单反相机,瞳孔放大,完全被吓呆,连最基本的躲闪动作都做不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辞吐出嘴里的甘蔗渣。 他右脚蹬地,身形一闪,跨过两米的距离,出现在女记者身前。 江辞的大脑在一秒内计算出这颗猪头下坠的绝对重心。 他没有用双手去接,也没有使用蛮力硬扛。 江辞伸出苍白修长的右手。五指微曲。 手掌穿过红油的表面,托住猪头下颌骨的倒三角结合处。 这里是整个头颅结构的力学平衡点。 几十斤的重量叠加下坠的冲力,极度沉重。 江辞手腕向下一沉,小臂肌肉拉伸,顺着猪头下落的轨迹做了一个极小的缓冲卸力动作。 这股霸道的冲力被他凭借对肉类躯体的绝对熟悉感,瞬间化解。 红油连一滴都没有溅出。 紧接着,江辞手腕翻转。 五指收紧,指腹死死扣住骨骼边缘,大臂猛然发力。 几十斤的猪头被他单手托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 “啪。” 猪头稳稳当当地落回倾斜供桌正中央的大铁盘里。 位置分毫不差。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 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感和从容感。 这种对肉类躯体极致的掌控力,与猪头表面那层油腻腻的红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江辞收回手。 刚才跨步和翻腕的动作幅度太大。 鸭舌帽被风带落,掉在青石板上。 墨镜顺着鼻梁滑下,甩飞出去。 黑色口罩的挂绳崩断了一根,软趴趴地挂在右耳上。 江辞没有理会地上的伪装道具。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巾,低着头,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右手指尖沾染的红油。 随着遮挡物褪去,那张清秀、苍白,缺乏血色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之下。 现场的空气停滞了。 喧闹的媒体、尖叫的记者、慌乱的场务。 所有人张大嘴巴,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齐齐看着站在供桌前低头擦手的江辞。 记者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短路。 这并不是一张丑陋的脸,这是一张极具故事感、刚刚在内地全网刷屏的脸。 短暂的死寂过后,那名死里逃生的女记者瞪大眼睛,喉咙里爆发出破音的尖叫: “是江辞!《龙套之王》里的陈三!内地影帝江辞!” 这句话引爆全场。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的亮度在一瞬盖过了刺眼的阳光。 上百个相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的暴雨,刺耳的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关帝庙广场。 记者们陷入了彻底的疯狂,话筒冲破黄色警戒线,直直伸向江辞的方向。 林蔓站在后方,看清江辞那张平静侧脸,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再次抽搐一下。 她强撑的女王气场荡然无存,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试镜间。 江辞把擦完手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扫过满场疯狂的记者,指了指供桌上那颗猪头。 “这猪头烤老了。”江辞语气认真,给出非常专业的判断,“咀嚼肌没切断,塞牙。” 第503章 我只是请警察吃苹果,他们为什么拔枪 江辞单手托猪头掉马的视频,不到半小时横扫两岸三地网络。 微博服务器本月第二次宣告瘫痪。程序员一边骂娘一边紧急扩容。 热搜榜前五全被江辞承包。 #江辞 恶土男二# #陈三演变态杀手# #江辞 单手接猪头# 内地网友刷着那个高糊却极具冲击力的视频,大脑宕机。 那个在《龙套之王》里满脸油彩、演着底层小人物, 在《醒狮》里被打得吐血的悲情影帝, 居然跑去宝岛接了部限制级警匪片? 消息确认的瞬间,全网哗然。 黑子和对家水军集体高潮,疯狂涌入星火传媒和长青娱乐的官微评论区。 “长青娱乐脑子进水了吧?让一个演BE出道的去演变态杀手?” “这是灾难级别的选角。让他去演连环杀手?他拿刀的时候会不会哭着问受害者痛不痛?” “资本硬捧,坐等电影扑街。” 负面狂欢愈演愈烈。 各种嘲讽帖子盖起高楼。 业内几家竞争对手更是推波助澜, 试图把江辞的口碑踩碎。 就在舆论发酵到顶点,星火传媒和长青娱乐官微同时动作。 直接抛出了一组《恶土》全员定妆海报。 这一击,势大力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主彭绍峰。 海报背景是暴雨倾盆的南津港。 彭绍峰穿着警服,满脸血污,手持重型枪械,肌肉虬结,眼神透着亡命徒般的狠厉。 完美的硬汉警探做派。 接着是女主林蔓。 霓虹闪烁的暗巷,她穿着标志性的酒红色真丝吊带裙,外面披着男式风衣。 红唇叼着烟,眼神迷离又危险,将“蛇蝎美人”四个字诠释到极致。 这两张海报中规中矩,符合大众对《恶土》这种冷硬黑帮片的预期。 直到网友往后划,翻到第三张海报。 画风陡然突变。 整张海报的背景,是一片刺眼、死寂的纯白。 极简到了极致,却让人在看清人物的瞬间,头皮发麻。 海报中央。 江辞坐在一张银色的金属解剖椅上。 他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他没有拿枪,也没有拿任何重型武器。 他的右手,捏着一把小巧、锋利的医用手术刀。 左手拿着一个鲜红饱满的苹果。 手术刀正贴着果皮。 极度神级的细节设定就在这里: 连绵不断垂落下来的红色苹果皮,边缘参差不齐, 在惨白的背景灯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肉质感, 活脱脱就是一条刚被活剥下来、还在滴血的血管。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江辞的眼神。 他微微抬着头。 目光穿透镜片,平静地注视着屏幕外每一个点开这张图片的网友。 这张海报一出,全网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点开大图的黑子,都在这一秒感受到了一股从屏幕里溢出来的寒气。 网络短暂静默了三分钟。 随后,评论区直接炸裂,画风一百八十度大翻转。 “卧槽!卧槽!卧槽!这特么是江辞?这特么是我那个战损小可怜江辞?” “我刚才手贱点开放大,和他对视了一眼,我现在腿在发抖。他是不是隔着屏幕在考虑怎么解剖我?” “那个眼神太真了!建议警方严查江辞祖上三代,顺便去他家地下室和冰柜看一眼!” “之前说他演不了变态的那个,出来走两步!” “这极度的斯文加上极度的惊悚,我宣布内娱反派颜值天花板换人了!” 舆论反转。 江辞凭借一张海报,硬生生把所有质疑者的脸打肿。 但这场风暴并没有停留在网络上。 它开始向现实蔓延。 三天后。 台北市信义区,一处公交站牌更换了新的广告牌。 正是江辞那张白大褂削苹果的定妆海报。 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当地热心大妈,等公交时随意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大妈吓得心脏狂跳,菜篮子里的西红柿滚了一地。 接连两个晚上,大妈只要一闭眼, 就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拿着手术刀要割她脖子。 大妈精神衰弱了。 大妈果断拿起电话,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报警热线。 “喂!警察局喔?我要报警!那个公交站牌上的人,绝对是个杀人犯啦!那个眼神不对劲!你们快去抓他!” 信义分局的接警员哭笑不得。 这几天他们已经接到了不下十个类似的报警电话。 全是被那张海报吓到的市民。 迫于巨大的群众投诉压力,加上长青娱乐本来就在信义区, 分局决定派两名警察去片场例行询问,走个过场安抚民心。 …… 长青娱乐,五号摄影棚。 《恶土》剧组正在布置内景。 郑保瑞坐在监视器后,裹着黑冲锋衣, 一言不发地盯着各个机位。 片场角落。 江辞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马扎上。 他穿着戏里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盆。 手里拿着一把真正的医用手术刀,正在给苹果削皮。 这是他在培养肌肉记忆。 系统给的【人体精密解剖图谱】让他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 但手部的绝对稳定性还需要通过高频次练习来巩固。 “警察办案。请问剧组负责人是谁?” 两名穿着制服的辖区警察走进摄影棚。 其中一个正是前几天晚上去酒店查房的年轻警员小陈。 场务赶紧迎上去交涉。 说明来意后,场务表情古怪,指了指角落里的江辞。 两名警察顺着方向走过去。 小陈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他走近两步,清了清嗓子:“江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接到多起市民投诉,说您的海报……” 话音未落。 江辞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 脸上挂起一抹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阿Sir,找我?” 江辞说着,将左手那个削得光溜溜的苹果,热情地向前一递。 右手还握着手术刀。 刀尖不偏不倚,正对着小陈的腹部。 这种动作,这种眼神,配合他刚才那句轻飘飘的问候。 小陈和另一名老警察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 一股极其强烈的生理恐惧感直冲脑门。 “别动!” 老警察大喝一声,浑身汗毛倒竖, 右手猛地拍在腰间,一把抽出了警棍。 小陈更是条件反射般后退三大步, 手直接按在了枪套的搭扣上。 现场气氛魔幻且紧绷。 整个片场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过来。 彭绍峰刚换好警服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愣在原地。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两名如临大敌的警察。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苹果和手术刀。 “抱歉。” 江辞语气平静,将手术刀反转,刀柄朝外塞进衬衫口袋。 “我只是看你们站着挺累的,请你们吃个苹果。” 小陈握着枪套的手更紧了,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吃苹果? 大哥,你刚才那个架势,我以为你要把我的腰子给嘎了!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 郑保瑞终于从监视器后面冲了出来:“好!太好了!就是这种让人想拔枪的压迫感!” 两名警察:“……” 这剧组里还有正常人吗? 第504章 别人熬鹰我泡脚,这反派也是没谁了 翌日,长青娱乐摄影棚。 《恶土》剧组通告单下发,制片部全员噤声。 通告单第一条,是导演郑保瑞加粗标红的死命令: 主演江辞与彭绍峰,在警局审讯戏开拍前七十二小时内,严禁在片场及酒店私下接触。 彭绍峰看到指令,直接回了酒店。 他走进套房,扯死所有窗帘,隔绝全部自然光。 启动了业内极其变态的“熬鹰模式”。 连续三天,每天睡眠时间严格控制在三个小时。 饮食完全断碳水,只吃白水煮鸡胸肉。 感到疲惫时,直接灌入未加任何糖奶的超浓缩黑咖啡。 这三天时间里,彭绍峰的身体机能迅速逼近生理临界值。 他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男人,眼球布满密集的网状血丝,眼窝深陷。 原本饱满壮硕的胸大肌和肱二头肌, 因为严重脱水,呈现出极具压迫感的干瘪拉丝状态。 皮下静脉血管凸起。 他大口喘息着。 这就是骆寻。 一个失去妻女,在黑暗泥沼里挣扎了十年的重案组疯狗警探。 同一家酒店,另一楼层的行政套房。 江辞的生活作息严谨得令人发指。 晚上九点半。 孙洲端着一个恒温泡脚桶走进客厅。 水面上飘着艾草、红花和几片切好的老姜。 江辞坐在沙发上,脱掉袜子,将双脚放入热水中。 水温刚过脚踝。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十点整,江辞准时关灯上床。 呼吸平稳,陷入深度睡眠。 清晨六点半。 江辞准时起床。 他穿着宽松的亚麻家居服,站在套房阳台的朝阳下,起势,云手。 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 白天,江辞没有看剧本。 他让孙洲弄来一辆车,直接开到了台北信义区巷弄里最老的一家中医馆。 江辞搬了一张塑料小矮凳,坐在老中医的诊桌旁边。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老中医切脉。 老中医将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三个部位上。 手指微微用力,下压。 江辞坐在旁边,默默开启系统给的【人体精密解剖图谱】。 视网膜中,病人的皮肤组织淡去。 江辞清晰地看到桡动脉在老中医指尖下的搏动频率, 以及手指施加压力时,血管壁和周围筋膜产生的极其微小的物理形变。 这就是手感。 心脏外科名医谢砚,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跳动的生命体征。 掌控脉搏,就是掌控生死。 江辞极其认真地记录着这种按压的力道。 孙洲站在中医馆门外,看着自家老板那副虚心好学的模样,只觉得头皮发麻。 别人为了拍戏熬得快要猝死。 江辞为了演一个杀人分尸的变态医生,跑到中医馆学养生切脉。 这剧组绝对有大病。 第四天,拍摄日。 南津市警局内景棚实行全封闭管理。 郑保瑞站在场地中央,直接下令场务将中央空调的冷气打到十六度。 制景组推着机器,在地面和墙角喷洒了大量水雾。 整个摄影棚内气温骤降,空气湿冷,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这就是南津港独有的冷硬质感。 彭绍峰提前两个小时抵达片场。 拖着那具极度疲惫、脱水拉丝的身体,径直走进布置好的暗调审讯室。 审讯室没有开灯。 彭绍峰独自拉开铁椅,在铁桌后方坐下。 黑暗中,他回忆着剧本里妻女惨死的卷宗。 极度的困倦与强行靠咖啡因吊着的神经发生剧烈冲突。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情绪在胸腔里膨胀。 “咔啦。” 黑暗的审讯室内传来两声脆响。 彭绍峰双手发力,生生徒手捏碎了面前桌上的两个道具玻璃水杯。 玻璃碴扎破掌心皮肉,鲜血溢出,顺着手指滴落在铁桌面上。 他任由疼痛刺激着濒临崩溃的大脑。 上午十点。 江辞准时抵达片场。 他脱掉了平时那身廉价随意的白T恤。 他换上了剧组重金定制的服装。 一件剪裁极佳、一尘不染的高级白大褂。 内搭是一件质地考究的纯黑衬衫。 黑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露出分明的锁骨线条。 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金丝眼镜。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走过冷气森森的摄影棚过道,身上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皮鞋踩在水渍未干的地面上,声音平稳匀称。 郑保瑞裹着深黑色的冲锋衣,坐在监视器后方。 他死死盯着各个机位传回来的画面,眼底的红血丝兴奋地跳动着。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嘶哑粗粝。 “各部门注意。打破常规。” 郑保瑞下达指令,“不走戏,不对词。清掉所有闲杂人等。直接实拍。” 全场哗然。 警匪片重头戏,不确认机位,不让演员互相感受情绪,直接开机硬上。 这种拍摄方式极度容易导致演员情绪脱节或者走位失误。 郑保瑞根本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彭绍峰的狂躁与江辞的从容,在完全未知的状态下,产生那种极其真实的失控感。 剧组人员屏息凝神,迅速撤出审讯室及走廊范围。 副导演站在摄影机盲区,偷偷看了一眼审讯室方向。 彭绍峰那双充血的眼睛和手上的鲜血,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副导演掏出手机,背着郑保瑞偷偷呼叫了一辆救护车。 他要求救护车关闭警笛,直接停在摄影棚外的后巷里隐蔽待命。 场务拉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江辞迈步走进。 “ACtiOn!” 郑保瑞的嘶吼声在棚内回荡。 江辞走到嫌疑人专用的铁质审讯椅前。 他没有犹豫,直接坐下。 他抬起双手,掸了掸白大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双腿自然交叠。 双手平放在面前冰冷的铁质挡板上,十指交叉相握。 背脊挺直,下颌微收。 金丝眼镜反着头顶唯一一盏审讯灯的冷光。 江辞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改变。 他没有表现出嫌疑人应有的慌乱、局促,或者虚张声势的反抗。 他坐在这里,姿态放松到了极点。 这里根本不是南津市重案组的审讯室。 这是他谢砚私人诊所的VIP会客厅。 门外走廊,传来极其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皮鞋后跟重重砸在地面上。 “砰!” 审讯室的铁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一脚踹开。 厚重的门板狠狠撞击在内侧的水泥墙壁上,墙皮簌簌掉落。 彭绍峰冲了进来。 他顶着那双布满网状血丝的眼睛,额头青筋暴起。 三天未眠的极度暴躁,混合着骆寻积压了十年的血海深仇,化作实质性的杀意, 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彭绍峰大跨步冲到审讯桌前。 他左手抓着一份极厚、泛黄的连环杀人案档案卷宗。右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抡起手臂,将那份卷宗朝着江辞面前的铁桌狠狠砸下去。 “砰——!” 卷宗里的纸张飞溅。 第505章 错位交锋,当变态遇上病患 卷宗重重砸下。 “砰!” 厚重的硬纸板封皮崩裂, 道具组提前准备的十几页泛黄的口供、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四下飞溅。 沉寂多年的纸张扬起大片灰尘。 这些灰尘在头顶那盏唯一亮着的审讯灯冷白光束中,无规则地疯狂飞舞。 彭绍峰根本没有停留在桌子对面。 他左腿跨出,大步绕过铁质审讯桌,直逼江辞面前。 他俯下身。 宽大粗糙的双手探出,“哐”的一声死死撑在江辞那张审讯椅的左右两侧金属扶手上。 铁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彭绍峰手臂肌肉暴突,干瘪拉丝的静脉血管剧烈跳动。 他硬生生将两人的物理距离拉近至不足十厘米。 十厘米的距离,足以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血丝。 彭绍峰双眼红得吓人。 “谢砚!” 彭绍峰咬紧牙关,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极其粗重的喘息。 “十年前的医疗记录在哪!你主刀的那台手术,到底隐瞒了什么!” 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向江辞。 “我老婆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回答我!” 喷吐的呼吸极具攻击性,夹杂着愤怒与杀意。 面对这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江辞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将脊背贴上椅背,身体极其自然地微微后仰。 彭绍峰为了保持状态,三天里灌了无数浓缩黑咖啡, 抽了整整两条劣质香烟。 口腔里散发出浓烈、焦苦刺鼻的气味。 这股气味直冲面门。 江辞眉头轻轻皱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这种气味厌恶,毫不掩饰。 剧本上的设定,谢砚此刻应该沉默不语,用阴狠的冷笑回应骆寻的无能狂怒。 但江辞没打算这么演。 他开启了【人体精密解剖图谱】。 视网膜中,彭绍峰那件皱巴巴的警服和皮肉消失。 跳动的心脏、紧绷的胸大肌、不堪重负的血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江辞眼前。 江辞抬起右手。 他没有去推开彭绍峰,而将食指隔空虚点向彭绍峰的左侧胸腔位置。 那里是心脏二尖瓣的听诊区。 江辞看着那颗正在超负荷疯狂泵血的心脏。 “你左心室的射血分数正在断崖式下降。” “心率超过一百三。由于长期极度缺乏睡眠,引发了严重的交感神经亢进。” 江辞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 这根本不是剧本上的台词,却带着专业权威。 他盯着彭绍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在透支你的生命底线。” 江辞的语气甚至带上了悲悯。 “骆警官,十年前我连站十四个小时,试图在手术台上缝合你妻子破碎的心脏时。” “你的正义,就是像现在这样,用毫无意义的狂躁来掩饰无能吗?” 台词的内核对接上了。 但表现形式被彻底重构。 彭绍峰愣住了。 大脑处于极度疲惫状态,这突如其来的变异台词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设想过江辞会反驳,会冷笑。 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给他下达一份诊断书。 那种狂飙的暴力节奏被硬生生卡断。 彭绍峰原本积蓄了全部力量、准备抡起砸向桌面的右拳, 在半空中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僵直。 他忘记了接下来的台词。 一墙之隔的监视器前。 副导演看着屏幕,脸色大变。 “他在干什么!词全不对!节奏乱了!” 副导演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拇指按下通话键,刚张开嘴准备喊“卡”。 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伸出。 郑保瑞一把抢过对讲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副导演的嘴巴。 手劲之大,直接在副导演脸上抠出几道红痕。 “闭嘴!” 郑保瑞死盯着屏幕,双眼血丝密布,整个人兴奋得发抖。 “这是活的……谢砚活了!” 审讯室内。 江辞察觉到了彭绍峰的僵硬。 剧本设定中,谢砚属于配合调查,并未佩戴手铐。 江辞双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按,顺势站起身来。 彭绍峰本能地后退半步,让出了空间。 江辞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迈开腿。 皮鞋踩在湿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极其规律的“吧嗒、吧嗒”声。 他开始在狭窄的审讯室内匀速踱步。 这间暗调的、压抑的审讯室,本该是骆寻施加压力的主场。 但江辞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每一次落脚都在切割这个房间的气场。 他反向吞噬了本该属于警探的主导空间。 江辞走到彭绍峰身侧。两人肩并肩。 江辞偏过头,目光落在彭绍峰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颈侧肌肉上。 “你在发抖。” 江辞的声音温和到了极点,没有嘲讽。 “失去妻女的创伤,让你产生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 “你的胸锁乳突肌常年处于痉挛状态。” 江辞抬起手,指尖在彭绍峰的肩膀上方悬停。 “骆寻,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掌控这间屋子里的真相?” 从解剖学、病理学的角度。 江辞手握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刺穿了骆寻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直达角色最脆弱的软肋。 彭绍峰浑身发冷。 主导权彻底丧失。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重案组组长。 在江辞的注视下,他成了一具躺在无影灯下、被完全拆解的残破躯体。 极度的恐怖感与无力感从心底直窜天灵盖,冻结了彭绍峰的神经。 他甚至忘记了这是在拍戏,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被全面触发。 恐惧到达顶点,便会转化为暴力。 彭绍峰不能输。 骆寻也不能输。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彭绍峰猛然转身。 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死死揪住江辞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衣领。 干瘪粗壮的手臂肌肉彻底爆发。 他不管什么台词,不管什么走位。 他只需强行夺回控制权。 彭绍峰抡起手臂,借着转身惯性,将江辞整个人狠狠向外抡了出去。 目标是身后的单面审讯玻璃。 “砰——!!” 人体与特制防爆玻璃发生剧烈撞击。 江辞的后背重重砸在玻璃上,冲击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金丝眼镜在撞击中脱落,摔在水泥地面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第506章 致命急救,被篡改的剧本 单面防爆玻璃外。 剧组人员紧盯着这极度暴力的一幕。 刚化完妆赶到片场的林蔓,身上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酒红色吊带裙。 听到那一记沉闷的撞击声,她下意识踩着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 真实。 真实的暴力。 彭绍峰这一掷,没有套招,没有借位。 审讯室内。 江辞后背紧贴着玻璃。 金丝眼镜摔碎在脚边。 常人遭到这种狂暴的冲撞,肺部会被瞬间挤压排空空气,导致短暂窒息。 但江辞没有。 在江辞的视野里,彭绍峰不再是一个狂怒的重案组警探, 而是一具处于极度过载状态的标本。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在疯狂收缩。 彭绍峰右侧肋间肌正在发生剧烈的痉挛。 这是过度透支体力带来的肌肉罢工前兆。 彭绍峰双手还紧揪着江辞的衣领,双眼充血,准备进行下一轮的压迫。 江辞抬起右手,看似轻飘飘地搭在了彭绍峰右侧手腕上。 反手。 食指与拇指紧扣住尺骨与桡骨之间的缝隙。 拇指指腹准确无误地寻找到“神门穴”的位置。 发力,狠辣下压。 彭绍峰只觉得酸麻感从手腕骤然爆发,沿着尺神经迅速向上蔓延。 大脑下达的握紧指令被强行切断。 彭绍峰整条右臂瞬间脱力,肌肉软绵绵地垮塌下来。 那双紧揪住江辞白大褂的粗糙大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危机解除。 江辞站直身体。 低下头,双手捏住白大褂的衣领边缘, 慢条斯理地将上面被抓出的褶皱一一抚平。 江辞给出了一段脱稿的反派独白。 “骆警官,暴力是哺乳动物为了争夺交配权和领地,进化出来的最低级本能。” 江辞的声音很平稳。 “你用拳头砸碎玻璃,用枪械打穿头颅。你把这叫做正义的制裁。” 江辞往前迈出半步。 “而我不同。” “我拿着手术刀,可以直接切断升主动脉,让一个活人在七秒内流干全身的血液;” “我也可以缝合破裂的心室,让停滞的生命重新跳动。” 江辞的眼神空洞却又专注。 “执剑救人,与举刀杀人。” “在解剖台上,它们遵循的是同一套物理法则。” “我掌控生死,而你只会被生死掌控。”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这番逻辑严密、模糊了善恶边界的独白, 深深冲击着骆寻这个角色的核心信念。 监视器后,郑保瑞激动得一把捏瘪了手里的纸杯。 “天才!这是天才的台词!”郑保瑞双眼放光,盯着屏幕里江辞那张缺乏血色的脸。 审讯室内,局势却在发生极其危险的异变。 彭绍峰听到了这段话。 想用骆寻的愤怒去撕碎这个斯文败类的面具。 但他做不到了。 三天三夜未眠的熬鹰模式,加上断碳水、大量摄入超浓缩黑咖啡。 这些突破生理极限的副作用,在被江辞切断右臂神经, 又遭遇极致言语刺激的这一刻,全面大爆发。 彭绍峰胸腔突然狠狠地痉挛了一下。 极为危险的早搏漏跳。 “呃……”彭绍峰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闷哼。 原本充血涨红的面孔,在两秒时间里褪去全部血色。 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彭绍峰高大魁梧的身体失去支撑力。 “砰!” 他单膝重重跪倒在水泥地面上。 左手紧紧捂住左侧胸口,五指几乎要将警服的布料抠破。 但在演员潜意识的驱使下,彭绍峰的右手还在本能地往上摸索。 他试图抓起铁桌上那份散落的连环杀人案卷宗,完成骆寻绝地反击的动作。 玻璃外。 剧组人员集体高潮了。 “绝了!彭哥这演技封神了!” “那种濒死感,不屈服的痛楚!演得太真了!连青筋都爆出来了!” “这才是影帝的实力!连呼吸的杂音都控制得这么完美!” 副导演激动得直搓手。 林蔓在旁边看得脊背发凉,这两人飙戏的张力简直要冲破屏幕。 郑保瑞整个人趴在监视器前: “一号机!推特写!给我把彭绍峰脸上的汗珠和肌肉纹理全拍下来!不许停!” “二号机切江辞俯视镜头!”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神级表演”狂欢。 除了江辞。 审讯室内,江辞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彭绍峰。 视网膜上,彭绍峰那颗心脏的影像正在疯狂闪烁。 心室颤动,射血功能几乎停滞。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实的急性心律失常并发心力衰竭。 如果得不到干预,彭绍峰会直接在片场发生不可逆的心脏骤停。 江辞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停下了原本应该绕回审讯椅的既定走位。 大步跨出,江辞来到彭绍峰面前。 彭绍峰此刻已经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开始模糊,瞳孔隐隐有涣散的趋势。 江辞半蹲下身。 右手迅速探入白大褂内侧的暗袋。 再拿出来时,江辞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多出一根十厘米长的银针。 这是他早上在中医馆,趁老中医去后堂抓药时,顺手摸来的特制长针。 外面监视器前的郑保瑞看到这根凭空出现的长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太好了!谢砚这个变态终于要动用私刑了!” “江辞居然自己加了医用针具的道具!这压迫感拉满了!” 林蔓隔着玻璃,看着江辞手里那根长得吓人的针,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紧。 她甚至脑补出接下来江辞用针扎穿彭绍峰身体的暗黑戏码。 审讯室内,江辞的脸部没有表情,眼神专注到了极点。 他左手一把扯过彭绍峰因为麻痹而垂落的右臂。 手指一划,锁定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的肌腱凹陷处。 内关穴。 中医急救心血管疾病的第一要穴。 江辞手腕一沉。 这根十厘米长的银针,直直刺入彭绍峰的内关穴! 一寸。两寸。长针大半没入皮肉。 江辞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开始进行极高频的提插捻转。 这种手法狠辣,针尖直接刺激正中神经的深层分支。 强烈的痛感和得气感,瞬间冲向大脑皮层。 彭绍峰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啊——!” 一声极度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出。 彭绍峰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胸口憋闷感,竟撕开了一道口子。 心脏的疯狂早搏被这股强悍的外力神经刺激硬生生打断, 开始重新寻找正常的泵血节律。 玻璃外的人都傻了。 这惨叫声太真了! 郑保瑞在外面激动得浑身发抖: “演得好!彭绍峰这叫声绝了!江辞这下针的动作太变态、太专业了!” “机器给我对准那根针!继续拍!” 众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极其暗黑的反派折磨警察的神级戏码。 只有江辞知道,如果他不扎这一下,这位长青太子爷今天就得盖着白布被抬出摄影棚。 江辞继续保持着冷酷的反派表情,手指却在针柄上不急不缓地捻动着。 他低下头,凑到彭绍峰耳边。 “你的心衰暂时控制住了。” 江辞松开捏住针柄的手,拍了拍彭绍峰满是冷汗的脸颊。 “彭哥,下次再为了演戏连喝三天黑咖啡不睡觉,我这针,就只能直接扎你的死穴了。” 第507章 魅惑女星?在我眼里只有骨盆前倾 心脏危机解除。 但长期缺觉和极度亢奋带来的透支感,在这一瞬席卷全身。 彭绍峰再也撑不住骆寻那副硬汉骨架。 他整个人彻底泄了力,顺着铁质审讯桌的边缘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面上。 他的道具警服被冷汗完全浸透。 彭绍峰无力地仰起头,看着站在上方的江辞。 此时此刻,剧本里角色骆寻那股穷途末路的挫败感, 与彭绍峰自身真实的生理无力感,达到了完美的重合。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眼前这个斯文败类抽干了全部生机。 江辞居高临下。 白大褂一尘不染。目光空洞而悲悯,俯视彭绍峰。 他薄唇微启,念出了剧本里谢砚终局的那句台词:“你的正义,保护过谁?” “咔!” 单面防爆玻璃外,郑保瑞站起身。 “完美!太他妈完美了!”郑保瑞的嘶吼声,响彻整个五号摄影棚, “这条过了!保一条都不用!这就是我要的极限状态!” 紧绷到极点的片场气氛一下松弛下来。 场务扯着嗓子喊:“开灯!开灯!” 灯光组迅速推上电闸。 棚内数十盏大瓦数排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白光驱散了审讯室里的阴冷感。 彭绍峰瘫在地上,听到了郑保瑞喊卡。 他吸了口气,双手撑着铁桌的桌腿,试图站起来接受全场的掌声。 但他的双腿彻底罢工。 刚起到一半,他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彭哥辛苦了!” “彭哥这演技封神了!” 外面的工作人员开始鼓掌。 林蔓更是拍着胸口,那种隔着屏幕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审讯室内。 江辞脸上的那种冷酷、变态的斯文感, 在灯亮起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彭绍峰手腕上的那根银针。 手腕轻轻一抖,干脆利落地将长针拔了出来。 江辞随手把银针塞回口袋。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自己的折叠小马扎。 那里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巨型不锈钢保温杯。 画风与整个剧组的冷硬黑帮质感严重不符。 江辞拧开杯盖。 浓郁的红糖参茶热气蒸腾而上。 他端着杯子,重新走回彭绍峰面前,直接蹲下身。 “喝点。”江辞把杯子递过去。 彭绍峰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虽然不早搏了,但胸口还是闷得难受。 “我没手接……”彭绍峰虚弱地抗议。 江辞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 他左手一把捏住彭绍峰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右手端着保温杯,将大半杯滚烫、浓郁的红糖参茶,顺着彭绍峰的喉咙就灌了下去。 “咕咚……咳咳咳!” 热茶烫得彭绍峰连连咳嗽。 刚刚在戏里建立起的那种绝望、血海深仇、濒死感。 在这口甜腻到发齁的红糖水下,荡然无存。 “江辞……你这是谋杀……”彭绍峰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叫补气回血。” 江辞松开手,盖上保温杯盖子,语重心长地说, “你刚才心脏早搏,气血亏空。这杯红糖参茶我要助理熬了两个小时,别人要喝我还不给呢。” 彭绍峰听着这番话,大脑彻底宕机。 这反差太大,彭绍峰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要分裂了。 “医生!医疗组快进去看看!”副导演在外面喊。 刚才彭绍峰倒地时的状态太吓人,副导演早就在后巷准备了救护车。 三名穿着白大褂的驻组急救医生提着除颤仪、急救箱冲进审讯室。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心血管老专家。 “彭先生,别动,深呼吸。”老专家蹲下身,迅速扯开彭绍峰的警服领口, 将便携式心电监护仪的贴片贴在他的胸口。 仪器屏幕亮起。 滴、滴、滴。 心率:110。血压:90/60。 虽然还在心动过速,但节律已经恢复正常。 老专家看着仪器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彭绍峰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 他翻开彭绍峰的眼睑看了看,眉头紧锁。 “这根本不是演戏虚脱。”老专家语气极其严厉,转头看向郑保瑞, “郑导,彭先生刚才发生了极其危险的心室颤动和室性早搏!” “这是急性心力衰竭的前兆!晚一分钟,人就没了!” 此话一出。 郑保瑞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副导演手里的对讲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林蔓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巴。 “你说什么?”郑保瑞冲进审讯室,“不是演戏?他刚才是真的要……” “对!”老专家没好气地打断,“你们拍戏不要命了?三天不睡觉加大量黑咖啡,这是在找死!” 老专家转头,看向彭绍峰,目光充满疑惑。 “但是很奇怪。”老专家指着监护仪, “按理说,发生这种程度的早搏,没有静脉注射抗心律失常药物,是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窦性心律的。” “彭先生,你刚才是不是吃什么急救药了?” 彭绍峰愣愣地摇了摇头。 他刚才连话都说不出来,哪有手去拿药。 他只是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刺痛,然后心脏的憋闷感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彭绍峰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腕。 老专家顺着看了过去。 在彭绍峰右手腕内侧,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位置。 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老医生目光一凝。 他一把抓住彭绍峰的手腕,凑近了仔细端详。 看完之后,老专家脸色大变。 “这……这是针灸留下的痕迹?”老医生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极其精准的内关穴深刺!而且用了强刺激的提插捻转手法!” 老医生转过头,紧紧盯着周围的人。 “是谁干的?”老医生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种在没有急救设备和药物的情况下,需要极其恐怖的解剖学功底和下针准确度!” “稍微偏一毫米,刺破正中神经血管干,彭先生的右手就废了!” “是谁刚才给彭先生扎的针?”老专家大声问道。 剧组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 全部集中在了正拿着保温杯、站在旁边吹热气的江辞身上。 江辞喝了一口红糖水,吧嗒了一下嘴。 “老伯,有规定不能在片场针灸吗?”江辞一脸无辜,“我看他快不行了,就顺手扎了一下。这是我们表演系学的心理暗示。” “神他妈心理暗示!”彭绍峰终于缓过劲来,气得破口大骂,“你那是拿纳鞋底的锥子扎我!老子以为你要杀我!” 郑保瑞整个人都凌乱了。 以为江辞自己加的针具道具,是为了表现变态医生的极致反派感。 彭绍峰那声凄厉的惨叫,是影帝级别的神级临场反应。 结果。 一个真要死,一个真在救! 江辞顶着一张变态杀人狂的脸,在片场干了华佗的活儿? 副导演咽了口唾沫,看着江辞的目光彻底变了。 “江老师……”副导演声音发颤,“您……您还会中医急救?” “久病成医。”江辞瞎扯淡不打草稿,“以前演戏经常挨打,多学门手艺防身。” 老医生走上前,一把抓住江辞的手,激动得满面红光。 “小伙子!你这认穴和下针的手法,绝对是国手级别的!你这双手,不拿手术刀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不了不了。”江辞连连摆手,挣脱老医生的手,“拿手术刀得担责任,我还是喜欢拿片酬。” 全场人员看着这个穿着白大褂、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男人。 一种极其荒谬的反差感在片场蔓延。 林蔓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看着江辞。原本心里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好奇。 “江辞。”林蔓双手抱胸,红唇微翘,带着几分玩味,“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江辞转过头,看了一眼林蔓。 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林蔓那张妖艳的脸上,而是习惯性地往下移,定格在她白皙的颈侧。 江辞语气平淡:“少穿点高跟鞋,你的骨盆前倾已经压迫到坐骨神经了。” 林蔓:“……” 一句话,直接把风情万种的试探堵得严严实实。 第508章 反向脑补,拿着手术刀切西瓜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冲进五号摄影棚。 心血管老专家指挥两名护士把瘫坐在地的彭绍峰强行抬上担架。 “推回酒店!立刻注射营养液!”老专家指着彭绍峰的鼻子下达死命令,“十二小时内绝对禁止下床!” 彭绍峰躺在担架上,原本硬朗的五官因为虚弱而皱在一起。 担架车刚要推动,彭绍峰突然一反常态地暴起。 他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左手,攥住站在旁边的江辞的白大褂下摆。 江辞手里还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保温杯,低头看他。 “江辞。”彭绍峰眼眶通红,声音狂热, “你当时完全可以喊停。但你没有。你用那根针,不仅稳住了我的心脏,还保住了骆寻的绝望感。你把这场戏的张力托到了顶点。” 江辞喝了一口红糖水,沉默两秒:“其实我只是看你快抽过去了,顺手扎个内关穴治心悸。” 彭绍峰根本听不进去。 大脑在极度亢奋后的脱力状态下,自动完成了逻辑闭环。 在他眼里,江辞这种为了不让对手戏情绪中断、临场用中医急救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继续飙戏的行为, 简直是演艺圈百年难遇的戏痴! “不愧是我彭绍峰看中的男人!”彭绍峰顶着一头被汗水浸透的乱发,躺在担架上,冲着走廊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你江辞就是我异父异母的生死兄弟!谁在剧组敢对你说个不字,就是打我长青娱乐的脸!” 走廊两侧,剧组的工作人员集体捂住脸。 堂堂长青太子爷、宝岛第一硬汉,被一个反派折磨得差点心衰,最后还躺在担架上强行拉人结拜。 这场面实在没眼看。 护士赶紧把担架车推走,生怕这个病人再脑补出什么结拜仪式。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林蔓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贴着墙根站立。 她不敢往前走。 视线越过人群,盯着江辞。 江辞正坐回折叠马扎上,右手拿着一片浸满酒精的消毒棉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十厘米长的银针。 银针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闪着寒芒。江辞的手指极其稳健,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林蔓觉得自己的骨盆前倾都在隐隐作痛。 这个男人连擦针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变态的专注。 监视器后,郑保瑞的状态比彭绍峰还要癫狂。 他把副导演一脚踹开,亲自抢过剧本,拿着红笔在纸上疯狂圈画。 “这段全加进去!”郑保瑞对着编剧大吼, “江辞刚才那段关于哺乳动物暴力本能和解剖台物理法则的台词,一个字都不准改!” “还有下针的动作!全部保留!” 中午十二点半,剧组放饭。 拍摄地在南津市警局外景大楼。 烈日当空,剧组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搭了几顶遮阳棚作为露天休息区。 江辞准时打卡下班。 他提着场务发的一个两荤一素的塑料盒饭, 穿着白大褂,慢悠悠地晃悠到休息区边缘的一个空桌前坐下。 同一时间,两辆纯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拉开,长青娱乐的两位高层投资方张总和彭董迈步下车。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宝岛娱乐圈以毒舌和眼光挑剔著称的知名影评人,柯北。 柯北推了推黑框眼镜,神情孤高:“张总,丑话说在前面。我今天来探班,只看彭绍峰的硬汉戏。” “如果剧组被那个内地来的江辞搞得乌烟瘴气,我的专栏里可不会留情面。” 张总大笑拍胸脯:“柯老师放心。我们绍峰可是长青的招牌,他那个骆寻的爆发力,绝对镇得住场子。” 一行人趾高气昂地走进外景地。 张总四下扫视,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招手把满头大汗的场务叫过来。 “张总,彭董。”场务战战兢兢地鞠躬。 “彭绍峰人呢?把他叫过来,给柯老师讲讲刚才那场重头戏。”张总摆出投资方大佬的架子。 场务咽了口唾沫,脸色发苦:“张总……彭哥不在片场。” “不在?这时候去哪了?动作戏太拼,去冰敷了?”张总皱眉。 场务摇摇头,声音发颤:“不是……彭哥被男二号干进救护车了。现在应该在酒店打营养液。” 张总和彭董瞪大眼睛。 柯北也愣住了。 彭绍峰那个体格,那个宝岛第一硬汉的武行底子, 被一个以内地苦情戏出名的演员干进了救护车? “打斗失误了?伤得重不重?”彭董急着问。 场务神色更加古怪:“没打斗。男二号就把他按在椅子上说了几句台词,然后掏出一根十厘米的长针扎了一下……” “彭哥就惨叫着瘫地上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衰前兆。” 探班团的三人感到震撼不已。 用台词把人说得心衰?扎一针就抬走了?这拍的是黑帮警匪片还是修仙夺舍? “江辞在哪?”柯北敏感地嗅到了极端危险的戏剧冲突气息。 场务伸出手指,指了指五十米开外的露天休息区角落。 张总等人立刻转头,顺着方向走过去。 休息区角落的桌子上,放着剧组用来解暑的大西瓜。 江辞坐在桌前。 他嫌弃盒饭里的红烧肉太油腻,决定先吃点水果清理肠胃。 剧组后勤切瓜的方式很粗暴,直接一刀两断,切成大块。 这种吃法极其容易弄脏手,且西瓜籽会严重影响吞咽的流畅度。 江辞放下盒饭。 他伸手探入白大褂的口袋,直接抽出了那把原本作为拍摄道具的医用手术刀。 面无表情,右手握刀。 刀锋切入瓜皮。 探班团走到十米外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张总的脚步猛地顿住。彭董和柯北也同时停在原地。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那里。 那件白大褂的左胸和领口,沾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男人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神淡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江辞的手腕开始转动。 刀刃紧贴着瓜皮与红瓤的临界层切割。 长长的一条绿色西瓜皮,均匀不断地垂落进垃圾桶,厚度绝对不超过两毫米。 剥皮完成。 江辞食指压住刀背,刀尖快速在红瓤中点刺、挑拨。 三十秒。仅仅三十秒。 数十粒黑色的西瓜籽被极其挑出,落在旁边的纸巾上。 瓜瓤没有受到任何多余的破坏。 紧接着,手腕翻飞。 横刀、纵切、十字交叉。 六十四个大小、厚度完全一致的正方体红色瓜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上。 江辞放下手术刀。 拿起一根牙签,戳起一块正方体,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余的一个动作。 张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痛。 “这就是……男二号?”柯北那张一向刻薄毒舌的嘴,半张着,一个词都吐不出来。 “张、张总。”柯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飘,“我们……还要过去跟他打招呼吗?” 张总紧盯着江辞手边那把还沾着红色汁液的手术刀。 就在这时,江辞有所察觉。 他咀嚼着西瓜,缓缓转过头,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 目光越过十米的距离,平静落在张总三人身上。 张总的心脏一抽。 “不、不了。”张总立刻转身, “我觉得绍峰更需要我们的关心。” 第509章 老中医?今晚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纯狱风! 长青娱乐总裁办公室。 迈巴赫一路超速。 张总、彭董和毒舌影评人柯北,从《恶土》剧组狂奔逃回了总部。 “这他妈是在开玩笑吗?” 张总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声音劈了叉, “绍峰那个牛犊子一样的体格,能被他一针扎得心脏骤停?!” 彭董解开领带,脸色铁青。 “我刚确认过,医生说是急性心衰前兆。要不是江辞顺手那一下,长青的太子爷今天就交代在片场了!” 柯北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抖得差点把镜腿掰折。 “最邪门的不是针,是他切西瓜的手法……太冷血了。” 三人面面相觑。 一个从内地来演变态杀手的演员,用一根针把“宝岛第一硬汉”扎进了抢救室, 又用一把手术刀把他们三个投资方大佬吓得连滚带爬。 这娱乐圈的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一个演连环杀手的,现在身上贴了个‘救死扶伤’的标签?这电影上映了谁信啊!” 张总世界观崩塌了。 话音没落,秘书连门都没敲,慌里慌张地撞了进来。 “张总!炸了!网上全炸了!剧组有内鬼发了路透视频!” “撤热搜!马上压下来!”彭董眼珠子一瞪。 秘书苦着脸,颤巍巍地递上平板:“压不住了……” 视频画面有些晃,显然是躲在暗处偷拍的。 但彭绍峰瘫倒在地、江辞白大褂飘飘、半蹲下身单手施针的画面,高清得如同电影大片。 最夺命的是那个词条标题: 【爆!长青太子爷片场突发心梗,神秘男二号银针插穴,逆天改命!】 评论区的画风,已经彻底偏离了碳基生物的掌控。 “卧槽!江辞这是去宝岛拍戏,还是去开三甲医院了?” “说好的变态杀手呢?这特么不是悬壶济世老中医吗?!” “看彭绍峰那虚弱的死样子,江辞简直是在普度众生啊!” “《恶土》?大可不必,建议改名叫《老中医与他的疯批病患们》。” “这波跨界绝绝子,建议严查江辞祖上十八代,说不定真是宫廷御医传人!” 舆论的风向变的诡异 网友根本不在乎电影剧情,全在疯狂深扒江辞的“医学背景”。 江辞的粉丝后援会更是杀疯了。 不到半小时,沙雕表情包已经霸屏。 一张江辞穿白大褂削苹果的定妆照,被P上了八个大字: “江辞中医,专治不服。包治百病,无效退款!” 另一张是江辞低头擦拭银针的冷酷侧脸,配图文案: “别怕,阎王要你三更死,江神留你到五更。” …… 与此同时,长青娱乐五号棚,郑保瑞的临时办公室。 这位一向以阴冷偏执著称的“片场暴君”,正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正是那张“江辞老中医保温杯续命”的沙雕表情包。 郑保瑞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荒谬!简直离大谱!” “砰”的一声,高配苹果手机被他狠狠砸在墙上。 《恶土》,这是一部要拿去冲击国际大奖的冷硬黑帮片! 他要的是江辞演出的那种,能让观众隔着大银幕都脊背发凉的变态杀人狂! 而不是什么该死的的老中医! 郑保瑞双眼血丝密布,踹翻了椅子,“我郑保瑞的戏里,绝不允许出现一丁点沙雕元素!” 他大步冲出办公室,咆哮声响彻整个制片区。 “来人!全组集合!” 外面的工作人员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站直。 “通知制片部、灯光组、爆破组!”郑保瑞眼神凶狠如饿狼,“今晚转场!” “把全片最暗黑的‘码头黑帮火并大戏’,给我提档!就今晚拍!” 副导演直接吓跪了:“郑导!那是重头戏啊!几百个群演,还有洒水车和爆破,场景根本没铺好……” “老子等不了了!” 郑保瑞唾沫星子横飞:“全宝岛都在笑我的男二号是个中医!我要用这场戏告诉所有人——” “他演的,是一头能把人活剥皮的恶魔!” 当机立断,全组疯魔。 剧组浩浩荡荡连夜杀向南津港旧货运码头。 深夜,气温骤降。 四辆重型消防车的水炮同时发力,高压水柱直冲夜空, 模拟出台风过境般的狂风暴雨。 探照灯穿透雨幕,将堆积如山的集装箱拉出光怪陆离的阴影。 江辞换上了一件纯白的高级定制衬衫。 一尘不染的白,在这片漆黑、肮脏、混乱的码头,显得格格不入。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幕的边缘。衬衫被细碎的雨雾打湿,隐约贴在结实的肌肉线条上。 江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属于底层小人物的市井气被彻底抽干,变成“前心脏外科名医谢砚”的绝对理智与冷血。 十几辆大巴车急刹在码头外围。 几百号化好妆的黑帮群演鱼贯而下。 带头的,是饰演沧江会堂主的“鬼叔”。 这是个在宝岛演了三十年反派的老戏骨。 满脸横肉,一道刀疤贯穿眉骨,穿着件油腻的黑马甲,嘴里嚣张地叼着雪茄。 他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身后跟着十几个花臂壮汉,踩着水花大步流星。 按照剧本,他走到江辞面前,要用最粗鄙的脏话劈头盖脸地唾骂这个小白脸医生。 鬼叔连微表情都设计好了,势必要在气场上压倒这个内地来的年轻演员。 十米。 五米。 三米。 鬼叔的脚步,在距离江辞两米的地方,钉死在原地。 江辞微微抬高伞沿。 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平静地落在鬼叔身上。 江辞目光极其放肆地游走在鬼叔的颈动脉、胸锁乳突肌和心脏跳动的位置。 老戏骨鬼叔混了一辈子片场,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 但在对上江辞视线的这一秒。 一股属于本能的彻骨寒意,倒灌进天灵盖。 太稳了。 也太冷了。 这种在狂风暴雨中,依然保持着精准“临床剥夺感”的气场, 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鬼叔觉得,面前这个白衬衫男人, 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怎么切开他的喉管,且不用弄脏衣服。 鬼叔喉结艰难滚动,原本到了嘴边的粗鄙台词, 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第510章 雨夜开机,老戏骨忘词 监视器后方,郑保瑞清楚, 鬼叔的反应根本不在剧本的设定内。 但他没有任何按下通话键喊“卡”的打算。 他要的就是这种真实的阶级压迫感。 暴雨中。 鬼叔叼着雪茄,满脸横肉紧绷。 他单手拎着一把长柄开山刀,刀尖直指江辞的面门。 刀锋距离江辞的金丝眼镜,仅有不到十厘米。 鬼叔,在宝岛演了三十年反派。 这三十年里,他提过刀,开过枪,演过毒枭也演过人蛇。 他身上的江湖气,是几千场戏喂出来的。 今天这场戏,他原本打算用最原始的粗鄙和暴力,给这个内地来的年轻影帝上一课。 江辞站在黑伞下。 主动开口。 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幕,平稳得出奇。 “你大拇指扣得太死。” “这种过度反关节的发力姿势,加上刀身的重量,” “一旦劈砍碰到硬物,反作用力会直接撕裂你的腕横韧带。” 江辞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鬼叔的双眼。 “极其容易导致正中神经卡压,也就是俗称的腕管综合征。” 这几句台词,没有一句脏话。 但那种降维打击的专业度,直接击碎了鬼叔的心理防线。 鬼叔的呼吸乱了。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白衬衫年轻人。 江辞的眼睛里,没有对他这把刀的恐惧,也没有对沧江会堂主的敬畏。 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来交流。 江辞眼中这种剥离了人性情感的“临床凝视感”, 让鬼叔感到头皮发麻。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深处真的在隐隐作痛,握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发抖。 他撑不住了。 三十年的片场经验,成了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凶狠,在这个男人眼里,仅仅是一种错误的骨骼发力方式。 鬼叔脚下踉跄,踩着积水狼狈地后退了半步。 “郑导……”鬼叔声音发飘,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这后辈的眼神太邪门了,我……我接不住他的戏。” 这句话顺着收音麦克风传回监视器。 三十年老戏骨,当众承认被一个新人压戏。 郑保瑞不仅没生气,反而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好!”郑保瑞一把抓起大喇叭,嘶哑的嗓音盖过了现场的风雨声。 “各部门就位!情绪顶住了!给我直接开干!” “ACtiOn!” 场记打板。 四辆重型消防车操作员猛推摇杆。 水压拉到极致。 粗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密集的暴雨砸向南津港旧货运码头。 几百名化好妆的群演听到指令,举起手里的道具砍刀、铁棍,扯着嗓子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两拨人马在集装箱之间的空地上狠狠撞击在一起。 泥浆飞溅。 血浆包被砸破,暗红色的液体混杂在雨水里,顺着坑洼的水泥地四下蔓延。 这场戏,郑保瑞没有安排武术指导提前套招。 他要求所有的群演放弃漂亮的武术动作,回归最野蛮的街头斗殴。 冰冷刺骨的水流狠狠砸在群演身上,迅速带走他们的体温,带有极强的物理冲击力。 群演们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凭着本能瞎挥瞎砍。 有人脚底打滑,重重摔进泥水坑里,满嘴都是泥沙。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毫不留情地踩中后背, 发出一声极其真实的惨叫。 有人被水柱直冲面门,憋得喘不过气,剧烈咳嗽着,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地上的泥水往边缘躲闪。 道具铁棍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在这片泥泞、血腥、嘶吼的修罗场边缘。 江辞独自站立。 他右手撑着一把硕大的黑伞。 纯黑色的伞面将倾盆暴雨完美隔绝在外。 他身上那件高级定制的纯白衬衫,一尘不染。 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苍白修长的脖颈。 金丝眼镜的镜片没有沾染一滴水珠。 探照灯的强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形从混乱的背景中极其锐利地剥离出来。 一黑一白。 一静一动。 极致的野蛮与极致的冷静, 在同一个镜头里形成了具有强横视觉冲击力的切割感。 监视器后方。 副导演看着屏幕里越来越失控的场面,心惊肉跳。 水压太大了,群演的走位早就乱了套。 好几个人已经偏离了预定的打斗区域,直逼江辞站立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地上的泥浆越来越厚,群演倒地的频率直线上升。 “郑导,不行了!场面快控不住了!”副导演急得直跺脚。 “江辞身上连一块硬塑护具都没穿!群演这会儿全杀红眼了,视线受阻,万一收不住手砸到他怎么办!” 副导演一把抓住桌上的对讲机,准备摇人。 “二组武行呢?赶紧派四个人进去,换上黑衣服,贴身护着江辞过位!” 话音未落,一双手攥住了副导演的手腕。 力气极大。 郑保瑞眼神凶狠如饿狼,一把将副导演推开。 “谁敢派人进去,明天就给我滚出剧组!” 郑保瑞盯着监视器。 屏幕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狂热。 “谢砚不需要保护。我要的就是他单枪匹马的压迫感!” “这是实拍!哪怕真被砸破头,那也是谢砚该流的血!” 场地边缘。 江辞看着眼前翻滚的人群。 在他的视野里,这根本不是什么黑帮仇杀,也没有什么江湖道义。 这只是一群处于交感神经极度兴奋状态下的低等生物标本。 肾上腺素飙升导致他们心率过快,肌肉因为寒冷和剧烈运动产生大量乳酸, 乳酸堆积导致动作严重变形。 江辞五指松开。 “啪嗒。” 黑伞失去支撑,掉落在旁边的积水坑里。 暴雨砸落在他身上。 定制的白衬衫迅速被雨水浸透, 紧紧贴合在他线条分明的躯干上, 透出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轮廓。 江辞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 双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毫无防备地迈开长腿。 一步。 两步。 走进了这片彻底失控的战场。 步伐匀速、平稳。 他走过倒在地上的群演,皮鞋踩在泥血混杂的水洼里。 一名群演被人一脚踹飞,贴着江辞的腿侧擦了过去, 甚至在江辞的白衬衫下摆留下了一道泥印。 江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径直朝着场地中央走去。 暴雨倾盆,水雾遮蔽了视线。 就在江辞走到集装箱下方的一处转角时。 两名群演正在疯狂扭打。 其中一人被高压水炮的水柱正面击中,身体失去平衡。 暴雨拍摄加上几百人的反复踩踏,让地面的泥浆变得异常湿滑。 两人同时向后栽倒在泥浆里。 但在倒下的一瞬,那名饰演沧江会打手的群演, 手里紧握的道具铁棍因为身体失重的惯性,抡了出去。 说是道具,那也是实心的高密度硬塑管,外面包了一层铁皮。 那层铁皮边缘,因之前的激烈碰撞,已经出现卷边。 这重量加上失重的加速度,砸在人身上,绝对能见血。 群演根本收不住力道,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铁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危险的弧线。 直奔江辞毫无防备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第511章 雨夜凶途,暴君的审视 江辞没有回头。 这具身体,已经自己做出了决定。 在拍摄《醒狮》的那两个月里, 他被专业武行班底按在泥浆里、巷子里、水泥地上,结结实实地打了六十天。 每一场挨打都是不遗余力的实战。 拳头、木棍、飞踢。 那些无数次落在身上的重击,强行修改了江辞的肌肉记忆。 他的脊神经建立起了一套完全独立于大脑皮层的避险本能。 就在铁棍即将砸中后脑的瞬间。 江辞匀速的步伐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停滞。 他的颈椎带动头部,向左侧小幅度偏转了不到三厘米。 这就是全部的规避动作。 极简,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惊慌与挣扎。 “哐当——咔嚓!” 铁皮包边的硬塑管带着骇人的劲风,擦着江辞的右侧耳廓飞过。 力道直接砸碎了他身侧集装箱外壁上挂着的一盏废弃射灯。 物理冲击力在极近的距离爆开。 铁制灯罩当场严重凹陷。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锋利玻璃碎片,划过江辞自然下垂的右手手腕。 高定白衬衫的袖口布料被轻易割开。 皮肉破损。 殷红的真血瞬间涌出。 血液顺着他冷白色的手腕皮肤蜿蜒流下,很快被密集的暴雨冲刷。 监视器后方。 副导演看到了画面边缘溅起的血花。 他头皮发麻,心脏缩紧。 这根本不是剧组准备的血浆包!那是真血! “江老师受伤了!各部门停机!快停!” 副导演惊恐万分,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他拇指用力,就要按下通讯键喊停。 这可是长青娱乐砸了重金的男二号, 真要在片场出了事,几百个群演混乱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一只苍白、削瘦的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啪。” 郑保瑞的手掌直接盖在对讲机上,力道硬生生将副导演的手指按了回去。 副导演转头,对上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郑保瑞整个人缩在深黑色的冲锋衣里,衣领拉到了最高。 他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眼底的乌青衬托着疯狂。 他保持着极度阴冷的沉默,不发一言。 他不在乎江辞流了多少血,他只要镜头里那个完美的的反派恶魔。 “郑导,这会出事的……”副导演声音发抖。 郑保瑞没有看他,只是手掌依旧死死压着对讲机。 此时,监视器的画面中。 江辞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腕。 那个滑倒在泥水里的群演已经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满脸惊恐,以为自己砸死了主演。 江辞根本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 在这片修罗场里。 江辞保持着匀速步伐。 每一步的跨度,落脚的频率,没有任何改变。 皮鞋踩过积水,蹚过血洼。 摄影组的轨道车在泥泞的轨道上艰难跟推。 摄像师咬紧牙关,任由暴雨砸在脸上,极力控制着镜头的稳定。 镜头完美捕捉着这具躯壳。 纯白的高级定制衬衫被雨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背肌上,勾勒出具有爆发力的线条。 他在混战的人群中无损穿梭。 周围那些已经打红了眼的群演,原本处于无差别的野兽攻击状态。 但当江辞靠近时,一种诡异的磁场开始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江辞开启了【人体精密解剖图谱】。 他的视网膜上,没有活生生的人。 雨幕被自动过滤。 在他眼中,周围是几百具处于交感神经极度亢奋状态的生物标本。 这种完全剥离了人性的“真空地带”气场,实质性地辐射到了周围。 两名群演正扭打在地上,其中一人举起砖头就要砸下。 江辞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名举砖的群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辞。 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作为同类该有的情绪。 群演的手臂瞬间僵硬。 他感到一股生理上的恶寒,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让出了通道。 前方四个花臂大汉正在围殴一个对手。 江辞笔直地朝着他们走去。 大汉们听到了规律的皮鞋声,转头准备怒骂。 然而,当他们接触到江辞那种绝对理性的临床凝视时, 脑子里沸腾的肾上腺素瞬间冷却。 动作出现了本能的迟缓与避让。 他们不自觉地停下手,纷纷向两侧退开。 江辞没有改变路线。 他的行进路线极其笔直,将混乱暴躁的战场生生一分为二。 几百人的混战现场,被他一个人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毫无阻碍的通道。 场地外围。 饰演沧江会堂主的鬼叔站在雨中。 暴雨不断砸在他的黑马甲上。 他嘴里那根原本用来彰显气场的雪茄早就被浇灭,成了一团散发着焦苦味的烂树叶。 鬼叔看着那个逼近的白衬衫男人。 江辞的步伐每靠近一步,鬼叔心底的防线就崩塌一分。 他看到了江辞手腕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一个被铁棍擦过脑袋、被玻璃割破静脉边缘的人,竟然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乱一下? 这不是人。 这是一个没有痛觉神经、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怪物。 鬼叔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以为自己见识过所有的狠戾。 但在理性和冷血面前,他那种虚张声势的草莽暴力,显得极其幼稚且可笑。 他试图举起刀,试图按照三十年的表演经验,摆出一个凶狠的防御姿势。 但他做不到。 江辞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完全不需要任何愤怒,也不需要任何仇恨。 只要下刀就可以了。 这种极端的临床剥夺感,彻底摧毁了鬼叔的心理防线。 鬼叔握刀的手心被冷汗彻底浸透,混合着雨水,滑腻无比。 他觉得手里的那把开山刀变得重逾千斤。 “啪嗒。” 五指彻底脱力,长柄开山刀掉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江辞走到了他面前两米处。 停步。 雨水顺着江辞的下颌线滴落。 他微微扬起头,隔着雨幕,目光落在鬼叔的脸上。 周围的所有打斗声,在这一刻被全部抽空。 第512章 那个喷嚏,是对黑帮最大的不尊重 鬼叔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指僵硬地张开,掌心空空如也。 他看着面前的江辞。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平静无波。 鬼叔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鬼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后退,双腿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围原本震天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停了。 几百名正在泥浆里殊死搏斗的群演,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保持着挥舞铁棍、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场地中央。 暴雨冲刷着集装箱,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折射出惨白的光晕。 整个码头,只有雨声。 江辞动了。 微抬右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鬼叔那件油腻黑马甲领口处轻轻掸了一下。 “嘶——” 鬼叔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把脖子往后一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击碎了他作为沧江会堂主最后的尊严。 江辞并没有在意鬼叔的反应。 他抬起手,指背推了推鼻梁上早已被雨水打湿的金丝眼镜。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手腕上。 江辞开口了。 声音不高,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 但在收音麦克风的高保真传输下, 这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暴雨,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年前,你卖了我妻子的器官。” 语气平淡。 但那种透着骨子里的寒意,却让周围那群花臂壮汉齐齐打了个冷战。 鬼叔张了张嘴,想要按照剧本骂两句脏话。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因极度紧张而失声。 江辞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右手缓缓探入了湿透的口袋。 再次拿出来时,指尖多了一支早已准备好的医用针管。 针管里是透明的液体(剧组准备的生理盐水,剧本设定为高浓度氯化钾)。 江辞左手极其自然地捏住鬼叔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暴露出粗糙的脖颈。 右手拇指轻轻推动针管活塞。 “滋——” 一小股细细的水柱从针尖喷出,混入雨水中。 排空空气。 这是静脉注射前的标准流程。 江辞看着鬼叔颈侧那根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他眼中流露荒谬。 “别……别……” 鬼叔终于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瞳孔放大。 江辞没有理会。 他手中的针尖,稳稳地抵住了鬼叔的皮肤。 虽是道具针头,但在江辞那种专业到令人发指的手法下, 即将刺破血管的触感异常真实。 按照剧本,这里需要鬼叔配合倒地。 但在这一刻,根本不需要演。 当针尖触碰到皮肤,鬼叔的双腿彻底软了。 被死亡威胁的窒息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失去所有支撑。 “噗通。” 鬼叔整个人瘫软下去,砸在泥水里。 甚至比剧本要求的死亡倒地更真实。 江辞收回手,将针管随手扔进旁边的积水坑。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 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擦完手,江辞随手丢掉方巾。 白色的方巾飘落在鬼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盖住了他惊恐未定的双眼。 江辞转过身。 暴雨狂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几百名手持凶器的黑帮暴徒中间。 一身白衣,除了手腕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全身上下一尘不染。 他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刚才还杀红了眼的群演,纷纷避开视线, 低下头,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江辞薄唇轻启,吐出了这场戏的最后一句台词。 “从今天起,沧江会,我说了算。” 声音落下。 只有死一般的臣服。 …… 监视器后方。 副导演的手死死抓着桌角。 郑保瑞整个人趴在监视器前,那张常年阴郁苍白的脸上, 此刻涌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呼吸急促而粗重,眼中透着近乎疯魔的痴迷。 屏幕上。 镜头正在缓慢拉远, 摄像指导早已安排好的大俯拍机位。 漆黑的夜空,狂暴的雨幕。 几百个穿着黑衣、满身泥污的暴徒,像蝼蚁般匍匐在四周。 而画面的正中央。 那一抹刺眼的白,孤傲、冷血、圣洁又邪恶。 黑白对比强烈,暴力与优雅完美融合。 这是《恶土》整部电影最核心的灵魂镜头。 郑保瑞不想喊卡。 他想让这一秒无限延长, 想让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永远停留在胶片上。 现场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动。 躺在地上的鬼叔闭着眼,心脏狂跳,他在等导演喊卡。 就在气氛凝重之时。 一阵冷风夹杂着雨水,无情地钻进了江辞湿透的衬衫领口。 江辞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紧接着。 那张原本冷酷无情、视苍生为标本的脸上,五官突然皱在了一起。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在寂静的码头上炸响。 这一声,像一根针,戳破了那个名为“黑帮史诗”的气球。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种让几百号人腿软的杀气。 在这个喷嚏声中,烟消云散。 江辞吸了吸鼻子,原本冷漠空洞的眼神变得幽怨无比。 他缩了缩脖子,双手抱住胳膊, 整个人从挺拔的精英状态垮塌,变得畏缩起来。 “冻死爹了……” 江辞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顺着还没关的麦克风传遍了全场,“这水怎么是冰的啊,能不能给调点温水……” 现场:“……” 郑保瑞:“……”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正在看一部惊悚恐怖片,鬼都要从电视里爬出来了, 结果鬼突然坐下来开始嗑瓜子唠家常。 所有的恐怖氛围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CUt!!!” 郑保瑞终于回过神,抓起对讲机吼了一声。 “过!完美!保一条都不用!” 随着导演这一声令下。 现场的紧张气氛终于消散。 场务赶紧拿着大浴巾和保温杯冲了上去。 “江老师!快擦擦!别感冒了!” 孙洲更是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巨型保温杯,一脸的心疼。 江辞接过浴巾,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白色的粽子。 他一边发抖,一边接过保温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红糖姜茶。 “呼……” 一口热气吐出来,江辞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转过身,准备往休息区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原本围在他身后的那群花臂群演,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哗啦——” 几百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 动作迅速,表情惊恐。 每个群演看着裹着浴巾、捧着保温杯的江辞,眼中都充满敬畏。 那是对强者的恐惧,也是对“疯子”的避让。 刚才那个眼神,太他妈吓人了。 哪怕现在江辞看起来像个落汤鸡, 但在他们眼里,这依然是个随时能掏出手术刀给他们放血的狠人。 江辞吸溜着鼻涕,看着这条自动让开的大道,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孙洲,一脸茫然。 “这宝岛的群演素质这么高吗?” 江辞感叹道,“知道我冷,还特意给我让路让我先走,太客气了,真是有礼貌。” 孙洲看着自家老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那群黑帮大汉。 嘴角抽搐。 老板,你对“有礼貌”这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们那不是客气。 他们那是怕你顺手给他们扎一针啊! 第513章 停工休假,来自太后的神秘“背调” 监视器后方,导演郑保瑞盯着屏幕上的回放画面。 郑保瑞的手指剧烈颤抖,一把将身边还在汇报进度的副导演推开。 拉上监视器棚子黑布,在黑暗中把自己关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黑布掀开。 郑保瑞原本苍白的脸憋得病态潮红。 他抓起大喇叭:“通知全组!停工三天!” 全场哗然。 郑保瑞目光狂热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谢砚不是普通的变态!我要改后续剧情的分镜!” 剧组陷入诡异的沉默,随后迅速作鸟兽散。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阴冷导演的霉头。 江辞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这导演的脑回路,比系统还难以理解。 剧组放假三天。 孙洲拿着平板电脑凑过来:“哥,彭少刚才发信息,说他在阿里山有套别墅,让咱们去那休养。还给我们安排了游艇和宝贝……” “订机票。”江辞打断他。 “啊?去哪?” “回星城。”江辞看了一眼手表,“订最近一班,经济舱也行。” 四个小时后。 江辞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一个人走出了星城黄花机场。 他手里拎着两个印着繁体字的塑料袋, 里面装的是剧组场务塞给他的凤梨酥。 拦下一辆网约车,直奔西郊家属院。 已经是下午两点。 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江辞顺着掉漆的楼梯爬上三楼,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 “咔哒。” 门锁转动,江辞推门而入。 屋里很安静。 楚虹不在家。 江辞换了拖鞋,把特产放在鞋柜上。 他一抬头,目光就停住了。 客厅原本算得上宽敞的茶几,此刻完全被淹没了。 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快递纸箱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的已经拆开,有的还封着胶带。 纸箱周围散落着一地的泡沫纸和塑料包装袋。 江辞皱眉。 楚虹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平时家里连一根头发丝都容不下, 怎么会允许客厅乱成这副模样? 他走到茶几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个被暴力撕开一半的快递盒。 盒子很沉。 江辞扒开纸板,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大摞崭新的实体书。 江辞抽出一本,看清封面后,神色变了。 《连环杀手的心理侧写与行为模式分析》。 江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又抽出下面几本。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识别与干预》。 《如何拯救创伤后遗症青年》。 《拥抱阳光:反抑郁与防自杀指南(家属必读版)》。 江辞把这摞书摊在茶几上。 他随手翻开那本《连环杀手的心理侧写》。 书页不仅被翻阅过,而且看得极其认真。 每一页都用刺眼的黄色荧光笔划出了大段大段的重点。 在“情感剥夺与冷血作案动机”这一章节的空白处, 还有用黑色水性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江辞低头看去。 那批注的字迹歪歪扭扭,他一眼就认出是老妈的手笔。 批注写着:“他最近不爱笑,两眼发直。符合第一条。必须要找机会让他多晒太阳。” 江辞又翻开那本《防自杀指南》。 折角的一页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批注:“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的角色代入。不能强行纠正,要顺着他的话说。” 江辞合上书。 他沉默了片刻。 认知在这一刻发生了严重的错位。 楚虹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短视频里的菜谱,或者是养养花。 为什么会突然买一堆专业级别的变态心理学和抑郁症干预书籍? 难道这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打着心理学幌子的保健品传销组织? 专门针对中老年妇女,给她们洗脑, 让她们以为家人都有精神病,然后推销天价的“心灵净化水”? 江辞心头火起。 敢骗到他妈头上,这传销组织今天算是干到头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江辞迅速将书扔回茶几。 门被推开。 楚虹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旧针织衫,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的网兜, 网兜里一条两斤重的草鱼还在剧烈扑腾。 左手拎着两把带着泥的芹菜。 楚虹一边换鞋一边往屋里走,嘴里习惯性地念叨: “这菜市场的鱼是越来越不新鲜……”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楚虹抬起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江辞。 更准确地说,她看到了江辞手边那本大敞着的《连环杀手的心理侧写》。 气氛一下僵住了。 母子俩隔着三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江辞刚准备开口询问。 楚虹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吧嗒。” 她手一松。 红色的网兜掉在地上。 那条草鱼摔在瓷砖上,疯狂地弹跳。 楚虹根本没看鱼。 她以一种与其年龄极其不符的敏捷速度冲到茶几前。 双手齐出,一把将那本《心理侧写》合上, 顺势连同旁边的几本《防自杀指南》, 一股脑全划拉进了茶几下方的抽屉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楚虹站直身体,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你……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楚虹目光躲闪,不敢看江辞的眼睛。 “剧组放假。”江辞盯着茶几的抽屉,“妈,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没什么!”楚虹声音拔高了八度,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居委会发的。” “居委会发《连环杀手心理侧写》?”江辞挑眉。 “对啊!老年大学的防诈骗教材!” 楚虹理直气壮地瞪着他,“知己知彼!现在的骗子多精啊,不仅骗钱,还变态!” “我多学点心理学怎么了?行了,你别管,你看你脸色白的,我去给你把这条鱼炖了。” 说完,楚虹弯腰一把抓起地上还在挣扎的草鱼, 转身就急匆匆地进了厨房。 江辞看着楚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防诈骗教材绝对不可能让人划出那种批注。 江辞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边。 厨房里没有响起剁鱼的声音,只有水龙头开着极小的水流哗哗声。 江辞站在墙后,侧耳倾听。 楚虹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姐妹们,我儿子突然回来了。” “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进门,坐在沙发上,眼神直勾勾的。” “肯定是在外面演杀人犯受刺激了,没出戏!” “对对对,李姐,你上次在群里发那个首都专家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疏导视频’,赶紧再给我转一份。” “他刚才一回家就翻我买的那些心理学的书,这说明他潜意识里在求救!” 江辞靠在门框上。 他微微探出头。 楚虹一手举着一把带着鱼鳞的菜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大拇指正用力按着微信的语音键。 手机屏幕亮度很高。 江辞的视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微信群的群名。 不是什么广场舞交流群。 群名叫:【江河妈妈后援会(严禁截图版)】。 群人数:500/500。 第514章 母子跨服聊天 江辞退回客厅,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能让老妈被这群野生粉丝带偏。 他挽起袖子,决定展现阳光大男孩的一面。 走进厨房,楚虹正按着那条乱蹦的草鱼。 “妈,我来杀鱼。你歇着。”江辞咧开嘴。 楚虹手一抖,差点把鱼扔出去。 她退到操作台角落,右手不自觉地探进口袋, 捏住那张“首都朝阳心理干预热线”的名片。 江辞拿起菜刀。平时在剧组,他习惯用手术刀的切法。 但今天,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普通人,他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 草鱼剧烈挣扎,尾巴一拍案板。 “啪!” 鱼血和水花飞溅。 江辞的黑色冲锋衣领口、脸颊上,溅满了几道暗红色的血迹。 江辞没在意,他觉得普通人杀鱼就是这么手忙脚乱。 他转过头,顶着半张脸的血,对楚虹露出一个温和微笑:“妈,这鱼还挺活泼。” 说完,他拿起刮鳞刀,低头一点点刮着鱼鳞。 楚虹贴着墙,呼吸停滞了。 在这位硬核警嫂眼里,此刻的画面简直就是粉丝群里科普的“高智商反派伪装日常”的完美复刻。 这哪里是杀鱼?这分明是连环杀手在处理作案现场! 晚餐桌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红烧草鱼端在正中间。 江辞端着碗,大口大口地扒饭。 “妈,我最近看新闻,社区诈骗挺多的。你手机上下载国家反诈APP没?” 江辞一边夹起一块鱼肉,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 楚虹没接话。 她用公筷夹起一块厚厚的炒猪肝,又夹了一颗红枣,放进江辞碗里。 “多吃点,补补血。”楚虹盯着江辞苍白的脸,试探着开口, “你在宝岛那边拍戏,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什么……特殊爱好?” 江辞嚼着猪肝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迎上老妈审视的目光。 完了,这滤镜厚得能防弹了。 江辞放下筷子,把自己的手机推到饭桌中间。 解锁,屏幕亮着。 “妈,你是不是在网上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八卦?” “这是我手机,密码你生日,微信、浏览器,你随便查。” “我要是变态,里面肯定有痕迹。”江辞坦荡地说。 楚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 直接点开浏览器搜索历史。 第一条搜索记录赫然在目:《如何判断中老年人被保健品传销洗脑》。 第二条:《发现母亲加入野生邪教组织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楚虹的动作僵住了。 江辞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母子俩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两人同时意识到,对方正在对自己进行极其严密的“秘密背调”。 楚虹把手机拍在桌上。 彻底摊牌。 她转身走进卧室,片刻后出来, 手里捏着一沓从网上打印下来的A4纸。 她把纸重重地拍在江辞面前。 全是《恶土》剧组的路透高糊照片。 有江辞单手端猪头的,有他拿着手术刀削西瓜的, 还有最清晰的一张——今天下午刚流出来的,他在雨夜里,手里拿着针管,冷漠地俯视瘫倒在地的黑帮大汉。 “你自己看!”楚虹指着照片上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眼睛, “你跟我说这是正常人能演出来的?群里那个首都精神科主任都说了,这叫重度情感剥夺前兆!” 江辞看着那些照片。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心理建设、什么体验派演技,老妈都听不进去。 必须下猛药。 江辞站起身。 他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下一秒。 他左手掐腰,右手捏着个兰花指,腰身一扭,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极其不标准的二人转。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 江辞一边唱,一边在客厅里踩着十字步,走位风骚,表情极其夸张。 “家家户户贴对联啊~我这变态来拜年啊~!” 楚虹愣在原地。 她看着面前这个扭成麻花的儿子,脑子里那个冷血变态、高智商反派的滤镜, “咔嚓”一声,碎成了渣。 江辞还不满足。 他顺手抓起沙发上的粉色抱枕,顶在头上当手绢,原地转了三个圈, 最后摆出一个大鹏展翅的沙雕定格姿势。 “妈,你看我像变态不?”江辞咧着嘴,笑得极其欠揍。 楚虹看着他这副尊容。 嘴角抽搐了两下。 “行了,别丢人显眼了。” 楚虹满脸嫌弃地摆摆手,转身走向阳台柜子。 她拉开柜门翻找片刻,拽出一个半人高的蛇皮编织袋。 “既然没疯,就赶紧滚回去干活。” 楚虹把蛇皮袋扔在客厅地板上,“明天带走。” 江辞松了口气。 沙雕果然是治愈一切精神内耗的良药。 次日清晨。 江辞提着行李箱,刚拉开门准备下楼赶赴机场。 一辆印着“极兔冷链”的轻卡停在家属院楼下。 一名穿着制服的司机跳下车,拿着货运单跑到江辞面前。 “江先生是吧?这里有您一份发往宝岛南津港片场的冷链货运。请签收确认。” 江辞一头雾水:“什么货?” 司机指了指车厢后门: “您母亲昨晚连夜下单托运的,两百斤特制药材。” “里面有六十斤朱砂安神丸的配料,还有一百四十斤猪脑和莲子芯。” 江辞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 楚虹正端着一杯豆浆,朝他挥了挥手。 江辞低头在货运单上签下名字。 这硬核老妈的反向操作,绝了。 签完字,江辞看着冷链车关上后厢门,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他站在原地,拉了拉鸭舌帽的帽檐。 老妈这波操作,看似是关心,实则是对整个《恶土》剧组进行精神上的定点爆破。 郑保瑞要的是极度暗黑、全员恶人的冷硬风格, 如果片场天天飘着猪脑安神汤的味儿,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江辞坐上网约车,直奔机场。 路上,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孙洲发了条信息:“落地后,联系几口大铁锅。准备熬汤。” 过了两分钟,孙洲回复:“哥,你又接了什么综艺吗?咱们不是在拍犯罪片吗?” 江辞回:“太后赏的,给全剧组补补脑。” 手机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 江辞没有走VIP通道,混在普通旅客中走出航站楼。 孙洲早早开着一辆低调的保姆车在地下车库等候。 上了车,江辞摘下口罩。 “哥,你没事吧?”孙洲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江辞。 他总觉得自家老板回了一趟老家,身上的气场变得有些诡异。 “没事。”江辞靠在椅背上,“剧组那边什么情况?” “郑导疯了。”孙洲压低声音,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改剧本。听说把后面的剧情全推翻了。” “彭少那边也挺惨的,被郑导逼着重新走位。” 江辞点头。 郑保瑞这种病态的追求,也是《恶土》能成为经典的保证。 车子一路疾驰,抵达南津港片场。 刚下车,江辞就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这就是郑保瑞刻意营造的“恶土”质感。 第515章 剧组的生化危机:猪脑莲子汤的压迫感 江辞乘坐的保姆车驶入南津港片场。 与此同时,一辆印着“极兔冷链”的轻型卡车同步停靠在片场外围的空地上。 身穿制服的司机跳下车,打开后车厢。 两个恒温箱被推下液压尾板。 此时的片场内部气压极低。 自从三天前导演郑保瑞宣布停工改剧本,整个剧组就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 全员神经紧绷,副导演安排布景都不敢大声说话。 江辞推开车门,无视这种压抑的氛围。 他径直走到后勤区。 孙洲喘着粗气从道具室方向跑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健壮的场务,两人合力扛着两口半人高的行军铁锅。 这是剧组用来给群演做大锅饭的炊具。 “哥,锅借来了。”孙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咱们到底要干嘛?” “架上,加水,点火。”江辞指了指空地上的工业燃气灶。 两个场务动作麻利地将铁锅架好。 江辞转身走到那两个恒温箱前。 他伸手撕开厚重的黄色封条,双手扣住卡扣,用力向上一掀。 恒温箱开启。 一百四十斤新鲜猪脑,六十斤中药材,其中包含大量的朱砂和莲子芯。 物理隔离一解除,血腥味混合着中药特有的极度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气味迅速扩散,直冲周围人的鼻腔。 孙洲当即捂住鼻子,连退三步,眼泪都被刺激得飙了出来。 两名场务干呕一声,转头就跑。 江辞眼皮未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洗碗用的粉色塑胶手套,套在手上。 手指收紧,塑胶发出摩擦的轻响。 他走到恒温箱前,双手探入其中,抓起一团白花花的猪脑。 他顺手从旁边的案板上拿起一把尖锐的剔骨刀。 他将猪脑结构拆解得一清二楚。 刀尖在脑组织表面快速游走。 刀锋精准挑断那些细密的血丝和残存的筋膜。 每一刀下去,力度控制到极致,绝不伤及完整的脑回。 剥离出来的血丝被他用刀背一刮,甩进旁边的黑色垃圾桶。 粉色的手套很快沾满暗红色的血液,手里托着白色的脑组织。 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 距离后勤区五十米外。 郑保瑞一把掀开监视器棚子的黑布,大步走了出来。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眶深陷。 手里紧紧捏着一沓新打印出来的剧本。 剧本上画满了红黑相间的线条和批注。 经过三天三夜的闭关,他推翻了原有的平庸结尾, 为江辞饰演的“谢砚”重写了一场极其阴暗的戏份。 他准备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宣读这些残酷的新拍摄要求。 刚走出黑棚,一股极其诡异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腥,苦,带着一种直击神经的压迫感。 郑保瑞皱起眉头。 他没有叫场务,而是顺着气味的源头,一步步走向后勤区。 转过一排废弃的集装箱,郑保瑞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江辞。 江辞穿着那件纯黑色的冲锋衣,戴着一副极度违和的粉色塑胶手套。 手里拿着尖刀,正在快速肢解那一团团白色的组织。 两口巨大的行军铁锅里,水已经烧开,翻滚着红褐色的药汤。江辞将清理干净的猪脑随手抛入沸水中。 水花溅起。 郑保瑞站在原地,怔住了。 他没有发火。 相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中狂喜。 他手里正好捏着新剧本的第一页。 那上面写着一场新加的戏码:谢砚在密室中肢解叛徒。 郑保瑞紧盯着江辞手上的粉色手套。 绝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智商变态杀手该有的状态! 他不穿防化服,不戴医用手套,偏偏戴着一副充满廉价生活气息的粉色洗碗手套。 他用这双洗碗的手套剥夺生命,这是对生灵彻底的漠视。 郑保瑞激动得身体发抖,看着江辞手起刀落,清理筋膜的动作专业到了极点。 百年难遇的戏痴! 为了进入角色,竟然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刺激自己的感官! 彭绍峰刚刚从保姆车里出来,也闻到了味道。 裹着军大衣,循着气味找了过来。 他站到郑保瑞身旁。 彭绍峰看清铁锅里翻滚的白花花物体,脸色煞白。 “郑导……江辞他这是……”彭绍峰声音发颤。 “别说话。”郑保瑞压低声音,“他在为接下来的大戏做心理建设。” 彭绍峰咽了一口唾沫。 看着江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前几天江辞一根银针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现在,这个人又站在两口大铁锅前煮脑子。 彭绍峰肃然起敬。 他彻底服了。 为了演好一个变态,不惜把自己逼进这种生理极度不适的环境中。 真不愧是我彭绍峰认定的生死兄弟。 江辞停下手中的动作。 一百四十斤猪脑全部清理完毕。他摘下粉色手套,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一把大铁勺,在翻滚的铁锅里搅动了两下。 朱砂的红色溶解在汤汁里,让整锅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白色的猪脑在暗红色的汤汁中上下浮沉。 江辞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大碗。 一勺,两勺。他盛了满满一碗。 转过身,江辞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郑保瑞和彭绍峰。 江辞端着那碗颜色诡异的汤,走了过去。 “郑导。”江辞把不锈钢大碗递到郑保瑞面前,“特调安神补剂,喝了脑子清醒。” 热气蒸腾。 血腥味和极苦的中药味直冲郑保瑞的面门。 郑保瑞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完整的猪脑。 他在试探我。 郑保瑞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 江辞在用这种方式测试剧组的底线, 测试我这个导演能不能承接住他如此极端的表演状态。 为了艺术。 郑保瑞咬紧牙关,伸出双手接过不锈钢大碗。 碗壁很烫。 “我懂你的意思。”郑保瑞直视江辞的眼睛,“剧本我已经改好了。这一场,我们陪你疯到底。” 说完,郑保瑞屏住呼吸,端起大碗。 仰头,张嘴。 他连嚼都没嚼,将那块猪脑连同半碗红褐色的中药汤汁, 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咕咚。” 吞咽声在安静的后勤区极其响亮。 极度的苦涩混合着浓烈的腥气在口腔和食道里散开。 郑保瑞身体一僵,双眼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眼白。 彭绍峰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扶住郑保瑞:“郑导!郑导你撑住!” 江辞看着眼翻白眼的郑保瑞,眉头微皱。 老妈买的这朱砂莲子芯,药效这么猛吗?安神安得直接让人昏迷? “嗡嗡嗡。” 江辞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视频通话请求,来电人是“太后”。 江辞划开接听键。 屏幕画面一亮。 楚虹那张脸出现在屏幕里。她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手里还拿着一本《精神类药物剂量控制指南》。 “儿子,汤熬上了没?”楚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群里的专家说了,那种极端压抑的环境最容易出精神问题。” “我必须亲眼看看你们剧组现在的精神状态。” 江辞将手机屏幕翻转,后置摄像头对准前方。 画面中。 郑保瑞正蹲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彭绍峰跪在旁边,双手摇晃着郑保瑞的肩膀,神情惊恐又敬畏。 楚虹的声音在手机那头戛然而止。 江辞重新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 “妈,看到了吧。”江辞语气平稳,“他们喝了汤,精神状态非常饱满,对艺术的追求很狂热。药效极好。” 视频那头。 楚虹手里的《精神类药物剂量控制指南》“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看着屏幕里儿子那张极其冷静的脸,以及背后那个群魔乱舞的剧组现场。 楚虹默默伸出手指,按断了视频通话。 第516章 这剧组迟早要完? 郑保瑞昏迷了不到两分钟。 随组医护人员提着除颤仪冲过来, 还没来得及撕开电极片,郑保瑞睁开了眼睛。 他从地上弹坐起来。 医护人员吓了一跳:“郑导,您刚才心率……” “起开!”郑保瑞一把推开医护人员,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着。 “就是这个味儿!”郑保瑞一把抓住旁边彭绍峰的胳膊, “苦!腥!直击天灵盖的压抑感!这就是谢砚平时眼里的世界!” 彭绍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吱声。 郑保瑞转头看向江辞,眼神狂热徒。 “趁着这股邪气还在。”郑保瑞咬牙切齿地宣布,“通知统筹,原定明晚的戏压后!改拍那场文戏!” 彭绍峰一愣:“哪场?” 郑保瑞扯着干涩的嗓子大吼:“谢砚和孟晚的高层公寓戏!” 消息传遍全剧组。 保姆车内。 林蔓靠在真皮座椅上,听到助理传达的通告,手指攥紧了衣角。 高层公寓戏。 也就是谢砚和孟晚的第一场情欲戏。 剧本上,这段戏没有大尺度的肉搏,但却要求两人在精神上进行极致的拉扯和交锋。 林蔓的掌心渗出一层冷汗。 试镜那天,在昏暗的房间里,江辞拿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抵在她锁骨上的画面,撞进脑海。 那句“连骨头渣都不剩”,让她每次醒来,都脖子发凉。 经纪人红姐看出了她的异样,递过一张纸巾, 低声说:“蔓蔓,那小子确实有点邪门。” “你要是真怵他,我去跟郑导说,多用点借位,或者干脆找个替身走位,只拍你脸部特写。” 听到“替身”两个字,林蔓的眼神变了。 “啪!” 林蔓一巴掌重重拍在化妆桌上,震得粉底液瓶子直晃。 “用替身?”林蔓冷笑一声,凤眼里透出狠劲, “传出去,说我林蔓被一个内地来的演员吓得不敢拍感情戏?我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她是宝岛第一美艳魔女,是踩着无数资源爬上来的顶流。 恐惧是一回事,但要她认输,绝不可能。 “告诉化妆师,给我换剧本里那套酒红色深V吊带。” 林蔓靠回椅背,眼神冰冷,“明天,老娘要亲自下场。我倒要看看,谁把谁吃干抹净。” 红姐叹了口气,退出保姆车。 车门关上。 林蔓翻出平板电脑,点开《追龙》等几部经典黑帮电影的片段。 她把自己锁在车里,盯着屏幕里那些黑帮老大身边的女人。 她要揣摩那种感觉——那种“与魔鬼共舞、向死而生”的致命诱惑。 不能露怯,要迎难而上。 另一边,剧组休息室。 江辞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剧本,看得聚精会神。 旁边,孙洲正在整理水杯和毛巾。 看到老板如此专注,孙洲心里有些感动。 虽说老板平时老干些不着调的事,但真到了拍大戏的时候,这态度还是极其端正的。 “哥,这场戏确实难演。郑导要求那么高,你多揣摩揣摩情绪是对的。”孙洲递过去一杯温水。 江辞头也没抬,顺手指着剧本上的一行字,眉头紧锁:“这剧本不严谨。” 孙洲凑过去看。 那是剧本里的一句动作描写:【谢砚低头,吻住孟晚的颈侧,指腹用力按压她手腕的旧疤】。 “哪里不严谨?”孙洲不解。 “人的颈动脉窦就在颈侧平甲状软骨上缘的位置。”江辞语气极其专业, “如果接吻的时候压迫到颈动脉窦,会导致心率减慢、血压下降,严重的会直接引发心脏骤停。” 孙洲嘴角疯狂抽搐。 神特么拍个戏心脏骤停! “哥……”孙洲抹了一把脸, “你待会儿千万别跟女主角提心率减慢的事。算我求你。” 第二天晚六点。 郑保瑞把江辞和林蔓叫到了临时搭建的导演帐篷里讲戏。 郑保瑞顶着两个黑眼圈,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情感张力的转折点。” 郑保瑞声音沙哑,“我不要那些烂大街的狂啃乱抱。我要的是高级、克制、点到为止。” 他盯着林蔓:“孟晚是谢砚的刀鞘,你要展现出你对这个魔鬼的包容和致命吸引力。” “你要走钢丝,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杀意上。” 林蔓深吸一口气,点头:“明白。” 郑保瑞又看向江辞:“谢砚从不失控。你对待孟晚要有情欲,但更要有掌控一切的冷血。” 江辞平静地点头。 讲戏结束。 郑保瑞转身去布置机位。 帐篷里只剩下江辞和林蔓。 林蔓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往前逼近一步。 劣质帐篷里,她身上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侵占了江辞的呼吸空间。 林蔓微微仰起头,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江辞。 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极具攻击性。 “江老师。”林蔓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次试镜算我没准备好。今晚,我可不会再腿软了。” 她在主动挑衅。 用这种方式重建自己的心理防线。 江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视线从林蔓那张精致的脸,缓缓下移, 落在她踩着高跟鞋的脚踝上,最后停留在她的腰椎位置。 “希望如此。”江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极其诚恳, “不过你今天穿的高跟鞋比上次高了两公分。” 林蔓脸上的冷傲僵住。 江辞看着她,给出最终诊断:“待会儿站久了,你的腿可能会更软。建议提前贴片膏药。” 直男的暴击,精准而致命。 林蔓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得通红。 她死死盯着江辞,半天憋出一个字:“……滚!” 说完,林蔓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出帐篷。 江辞摇了摇头,讳疾忌医,病家大忌。 夜幕彻底降临。 南津市。 剧组包下了市区最高档的一处江景顶层奢华公寓。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血红色的港口夜景和霓虹。 屋内打着暖黄色的底光。 这间公寓的租金一天高达二十万。 “全场清场!” 郑保瑞拿着大喇叭,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 “除了摄像指导和收音,所有人全部退出这个房间!” “监视器拉到门外走廊!不许有任何杂音打扰演员的情绪!” 场务人员迅速收拾线缆,几分钟内走得干干净净。 公寓内安静下来,氛围感直接拉满。 郑保瑞盯着监视器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一黑一红。 斯文败类与人间富贵花。 这致命的张力,简直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郑保瑞拿起对讲机。 “ACtiOn。” 第517章 落地窗前的暗战 走廊外没有一丝杂音。 场记站在摄像指导身侧,举起黑白相间的场记板。 他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合拢木板。 啪。 无声打板。 郑保瑞的声音顺着对讲机,极低地滑入摄像组的监听耳机。 机位架设在公寓外墙的重型摇臂上。 镜头从高空航拍切入。 南津市港口区,暴雨刚停。 成片的暗红色霓虹灯管在积水的水泥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老旧的集装箱货轮在远海鸣着沉闷的汽笛。 镜头平移。 穿过潮湿浑浊的夜色,朝着那栋地标性的高层奢华公寓逼近。 极其缓慢。 镜头穿透巨大的单面透视落地窗,无声无息地切入暖黄色的室内。 客厅空间极大。 没有开主灯。 角落的地灯往上打出暗沉的轮廓。 江辞背对镜头。 他穿着那件剧组高定的纯黑色丝绸衬衫。 领口敞开,没有打领带。 衬衫面料极其垂顺,完美贴合他背部肌肉的走向。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这片血红色的城市版图。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无菌纱布。 左手捏着一把医用精钢手术刀。 拇指发力,纱布缓慢且匀速地滑过锋利的刀刃。 金属与粗糙棉布摩擦,发出极低频的沙沙声。 三天前,南津港码头暴雨夜。 他饰演的谢砚亲手用一管氯化钾送沧江会堂主鬼叔上了路。 此时此刻,那场戏带来的浓烈血腥气,完全沉积在江辞的背影里。 他站姿挺拔,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 但他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 一个手握手术刀的顶尖外科医生,同时也是刚刚篡位成功的黑帮暴君。 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身份,在他身上揉成了一种极具毁灭性的压迫感。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更衣室的门开了。 林蔓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条深V酒红色真丝吊带裙。 布料极少,却不显低俗。 裙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赤脚踩在地毯上。 酒红色的真丝紧紧贴着她曼妙的曲线, 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极致的尤物。 她走到沙发旁,停下脚步。 江辞转过身。 两人在客厅两端,遥遥对望。 摄像指导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将镜头推了上去。 林蔓看着那个站在夜色里的黑衬衫男人。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强压下心头泛起的异样, 将自己所有的野性和妩媚全部调动起来。 江辞看着她。 瞳孔深处,【人体精密解剖图谱】开启。 在江辞眼里,一具完美的骨骼与肌肉模型正在呼吸。 颈动脉的搏动频率,体温的细微上升,交感神经的兴奋程度。 一目了然。 江辞没有回头。 他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手腕翻转。 手术刀的刀面倾斜,形成一个完美的反射镜面。 暖黄色的灯光下,锃亮的精钢刀面上,清晰地映出了林蔓酒红色的倒影。 那团倒影正在不断放大。 江辞薄唇微启。 嗓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南津市这盘棋,别人觉得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话音落地的瞬间。 江辞转身。 他的转身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那把剧本里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术刀,在他修长的指骨间急速翻转。 动作骤停。 江辞手臂平伸。 手术刀的尖端停住。 直指林蔓的咽喉。 刀尖距离林蔓白皙的颈部皮肤,只有半寸。 江辞眼底一片冰冷,目光穿透金丝眼镜的镜片,砸向林蔓的眼睛。 他接上后半句台词:“但棋盘,得我来画。规矩,得我来定。” 林蔓的脚步停住了。 刀锋带来的真实寒意,刺激着她颈部的毛孔收缩。 换作其他人,在这个距离面对江辞那种剥夺生机的眼神,绝对会下意识后退。 但林蔓没有。 她的呼吸节奏加快,胸口剧烈起伏。 酒红色的真丝布料绷紧。 她盯着江辞的眼睛。 那双凤眼里没有任何惧色,反而爆发出一种极其病态的兴奋。 没往后躲,而是直接往前顶了半步。 她主动将自己最脆弱的颈动脉,贴向手术刀的锋芒。 距离缩短。 刀尖贴上了她的表皮。 林蔓红唇上扬,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画得再大,你不也得有人替你磨墨?”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轰然相撞。 江辞的冷血压制,与林蔓的野性柔情反扑,形成了完美的咬合。 齿轮卡死,张力拉满。 走廊外。 监视器屏幕前。 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涌现出极度亢奋的潮红。 咬住了!终于咬住了!郑保瑞咬紧牙关。 这才是他要的双雄对决! 公寓内。 江辞站在原地,维持着持刀的姿势。 他的瞳孔深处,【人体精密解剖图谱】自动运转。 视网膜上,覆盖着林蔓生理数据。 心率:135次/分。 交感神经兴奋度:极高。 肾上腺素分泌:极速飙升。 体表温度:上升0.5度。 江辞看得很清楚。 面前这个女人,生理机能正处于极度恐惧与极度亢奋的交织状态。 她害怕这把刀,但她更享受这种站在悬崖边上的致命快感。 骨子里的受虐倾向和慕强心理,被他此刻的气场彻底激发了出来。 江辞微微眯起眼睛。 在此之前,他看林蔓,只是看一个骨盆前倾的病患。 但现在,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属于“孟晚”的灵魂。 那是甘愿陪着魔鬼一起坠入无间地狱的妖冶毒花。 她不需要保护,她只需要同谋。 这种发现,让江辞饰演的“谢砚”,产生了一丝真正的认同感。 江辞手腕向下一压。 解除武装。 手术刀离开林蔓的咽喉。 江辞右手挥出。 “铮——!”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江辞随手一掷,那把锋利的医用手术刀,深深扎进了旁边实木吧台的桌面上。 刀身没入木头三分之一。 力道让暴露在外的刀尾剧烈震颤。 这声嗡鸣,彻底撕裂了房间里危险的死寂。 林蔓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顺势上前。 十公分。 彻底击碎安全距离。 两人贴得极近。 江辞甚至能感受到林蔓真丝裙上传来的体温。 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错、缠绕。 林蔓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极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食指,悬停在江辞的胸前。 指尖微微下压。 指腹抵住了江辞黑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第518章 江辞:妈,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口味重 林蔓指尖微动。 她没有急于解开,而是用食指指甲,在纽扣边缘极其缓慢地划过。 眼神如丝般缠绕着江辞。 视线从他紧绷的轮廓,一路攀爬到他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双眼。 她试图从江辞眼中寻到慌乱。 江辞站着没动。 他的呼吸平稳,胸腔起伏微乎其微。 【江辞内心吐槽:这衬衫的扣眼开得有点窄,林蔓这指甲长度,要是真想暴力扯开,估计得崩到我脸上。】 【不过她这眼神……瞳孔缩放频率不对,她在兴奋,这女人戏里的受虐倾向快溢出来了。】 但在谢砚的视角里,这只手是一场入侵。 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处,危险的占有欲在蔓延。 那是谢砚的底色——对他所看中的标本,拥有绝对的处置权。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一颗纽扣被挑开。 黑色丝绸面料向两侧自然滑落,露出江辞的锁骨与胸膛。 林蔓喉咙微动。 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那片温热的肌肤, 属于男性的体温顺着她的指尖传回神经中枢。 她微微前倾,身体几乎贴在了江辞的胸膛。 湿润的气息带着昂贵的玫瑰香水味,直钻江辞的耳膜。 “你每次,都在走钢丝。”林蔓的台词吐得很轻, 轻柔中带着丝丝缠绵,“钢丝底下,是碎尸万段,还是我?” 这一刻,四周的热度在升腾。 江辞突然动了。 他的反击没有任何预兆。 左手猛地探出,在林蔓的手指准备移向第二颗纽扣的瞬间,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嘶——” 林蔓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江辞的力道极大,将她的手腕扣在半空,彻底阻止了她继续向下的动作。 这种力量的绝对压制,完全不在剧本原定的走位里,这是江辞给出的即兴反弹。 林蔓心中一惊。 被攥住的痛感,唤醒了她试镜时的生理恐惧。 但下一秒,孟晚的灵魂战胜了林蔓的本能。 她生生压住向后躲闪的欲望,反而借着手腕被扣住的力道,身体猛地贴近。 她仰起脸,眼神涣散却疯狂。 江辞低下头。 目光没有去看林蔓娇艳的红唇,而是垂直落下,定格在林蔓手腕内侧那道伤疤上。 那是剧组化妆师精心制作的“旧割腕疤痕”。 江辞的大拇指指腹按了上去。 在那道疤痕上重重地碾压、摩挲。 “我从不赌。” 江辞微微俯身,嘴唇贴近林蔓的侧颈,但眼神始终锁死在她的手腕上。 “我只计算。包括你。” 台词交锋陡然升级,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掌控欲,让走廊外的郑保瑞直接抓烂了手里的剧本。 林蔓感到了巨大的压迫。 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心跳已不听使唤。 但她没有退。 孟晚这个角色,本就是为了谢砚而生的毒药。 她突然发力,双手揪住江辞的衣领。 十公分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深痕,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倾斜, 利用惯性和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将江辞逼退了半步。 “咚。” 江辞的后背撞在了落地窗玻璃上。 身后,是南津市血红色的港口夜景。 林蔓仰着头,注视着江辞那双平静的眼睛, 眼中透着病态的痴狂,声音在颤抖,却充满了进攻性: “那你算没算过,如果钢丝断了,我会不会拉着你一起摔个粉身碎骨?” “谢砚,你是医生,你会急救。”林蔓凑得极近,鼻尖几乎抵住了江辞的鼻尖, “那你看看,我这颗心,还能不能救得回来?” 这时,江辞眼底的冷意终于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接住了他所有杀意、甚至企图反噬他的女人,胜负欲被激起。 手腕翻转。 他松开林蔓手腕,转而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肢,将其狠狠带向自己。 落地窗外的红色霓虹在这一刻由于视觉聚焦而变得模糊, 世界只剩下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江辞的眼神彻底转化为极致的侵略性。 “那就一起掉下去。” 江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疯狂。 他低头,吻落下的刹那,那是谢砚对孟晚迟到十年的审判。 公寓内。 机位的摇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镜头正在缓缓拉远。 画面中。 落地窗外的血红色霓虹映照在两人的脊背上,江辞被林蔓抵在玻璃上, 两人纠缠如一团正在燃烧的黑色火焰。 他听见林蔓那近乎哭泣的低语,那是角色孟晚彻底交出灵魂的投降。 【江辞内心疯狂提示:林蔓你清醒点,这可是实拍,你指甲掐进我肩膀肉里了!】 就在这时。 林蔓突然松开了手,仰头,看着江辞, 眼神中那种疯狂正在消退, 变成了让江辞心惊肉跳的真实迷茫。 “江老师……”林蔓低声呢喃,声音不像是台词。 江辞的手臂由于惯性还在收紧。 四目相对。 “假戏真做”的危险感,在两人的呼吸间疯狂滋长。 郑保瑞站在门边,看着监视器里林蔓那个眼神,呼吸几乎停滞了。 那是属于林蔓,而不是孟晚的失守。 “CUt!!!” 郑保瑞的声音终于响彻全场。 江辞回神。 极致的掠夺感退去,他眼底的红血色迅速消失, 重新换上了疏离和尴尬。 他松开了林蔓的腰。 顺手帮她拉了拉下滑的吊带。 动作极其礼貌。 “林老师,承让了。”江辞轻咳一声,推了鼻梁上摇摇欲坠的金丝眼镜。 林蔓站在原地。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江辞,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残留的恐惧,有极度的不甘, 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想要再被那一抹“掠夺感”吞噬一次的病态渴望。 孙洲冲进来,手里拿着浴巾。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被揪得皱皱巴巴的黑衬衫,又看了看林蔓那张红得快滴血的脸。 孙洲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哥,你这演得……好像真的要把人家给‘吃’了。” 江辞没理他,径直走向吧台。 他拔出那把深深没入木头的手术刀。 江辞看着刀面上林蔓那失魂落魄的倒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宝岛的夜景,确实有点晃眼。 与此同时。 隔壁监控室。 长青娱乐的太子爷彭绍峰,正死死盯着刚才的回放。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自我怀疑。 “这……这是我认识的江辞?” 彭绍峰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江辞“急救”过的手腕,感到一种莫名的庆幸。 幸好老子演的是警察…… 剧组的角落里。 刚才还沉浸在艺术快感中的郑保瑞,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阴恻恻地看向副导演。 “刚才那段,林蔓失守的那个镜头,保下来了吗?” 副导演点头,手都在抖:“保下来了,绝对是影后级别的神来之笔。” 郑保瑞狞笑一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而江辞。 作为这一切黑暗的始作俑者。 他正坐在躺椅上,看着太后发来的微信。 楚虹:【我看八卦了。】 【儿子,你这又是杀猪又是杀鱼的,以后真找了女朋友,人家不会害怕吧?】 江辞默默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补妆、却时不时偷瞄自己的林蔓。 江辞:【妈,你想多了。现在的年轻人,口味重。】 第519章 大尺度飞页? 清晨。 片场会议室。 郑保瑞顶着两团黑眼圈, 将一沓新打印的“飞页”甩在会议桌上。 “发下去啦,动作快一点!”他嗓音嘶哑,眼底透着藏不住的亢奋。 副导演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飞页。 视线扫过纸面上的加粗字体,他倒吸一口冷气。 剧本上新增了一场戏。 谢砚清理门户后,带着满身血腥气回到大平层。 他将与孟晚有一场大尺度的激情戏,动作描写极其狂野、绝望。 “郑导,这尺度超夸张的诶……”副导演头皮发麻。 “审查那边很难过啦,而且林蔓可是顶流,这种尺度的肉搏戏,她团队绝对会当场发飙罢演的啦!” 郑保瑞冷哼一声,语气强硬:“跟他们讲,关键动作可以用替身。” “谢砚的压抑必须在这场戏里彻底释放,孟晚就是他的宣泄口!” 飞页迅速送到了林蔓的保姆车内。 经纪人红姐看清上面的内容,猛地将纸页摔在茶几上。 “靠北啦!郑保瑞是头壳坏掉喔?他把你当什么了!”红姐气得跳脚。 “蔓蔓,我们可是白纸黑字签过合同的耶!” “这种临时加的大尺度激情戏,坚决拒演啦!我这就去制片人那边掀桌子!” 红姐骂了半天,却没听到回应。 她转过头,发现林蔓靠在真皮座椅上,正盯着车窗外的某处发呆。 林蔓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晚大平层落地窗前的那一幕。 江辞抵在玻璃上的那个眼神,道具手术刀贴在咽喉上的战栗感。 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极致压迫,彻底激发了她骨子里的慕强心理。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排斥,反而有一种想要被那个魔鬼彻底吞噬的渴望。 “拿来啦。”林蔓伸出手。 “蔓蔓,你疯了?这戏不能接!”红姐急得直跺脚。 林蔓没有半句废话,一把夺过飞页,拔出钢笔。 她在确认栏上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将签好字的飞页扔回桌上,林蔓凤眼一挑,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去,把这份复印件给江辞送过去。”林蔓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打火机。 “跟他讲,老娘签了。” 她倒要看看,面对这种尺度的戏份。 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的男人,还能不能保持那副斯文败类的从容。 剧组休息区。 孙洲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飞页,如临大敌般冲进江辞的休息室。 “哥!出大瓜了!”孙洲满头大汗,“郑导又双叒叕犯病了,他加了一场极其费体力的肉搏戏!” 孙洲太了解自家老板了。 每天泡脚打太极,连动作幅度大一点的戏都要研究半天力学原理。 现在直接上这种大尺度激情戏,老板绝对会当场发飙。 江辞正坐在椅子上喝着温开水。 他放下保温杯,接过飞页。 视线扫过那些极具画面感的文字描述。 【谢砚单手掐住孟晚的脖子,将她狠狠抛向两米外的大床……两人在床上剧烈翻滚撕扯……】 江辞锁起眉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孙洲咽了口唾沫,准备迎接老板的怒火:“哥,要是觉得不行,我找林总跟导演沟通……” 江辞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着孙洲。 “你去问问道具组,这大平层的席梦思,是天然乳胶的,还是独立袋装弹簧的?” 孙洲当场愣住,脑子转不过弯:“啊?问这个干嘛?” 江辞指着剧本上的那行字,一本正经地解释。 “剧本上写我把她狠狠抛到床上,距离足有两米。” “如果是弹簧床,撞击的反作用力极大。” “人体在腾空落下的过程中,腰椎可能会承受极其危险的瞬间剪切力。” 江辞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乳胶床垫,缓冲效果会好很多。” 孙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板,人家林蔓那边都在考虑走光和尺度问题。 你在这研究腰椎间盘突出?格局是不是打得太开了? “愣着干什么?去问啊。顺便让他们铺厚一点。”江辞挥了挥手。 孙洲麻木地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监视器棚内。 郑保瑞听完副导演的汇报,得知林蔓和江辞连个磕巴都没打。 双双痛快接下飞页。 他激动得五指收紧,“咔嚓”一声捏扁了手里的塑料水杯。 水花溅了他一身,他毫不在意。 “听到没有!这才是顶级演员啦!”郑保瑞双眼放光。 他对着周围的工作人员大喊:“超敬业的诶!为了艺术献身,半句废话都没有!” “快去通知各部门,半小时后准备剧本围读!” 临时会议室内,灯光通明。 《恶土》的核心主创围坐在长桌旁。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蔓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更加贴身的酒红色丝绸吊带裙,裙摆开叉极高。 脚踩十公分的高跟鞋,步步都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她径直走到江辞对面的位置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撑着下巴。 “江老师。”林蔓的声音慵懒沙哑,眼神勾人。 “新加的戏份看了吼?剧本上写,你要撕碎我的裙子耶。” 林蔓刻意将领口往下扯了扯,直勾勾地盯着江辞:“那你打算……怎么撕?”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彭绍峰在一旁干咳了两声,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林蔓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试图用言语和肢体再次测试江辞的底线。 所有人都看向江辞,期待着这位冷面影帝的反应。 脸红?装酷?还是霸气反击? 江辞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 他没有接林蔓的话茬,而是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黄色的工程卷尺。 “刺啦——” 江辞拉开卷尺的金属皮尺,从桌子这边,直接拉到了林蔓的面前。 林蔓的表情僵在脸上。 江辞盯着卷尺上的刻度,极其严肃地开口探讨。 “林老师,你的肩宽大约是三十八公分。剧本要求我单手撕扯你的衣领。” 江辞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发力角度。 “如果我们之间的臂展距离小于五十公分,我的肘关节就会处于过度屈曲状态。” “这种情况下发力撕扯高韧性的丝绸面料,我的胸大肌和肱二头肌长头腱极容易发生拉伤。” 江辞收回卷尺,看向郑保瑞。 “郑导,我建议在实拍的时候,将走位距离控制在六十五公分左右。” “这样我能够调动背阔肌参与发力,既能保证撕扯动作的视觉暴力感,又能保护双方的肌肉软组织。” 彭绍峰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这哥们儿简直是硬核直男斩啊! 林蔓坐在椅子上,精心营造的妖娆媚态和暧昧气场,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看着江辞手里那把黄色的工程卷尺,心态彻底炸裂。 老娘在这里跟你散发荷尔蒙,你拿个卷尺跟我算胸大肌拉伸力学? 林蔓这种不穿外套到处乱晃的习惯,早晚得得风湿。 江辞收好卷尺,心里默默吐槽。 郑保瑞也被江辞这种极度严谨的“老干部学术研究”做派震住了。 他愣了几秒,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再次燃起狂热。 “超赞!就是这种绝对理性的变态感!”郑保瑞指着江辞。 “谢砚在做那种事的时候,脑子里计算的也是肌肉和骨骼的运动轨迹!” 郑保瑞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全场。 “为了让这场情欲戏的情绪张力达到巅峰!”郑保瑞宣布了今晚的拍摄计划。 “今晚,我们先拍谢砚清理叛徒的‘前置处决戏’。” 他盯着江辞和林蔓:“带着杀完人后的残暴,直接切入大平层。” “今晚,我要看到血肉横飞,也要看到欲仙欲死!” 散会。 林蔓踩着高跟鞋,气急败坏地冲出会议室。 江辞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 孙洲凑过来,小声汇报:“哥,那大平层的床垫我问过了。” “是顶级的进口乳胶,十万块一张,绝对软,这波血赚。” 江辞满意地点点头,喝了一口枸杞水。 “很好。”江辞语气平稳,“今晚的处决戏,我的手还要稳一点。” 第520章 极致的恶:西装暴徒的无声碾压 夜幕降临,南津市郊外。 废弃汽车回收站。 暴雨倾盆而下。 现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百号剧组工作人员裹着雨衣,踩在泥泞里。 导演棚内,郑保瑞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镜头中央。 一台工业液压打包机的正下方,停着一辆即将报废的黑色桑塔纳轿车。 车内。 特约演员饰演的叛徒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死死塞在驾驶座上。 脸上画着极度逼真的血腥战损妆,额头上的假血浆混着冷汗往下淌。 为了逼出最真实的恐惧,郑保瑞下令把这辆车的四个车门全部从外面焊死。 “各部门注意!”副导演举起大喇叭,声音在雨夜里发颤。 场记深吸一口气,打板。 “啪!” “ACtiOn!” 水车阀门全开,比自然降雨猛烈三倍的水柱狠狠砸下。 黑暗的雨幕边缘,一抹纯粹的黑,无声无息地闯入镜头。 按照常规黑帮片套路,处决叛徒时,老大通常会披着雨衣,叼着雪茄, 手里拎着钢管在泥水里狠狠踹人,再发表一番关于江湖规矩的怒吼。 但江辞没有。 他连剧组准备的透明雨衣都没穿。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度贴身、线条凌厉的高定黑色西装。 内搭白衬衫雪白刺眼,黑色的真丝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左手撑着一把黑面直柄伞。 就这么闲庭信步般,从泥泞的水坑和满地散落的生锈零件中走过。 真正的恶魔,从不需要亲自动手弄脏衣服。 杀人,只不过是清理一件放错了位置的垃圾。 车内。 叛徒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到了那个打着黑伞、一步步逼近的黑色死神。 特约演员的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飙升。 他不用演,那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疯狂地用头、用肩膀撞击着被焊死的车窗玻璃。 “大佬!我错了!货款我全吐出来!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谢医生!谢爷!我给你磕头了!啊——!” 声嘶力竭的求饶声夹杂着撞击玻璃的闷响,穿透厚重的雨幕,绝望而凄惨。 江辞走到了巨大的工业液压打包机操作台前。 雨水顺着黑伞的边缘流下,形成一道水帘,将他与这个肮脏的世界隔绝。 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仇恨。 只有冷漠。 江辞缓缓伸出右手。 戴着白手套的食指,悬停在操作台上那个满是油污的绿色启动键上方。 随意按了下去。 “滴——” 警示音短促响起。 “轰隆——!!!” 液压机的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 重达数吨的厚重钢板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无情地向中间的轿车挤压。 (实拍时,特约演员已被替身假人替换,但在镜头的连贯叙事中,这就是一场活体处刑。) “嘎吱——砰!” 金属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碎裂声。 车顶凹陷,车窗玻璃齐刷刷爆裂。 伴随着车内提前播放的、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镜头缓慢推近。 江辞转过身。 背对着那台还在疯狂运转、将生命碾成肉泥的机器。 液压机挤压出的气浪夹杂着雨水,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微微皱起眉头。 视线停留在自己左手的袖扣上。 那里,溅上了一滴夹杂着浑浊机油的雨水。 江辞将黑伞靠在肩头,右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方巾。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那滴雨水擦拭干净。 擦完后。 江辞五指松开。 雪白的方巾飘落在满是油污和泥泞的地上,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黑色。 纯粹的“恶”,在这一刻具象化。 站在外围的几百名群演和场务, 看着那个一尘不染的背影,瑟瑟发抖。 监视器后方。 “对……就是这样!”郑保瑞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CUt!” 郑保瑞一把抓起对讲机:“过!完美!” 指令在片场上空回荡。 水车关闭,液压机停止运转。 刚才还浑身散发着死神气场的江辞,听到“CUt”的一瞬,笔挺的脊背垮了下来。 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高智商变态的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 溢满了极其浓烈的生理性嫌弃。 “哎哟卧槽……” 江辞一把将手里的黑伞扔给旁边的场务,双手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 他一边用手在面前疯狂扇风,一边皱着脸,扯着嗓子大喊。 “孙洲!孙洲人呢!” “快拿空气清新剂来!这破废车场的机油味也太冲了,” 休息区边缘,孙洲举着毛巾和两大瓶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冲刺般狂奔过来。 “哥!来了来了!” 孙洲冲到江辞面前,对着江辞的周身就是一阵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狂喷。 “呲呲呲——” 刺鼻的廉价人工柠檬香精味弥漫开来。 江辞猛吸了两口,这才犹如劫后余生般松开捏着鼻子的手。 不远处的保姆车里。 林蔓坐在车厢内,车窗降下一半。 她目睹了江辞按下绿色按钮的全过程。 那个一尘不染的背影,那块轻飘飘落下的白手帕,让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 这就是谢砚。 这就是即将和她在床上厮杀的男人。 她发现自己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被这种极致的权力感和冷漠深深吸引。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江辞捏着鼻子喊空气清新剂。 林蔓那刚刚酝酿出来的情绪,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她翻了个白眼,一把拉上车窗。 “神经病!”林蔓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期待的弧度。 导演棚内。 郑保瑞手里还捏着对讲机,嘴角疯狂抽搐。 彭绍峰披着军大衣站在旁边,默默地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上一秒,是只手遮天、视人命如草芥的财阀暴君。 下一秒,就变成了抠抠搜搜、嫌弃机油味的娇气男大。 这种撕裂般的反差感,让现场原本的艺术氛围,“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别让他闲着!”郑保瑞回过神来,生怕江辞身上的“残暴”底色散光,抓起喇叭大吼。 “给他保持状态!全组人马上转场大平层!林蔓,准备走位!” 江辞正拿着毛巾擦脸,听到这声怒吼,赶紧转头大喊。 “等会儿!我先换身睡袍,这身西装等下在床上滚的时候压出褶子,剧组赔吗!” 第521章 罗曼尼康帝洗头,这反派的压迫感绝了! 夜晚十点。 南津市高层奢华公寓。 大门紧闭,偌大的江景客厅被彻底清空。 现场只留下两台对准大床的固定机位,以及一名穿着黑衣、扛着斯坦尼康的游走摄影师。 郑保瑞坐在走廊尽头的监视器前,手里紧紧捏着对讲机。 “各部门切断内通,撤掉所有补光板。” 郑保瑞的声音在对讲机频道里嘶哑回荡,透着偏执的狂热, “只留卧室墙角那两盏地灯。我要最原始的肉体碰撞。” 公寓内,林蔓坐在卧室中央那张双人床沿。 床垫正是孙洲白天确认过的那张十万块进口乳胶。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极薄的酒红色丝绸睡裙。 柔软的面料紧贴着肌肤,将她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室内没开空调,空气有些闷热粘稠。 但林蔓的手指却冰凉刺骨。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闷声响。 她竟然感到了一丝真实的恐惧。 不久前,废车场的处决戏刚拍完。 她坐在保姆车里,隔着雨幕,亲眼看着江辞按下那个液压机按钮。 那股把人命当成废铁碾碎的残暴感,那块轻飘飘落下的雪白方巾,还在她的视网膜上反复重播。 那个男人,是个怪物。 “咔哒。” 公寓大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沉闷的皮鞋声踩着羊毛地毯。 一步,一步,逼近卧室。 江辞走了进来。 他连衣服都没换。 昏暗的地灯光线自下而上打在江辞脸上。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折射出暗光。 他眼底残存的暴虐感没有任何收敛。 林蔓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身下的床单。 江辞停在距离大床只有三步远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林蔓。 抬起右手,冷峻地抓住西装领口,向下一脱。 动作干净利落。 紧接着,手指搭在黑色真丝领带的结扣上,向外用力一扯。 领带松垮地挂在脖颈上。 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 林蔓紧紧闭上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睫毛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做好了准备。 剧本的飞页上写得清清楚楚:谢砚会扑过来,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摔在这张大床上。 来吧。 她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享受这种被撕裂的快感。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狂暴撕扯并没有降临。 “咔吧。咔吧。” 骨关节拉伸摩擦的清脆响声,节奏鲜明,规律得可怕。 林蔓愣住了。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让这位在宝岛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顶流女星, 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管理能力。 江辞根本没有扑过来。 他站在地毯上,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 紧接着,他双臂平举,动作极其标准、极其认真地做起了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扩胸运动。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江辞甚至还在嘴里无声地打着节拍。 动作规范、舒展, 完全可以直接去中学生运动会上当领操员。 走廊外。 监视器屏幕前。 郑保瑞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脸庞,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咯吱——” 郑保瑞五指死死扣住桌沿,另一只手里的对讲机外壳被他捏得发出痛苦的塑料呻吟声。 “他在干什么?!”郑保瑞对着监视器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谢砚的残暴呢?他的压抑呢?他这是在表演绝地武士做早操吗!” 站在一旁的副导演痛苦地捂住脸,根本不敢看屏幕。 孙洲缩在走廊角落里,默默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浏览器搜索框输入: 《老板在片场突然犯精神病算不算工伤,在线等急》。 卧室里。 游走摄影师扛着斯坦尼康,镜头在半空中尴尬地晃了两下。 他从镜头里看着那个正在压腿的男二号, 不知道是该继续推特写,还是该把机器放下报警。 江辞一边保持着弓步压腿的姿势,一边转过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对着游走镜头解释起来。 “这场戏动作幅度过大,涉及剧烈的拖拽和抛掷。” 江辞换了一条腿,继续压。 “我得热身一下。” “一旦拉伤,修复周期至少需要两周。” “这不仅会严重影响明天的拍摄通告,还会拖累整个剧组的资金预算。” “噗嗤。” 坐在床沿的林蔓,实在没忍住。 肩膀剧烈耸动,紧接着爆发出毫无形象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林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酒红色的吊带裙卷起,走光了都顾不上。 什么高智商变态杀手?什么极度恐惧和压迫感? 全特么在这个标准的弓步压腿和力学讲解里碎成了渣渣。 走廊里,郑保瑞胸膛剧烈起伏。 举起对讲机准备大骂“CUt”,直接冲进去把江辞掐死。 但还没等他按下通话键,监视器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江辞结束了热身。 他站直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两声清脆的骨响。 然后,他看都没看还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的林蔓, 走向卧室角落那张宽大的欧式实木吧台。 吧台上,放着一排剧组用来做背景道具的昂贵洋酒。 最中间,是一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红酒。 江辞走过去,拿起那瓶红酒。 他没去找开瓶器。 左手死死握住瓶身,右手大拇指抵住软木塞边缘,手部肌肉绷紧。 “砰。” 发干的软木塞被他单手硬生生顶开,砸在实木吧台上,弹落在地毯上。 林蔓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撑起上半身,呆呆地看着吧台方向的江辞。 江辞站在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高高举起酒瓶,手腕猛地翻转。 深红色的酒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接浇在了他自己的头顶。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流淌下来, 划过苍白的脸颊,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流进那件敞开领口的纯白衬衫里。 白色的棉布被染红。 大片大片的红晕在胸口晕开。 昂贵的红酒在,变成最逼真的血液替代品。 酒精味混合着葡萄发酵的酸涩,在封闭的卧室里迅速弥漫。 完美地模拟出了那种刚从屠宰场走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湿冷感。 江辞随手将空了一半的酒瓶扔在吧台上。 “哐当”一声脆响,厚重的玻璃瓶撞击实木,滚落在一旁。 江辞转过身。 地灯微弱的光芒从下方向上打在他滴着红酒的脸庞上。 刚才那个做广播体操的沙雕养生男消失得无影无踪。 暴君谢砚回来了。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沾染着粘稠的红色酒滴。 那双眼睛穿透镜片,死死盯住床上的林蔓。 眼神极度危险,带着不加掩饰的的吞噬欲。 林蔓刚刚褪去的恐惧与病态的亢奋,疯狂反扑。 江辞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大床。 沾满红酒的湿透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核心肌肉群极具爆发力的轮廓。 他一边走,一边抬起手,用沾着红色液体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抹过自己的下唇。 动作优雅,却透着血腥。 “笑够了吗?” 江辞的声音沙哑,低沉。 “现在,该我了。” 走廊外,郑保瑞原本要按对讲机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的愤怒被狂热取代。 “稳住镜头!”郑保瑞对着耳麦疯狂嘶吼,“不要停!给我拍!” 第522章 玫瑰的脊椎 “ACtiOn。” 打板声落。 江辞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林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准备。 “啊——” 林蔓发出一声真实的惊呼。 不是剧本里写好的那种娇嗔, 是被突如其来的物理冲击力逼出来的生理反应。 江辞的左手在她惊呼的同一秒精准出击,五指收拢,扣住林蔓的两只手腕。 一只手。 扣两只。 林蔓的双臂被他强行拉过头顶,手腕交叠着压在枕头上。 乳胶床垫剧烈凹陷。 十万块的进口货承受住了两个成年人体重叠加的冲击, 但床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质呻吟。 林蔓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动不了。 江辞的五指卡在她腕骨两侧的间隙里,封锁住了桡骨和尺骨的活动范围。 这是一个熟知人体关节构造的外科医生, 用最省力的方式,剥夺了猎物全部的反抗能力。 林蔓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到了江辞的脸。 红酒从他额头淌下来,划过眉骨,挂在睫毛尖上,滴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金丝眼镜歪了,半挂在鼻梁上,露出一只完整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情欲。 没有温柔。 只有被背叛后想要毁掉一切的暴虐。 那是谢砚用十年隐忍换来的、对整个世界的恶意清算。 而孟晚,是他选定的宣泄口。 林蔓的身体在发抖。 真丝睡裙本就轻薄,在刚才被按倒的瞬间,下摆已经翻卷到了大腿根部。 酒红色的布料皱成一团,紧紧缠在腰间。 她的膝盖用力顶了一下江辞的腹部,试图制造距离。 没用。 江辞的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堵墙,稳稳地钉在她的上方。 林蔓的求生本能和演员本能在同时尖叫。 剧本上写得很清楚。 孟晚此刻要展现出极致的包容。 她是谢砚的刀鞘。 刀再利,鞘也不会躲。 林蔓停止了挣扎。 她的呼吸还是急促的,但眼神变了。 惊恐的成分在褪去,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正在她的瞳孔深处蔓延。 那是猎物在利爪下放弃抵抗后,反而生出的、对死亡本身的迷恋。 林蔓修长的双腿猛地抬起,缠住了江辞的腰。 脚踝在他后腰处交叉扣死。 江辞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停滞。 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 但在这个全封闭、全静音的拍摄环境里,被放大到了无限。 谢砚从未遇到过这种回应。 他习惯了恐惧,习惯了求饶,习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颤抖。 但他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在他亮出獠牙的时候,主动把脖子送上来。 不设防的接纳。 比任何武器都要致命。 江辞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是谢砚这个角色第一次,在狂怒中产生了困惑。 停顿结束。 江辞低下头。 牙齿咬住林蔓左肩上那根纤细的吊带系带。 犬齿发力。 “嘶——” 丝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放大。 那根酒红色的细带断开, 从林蔓的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肩胛骨。 收音杆上的指向话筒,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空间里的所有声响。 粗重的喘息。 布料与皮肤摩擦的窸窣。 还有两颗心脏完全不同步的、混乱的跳动。 没有一句台词。 所有的信息,全在眼神里。 江辞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林蔓。 他的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肩头,顺着锁骨的走向缓缓下移, 林蔓仰着头,回望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红色的口红在刚才的拉扯中蹭花了一半, 模糊的红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她没有闭眼。 那双凤眼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江辞被红酒染透的白衬衫, 映着他那半边被地灯打亮的脸。 一滴泪从林蔓的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 那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发际线里, 没入枕头中,悄无声息。 不全是表演。 那是一个女人在彻底交出自我控制权之后, 灵魂深处涌出的、快感与绝望交织的生理反应。 孟晚死了。 又活了。 死在谢砚的暴虐里,活在这个魔鬼罕见的停顿里。 走廊尽头。 郑保瑞的双拳攥得死紧。 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超越了他写在剧本里的所有文字。 他能预见到,这段影像在未来会被反复剪辑、反复讨论、反复封神。 宝岛影史上最经典的反派情欲戏。 正在他的镜头下诞生。 公寓内。 江辞的右手松开了林蔓的手腕。 林蔓获得了自由。 但她没有动。 江辞的右手缓缓下移。 指腹划过林蔓的面颊。 她跳动的颈动脉。 划过她裸露的肩胛。 顺着脊椎的走向,一节一节,向下。 每经过一节椎骨,他的指尖就会微微施压,像在确认件零部件是否完好。 最终。 他的手停在了林蔓脆弱的后颈处。 五指微张,虚虚地扣住了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位置。 那里是人体最致命的开关。 江辞的指骨发力。 只用了一分。 林蔓的呼吸骤停。 江辞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 画面定格。 只需要再加一分力,这支妖冶到极致的玫瑰,就会从根茎处被折断。 空气停止了流动。 走廊外的郑保瑞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他没有喊“卡”。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监视器的特写画面里,江辞扣在林蔓后颈上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颤抖。 不是谢砚的犹豫? 那是一个魔鬼第一次发现,他不舍得折断手里的东西。 郑保瑞扭头看向副导演。 “第三台机位的素材呢?” 副导演浑身一激灵:“在录!一直在录!” 郑保瑞转回头盯着屏幕,舔了一下干裂到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时。 公寓内。 林蔓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越过江辞的肩膀, 手指插进他被红酒浸透的、湿漉漉的头发里。 她的指尖在他后脑勺收紧。 不是推开。 是往下按。 林蔓的红唇张合,吐出一句不在剧本上的台词。 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那你倒是……用力啊。” 江辞的瞳孔骤缩。 第523章 皮卡丘?你才皮卡丘! 林蔓闭上了眼睛。 她的脖颈高高扬起,锁骨的线条在昏暗的地灯下拉出一道极具张力的弧线。 酒红色的真丝裙摆彻底皱成一团,堆在腰际。 她的手指插在江辞被红酒浸透的头发里,指尖收紧,将他的脸按向自己的颈窝。 她在等。 等谢砚最后的暴虐。 等那双扣在后颈上的手彻底收拢。 等被这头疯狗撕碎、吞噬、然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江辞的脸埋在她的颈侧。 呼吸灼热,均匀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他演得极好。 一个在黑暗中浸泡了十年的暴君, 终于找到了唯一能让他卸下铠甲的人。 他不是在索取,他是在汲取——汲取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存。 林蔓能感受到,江辞的鼻尖正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上移。 近了。 更近了。 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 她甚至能感觉到江辞睫毛扫过她下巴时那细微的触感—— “啪!”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在江辞的鼻尖和林蔓的下巴之间炸开。 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静止了零点三秒。 然后—— “哎哟卧槽!” 江辞的身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嗖”的一下从林蔓身上弹射起来。 他单手捂住鼻子,整个人缩在床的另一端。 金丝眼镜彻底歪到了耳朵上,被红酒浸透的白衬衫皱成一坨。 鼻尖通红。 是真的红。 “嘶——疼疼疼疼……” 江辞龇牙咧嘴。 一秒前,他还是那个俯视众生、手握生杀大权的沧江会暴君谢砚。 现在,他蹲在十万块的乳胶床垫边缘, 捏着鼻子,表情痛苦得像个被蜜蜂蜇了的小学生。 林蔓也被电得头皮发麻。 下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睁开眼。 那双刚才还充满了迷离与臣服的凤眼里,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秒全部清零。 现在的两人,眼里是一种见了鬼的惊恐与茫然。 她僵在原地。 吊带滑落的肩膀、被蹭花的口红、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 一切都还保持着上一秒的姿态。 但气氛没了。 彻彻底底,没了。 足足半个小时。 从处决戏到红酒浇头,从落地窗前的持刀对峙到后颈上那只致命的手。 所有的压抑、情欲、毁灭与臣服。 所有的镜头语言、光影构图、演员情绪。 被这道不到一厘米长的蓝色静电弧,击得粉碎。 走廊尽头。 监视器屏幕上,刚才还堪称宝岛影史经典的画面, 定格在江辞蹲在床边捏鼻子的滑稽姿态上。 郑保瑞盯着屏幕。 他的脸从病态的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这个过程大约用了三秒。 然后—— “砰!” 对讲机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外壳当场四分五裂,电池弹飞出去砸中了副导演的小腿。 “ 靠北啊!谁他妈买的化纤衬衫!!!” 郑保瑞的咆哮声穿透了走廊,穿透了公寓大门,穿透了整层楼。 副导演捂着被电池砸中的小腿,疼得直蹦,但他不敢叫出声。 服装组的负责人脸色煞白,整个人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焊进墙缝里。 全场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 “噗——” 不知道是哪个憋不住的摄影师先炸了。 紧接着,连锁反应。 公寓内扛着斯坦尼康的游走摄影师, 肩膀开始剧烈耸动,镜头在半空中疯狂摇晃。 走廊外的场务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 副导演捂着小腿一边蹦一边笑,眼泪都飙了出来。 唯独郑保瑞没笑。 他站在走廊里,双手撑着监视器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笑。 是气的。 公寓卧室内。 江辞终于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红酒浸透、又被静电炸过的衬衫, 揪起下摆闻了闻。 他皱了皱鼻子,转头看向还躺在床上的林蔓。 林蔓的姿势没变。 但她的脸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迷离的潮红了。 是气血上涌的那种红。 那种想杀人的红。 江辞揉了揉鼻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林老师,你属皮卡丘的吗?” 江辞的语气极其真诚。 “这漏电也太严重了。” 林蔓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缓缓坐起身。 散落的长发垂在肩头,蹭花的口红从嘴角一直糊到了下巴,吊带还挂在胳膊肘上。 狼狈到了极点。 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孟晚对谢砚的致命迷恋”, 切换成了“林蔓要把江辞当场活埋”。 她一把抓起身侧那只价值不菲的进口鹅绒枕头。 “江辞!!!” 林蔓扯着嗓子爆发出一声完全不属于任何角色的原始怒吼。 “老娘要杀了你!!!” 鹅绒枕头带着十公分高跟鞋都压不住的暴怒, 毫无女明星形象地朝着江辞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啪!” 枕头炸开,鹅绒飞了满屋。 白色的绒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纷纷扬扬,落在酒红色的真丝裙上、还有江辞那张无辜到欠揍的脸上。 江辞躲都没躲。 他坐在床边,顶着满头鹅绒毛,安静地等林蔓发完疯。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肩膀上的绒毛,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孙洲!” 走廊里,孙洲正笑得瘫在墙根。 听到喊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防静电喷雾。” 江辞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场的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顺便买两瓶。一瓶喷床单,一瓶喷衬衫。”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暴走、抓起第二只枕头准备发射的林蔓, 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正在徒手拆对讲机残骸泄愤的郑保瑞。 “别急,郑导。” 江辞提高音量,冲走廊方向喊道。 “待会儿我喷点这个咱们重来,保证绝缘。” 郑保瑞捏着对讲机碎片的手僵在半空。 林蔓第二只枕头也僵在半空。 两人同时看向江辞。 江辞站在卧室中央,满头鹅绒毛,衬衫少了两颗扣子,胸口全是红酒渍。 他一脸认真。 “物理问题,物理解决。” 林蔓捏着枕头,浑身发抖。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对着这个东西,说出“那你倒是用力啊”这种话的? 第524章 防静电喷雾的含金量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狂暴的脚步声。 孙洲气喘吁吁地从电梯口狂奔而出,怀里紧紧抱着三大瓶便利店买来的防静电喷雾。 “哥!买了!全货架都扫空了!”孙洲冲进大平层,大口喘气,把喷雾塞进江辞手里。 江辞伸手接过。他没有一句废话,面无表情地拔掉其中一瓶的塑料盖。 转身,对着自己那件被红酒浸透的纯白高定衬衫,按下了喷头。 “呲呲呲——” 细密的水雾喷洒而出。江辞的动作极其严谨,从领口到袖口,再到腹部。 喷完自己,他转过身,将喷头对准那张价值十万块的进口乳胶床垫。 手臂平移,匀速按压。 床单、枕头,甚至连林蔓那条酒红色真丝睡裙周边三十厘米的区域,都没有放过。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冷酷, 活像个正在给手术室做术前重度消杀的防疫专家。 走廊外。 郑保瑞刚深吸一口气准备调度情绪。 他脸色铁青,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他苦心营造的血腥、压抑、迷离的高级情欲质感, 被这三瓶二十块钱的超市打折货,毁得渣都不剩。 “行了,绝缘了。”江辞将空掉的喷雾瓶随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郑保瑞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抓起对讲机,嘶哑着嗓子低吼:“各部门!马上重新开机!” 场记打板。啪。 江辞站在原地。 深呼吸,闭眼。 一秒。两秒。三秒。 再睁眼时。 周围空气骤降。 那个拿着喷雾搞消杀的保洁小哥不见了。 暴君谢砚重新上线。 他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冷血、残暴与极度危险的占有欲再次翻涌。 林蔓躺在床上,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乳胶床垫。 她强迫自己忘掉半分钟前那场荒谬的物理防静电大戏。 她是孟晚,是向死而生、甘愿陪魔鬼坠入深渊的带刺玫瑰。 她微微扬起白皙的脖颈,眼神重新变得迷离拉丝, 带着病态的娇弱与臣服,迎上江辞的视线。 游走摄像师扛着斯坦尼康,镜头平稳推近。 江辞动了。 他带着浓烈的侵略性,单膝跪上床垫。 俯身,左手如铁钳般骤然扣住林蔓的双手手腕,将她死死压在枕头上。 他缓缓低头,呼吸交融,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彼此的皮肤上。 气氛眼看就要攀升到情欲张力的最顶峰。 距离急速缩短。十公分,五公分,三公分。 就在两人的鼻尖即将触碰到一起的一瞬,林蔓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聚焦。 她的余光,死死钉在了江辞的鼻尖上。 那里,有一个极其明显的红点。 那是刚才被静电电出来的红晕。 在昏暗的地灯照耀下,犹如一颗发光的红豆。 林蔓的大脑控制中枢全面瘫痪。 江辞从她身上弹射起飞,捂着鼻子蹲在床边喊疼的滑稽画面,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疯狂重播。 林蔓脸上的凄美与绝望开始剧烈抽搐。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为了强压笑意,眼眶憋得通红。 脸部肌肉在“老娘要被生吞活剥了”和“这男的被电得像个二哈”之间疯狂劈叉、拉扯。 防线崩塌。 “噗嗤——!” 林蔓的胸腔剧烈抽动,一口气没憋住,直接笑喷了出来。 唾沫星子和气音全喷在了江辞敞开的衬衫领口上。 “哈哈哈哈哈!你的鼻子!哈哈哈哈!”林蔓毫无形象地狂笑。 江辞维持着谢砚单手压制的暴君姿态,一动没动。 他半垂着眼帘,看着身下笑成一摊烂泥的顶流女星。 那双冷酷嗜血的眼睛里,情绪一点点抽干,渐渐浮现出看智障般的死鱼眼。 “CUt!!!!”走廊外爆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郑保瑞双手疯狂砸着监视器的折叠桌,连桌腿都快敲断了。 他眼珠子凸起,布满红血丝,对着对讲机咆哮:“干什么!林蔓你在干什么!谢砚要杀你!你要死啦!你笑什么!” “对不起导演!我……哈哈哈哈……我控制不住!”林蔓抹着眼泪,连连摆手。 剧组重新打板。 然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笑场如同病毒,越憋越要命。 第二次。江辞刚低头,林蔓看着他的眼睛,硬憋了三秒,“噗嗤”一声笑倒在床沿。 第三次。江辞甚至还没走到床边,空气中那股柠檬清新剂味道一飘进林蔓鼻腔,她的肩膀就开始疯狂抖动。 第四次。 第五次。 连续NG五次。 整个大平层里鸦雀无声,全场只有林蔓那缺氧般魔性的狂笑声在回荡。 到最后,林蔓笑得腹部肌肉痉挛,精致的眼妆糊成一团。 她捂着胸口,倒抽一口凉气, 紧接着—— “嗝。” 一个响亮、毫无女明星包袱的打嗝声,突兀地响起。 林蔓愣住了。她赶紧双手捂住嘴。但紧接着。 “嗝!嗝!嗝!” 根本停不下来。极度笑岔气引发了严重的膈肌痉挛。 江辞松开手。他拍了拍发皱的衬衫,直起身。 属于暴君谢砚的危险气场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歪掉的金丝眼镜,恢复成那个作息严谨的养生老干部。 “医疗组进来个人。”江辞转头,冲着走廊方向喊了一嗓子,语气极其专业且严肃。 “女一号膈肌重度痉挛。带上银针。过来给她按压一下内关穴和膻中穴。如果按压无效,直接扎针。” 没有任何怜香惜玉。 听到“内关穴”和“扎针”这几个字。 林蔓脑子里浮现出,彭绍峰在审讯室被江辞一根长针扎得凄厉惨叫的画面。 “嗝!”林蔓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她顾不上走光,手脚并用,在床垫上拼命往后爬。 一直退到床头板的死角,退无可退。 她双手死死护在胸前,惊恐地摆着手。 “不!不要!嗝!我没病!我好了!嗝!别扎我!” 走廊尽头。 监视器屏幕前,郑保瑞停止了砸桌子。 他浑身脱力,顺着帆布折叠椅一点点溜了下去,死死瘫在座位上。 他双眼空洞、失去焦距地盯着监视器屏幕。 屏幕上,西装暴君变成了要给人扎针的冷血老中医, 带刺玫瑰变成了打嗝求饶的惊弓之鸟。 满屏都是荒诞的闹剧。 郑保瑞不得不面对一个极其残酷的物理学与生物学双重现实。 这两个人之间,他耗费心血、苦心经营了三天三夜才构建出来的顶级荷尔蒙磁场。 已经被那道不到一厘米长的蓝色静电,彻底劈得绝缘了。 第525章 以后谁跟我提床戏,我跟谁拼命 郑保瑞瘫在折叠椅上,盯着监视器回放,一帧一帧地拖。 他把时间轴拉回到静电事故前的最后三秒。 画面里,江辞单手扣住林蔓后颈,五指收拢。 林蔓仰着脖子,眼角那滴泪顺着颧骨滑到耳根。两人的呼吸在镜头前混成白雾。 暖黄灯光勾出两具身体交错的轮廓。 郑保瑞按下暂停。 就是这一帧。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整整十秒。 “副导。”郑保瑞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刮铁皮。 “在!” “后期剪辑方案。”郑保瑞直起身, “镜头定格在这一帧。谢砚的手扣住孟晚后颈,两个人即将咬合的瞬间。” 他伸出食指,在监视器屏幕上用力点了一下。 “然后转黑场。” 副导演愣住:“直接切黑?” “对。”郑保瑞的眼睛亮了。 病态的亢奋重新爬上他苍白的脸。 “绝对的黑。什么都不给看。” 他从桌上抓起一支红色马克笔,直接在监视器的金属边框上写下两行字。 【黑场。3秒。】 【音效:远处一声闷雷+近距离布料撕裂。】 “观众听到声音,自己脑补。”郑保瑞咬着马克笔帽,“他们脑补出来的画面,比我拍出来的狠一万倍。” 副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招绝了。 越是什么都不给,观众越是疯。 人类最恐怖的器官从来不是眼睛,是大脑。 郑保瑞扔掉马克笔,一把抓起对讲机。 “过!” 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进奢华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这场戏——杀青!” 全场静默了半秒。 紧接着,走廊里灯光组的脚手架上,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场从傍晚六点开始的情欲大戏,终于结束了。 场务小妹蹲在墙角,声音颤抖地给男朋友发语音: “活着出来了……以后再也不接犯罪片剧组了……” 灯光师老王关掉最后一盏暖黄色地灯,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平层。 床单皱成一团,红酒渍干在地毯上。 像一个犯罪现场。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化妆室。 林蔓瘫在椅子上。 镜子里那张脸惨不忍睹。 口红晕到了下巴,头发乱成一团。 林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刚才,是不是真的想跟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不。 不可能。 那是角色的情绪残留。 是孟晚想,不是她林蔓想。 林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件白底老头衫,灰色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 头发还没干透,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 十分钟前还是黑帮暴君的那张脸,此刻干净得像个大学生。 江辞路过林蔓的化妆台,步伐没停。 但他顺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咔嗒”一声搁在林蔓面前。 一瓶绿油油的风油精。 “拍了一宿,提提神。” 江辞语气真诚,头也没回,径直走向自己那张化妆椅坐下,拿起卸妆棉开始擦脸。 林蔓低头看着那瓶风油精。 绿色的,三块钱一瓶的那种。 标签上印着一只大公鸡。 林蔓盯着那只公鸡,盯了整整五秒。 她的视线缓缓抬起,透过镜子看向正在卸妆的江辞。 那张脸干净,冷淡,甚至还带着点困意。 仿佛刚才把她按在床上、俯身逼近时那双嗜血的眼睛,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拿风油精当社交礼物的怪物。 三个画面在林蔓脑子里走马灯一样交替播放,搅成一团浆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找回场子。 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 是不知道该用哪个版本的江辞来组织语言。 “红姐。” 林蔓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经纪人红姐立刻凑过来。 林蔓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狼狈的脸,眼眶突然红了。 一种被反复横跳折磨到极限后的精神崩溃。 “帮我传个话出去。”林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以后所有找上门的剧本,只要有床戏——” 她深吸一口气。 “给座金山我也不接。” 红姐愣了一下:“蔓蔓,你冷静——” “我很冷静。”林蔓的指甲掐进掌心,“我现在对男人有心理阴影。严重的那种。” 红姐沉默了三秒,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另一头安静卸妆的江辞。 那个男人正用棉签仔细清理耳后的红酒渍,动作一丝不苟。 红姐叹了口气。 她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男人毁掉女明星的心理防线。 有的靠渣,有的靠帅,有的靠钱。 但靠防静电喷雾和风油精的,她是头一回见。 另一头。 江辞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放下棉签,转过椅子,看向林蔓。 “林老师。” 林蔓的肩膀绷紧了。 “你这个症状我之前在一本中医典籍上看到过。”江辞的语气极其严肃,表情极其诚恳。 “恐男,伴随打嗝和膈肌痉挛。典型的肝郁气滞,内分泌失调。” 林蔓的指甲直接掐破了掌心的皮。 江辞继续,毫无察觉:“建议你平时少穿吊带,注意保暖。”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 “多喝热水。” 化妆室的空气凝固了。 林蔓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憋着一口气,脸涨成猪肝色。 那双凤眼里的情绪已经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形容。 但她看着江辞那张一脸关切的表情。 真诚。 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忙。 林蔓发现,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角度来发火。 因为对方没有任何恶意。 这种拿你毫无办法的憋屈感,比被按在床上还让人窒息。 “江辞。”林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嗯?” “你离我远点。” “好的。注意保暖。” 就在这时,化妆室的门被大力推开。 彭绍峰的大嗓门比他的人先到三秒。 “辞哥!杀青大吉!来来来,我特意给你留的!” 彭绍峰端着一个不锈钢大碗,兴冲冲地大步走进来。 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浓稠液体,白花花的东西在汤汁里上下浮沉。 猪脑莲子汤。 楚虹特制版。 那股子腥气混着苦涩的朱砂味,在化妆室密闭的空间里炸开。 林蔓的鼻腔被精准命中。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 “呕——” 林蔓一把捂住嘴,高跟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冲向了洗手间。 门“砰”地关上。 里面传出剧烈的干呕声。 彭绍峰端着碗,停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转头看向江辞。 江辞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三秒。 “她怎么了?”彭绍峰不解。 江辞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给出了专业判断。 “内分泌失调。” 他拿起那瓶没人碰的风油精,拧开盖子,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一口。 “严重的那种。” 第526章 十二楼的魔鬼,和两公里外的真魔鬼 剧组第二天转场。 大巴熄火,车门打开,海风裹着柴油味灌进车厢。 南津港废弃码头。 郑保瑞选中这里拍摄电影开篇的命案勘察戏。 整部《恶土》的第一个镜头,就从这片烂泥地开始。 制景组提前六个小时进场。 场地中央,两辆锈迹斑斑的警车道具停在泥洼里。 黄色警戒线拉了三圈。 泥泞的地面上,一具硅胶“尸体”仰面朝天。 “尸体”胸腔被“剖开”,内脏模型外翻,极其逼真。 郑保瑞蹲在监视器前,裹着那件永远不换的黑色冲锋衣。 他盯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构图, 眼底乌青浓重,瞳仁却亮得吓人。 “水车,试喷。” “哗——!” 三条粗壮的水柱同时砸向场地。 郑保瑞满意地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彭绍峰到位了吗?” “报告导演,彭少两小时前就到了。” 副导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一直站在雨里,没动过。” 郑保瑞放下对讲机。 他站起身,绕过监视器棚子,朝场地方向看去。 暴雨中。 彭绍峰站在警戒线内侧。 他穿着骆寻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内搭灰色旧卫衣,裤脚塞进泥泞的军靴里。 冷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擦。 两个小时的冷水浇灌,让他的嘴唇发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那具硅胶“尸体”。 眼睛充血。 瞳孔里没有彭绍峰,只有骆寻。 一个在十年前失去妻女、此后一直在深渊里爬行的疯狗刑警。 郑保瑞看了整整十秒。 “好。” 他回到监视器前,拿起另一个频道的对讲机。 “江辞。上天台。” 南津港十二号仓储楼。 废弃的工业建筑,外墙水泥剥落。 电梯早就报废了。 江辞穿着那套剧组高定黑西装,沿着灰尘遍布的消防楼梯往上爬。 孙洲跟在后面,扛着一个黑色设备箱。 “哥……这楼……有没有验过安全……” “没有。”江辞头也没回。 孙洲的腿当场软了一下。 十二楼天台。 推开铁门,海风直接拍在脸上。 没有护栏。 天台边缘就是十二层楼高的垂直落差。 孙洲站在门口,整个人贴着门框,死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江辞走到天台边缘。 风很大。 西装的衣角被狂风扯动,猎猎作响。 他的领带飘起来,又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码头全景尽收眼底。 人造暴雨笼罩着整个拍摄区域,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雨幕中扩散成两团模糊的色块。 彭绍峰的身影站在光晕中心,渺小而孤独。 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江辞,这场戏你不用说话。” “摄影机大摇臂会从楼下彭绍峰的特写开始,缓慢拉升到十二楼。最后定在你的剪影上。” “你只需要站在天台边缘。俯视。” “谢砚俯视这座城市的方式。” “明白了。”江辞按下通话键。 他松开对讲机,转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框后面的孙洲。 “洲子,把设备箱打开。” 孙洲哆嗦着爬过来,拉开箱子拉链。 江辞从里面掏出一个墨绿色的金属圆筒。 军用高倍望远镜。 孙洲一愣:“哥,你带这个干嘛?” “学习。” 江辞将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镜头对准楼下拍摄现场。 “彭少那场戏的情绪层次很厚,十二楼太远看不清微表情。” 他一边调焦一边说,语气极其认真,“我得近距离观察他每一根面部肌肉的运动轨迹。” 孙洲张了张嘴。 哥,你这不叫学习,你这叫偷窥。 楼下。 “ACtiOn!” 郑保瑞的吼声被大喇叭放大,穿透暴雨。 水车全功率喷射。 鼓风机同时启动。 暴风骤雨吞没了整个码头。 彭绍峰动了。 他大步冲进警戒线,军靴踩进泥浆,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他单膝砸进泥地里,双手猛地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塑料布。 硅胶尸体的面部特写暴露在镜头前。 彭绍峰盯着那张被“解剖”过的脸,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抬头,冲着暴雨中赶来的“法医”嘶吼。 “查!给我查!十年前,他们的主刀医生!” 声音撕裂雨幕。 台词结束,彭绍峰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咬紧后槽牙,强撑着没有倒下。 两个小时的冷水浇灌,生理机能已经逼近警戒线。 但他的眼睛依旧燃着。 监视器前。 郑保瑞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双手撑着折叠桌,身体前倾,鼻尖怼上监视器屏幕。 画面里,暴雨、泥浆、警灯、嘶吼。 彭绍峰跪在泥水中的构图,和他三年前写在分镜本第一页上的那张草图,完全吻合。 “上摇臂。”郑保瑞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 他在等那个镜头。 大摇臂开始缓慢上升。 镜头从彭绍峰的特写逐渐拉远,拉高。 暴雨的全景展开,码头的废墟铺满画面。 镜头继续上升。 穿过雨幕,穿过集装箱的顶部,穿过仓储楼的外墙。 一直升到十二楼。 天台边缘。 江辞的剪影出现在画面最顶端。 黑色西装,狂风猎猎。 他站在没有护栏的混凝土边缘,俯视着脚下这片血色的修罗场。 逆光。 郑保瑞看到监视器里那个剪影的一瞬,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暴君降临。 上帝视角。 “稳住……稳住……”郑保瑞的手攥着折叠桌的边缘,“千万别动……” 他恨不得这个镜头永远不要结束。 底层是泥泞中嘶吼的疯狗刑警,顶层是高处冰冷凝视的恶魔外科医生。 一明一暗,一怒一静。 整部《恶土》的灵魂对位,就在这一个升降镜头里全部建立。 郑保瑞趴在监视器前,呼吸粗重,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病态的潮红。 周围的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喘。 摄影指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导演,构图完美。可以收了。” 郑保瑞没有回答。 他在等江辞动。 哪怕只是风吹动衣角的幅度再大一点,他都要再拍一条。 十二楼天台。 江辞维持着俯视的姿势。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楼下。 望远镜还举在眼前。 一分钟前,一阵海风打过来,他握望远镜的右手滑了一下。 镜头偏移,越过了码头拍摄区域,一路扫向东南方向两公里外的海岸线。 那是一片未开发的集装箱堆场。 没有灯光,没有人烟。 至少看起来没有。 但望远镜的高清夜视镜片下,江辞看到了。 三辆面包车。 无牌。 车灯全灭。 停在两排集装箱形成的夹缝里。 七个黑衣人。 正在从面包车后厢往外搬东西。 防水布包裹的方块物体,一个接一个,码在集装箱阴影里。 江辞调了一下焦距。 画面拉近。 其中一个黑衣人转了个身,腰间的衣摆被风掀起。 枪。 枪套里的金属反光,在夜视镜片里清晰无误。 江辞放下望远镜。 他站在十二楼的风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您好,这里是南津市报警服务台——” “你好。南津港东南方向约两公里的未开发集装箱堆场,” “有三辆无牌面包车,七名可疑人员正在搬运不明物品,其中至少一人携带枪械。” 江辞的声音极其冷静,信息精准。 接线员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郑保瑞的大喇叭声穿透了十二层楼的高度,清晰地灌进手机麦克风。 “杀人犯谢砚的压迫感!血浆再多一点!尸体那个肠子给我往外拽!” 接线员:“……” “先生,请问你是在拍戏吗?”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摇臂再高一点!对!对准那个杀人犯!”郑保瑞的咆哮踩在江辞每一句话的间隙里。 接线员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先生,恶意报假警属于违法行为,最高可处十日拘留。” “建议您和您的剧组同事好好拍戏,不要浪费公共警力资源。” “嘟——嘟——嘟——” 江辞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通话结束界面。 他缓缓转过头,朝楼下那个正在对着大喇叭咆哮的黑色冲锋衣小人看了一眼。 第527章 江辞:导儿,把灯光给我拉满! 江辞将手机揣回内袋。 他转头看向蹲在门框的孙洲。 “洲子,下楼。” “啊?”孙洲一愣,“哥,郑导说让你在天台上站着别动,摇臂镜头还没到位。” 江辞已经推开铁门,大步走进消防楼梯。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节奏很快。 孙洲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哥!等等我!郑导会杀人的!” “他杀不了。”江辞头也没回,“真能杀人的在两公里外。” 孙洲没听懂,但老板的口气让他后脖颈发凉。 江辞大步冲出楼道,直奔监视器黑棚。 郑保瑞正趴在监视器前,盯着屏幕里那个空荡荡的天台边缘,面色一秒比一秒难看。 三秒前,他的灵魂镜头,暴君俯视修罗场的史诗构图——画面里的主角,凭空消失了。 “江辞呢?”郑保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阴冷无比。 副导演满头冷汗:“他……他自己下来了。” “下来了?” 郑保瑞缓缓站起身。 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青筋显现。 他伸出手,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全组注意——” 对讲机被人一把抽走。 郑保瑞猛地抬头。 江辞站在他面前。 他直接按下对讲机侧面的总控开关。 所有频道,同时切断。 郑保瑞的瞳孔骤缩。 “郑导!” “别喊了。” 江辞压低声音,音量只够两个人听见。 “东南方向两公里,集装箱堆场。三辆无牌面包车,七个人,至少一把微冲。” 他顿了一下。 “真的。” 郑保瑞盯着他。 黑棚里只有监视器的电流声。 郑保瑞嘴角抽了一下。 “江辞,你入戏太深了。”他伸手去夺对讲机, “我知道你体验派练得狠,但现在不是讲这话的时候!” 江辞没跟他废话。 他转身从孙洲手里接过望远镜,直接塞进郑保瑞怀里。 郑保瑞被砸得后退半步。 “跟我上去。”江辞抬手指向旁边一个三层高的废弃集装箱,外壁焊着生锈的铁梯。 “用眼睛看。” 郑保瑞张了张嘴,想骂人。 但他对上了江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 一个正常人在面对危险时,极度冷静的判断。 他闭上嘴,抱紧望远镜,跟着江辞爬上了集装箱。 铁梯锈迹斑斑。 三层高,大约九米。 海风在这个高度变得猛烈。 郑保瑞裹紧冲锋衣,蹲在集装箱顶部边缘。 他举起望远镜,按照江辞指的方向,调整焦距。 镜头扫过黑漆漆的海岸线,越过两排废弃的龙门吊, 最终定格在东南方向的集装箱夹缝里。 三辆面包车。 车灯全灭。 黑衣人正在搬运方块状的物体。 防雨布裹得严严实实,但形状和大小很明显是毒品! 郑保瑞拍了三十年犯罪片。 他太清楚那些砖块状包裹的标准尺寸了。 道具组给他做过几千块一模一样的。 但道具是泡沫的。 那些不是。 一个黑衣人弯腰将包裹码进车厢,腰间的衣摆被风掀开。 枪套里的金属在夜色中反了一下光。 郑保瑞的手开始抖。 望远镜的画面剧烈晃动。 他放下镜筒。 脸上那层常年不变的阴郁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拍了一辈子枪战、爆炸、毒品、尸体。 胶片上的血是番茄酱,枪声是后期音效,死人演完会起来吃盒饭。 两公里外那些人,不会。 “这……这他妈是真的?”郑保瑞的声音破了音。 “嗯。” “报警!马上报警!” “报了。”江辞蹲在他旁边, “接线员听见你喊''杀人犯'',把我当剧组恶作剧挂了。” 郑保瑞:“……” “撤!全剧组撤退!”郑保瑞决定剧组先撤场。 江辞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不能撤。” “你疯了?!” “几百号人,上百辆车,现在大规模转移,动静比打仗还大。” 江辞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 “两公里,微冲有效射程内。我们一跑,他们就知道暴露了。” 人群往一个方向涌,那就是活靶子。” 郑保瑞想反驳,但三十年犯罪片的知识储备告诉他, 江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怎么办?”郑保瑞的声音变成了气声。 “用魔法打败魔法。” 江辞指了指楼下灯火通明的拍摄现场。 “不仅不能跑,还要把动静闹得更大。灯光全开,水车全功率,鼓风机拉满。” 他转头看着郑保瑞。 “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营造地狱吗?” “让那边的人觉得这就是个疯剧组在通宵赶工,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郑保瑞疑神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去找真警察。” 江辞没有再多解释。 他从集装箱上翻身而下。 穿过拍摄区域,目标明确。 武指老陈正蹲在道具车旁边抽烟。 这个五十多岁的宝岛本地人,退伍前是特战出身。 他来剧组干武术指导,是因为退伍金不够养老。 “陈哥。”江辞在他面前蹲下。 老陈抬头,对上江辞的目光,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出事了?” “东南两公里,真家伙。我报警被当恶作剧挂了。你有没有能直接打通的线?” 老陈沉默了两秒。 他掐灭烟头,从迷彩裤的侧兜里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任何通讯录名称,只有几个数字编号。 老陈按下其中一个。 响了一声,接通。 “阿泰,我老陈。南津港废弃码头,东南方向约两公里集装箱堆场。有人持微型冲锋枪进行疑似毒品交易。” “不是开玩笑。我以军人身份担保。”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随后一个极其沉重的男声响起。 “老陈,你确定?” “我身边这位拿高倍夜视望远镜亲眼确认的。最少七人,最少一把微冲。”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重起来。 “操。” 那个声音低骂了一句,语气在两秒内从震惊切换成了铁血。 “这伙人我们盯了三个月。” “线人半小时前发来消息,他们提前了交易时间,改了撤退路线。我们的人正在重新部署” 他停顿了一下。 “江先生,你们剧组现在所在的南津港废弃码头,正好卡在他们撤向公海的唯一暗道出口上。” 江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十分钟。”缉毒队长的声音是挤出来的。 “他们完成装车最多还剩十分钟。” “之后,三辆满载的面包车会沿着海岸暗道全速冲过来,终点就是你们片场下面那条废弃的货运通道。” 海风灌进江辞的领口。 他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拍摄现场。 几百名群演还在泥地里等待下一条指令。 彭绍峰跪在暴雨里,浑身湿透。 灯光组、摄影组、道具组、化妆组,加上后勤和安保,现场至少四百人。 十分钟后,三辆载着重火力和毒品的面包车,会从他们脚下碾过去。 江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老陈。 “你们的人最快多久能到?” 电话那头,缉毒队长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十五分钟。” 第528章 大人,时代变了! 缉毒队最快十五分钟到场。 毒贩最多十分钟完成装车。 中间空出来的五分钟,是致命的真空期。 三辆满载的面包车,会沿着海岸暗道全速冲过来,直接碾过这片灯火通明的片场。 江辞从集装箱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回监视器黑棚,一把扯掉遮光黑布。 郑保瑞紧跟在他身后。 那张常年阴郁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恐惧, 反而呈现出一种被现实击穿后、病态又狂热的亢奋。 “全组注意。” 江辞按下对讲机的总控开关,十几个频道恢复。 他没用“可能”“也许”“疑似”这种废话。 “两公里外有持枪毒贩,十分钟内会从我们脚下的货运通道高速撤离。” “这不是在拍戏,是真家伙!” 对讲机里,所有频道同时安静了。 紧接着,副导演颤抖的声音率先炸了。 “什、什么?!江老师你没开玩笑吧?” 郑保瑞一把从江辞手里夺过对讲机。 他伸手拽住冲锋衣的拉链,一把拉到底,黑色兜帽顺势从头上滑落。 那张长期藏在阴影里、苍白干瘦的脸,完整暴露在刺眼的探照灯下。 眼眶深陷,但瞳孔亮得吓人。 他抄起身旁的大喇叭,宝岛腔直接飙了出来。 “靠北啦!各部门核心人员听好!” 郑保瑞的声音轰然炸开。 “现在给老子布置‘真家伙’的片场!不想待会儿被流弹请吃花生的,全他妈听指挥!” 大喇叭“哐”地扔回桌面。 群演们面面相觑,灯光组大哥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 但没人尖叫。 因为郑保瑞那张疯批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休息区。 彭绍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听完通报的那一瞬,整个人气场骤变。 满身的疲惫清零,两个小时冷水浇出来的虚脱感,被飙升的肾上腺素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一把扯掉身上属于“骆寻”的皮夹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道具车, 从武器架上顺手抄起一根群演械斗用的实心铁棍。 铁棍在手,虎口青筋暴起。 “江辞!”彭绍峰大步跨到江辞面前,眼睛通红,“我带头上!一百九十斤的纯肌肉,卡死那个巷口绝对没问题!” 他把铁棍在空中抡了半圈,劲风呼啸。 江辞抬起手。 按在彭绍峰的肩膀上。 “大人,时代变了。” “你这身腱子肉,挡不住7.62毫米口径的子弹穿透力。去播音组老实呆着。” 彭绍峰张了张嘴,彻底卡壳。 看了看江辞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默默把铁棍放低了三分。 江辞根本没再看他。 从孙洲手里接过一件场务穿的荧光黄高亮反光背心。 利索套上。 拉链一把拉到下巴。 他从统筹台上抓起一部超高频对讲机,稳稳别在腰带上。 反光背心上“STAFF”的白色加粗大字,在探照灯下刺眼夺目。 “制景组!”江辞按下对讲机。 “场地东侧有五辆报废警车道具,每辆自重两吨以上。现在,把叉车开过来。” 制景组长的声音带着哭腔:“江、江老师,这……叉车只有两台啊——” “两台足够。把这五辆车,全给我横堵在东南方向十字路口的盲区。前后死咬,别留一点缝隙。” 江辞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车头朝外,车尾死死抵住承重墙。十吨重的废铁堆在一起,比你搭的任何防爆墙都管用。动作快!” 三十秒后,叉车引擎轰鸣声划破夜空。 “吱——!”第一辆警车被生硬铲起。 江辞的视线已经切向了灯光组。 “灯光指导。” 老王扛着一捆粗大的线缆跑过来,满脸惊恐与茫然。 “镝灯,全给我搬上东南侧的集装箱顶。灯头统一朝下,死死对准下坡路段。” 老王愣了一下,职业病发作:“江老师,那是咱们剧组最贵的设备啊!坏了一台赔出去的钱——” “人命比灯贵。”江辞果断打断他。 “对方车队从暗道冲出来的一瞬,八台灯必须同时开机。” 他顿了顿,语气冷酷。 “瞳孔根本来不及收缩。物理致盲,至少管他们三到五秒。” 老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打了一辈子灯,打死也没想过,这玩意儿有一天能当大范围闪光弹使。 他没敢多说半个字,扭头就冲着小弟们咆哮着去抬设备。 另一侧,林蔓僵立在保姆车旁。 对讲机里江辞冷硬的指令,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 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十公分的高跟鞋鞋跟已经陷进泥地半截,她却毫无察觉。 林蔓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泥腥味的空气。 修长的指甲深掐进掌心。 锐痛让她找回了理智。 她霍然转身,踩着那双摇摇欲坠的高跟鞋,大步流星地冲向后勤区。 “所有女性工作人员!还有非必要留守的人!” 林蔓的声音在后勤帐篷里炸响,底气十足,带着大青衣的穿透力。 “全跟我走!目标东侧混凝土仓储楼,地下一层!” 帐篷里的小姑娘们吓得脸色惨白,呆若木鸡。 林蔓二话不说,一把攥住最近一个场务小妹的胳膊,往外推。 “愣着等投胎啊?!跑起来!”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在探照灯的反射下,透着狠辣。 后勤组的人如梦初醒,推搡着朝仓储楼狂奔。 林蔓一个人断后。 在踏入掩体前,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如白昼的片场中央。 江辞穿着那件扎眼的荧光黄反光背心,正握着对讲机下达最新的战术指令。 身形笔挺,稳如泰山。 林蔓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她转身,走进混凝土仓储楼。 片场中央。 江辞的对讲机没停过。 “造浪组,水车组。” “三台造浪机和两台高压水车,炮口全部掉头,对准路障前方二十米的那片泥地。” 造浪机本是剧组用来模拟海啸的高端货。 此刻三台齐开,马达轰鸣。 本就泥泞的地面,迅速化为烂泥。 表面看只是积水的洼地,但只要车辆敢冲进来,轮胎绝对深陷半米,直接趴窝。 武指老陈蹲在江辞旁边,肩膀夹着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 挂断电话的瞬间,老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干!出大事了。” 江辞偏头看他。 “那帮亡命徒在沿途的暗道里撒满了三角钉!缉毒队的两辆前导车全部爆胎,兄弟们正在抢修换备胎。” 老陈咬紧牙关,声音压得很低。 “阿泰说,支援至少还得再往后拖五分钟。” 十五分钟的倒计时,硬生生被拉长到了二十分钟。 江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摄影组。”他再次按下对讲机。 郑保瑞嘶哑又癫狂的声音直接抢线飙了进来:“我已经安排好了!干!” “四台斯坦尼康,给我死死钉在制高点!” “道具组拍爆破戏用的亚克力防爆板,全他妈搬过去当掩体了!” 郑保瑞在那头喘着粗气。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江辞没接这个疯子的话茬。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还剩不到六十秒。 整个码头陷入了疯狂。 五辆总重十吨的报废警车路障,沉默地拦截着路口。 路障前方的二百平米人造泥地,在冷白的光晕下泛着黏稠微光。 四百多名剧组人员,全都死死缩在集装箱和厚重的水泥墙后。 突然,对讲机里炸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外围观察点的武行兄弟声音都在发颤: “车、车队动了……” 他猛吞了一口唾沫。 “三辆无牌面包车!全闭了车灯!速度……草,目测破了一百二!” “直接冲着咱们片场的外墙过来了!” 第529章 探照灯下的亡命徒! 引擎声从东南方向的黑暗里轰过来。 “砰——!” 剧组最外围那根限高杆,连带焊死在上面的警示灯,被车头撞飞出去。 三辆无牌面包车。 一字排开,全速碾来。 打头那辆最猛。 副驾驶的车窗“嗡”地降下半截。 一根黑洞洞的枪管从缝隙里慢慢探出来。 红外瞄准器射出的那条线,切过五十米的雨幕。 末端,钉在江辞胸前那件荧光黄反光背心的“STAFF”字样上。 正中间。 江辞站在路障后方十五米处。 他看到了那条红线。 密集的雨点不断穿过那道红外光束,每一滴水珠都被击穿折射, 把那条本该隐形的射线,硬生生显影成一条肉眼可见的赤红光带。 从五十米外的黑暗深处笔直射来。 一路无阻。 打头那辆面包车突然减速。 驾驶座里的人透过雨刷疯狂甩动的前挡风玻璃, 终于看清了前方的路况。 原本畅通无阻的废弃货运通道, 被五辆报废警车横七竖八地堵得死死的。 车头怼车尾,车门挤车门。 毒贩老大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目光越过路障。 扫到了路障后方那些摄影器材,还有半拆的布景架。 剧组? 挡路? 毒贩老大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左手一拍副驾驶的肩膀,右手食指从冲锋枪护弓外侧滑进内侧,搭上扳机。 “扫了靠北!” 就在那根食指开始发力的一瞬。 江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去。 两个字。 “灯光。” 停了零点三秒。 “爆。” 集装箱顶部。 八台12000瓦镝灯同时通电。 从八个方向,同时炸开。 这种灯,单台能照亮半个足球场。 八台一起开。 漆黑的南津港码头,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 被强行拽进了正午的太阳底下。 三辆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顿时变成八面反光镜。 “啊——!” 打头那辆车的司机惨叫出声。 视网膜遭到毁灭性的过曝打击。 眼前只剩一片致命的纯白。 什么都没有。 瞳孔根本来不及收缩。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右脚从油门上弹起来,一脚把刹车踩到底。 “吱——!” 但脚底下的地面,早就不是水泥了。 刹车踩到底? 等于没踩。 打头那辆面包车的四条轮胎在泥浆里疯狂空转。 车身横甩。 车尾一扫,直接拍在第二辆车的左前翼子板上。 “嘎——!” 第二辆车被撞歪了方向,车头一偏,一头栽进泥坑。 前轮陷了半米。 第三辆车的司机反应最快。 方向盘拼命打死。 但泥浆不讲道理。 完全不受控制,朝着路障直线滑过去。 “轰!!” 车头死死怼上路障最外侧那辆报废警车的车尾。 水箱爆裂。 三辆车。 全趴了。 前后不超过六秒。 第一辆车的车厢门被人从里面猛踹。 “嘭!” 变形的铁皮门弹开。 毒贩老大从车厢里栽出来。 额头磕在门框上,一道口子直接裂开。 血混着雨水,淌了半张脸。 “下车!全给我下来!冲过去!” 六个黑衣人先后从三辆车里跳出来。 军靴踩进齐脚踝的泥水,溅起来的烂泥糊了一身。 举着枪,枪口不停扫。 然后他们发现,什么都看不见。 八台镝灯从四面八方打下来的交叉光柱, 在地面积水和白色蒸汽里形成了完美的漫反射。 没有任何视觉能锚定的参照物。 只有光。 铺天盖地的光。 烧眼睛的光。 三台造浪机同时切到最大功率。 “哗————!” 人造暴雨从头顶倾盆砸下来。 水柱砸在钢板上,砸在泥地里,砸在人的肩膀上,砸在枪管上。 连续不断的白噪音,把所有声音全部淹没。 七个持枪的亡命徒,站在齐脚踝的泥水里。 看不见目标。 听不见方位。 脚下是烂泥。 头顶是白光。 彻底的感官剥夺。 东侧安全区,集装箱背后。 彭绍峰蹲在一摞防弹亚克力板后面。 两眼通红。 全身的肌肉绷成了铁板,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但他没冲。 他干了另一件事。 收音组那支价值三十万的指向性吊杆话筒,被他一只手举过了头顶。 话筒的线缆连着剧组那套顶级数字调音台。 调音师缩在亚克力板后头,手指哆嗦着,一把推上了混响推杆。 空间混响参数:大型密闭空间。 早期反射:35毫秒。 衰减时间:2.8秒。 彭绍峰深吸了一口气。 涌到嗓子眼的不是“骆寻”的台词。 是他在片场听过无数遍的、真正的特警战术喊话模板。 “里面的人听着!” 声音经过调音台处理,从分布在场地四角的四组PA音箱里同时炸了出来。 浑厚。 威严。 带着封闭建筑里特有的金属回声。 “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回声在集装箱之间来回弹。 层层叠叠,压成一片声浪。 泥水里。 六个黑衣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毒贩老大站在面包车残骸旁。 半张脸是血。 枪口不停地转方向。 但他的眼珠子在眯缝里疯狂地转。 多年刀口舔血练出来的直觉,在告诉他哪里不对。 “……假的啦。” 毒贩老大吐出三个字。 带着重重的宝岛腔。 真正的露天环境,不可能产生这种封闭式回声。 这是音箱放出来的。 “假的啦!!” 毒贩老大扭头朝手下嘶吼,宝岛脏话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干你娘哩!没有条子!就是一群拍片的!” 他凭着声音的大致方向,抬起冲锋枪。 食指搂扳机。 “哒哒哒哒哒!” 真正的枪声。 和电影里完全不一样。 只有尖的连续爆响。 弹头撕开空气,打碎了半空中那根三十万的收音吊杆。 碳纤维管材炸裂。 彭绍峰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亚克力板后面。 脸上没有血。 碎片没伤到他。 但他的手在抖。 铁棍抡得再狠,也比不上子弹在头顶一米的地方炸开时, 那种连心脏都被震碎的恐惧。 不一样的。 电影里死一万次,和真死一次,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在拍戏。 毒贩老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视线在白光里拼命搜。 “找人!”他冲手下吼,嗓子都劈了,“抓一个活的!开路用!” 两个黑衣人端着枪,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朝最近的一个帐篷摸过去。 化妆间帐篷。 江辞在路障后方看到了他们的移动方向。 他转身。 沿着集装箱的阴影面无声移动。 脚步踩在积水里,被造浪机的水声完全盖住。 他的右手,握住了墙角一个漆成红色的工业重型液压阀门手柄。 化妆间帐篷前。 两个黑衣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一个侧身贴墙。 另一个抬脚。 “砰!” 帆布帐篷的简易门板被一脚踹开。 两根枪管同时捅进去。 手电的光柱在帐篷内部来回扫。 化妆台。 椅子。 地上散落的粉扑和眉笔。 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林蔓提前把所有人带走了。 毒贩老大弯腰钻进帐篷。 手电的光柱扫过一面落地穿衣镜,反光刺得他又眯了一下眼。 光柱继续移。 照到了帐篷角落的衣架。 衣架上挂着一件东西。 酒红色。 真丝。 深V吊带。 前晚拍那场情欲戏时,林蔓穿的睡裙。 收工后化妆助理随手挂在这的,没来得及收走。 毒贩老大的脚步停了。 他盯着那件裙子。 两秒。 然后快步上前,一把从衣架上扯下来。 手指捏住裙摆的布料边缘。 用力揉搓。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慢慢碾过面料的纹理。 第530章 南津市这盘棋,我说了算! 毒贩老大捏着那块酒红色真丝面料,拇指反复碾过缝线的走向。 这种手感密度,刻意加厚的内衬结构。 怎么跟今晚用来伪装藏毒内衬的特制袋子,一模一样? 认知断裂的三秒钟里,毒贩老大的大脑疯狂运转。 这是条子的局? 不对,条子不会用镝灯当闪光弹。 是对家?也不对,对家不可能调动这么多人。 那他妈到底是谁? 答案在三秒后砸到了他的脸上。 “轰——!!” 集装箱侧壁的工业水泵喷口猛然炸开。 剧组用来模拟海啸的大功率水泵,额定压力十二个大气压,出水量每秒四百升。 这玩意儿全功率运转的时候,足以击碎一寸厚的木板。 高压水柱的直径有成人大腿粗。 从侧面喷射而出的一瞬,帐篷的帆布外壁直接被撕碎。 刚退到门口的两名黑衣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水柱正面拍在第一个人的胸口。 他整个人腾空飞出去两米,后背重重砸进泥水里,溅起一人高的脏水。 微冲从手中脱出,在泥浆里滑了五六米远。 第二个人被水柱扫到侧腰,身体横着旋转了半圈,“咚”的一声撞上报废警车的车门, 闷哼一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红色液压阀门后方。 江辞双手死死攥着阀门手柄。 水泵的反冲力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没有松手,维持着喷射角度,将水柱死死钉在帐篷方向。 帐篷里。 毒贩老大的反应比他的手下快十倍。 水柱击穿帆布墙体的一瞬,他已经就地一个战术翻滚,滚到了化妆台后面。 紧贴地面,等水柱扫过头顶。 然后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从化妆台侧面窜出去, 借着道具车的掩护,朝江辞的大致方向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 弹头撕开铁皮集装箱的外壁。 江辞身侧一米的位置,三个弹孔接连炸开,火星飞溅,铁屑横飞。 江辞松开阀门,整个人往侧方一矮,滚进了两排道具架之间的缝隙。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但身体没有僵。 肌肉记忆,和避险本能,此刻全部激活。 他蹲在道具架后,控制呼吸,听着子弹打穿铁皮的钝响判断射击方位。 对讲机突然响了。 郑保瑞的声音从耳机里钻进来。 “江辞!用台词压他!谢砚的台词!” 郑保瑞躲在亚克力板后面,趴着地,满脸泥浆,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你的低音炮在这个环境里能造成降维的心理干预!那帮人看不见你,但他们能听见你!” 江辞靠着道具架,闭了一秒眼。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说得对。 在完全的视觉剥夺环境里, 八台镝灯造成的漫反射白光,加上三台造浪机的暴雨白噪音, 人的感官会本能地抓住任何可以锚定的声源。 声音,就是武器。 江辞低头,从腰间摸出场务分给他的便携扩音器。 拇指按下开关。 然后。 一个极低的金属质感男声,从暴雨和硝烟的黑暗深处升起。 “南津市这盘棋,别人觉得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声音不高。 但在造浪机的白噪音间隙里,那种低频的穿透力,直插耳蜗。 毒贩老大扣扳机的手指停住片刻。 江辞从道具架的阴影中无声转移。 扩音器贴着嘴唇,他继续输出那段在落地窗前对林蔓说过的台词。 但语境变了。 在这片充满真实枪声和硝烟的修罗场里, 电影台词完成了一次恐怖的变异。 “但棋盘,得我来画。规矩,得我来定。” 毒贩老大的后背贴着道具车的底盘。 他的呼吸开始紊乱。 理智告诉他,这就是那群拍电影的人在搞鬼。 但本能告诉他另一件事。 一个普通的演员,在被真枪扫射之后,不可能还用这种语气说话。 除非那不是演员。 毒贩老大朝着声源方向盲射了半梭子弹。 “哒哒哒!” 子弹打碎了三盏地灯,击穿了两个置景用的泡沫板。 没有命中任何活物。 “装神弄鬼!”毒贩老大朝着黑暗嘶吼,宝岛腔劈裂,“有种出来单挑啊!” 黑暗中,扩音器的电流声轻轻响了一下。 江辞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用的是码头暴雨夜,俯视鬼叔时的终局独白。 “我用手术刀救人时,无人在意。” 停顿。 造浪机切换了一次频率,暴雨声骤然加重。 “我用手术刀杀人时——” 毒贩老大的眼球在眼眶里疯转。 声源在移动。 一直在移动。他锁不住方向。 江辞的最后五个字,从他左后方不到十米的位置炸开。 “世界终于低头。” 毒贩老大转身,枪口对准左后方。 黑暗中,三个拳头大小的重物,划着弧线朝他飞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轨迹诡异。 一高两低,呈三角分布。 毒贩老大的瞳孔放到最大。 手雷。 三颗。 他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做出了判断。 “趴下——!!!” 毒贩老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枪都来不及扔, 整个人脸朝下扑进泥浆里,双手抱头,身体蜷成一团。 “啪!” “啪!” “啪!” 三包剧组特制的高压血浆包,在他身边依次炸裂。 专业级影视血浆,糊了毒贩老大满头满脸。 他趴在泥地里,浑身剧烈发抖。 右手本能地摸了一把脸。 满手的红。 粘稠的红。 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被炸开了。 毒贩老大的表情,在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困惑之间,拉出了一条荒诞的裂缝。 他张着嘴,满脸糖浆混着泥水,大脑彻底死机。 他遇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他试图抹干眼睛、重新拿起冲锋枪时。 东南方向,两道刺穿夜空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 缉毒队的前锋小组,四辆黑色突击车, 全速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面,车顶的警灯同时炸亮。 “嘭!” “嘭!” 两枚M84震爆弹精准丢入场地中央。 一百七十分贝的声波冲击,加上八百万坎德拉的强光。 叠加在剧组八台镝灯已经造成的视觉过曝之上。 毒贩老大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双膝跪地,双手捂耳,身体侧翻在泥水里。 彻底丧失抵抗能力。 前锋小组的特勤队员从车门跳下。 全副武装,战术编队,八秒内完成对七名毒贩的全面压制。 枪口对准地面,战术手电的白光交叉扫射。 “不许动!双手放在头后!” 塑胶扎带“嗞嗞”地收紧。 一切结束了。 亚克力板后方。 郑保瑞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是泥,冲锋衣撕了一道口子,鼻梁上的眼镜只剩一条腿。 嘴唇在抖。不是因为恐惧。 盯着远处那个穿着荧光黄反光背心、浑身泥浆的身影。 江辞站在集装箱的阴影边缘,手里还攥着那个便携扩音器。 扩音器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郑保瑞的喉结猛烈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里那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摄影组。” 对讲机那头传来摄影指导颤抖的声音:“在……在的。” “刚才四台斯坦尼康。”郑保瑞顿了一下。 “拍到了吗?” 第531章 天亮后的废墟,杀青与真实恐惧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摄影指导的声音炸进来, 整个频道的人都听到他声音在发颤。 “导演。” “一帧都没停。” “血浆包炸开那一刻,A机压着长焦,把那帮人扑进泥地的全过程全吃进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江辞拿着扩音器在黑暗里走位那段,B机全程跟上了。” “从脚步到侧脸,再加那段台词……” 摄影指导在频道里骂了一句脏话。 “导演,这是我入行二十年,拍过最真实的黑帮素材。” 郑保瑞把对讲机放下来。 转过脸,在黑暗中闭了两秒眼睛。 缉毒队队长阿泰跳下突击车,大步走进场地中央。 他转了一圈。 五辆报废警车横死在路口,挤得严丝合缝。 前方二百平的地面被造浪机打成了齐踝的烂泥地。 阿泰低头看了看陷进泥里的军靴,抬头扫了一眼集装箱顶部那八台镝灯。 “操。”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跟毒贩周旋了三个月,搭进去十几号弟兄的睡眠和两名线人的命。 结果那帮亡命徒,被一群拍电影的用水炮和舞台灯活捉了。 旁边副队长凑过来,神色凝重。 “队长,老大那边……有点不对。” 扎带绑住双手,泥水浸透了半身,枪也没了。 毒贩老大趴在地上,脑门贴着泥。 特警单膝压在他背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但那双肩膀没有挣扎。 毒贩老大不住地发抖。嘴唇不停地动,眼神涣散。 “有鬼……”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 “那个穿黑西装的……会下咒……” 特警抬头看了旁边同事一眼。 毒贩老大的手指扣着泥地。 他低声重复着,语无伦次,宝岛腔破碎在雨声里。 “世界终于低头……他说世界终于低头……” “那他妈不是人……” 阿泰蹲下来,打了打手电,照了照这张脸。 他在缉毒战线待了十五年,见过被审讯室逼崩的,见过毒品吸出幻觉的。 眼前这个,是被台词吓崩的。 阿泰直起身,往场地中央走去,没再说什么。 东侧,防弹亚克力板还没撤走。 彭绍峰从那摞板子后面冲出来。 他浑身湿透,军靴踩进泥地,溅了一裤脚的脏水。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拦住往场地中央走的阿泰。 “兄弟!”彭绍峰伸出右手,用力往前一递,眼眶里有点发红,“干得漂亮!” 阿泰看着这张不认识的脸,顿了顿,还是握上去了。 两只虎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 “我拍戏的。”彭绍峰扯开嘴,声音还有点发颤,“刚才那段假广播是我喊的。” 阿泰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没放下的实心铁棍。 “那根收音管被打断,是你举的杆子?” “对。” 阿泰沉默了三秒,说了两个字。 “硬的。” 彭绍峰心头一热,眼眶又红了一层。 混凝土仓储楼侧门被推开。 林蔓走在最前面。 十公分的高跟鞋跟地面缝隙里的泥浆搏斗了一路,脚踝明显晃了好几次,但没停。 后勤组的小姑娘们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林蔓站在光柱的边缘,往场地中央扫了一眼。 场务在清点设备,武行在帮缉毒队扯警戒线, 郑保瑞蹲在监视器前回放画面,眼神专注而兴奋。 然后她看到了江辞。 还穿着那件荧光黄反光背心,腰上别着对讲机,蹲在一台造浪机旁边, 正和场务对着清单逐项核查。 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跟刚才那段让毒贩抖成筛子的声音没有任何关联。 林蔓站在原地,没动。 她脑子里走过四张画面: 落地窗前俯视全城的黑西装,黑暗里走位喊台词的低沉嗓音, 在泥水里扔出血浆包的那只手,现在蹲着核对防水布是否破损的荧光黄背影。 四张图叠在一起。 林蔓慢慢发现,她已经没办法把这个人装进任何一个框里了。 经纪人红姐凑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蔓收回视线,声音很平,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我那个恐男症可能加重了。” 随组医疗队把全体人员扫了两遍。 结果出来,消息在频道里传开。 一个有真枪走火的片场,四百多名剧组人员,统计结果如下: 灯光组三名大哥因为搬镝灯时踩滑,轻微扭伤,已贴好膏药。 两名场务操作高压水泵时距离太近,被水柱打了一下,皮外伤,处理完了。 其余人员,无重伤。 医疗队队长站在现场,对着自己写的检伤记录看了三遍,每遍都拧着眉头。 “这是片场。”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相信自己在说什么的语气确认了一遍,“刚才有真枪的那种。” 助理护士回答:“是的。” 队长把本子合上,一时无言。 郑保瑞从监视器黑棚里走出来。 冲锋衣蹭满了泥,眼镜只剩一条腿,歪在鼻梁上也没去扶。 他脸上不像刚经历过枪战,满足里带着意犹未尽。 他走到被押着的三辆面包车残骸旁,站了很久,慢慢转过头。 “副导。” 副导演手里还攥着对讲机,满脸惊魂未定。 “宣发会议记一下。”郑保瑞推了推那副快要掉下来的单腿眼镜, “这段素材,花絮不够用,给我单独剪一支宣传片。” “背景音用那段低频台词的收音。” “标题就叫——《恶土》拍摄现场:真实遭遇武装毒贩的十分钟。” 副导演在他身后,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郑导,”副导演声音有点沙,“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对剧组演员的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郑保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彭绍峰那张脸,像有创伤吗?” 副导演扭头,看向还和阿泰攀肩膀的彭绍峰。 彭绍峰正在用手比划刚才那颗“手雷”的弹道,笑得一脸满足。 副导演闭上嘴。 阿泰完成初步核查,最后脚步停在了江辞面前。 “江先生。” 江辞把清单递给场务,站起来。 “你是今晚现场临时战术指挥?”阿泰开门见山。 “是。” 阿泰打量了他一眼,荧光黄背心,湿透的发, 腰上那个对讲机已经被泥浆糊花了。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阿泰口气公事公办, “协助案件侦破的关键目击证人,需配合前往南津市局做详细笔录。” “你、导演、现场武术指导,还有喊话那位演员,一共四人,天亮前到场。” 周围的场务和助理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气氛顿时肃穆起来。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天亮大概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抬起头,对上阿泰的眼睛,认真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协助办案,”江辞平稳地问,“算误工费吗?” “剧组今晚停工,按照合约,每小时场地损耗费四万二。” 他拉了拉反光背心的拉链,目光非常真诚,“开收据的话,应该找你们哪个部门? 阿泰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看不懂这个人到底哪儿来的。 旁边,彭绍峰把刚才在比划手雷弹道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郑保瑞在两步外慢慢转过身, 把对讲机递给副导演,眼神悲凉地看着江辞。 半晌。 “江辞。”郑保瑞说。 “嗯?” “下一场戏,”郑保瑞吸了口气,声音很轻,“我会给谢砚专门写一条人物弧线。”他停了一下,“他比我想的,要更难杀死。” 江辞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再问。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阿泰,耐心等着一个关于误工费收据的答案。 阿泰看了他两秒,把频道里最后一条调度指令发完,长舒了一口气。 “跟我走吧。”他侧过脸,声音里有种不知该怎么定性的复杂,“路上,你好好跟我解释一下。” “一个演员,是怎么想到用镝灯当闪光弹的。” 江辞提起保温杯,跟上去。 “我妈说补脑子要多喝猪脑莲子汤。”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解释。 “可能真的有用。” 第532章 全网寻找“神秘组织” 南津市公安局,审讯室A。 负责做笔录的年轻警员小林,入职三年,见过各种嫌疑人。 今天这个,是他职业生涯里遇到最离谱的。 毒贩老大坐在审讯椅上,手铐着,脸上的糖浆和泥水风干成了一张鬼脸。 阿泰往桌上拍了一摞照片。 “说。上线是谁。” 毒贩老大没看那叠照片。 他抬起头,目光涣散,把视线落在阿泰脸上,慢慢挤出几个字。 “那个斯文败类是哪来的。” 阿泰皱眉:“什么?” “穿西装的那个。” 毒贩老大的声音沙哑,宝岛腔浮在喉咙里, “假血包砸我、广播宣判我死刑、那双眼睛看我的方式……” 他低下头,铐着的手无意识地扣着桌角。 “我要投诉他。精神迫害,违法的。” 阿泰把照片推近一点,声音不变:“上线是谁。” 毒贩老大闭上了嘴。 小林低下头,在笔录本的备注栏里,一笔一划写下: 【嫌疑人疑因极度恐吓出现严重精神创伤及妄想症,建议转介心理评估。】 写完,他抬头确认了一遍审讯室里只有三个人。 默默把笔帽盖上。 市局一楼来访接待室,宽敞,暖气足。 郑保瑞、彭绍峰、江辞三人坐在长桌一侧。 对面副局长居中,阿泰和老陈分坐两侧, 桌角还站着个脸色肃穆的年轻副队。 副局长清了清嗓子,视线落在江辞身上。 “昨晚的布防,报废车辆堵路、水泵软化地面、镝灯交叉致盲。” 他顿了顿,“作为一名演员,这套方案是怎么想到的?” 江辞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A4纸装订的薄册子。 《剧组安全生产条例与突发事件应急处置文本》修订版。 副局长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旁边的副队长嘴角抽了一下。 “灯光致盲参考的是安全条例里强光警示区域的设定。” 江辞把游戏书翻到第七章,书角用圆珠笔标了记号, 章节标题清晰可见:《如何用低成本道具堵死所有进攻路线》。 接待室里没有人说话。 彭绍峰把一只手压在桌面上,低着头,这位长青少东家差点没绷住。 郑保瑞坐在旁边,一脸平静,仿佛他认识的江辞就应该是这样的。 副队长没有放弃,往前坐了坐,刻意放慢语速。 “我换个问题。江先生,昨晚选制高点时,你优先考虑的是压制角度,还是视野覆盖?” “肩周。” “……什么?” “风大,站在集装箱顶部,肩关节长期暴露低温会引发滑囊炎。” 江辞推了推鼻梁,“我主要在考虑站哪个方向能减少风阻,减轻肩周压力。” 副队长沉默了三秒。 “那你当时面对持枪目标,心率维持那么稳,是受过什么专项训练?” “睡眠剥夺。”江辞语气坦诚, “拍了一整宿夜戏,十八个小时没睡,心理应激的情绪回应阈值会明显上升。” “这是神经元损耗期的标准生理反应,算不上优点。” 副队长缓缓靠回椅背。 他的眼神里写满四个字:我不相信。 但切口全被堵死了。 阿泰没吭声,转头让助手把电脑推过来。 “有段素材,麻烦几位帮忙确认一下时间线。”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段:仓储楼十二楼天台。 江辞站在没有护栏的边缘,俯视整个码头。 逆光,黑西装,风吹衣角。 他没看镜头,视线径直穿过两公里的雨幕,落进那片黑暗里,面无表情。 第二段:乱枪当中,他在集装箱阴影里走位。 扩音器贴着嘴唇,那段台词一字一顿地送进暗夜里,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整个接待室安静下来。 坐在角落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两位老警对视一眼,没说话。 副局长手指停在桌面上,静了很久。 副队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开口,声音很平。 “如果这位先生不是演员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 但对面几个老警同时缓缓点了一下头。 彭绍峰坐在旁边,耳朵动了一下,大概猜到了那半句话说的是什么。 他低头,假装在研究桌角的茶杯底座。 …… 问询结束,副局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公函,推过桌面。 “协助破案证明函。昨晚的处置方式不符合任何标准操作流程,但结果有效,局里感谢几位。” 江辞把公函叠好,夹进《塔防指南》里当书签,揣回口袋。 走廊尽头,阿泰送三人出门,在玻璃门前停步。 他拍了拍江辞的肩膀,侧过脸,委婉且极具分量地说了一句。 “江老师,你戏里那个角色,前心脏外科医生是吧?” “对。” “以后少接这种戏。”阿泰顿了顿,“容易混淆现实。” 江辞想了想,认真回答:“放心,我有在区分。谢砚是心外科,我本来是骨科方向,不一样的。” 阿泰:“……” 他转身走回去,没有再说话。 剧组大巴,回程路上。 郑保瑞坐在最后排,膝盖上摊着分镜纸。 他的笔在上面划了停,停了再划。 原来的剧本里,谢砚最终走向毁灭,死在自己造的棋局里。 但他昨晚盯着那个在乱军中匀速走位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个结局写错了。 那不是一个会败给自己棋局的人。 他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又划掉,重新写。 “下午转场。”他冲副导演开口,声音发哑,“通知灯光,市医院内景,晚七点进场。” “原计划是明天。” “改了。”郑保瑞没抬头,“趁这股气还在。” 前排,孙洲发了一会儿呆,摸出手机刷了一眼微博。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往回划,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把手机举过头顶,递给江辞,声音有点不稳。 “哥。警方官网发了警情通报,没点名,但是……” 屏幕上是南津市公安局的官方通告,末尾一段: 【特别感谢昨晚协助执法的相关社会人员,凭借专业处置手段,有效阻止嫌疑车辆逃窜,目前案件正深入侦查中。】 孙洲把页面往下翻。 宝岛热搜第十七位。 话题:#南津港武装毒贩被神秘组织活捉# 点进去,评论破两万。 置顶:「有人知道是什么组织吗?消息说对方用了镝灯、大型水泵还有……血浆包?」 第二条:「什么组织会有镝灯和血浆包?只有——」 第三条另起一行,只有两个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剧组!!!」 下面的回复已经开始人肉。 有人扒出昨晚一名群演偷发的视频截帧, 画质极糊,但那件荧光黄反光背心上,“STAFF”四个加粗白字在模糊的暴雨里依然刺眼。 江辞把手机还给孙洲。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南津市的早晨正在亮起来,海边起了薄雾。 孙洲攥着手机,声音发颤:“哥,这个热搜……要不要公关一下?” 江辞想了想。 “先等等。” “等什么?” “等郑导的宣发。”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向椅背。 “他那边应该已经在剪了。” 第533章 资本家看了都流泪,林总连夜修改高危合同! 天亮后,宝岛热搜炸了。 词条名是:#某剧组协助缉毒现场实录# 警方的官方通报只有两百字,全是“配合执法”、“及时举报”这类措辞,克制到近乎无聊。 但剧组四百多个目击证人里,总有嘴把不住的。 各种碎片化的路透消息,在天亮前就已经满天飞。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真枪,那枪声跟电影里的完全不一样,又短又脆,我当时腿软了。” “郑导叫我们继续拍!他趴在亚克力板后面回放素材!我拍二十年戏了,头一回见这种人。” “有人看到江辞扔手雷吗?就站在我边上,扔出去三个,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才清楚是血浆包。” 评论区被一个目击群演的帖子引爆,标题就六个字: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内容不长: “灯是他叫架的。泥地是他叫造浪机打的。警车路障是他布的。” “最后拿扩音器喊台词、把毒贩心理防线喊崩的,也是他。” “顺便说一句,他当时穿的是荧光黄场务背心。” 第一条评论,八万点赞: “这是在拍戏还是在打本啊?” 紧接着,旧路透合集账号翻出了那张手术刀切西瓜的高糊照, 配上新词条,直接送上热搜第五。 话题词:**#江辞白天拿针救人晚上拿血浆炸毒贩#** 某网友的截图被转发几十万次: “他的人生台本是谁写的?能不能匀我一点,我的人生台本是《打工人的日常》。” 京都。 星火传媒。 十四楼的落地窗朝南,下午的阳光斜进来,把地毯照出一条亮带。 林晚坐在总裁椅上,手边是一杯凉透的美式。 平板开着,刷到热搜第三条,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点开目击帖,从头看完,又点开那张手术刀切西瓜的路透,对比看了两秒。 助理站在旁边,小心观察她的表情。 林晚的神色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他签的合约,”她抬头,“有没有写''协助缉毒属于额外工作''?” 助理愣了一下,“……没有。” “那应该写。” 林晚把平板扣在桌上,拿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助理等了半分钟,没等到下文,小声问:“要不要给江辞打个电话慰问一下……” “等他自己来报销误工费。” 林晚重新打开平板,调出合约文件,翻到附加条款那页,提起笔,开始往空白处写东西。 助理探头想看,没看清,只看到她写得很快,字迹非常稳。 下午两点,大巴拐进南津市医院地下车库。 市立医院地下一层,旧停尸房区域。 制景组进去“修饰”,班组长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叫人去买止疼药,说头痛。 副导演踩点回来脸色发白,说了一半话停住了: “东侧那排冷柜,有几个密封不太完全……”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大家都懂。 场务们搬设备进去,动作比平时快了两倍,没人多说一句话。 摄影指导进去布完光,出来冲郑保瑞说一句: “幽蓝色自然光打进来就够了,不用加滤镜,里面的质感是现成的。” 郑保瑞推开金属门,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他没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三十秒,转头。 “制景不用动。”他对副导演说,“原状拍。” 灯架好后,郑保瑞叫来彭绍峰讲戏。 这场戏是骆寻跟进法医鉴定报告,核查第三号受害者死因。 死亡方式:大量注射氯化钾,无痕,外表上与心源性猝死完全一致。 剧本给了骆寻一段台词:站在冷柜前,看着尸检报告,说: “这个凶器,不是刀,不是枪,是医院里最普通的药品。” “而那个凶手,比任何刀客都要狠。因为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彭绍峰背得滚瓜烂熟。 但试了两条,郑保瑞都叫停了。 “没有无力感。”郑保瑞坐在监视器后面,声音很平, “骆寻这时候不是愤怒,他是第一次发现:他以为自己拿着刀,但对方根本不在同一个战场。” 彭绍峰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还是不对。 那种感觉接不上来。 郑保瑞盯着彭绍峰那张找不到锚点的脸,沉默了一分多钟。 他转头,扫了一眼停尸间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金属台,靠着最里端的墙。 郑保瑞拿起对讲机,按了另一个频道。 “换戏服。白大褂,戴眼镜。五分钟后进来,站到最里面的台子旁边。” 他停了一下,“不用说话。站着就行。” 对讲机那头没有废话,只有一个字。 “好。” 五分钟后,江辞换上那件医用白大褂,领口平整,没有半道褶。 金丝眼镜架上去。 他走进停尸房,找到最里面那张金属台,在旁边站定。 郑保瑞切换灯组。 幽蓝色的光从高处天窗透下来,叠在金属台面上,把反光压低。 江辞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半明半暗。 彭绍峰重新走位,走到台词标记的位置,停下来。 他无意识地往金属台方向扫了一眼。 脚步慢了一下。 幽蓝光里,那个白大褂男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台面上。 法医开口,死因报告台词念了一半。 江辞的眼皮微微抬起。 那道视线没有落向任何人,只是略略上扬,不超过两秒,就重新垂落。 就是这两秒。 彭绍峰后背沿脊椎泛起一阵凉意,骤然惊觉对手的底细。 双手捏着那份道具报告单,手腕不自觉地绷紧了。 台词来了,他开口: “这个凶器,不是刀,不是枪。” 声音平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监视器后面,郑保瑞往前倾了半寸,手指扣紧了折叠桌的桌沿。 他盯着画面里彭绍峰那双眼睛。 有了。 那种“猎手意识到猎物比自己更凶”的无力感,真实地嵌在彭绍峰的脸上。 郑保瑞没动,等着。 法医念完最后一行死亡结论,停下来。 江辞在台边的手指,缓缓翻了过去,静静放在了金属台面上。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 但它让原本只是站在背景里的那道白色轮廓,呈现出了一种奇异的主动性。 彭绍峰的最后一句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有按剧本往下说。 只是看着那道白色轮廓,嘴唇微微收紧,手里的报告单慢慢揉成一团皱痕。 “CUt。” 郑保瑞把对讲机放下来,推开黑棚遮光布,站在停尸房入口,对着里面沉默了两秒。 “保这条。”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沉。 “谢砚这个角色,”郑保瑞停了一下,“我他妈是写少了。” 走廊里,孙洲站在最外圈,往里看了一眼。 江辞已经从金属台边走开,正在摘金丝眼镜,动作很自然,表情很平。 孙洲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进度消息: “今天停尸房,郑导临时让哥进场加戏了。” 停了两秒,他补了一句: “哥全场没有一句台词,就站那儿。但彭少最后没说完词。” 林晚那边回了四个字。 “收好素材。” 孙洲盯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锁屏。 走廊深处,排风管叶片又转了一圈。 那声钝响,在静默里格外清晰。 而在林晚回复孙洲的同一时间,她的另一个对话框,已经打开了《恶土》的合约附件。 她在“额外片酬”的空白栏里,添加了一行新的条款,措辞非常具体, 细到连“协助缉毒行动期间的弹片风险”都单独列了出来。 落笔,存档。 林晚重新靠回椅背,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那个热搜词条,翻到最下面一条评论,多停了几秒: “有人感觉他好像很久以前就不是普通人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晚把平板翻扣在桌上。 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但那份合约上关于“额外风险补偿”的新条款, 她以后还需要再加几行。 第534章 锦旗与老头衫,这真的是良好市民吗? 三天后。 南津市公安局办公楼四楼,宣发室。 年轻警员小林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和一面叠好的锦旗。 文件标题:《关于对南津港“7·18”特大走私毒品案协助破案人员进行表彰的通知》。 锦旗八个金字:智勇双全,警民一家。 小林盯着这面锦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审讯室里的画面。 那个被扎带绑住双手的毒贩老大,趴在审讯桌上,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地重复: "世界终于低头……他说世界终于低头……那他妈不是人……" 小林在笔录本的备注栏里写的那句"嫌疑人疑因极度恐吓出现严重精神创伤及妄想症",至今还没正式归档。 因为心理评估结果出来了。 不是妄想。 是真的被吓出了应激障碍。 而制造这一切的,不是缉毒队,是一个拍电影的。 小林把锦旗卷好,塞进牛皮纸袋。 旁边宣传干事老周抱着单反相机走过来: "走了,车在楼下。局里通知了媒体跟拍,到时候你把表扬信念一遍,拍张合影,半小时搞定。" 小林站起身,下意识整了整警服的衣领。 "周哥,那个江辞……长什么样来着?" 老周翻出手机,点开前几天热搜上的路透图。 黑西装,金丝眼镜,暴雨中俯视全场的冷血剪影。 小林看了三秒,默默把锦旗抱得更紧了一点。 《恶土》剧组。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 前天那场"真人版缉毒"之后,郑保瑞不仅没有给剧组放假, 反而以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连轴转拍。 但今天,拍摄计划被强行中断了两个小时。 原因是南津市公安局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人来送锦旗。 副导演把剧组的休息帐篷收拾了一遍,还特意摆上了几瓶矿泉水。 一辆白色警车驶入片场外围,停在器材车旁边。 小林下车,身后跟着宣传干事老周和一名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 三人穿过一排集装箱,被副导演引进了核心休息区。 "几位请坐,江老师马上出来。"副导演客气地招呼。 小林站在帐篷里,四处打量。 场务在搬灯架,武行在角落抽烟, 有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机打游戏。 白天的片场,和小林脑子里那个修罗场完全对不上号。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 化妆棚的帆布帘子被从里面掀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灰白色起球老头衫,深蓝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头发没吹,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左手端着一个巨型搪瓷杯,杯身印着五个鲜红大字"为人民服务"。 右手捏着半包凤梨酥,嘴里还在嚼。 江辞。 小林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他下意识地把面前这张脸,和手机里那张暴雨剪影对比了一下。 五官对上了。 但气质完全没对上。 面前这个人像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的退休老干部。 然后,另一组画面自动闯进了小林的脑子。 审讯室。 毒贩老大趴在桌上,声音碎裂。 "穿西装的那个……他会下咒……" "那个斯文败类是哪来的……" 小林握着锦旗的手指收紧了。 就是他。 把一个在刀口上舔血十几年的亡命徒,吓出应激障碍的人。 小林觉得自己的认知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江辞走到帐篷前,看到穿警服的三人,嚼凤梨酥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来了。" 小林清了清嗓子,从文件袋里抽出表扬信。 "江……江先生。"小林咬了下舌尖, "南津市公安局,就……就''7·18''特大走私毒品案中您的突出贡献……特授予……"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扬信,发现字在晃。 硬着头皮往下念。 "……特授予协助破案荣誉证书,并赠送锦旗一面。" 念完,小林双手把锦旗举到胸前,朝江辞递过去。 那面写着"智勇双全,警民一家"的红色锦旗,在下午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江辞把杯子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把锦旗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八个金字,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小林的目光,开口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预料到的问题。 "上次在局里提的协助办案误工费,报销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小林:"……" 旁边的宣传干事老周差点把单反从脖子上甩出去。 小林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他们从来没处理过这种诉求。 "这个……我回去帮您问问财务。"小林的声音干涩。 江辞点头,态度诚恳到让人无法生气。 "不急,开了收据就行。"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正轨。 他掏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江先生,我是局里宣传科的,这次新闻通稿需要核实一下您的个人信息。” “您方便提供一下身份证号和从业经历吗?" "行。"江辞把保温杯放在折叠桌上,报了身份证号。 老周一边输入一边例行公事地打开了内地公安系统的信息协查通道。 输入名字。 回车。 页面加载了两秒。 老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 把平板拿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看错。 屏幕上,江辞的从业信息栏赫然列着两条高亮记录。 第一条:曾参演内地公安部禁毒题材重点影片《破冰》,饰演卧底警员。 第二条,红色加粗字体: 【国家禁毒委员会办公室授予:禁毒宣传形象大使。任期至2026年12月。】 下方附着一张官方聘书的电子扫描件。 老周把平板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起球老头衫、端着"为人民服务"保温杯的年轻人。 禁毒大使。 国家禁毒委发的聘书。 老周的嘴开合了两下,转头看向小林。 小林凑过来,看清屏幕内容。 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缓缓抬头,重新打量江辞。 毒贩在审讯室里被吓出精神创伤。 制造这一切的人,本身就是禁毒大使。 这叫什么? 专业对口。 老周没有再犹豫。 他掏出手机,拍了屏幕截图,发进了南津市局的内部工作群。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群里炸了。 副队长的语音条第一个弹出来,声音拔高:"你确定?!" 阿泰的文字消息紧跟其后,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难怪。" 又过了十秒,一通视频电话打进老周的手机。 屏幕上,阿泰和副队长挤在同一个画面里。 "老周,把镜头给我转过去。"阿泰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老周把手机转向江辞。 江辞正单手举着锦旗,另一只手端着搪瓷杯。 阿泰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江老师。" "嗯。" "上回在局里,你说你是骨科方向的。" "对。" "没提禁毒大使这茬。" 江辞把保温杯从嘴边拿开,认真想了想。 "你们也没问。" 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 阿泰对着镜头转头说了句什么。 画面一晃。 手机那头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口令。 然后老周的手机被小林接了过去。 小林举着手机,退后三步。 他站直身体。 抬手。 敬礼。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随行警员反应过来,同步立正,抬手。 三道笔挺的敬礼,对着那个穿老头衫、腋下夹着锦旗的年轻人。 媒体记者的摄像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快门在两秒内按了十几下。 取景框里,画面极度割裂。 一面写着"智勇双全"的锦旗。 一件起球的灰色老头衫。 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保温杯。 三名笔挺敬礼的警员。 江辞愣了一下。 "是不是搞错了。"他转头看向孙洲,一脸困惑,"我没立什么大功吧?就扔了三个血浆包。" 孙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帐篷外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一圈剧组人员。 彭绍峰扛着铁棍站在最前面,嘴咧到了耳朵根。 郑保瑞靠在集装箱上,那张永远阴沉的脸上,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转头,低声对身旁的副导演说了一句。 "通知后期。" "刚才这段,剪进花絮。" 第535章 这哥们白天拍戏,晚上抓毒贩? 锦旗送走后不到四个小时。 一张照片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网上。 拍摄角度极其刁钻,媒体记者用长焦从侧方位抓拍的。 画面内容很简单。 三名穿着笔挺警服的警员,站成一排,抬手敬礼。 照片被配上了一行标题。 《跨界打击:当禁毒大使潜伏在黑帮片组》。 空降两岸三地热搜第一。 评论区在二十分钟内涌入超过十万条留言。 最开始的舆论走向,完全不是这个方向。 宝岛本地三家老牌八卦周刊,在照片流出前六小时,就已经备好了通稿。 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恶土》剧组深夜爆发真实枪战!男二号疑涉黑帮火拼!》 《内地演员南津港持械行凶?片场沦为犯罪现场!》 《独家:郑保瑞纵容暴力拍摄,剧组多人受伤!》 三篇通稿措辞考究,引用了“知情人士”、“匿名群演”等信源,把整件事往“剧组涉黑”的方向猛带。 发稿时间精准卡在下午三点,宝岛社交媒体的流量高峰。 三篇稿子几乎同时上线。 阅读量每分钟增长两万。 评论区迅速站队。 “就说嘛,内地来的演员能是什么好东西。” “郑保瑞早就疯了,迟早出事。” “那个江辞,之前就有路透拿手术刀切西瓜,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舆论的方向正在按照某些人预设的轨道滑行。 下午三点十七分。 南津市公安局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动态。 一张官方拍摄的高清表彰合影。 江辞站在C位,身后是南津市局的局徽。 配文只有两行。 【南津市公安局就“7·18”特大走私毒品案,向协助破案的江辞先生及《恶土》剧组全体人员致以诚挚感谢。】 【致敬禁毒大使。@江辞】 那三个字被单独加粗。 禁毒大使。 “等等……禁毒大使?内地禁毒委那个?” “我去查了,真的。聘书都挂在禁毒办官网上。” “所以一个禁毒大使,在拍黑帮片的时候,真的把毒贩抓了?” “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啊!!!” 三家八卦周刊的编辑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主编盯着后台飞速下跌的阅读量和铺天盖地的骂声, 最后一言不发地把通稿从后台撤了下来。 消息传到长青娱乐总部,只用了两个小时。 当天下午五点。 长青娱乐董事会召开紧急视频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恶土》宣发预算调整。 会议时长:九分钟。 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追加宣发预算,不设上限。 董事长彭天柱亲自签字盖章。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对着视频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的命是他救的,毒贩是他帮着抓的。这笔钱不花,天理不容。” 次日上午。 一架湾流G550私人飞机降落在南津松山机场。 长青娱乐总裁彭天柱没带秘书,只带了两个保镖和一卡车物资。 物资清单:进口矿泉水两百箱,有机盒饭食材三天的量,全套防雨帐篷二十顶。 以及一辆刚从经销商那里提出来的防爆保姆车。 黑色涂装,防弹玻璃,底盘加固,整车造价两百二十万。 彭天柱亲自把车钥匙递到江辞面前。 “小江,这车是给你的。以后拍戏不用再挤大巴。” 彭天柱拍了拍车门,金属发出沉闷声。 江辞看了一眼那辆锃亮的黑色保姆车。 他想了三秒。 “彭叔,这车我用不上。” 彭天柱愣住了。 “有个建议。”江辞语气诚恳,“这台车的钱,能不能折现,买一台高精度医用理疗仪放在剧组?” “理疗仪?” “对。剧组几百号人,群演械斗完浑身淤青,灯光组搬设备肩周炎,彭少的膝关节半月板也有磨损。” 江辞掰着手指头算。 “一台顶级理疗仪大概八十万。性价比比一辆车高多了。” 彭天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彭绍峰。 彭绍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他就这样,习惯就好。” 彭天柱沉默了五秒。 “行。”他把车钥匙收回口袋,“车我开回去,设备明天到。” 走了。 郑保瑞全程站在远处的监视器黑棚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这几天的舆论发酵,让《恶土》这个项目的社会关注度,远远超出了一部犯罪片应有的量级。 禁毒大使、真实缉毒、片场抓人,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已经把电影推到了社会议题的高度。 郑保瑞拿出手机,给后期剪辑总监发了一条语音。 “原来的宣发基调全部推翻。不要再主打暗黑犯罪类型。往警匪博弈的方向拔。” 他顿了一下。 “让观众在看完电影之后觉得,这不只是一部爽片,这是一面镜子。” 发完语音,他拿起对讲机,按下全频道。 “通知全组。明天带薪休整一天。”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欢呼声从十几个频道同时涌进来。 郑保瑞关掉对讲机,转身走回黑棚。 那晚,剧组在片场外围的空地上搞了个简易庆功宴。 篝火烧得很旺。 群演们围着火堆喝啤酒、聊刚才那场荒诞的缉毒经历。 彭绍峰站在人群中间,绘声绘色地第十一遍讲述自己举吊杆喊战术广播的英勇事迹。 每讲一遍,细节都多一点。 江辞没在。 休息帐篷里。 一台崭新的高精度医用理疗仪已经到位,彭天柱连夜从台北调来的样机。 江辞蹲在仪器旁边,翻着说明书。 帐篷帘子被掀开。 彭绍峰弯腰走进来。 “江辞,你怎么不出去?” “调设备。”江辞头也没抬,“你过来,正好。你那个左膝,上周拍泥地戏跪出来的积液还没消,躺上去。” 彭绍峰看了一眼理疗床,又看了一眼江辞。 他没犹豫,脱了鞋,躺了上去。 江辞把脉冲探头贴在彭绍峰的左膝关节外侧,调好频率,按下启动。 彭绍峰的身体先是绷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 他拍了七八年的戏,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舒服的。 但这一刻,他觉得身体里有些长年紧缩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撬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彭绍峰盯着帐篷顶部,开口了。 “骆寻这个角色,下一阶段我找不到发力点。” 彭绍峰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只有认真。 “前面的戏,骆寻是个疯狗,靠愤怒往前冲。但接下来他要面对谢砚,那种对抗不是力量上的。” 他偏过头,看向蹲在仪器旁的江辞。 “是脑子上的。” 彭绍峰咽了一下。 “我打得过你的身体。但我打不过你那双眼睛。” 江辞调了一下脉冲频率,没接话。 彭绍峰继续说:“停尸房那场戏,你就站在那儿。没说一个字。但我的台词,愣是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了。” “那种感觉,不是怕。是……” 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是绝望。” 帐篷外传来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和群演们的笑闹声。 江辞关掉理疗仪,把探头取下来,在消毒布上擦了两下。 他看着彭绍峰。 “你有没有想过,骆寻真正害怕的,不是谢砚比他聪明。” 彭绍峰眉头皱起来。 江辞把消毒布叠好,放在仪器台面上。 “是他发现,谢砚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帐篷帘子被夜风吹动,露出外面一角漆黑的天。 “骆寻用拳头丈量正义,谢砚用手术刀丈量生死。” 江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下一阶段的骆寻,不需要更狠。” 他看着彭绍峰的眼睛,语气平淡。 “他需要开始怀疑自己。” 彭绍峰躺在理疗床上,瞳孔微微放大。 帐篷外,郑保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帘子外面。 他手里捏着一沓新打印的分镜纸,原本是来找江辞核实下一场戏的走位。 但他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郑保瑞没有掀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镜。 然后把第七页抽出来,对折,塞进冲锋衣口袋。 那一页上,原本画着骆寻持枪冲进谢砚藏身地的分镜草图。 动作是“踹门”。 郑保瑞在折痕旁边,用笔写了两个字。 “犹豫。” 第536章 苦莲入喉,心作痛! 南津市立医院旧楼三层。 制景组把一间废弃的行政办公室改造成了南津市重案组。 “收音。”郑保瑞蹲在门外走廊的监视器前,声音压得很低。 录音指导把四支指向性话筒分别架在办公室的四个角落。 全场环绕收音。 郑保瑞戴上监听耳机,闭眼听了十秒。 雨声、吊扇声、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好。”他睁开眼,摘下耳机,“就是这个底噪。” 化妆间。 彭绍峰坐在椅子上。 化妆师给他套上骆寻标志性的黑色做旧皮夹克。 皮面磨损严重,左肩有一道明显的刀痕,制景组用砂纸和打火机烧出来的,模拟十年磨损。 彭绍峰活动了一下肩膀。 皮夹克贴着他宽厚的背肌,绷得很紧。 他低头看着化妆台上摆着的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只有拇指粗,里面装着大半瓶深褐色的浓稠液体。 黄连浓缩液。 昨晚篝火旁,江辞还给他支了这招。 “骆寻的核心情绪不是愤怒,是焦灼。” 江辞当时靠在理疗仪旁边, “长期无法消退的焦灼。这种情绪的生理反应是持续的口腔不适感,唾液分泌异常,咬肌不自主收缩。” “你试试含一口黄连水。” 彭绍峰拧开瓶盖。 极其浓烈的苦味蹿进鼻腔。 仅犹豫了一秒。 然后仰头,把半瓶黄连浓缩液全部倒进嘴里。 那种从舌根开始,沿着咽喉往下蔓延,一直钻进胃里的剧烈苦涩。 彭绍峰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镜子里,他的脸开始变化。 眉头拧起,眼球出现了极轻微的震颤。 化妆师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的脸。 彭绍峰站起来。 大步走出化妆间,穿过走廊,直奔片场。 郑保瑞看到他走过来的那一刻,手指停在了对讲机的按键上。 不一样了。 以前的彭绍峰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在砸地面,满身的攻击性。 现在他的步伐没变,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 肩膀微微内扣,头部前倾。 郑保瑞把对讲机放下来。 “打板。” 场记走到摄影机前,举起场记板。 “啪。” 彭绍峰大步走进重案组办公室。 军靴踩在地板上。 他右手拎着一份足有三指厚的牛皮纸卷宗,走到办公桌前。 手臂抬起,卷宗从半米的高度砸在桌面上。 “嘭!” 桌上的茶杯、烟灰缸、签字笔同时弹了一下。 镜头跟着卷宗封面推了上去。 极度推近。 封面的粗黑字体清晰可见。 【南津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卷宗编号:NJ-2014-0718】 【嫌疑人:谢砚男36岁】 【原职务:南津市立医院心脏外科主任医师(已除名)】 【关联事件:其妻陈雨薇(32岁)、女谢念(7岁),于2014年7月18日失踪,同年9月确认死亡。】 【死因:器官摘除后多器官功能衰竭。】 卷宗翻开。 第一页夹着两张照片。 左边是一张全家福。 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口绣着“谢砚 主任医师”的红色铭牌。 女人抱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笑容温和。 右边是一张法医鉴定照片。 同一个女人。 面目已经无法辨认。 照片下方,蓝色钢笔字迹记录着冷酷的数据:双肾缺失、肝脏缺失、角膜缺失、心脏缺失。 第二页。 一份南津市立医院的人事处分通知书。 【谢砚因妨碍公务、涉嫌暴力伤害就诊患者,】 【经院务委员会研究决定,即日起撤销其心脏外科主任医师职务,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书,予以除名处理。】 落款日期:2014年11月3日。 比他妻女的死亡确认日期,晚了整整两个月。 卷宗的第三页。 是一份来自南津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心理评估报告。 【被评估人:谢砚。评估结论: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反社会型人格特征倾向。建议强制住院观察。】 报告最下方,有一行用红笔手写的批注。 字迹潦草,是当年经办刑警的笔迹。 【此人极度危险。建议列入重点监控对象。】 所有这些信息,在镜头前停留了不到八秒。 但足够了。 一个顶尖外科医生的人生,是怎样从白大褂走到黑道西装的。 妻女的器官被摘,自己被除名,精神被判定为反社会倾向,然后消失。 八秒,一个恶魔的诞生。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饰演女警员李茉的年轻女演员,按照剧本应该接一句台词。 她张了张嘴。 声音卡住了。 彭绍峰那张脸上的状态,把她整个人的气场压了下去。 后背不自觉地往椅背上贴了贴。 彭绍峰没有等她。 他绕过办公桌。 右手一抄,把桌面上铺满的旧报纸剪报、尸检报告、照片打印件全部扫开。 纸张四散飞落。 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旋转着落在地板上。 截图里,一个穿黑风衣的模糊人影正站在医院走廊尽头。 彭绍峰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黄连的苦味从舌根翻涌上来,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开口了。 “从今天起。” 他扫视着在场每一个群演的脸。 停顿了一秒。吊扇的嗡嗡声填满了这一秒的空白。 办公室里所有群演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正在翻档案的群演手指僵在半空, 夹着的纸张滑落在地,他没敢弯腰去捡。 彭绍峰双手撑上桌面。 他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半句。 “我一定找到他身上的破绽!” 监视器屏幕里,彭绍峰撑着桌面的背影占据了整个画面。 皮夹克绷在肩背上。 那双因黄连刺激而微颤的眼球,被逆光隐没在阴影里。 不是在演一个刑警。 是一个被仇恨和执念吃干抹净的人,在向全世界发出最后的通牒。 郑保瑞把拳头从桌上收回来。 副导演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监视器右下角的时码还在跳。 郑保瑞盯着画面里彭绍峰那双因为苦味而不断分泌泪液、却死活没让眼泪掉下来的眼睛。 “妈的。”郑保瑞低声骂了一句。 他扭头,顺着走廊往深处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穿灰色老头衫的身影靠在墙上, 手里端着搪瓷保温杯,正安静地看着监视器旁边的小型回传屏幕。 江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转身往休息区走。 身后,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保这条。” 停了两秒。 “下一场,拉快节奏,拍摄恶土背景下的暗线!” 第537章 沉默的审判者 南津市立医院旧楼三层。 重案组内景已经连拍了四个小时。 郑保瑞在走廊监视器前下了死命令。 “全组禁声。我不喊卡,没有任何人可以发出任何声音。” 副导演把这条指令传达到每一个频道。 场务蹲在走廊尽头,连翻页的动作都停了。 重案组办公室内。 道具摆设维持着上一场的状态。 卷宗散落在桌面,监控截图钉满了白板,天花板上的老旧吊扇以极慢的速度转动。 彭绍峰坐在骆寻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由道具组赶制出来的新卷宗。 饰演女警员李茉的年轻女演员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早就被她咬变了形。 两人正在等场记打板。 就在这个间隙。 办公室最深处,靠墙的那排铁皮档案柜旁边,有一把折叠椅。 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江辞。 他今天没有任何戏份安排。 但他换上了谢砚的全套行头。 高定黑西装,金丝眼镜,纯白衬衫,袖扣齐整。 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 这个位置恰好在所有摄像机的死角,不会入镜。 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演员,都能用余光看到他。 场记走到机位前。 “啪。” 打板。 李茉率先开口,语速很快,带着刑侦人员汇报时特有的节奏。 “谢砚,男,2014年案发时三十六岁。南津市立医院心脏外科主任医师。” 她翻开一页资料,手指点了一下。 “二十九岁破格晋升主任医师,南津市建院以来最年轻的科室负责人。” “主刀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个数据在整个华南区排前五。” 她抬起头,看着彭绍峰。 “他不是一般的精英。他是那种一辈子只出一个的天才。” 彭绍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黄连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 他盯着白板上谢砚的证件照。 白大褂,胸口铭牌,目光温和。 “天才?”彭绍峰嗤笑一声,把卷宗翻到下一页,“天才怎么变成通缉犯的?” 他站起身。 右手食指重重地砸在白板上那张监控截图旁边。 “2014年7月18号。他老婆和女儿失踪。他报警,没人管。” “因为嫌疑人跟南津港最大的器官贩卖链条有关系。而那条链上面连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白板角落一张模糊的合影。 “穿着白大褂的,和穿着西装坐在主席台上的,是同一批人。” 李茉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半度。 “院方的处分通知书是2014年11月发的。谢砚妻女的死亡确认是9月。中间隔了两个月。” 她翻出那张人事处分文件,拍在桌面上。 “两个月里,谢砚在做什么?” “堵院长办公室。堵卫生局。堵媒体。”彭绍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全被挡回来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 “一个拿手术刀救了上千条命的人,连替自己妻女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 “体制把他的医术养大,再把他的人生碾碎。碎完之后发了一纸通知,撤职除名。” “理由是妨碍公务。” 彭绍峰抬头,看着白板上那张全家福。 “谁妨碍了谁的公务?” 李茉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吊扇转了两圈。 就在这三秒里。 彭绍峰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了办公室最深处。 档案柜旁边的折叠椅上,江辞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右手的指节,轻轻叩击着左膝。 嗒。 嗒。 嗒。 声音很轻。 轻到正常情况下完全不会被注意到。 但在郑保瑞制造的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那个声音被无限放大。 彭绍峰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不是在看江辞。 他是在看谢砚。 一个被体制碾碎的天才,正坐在重案组的暗处,听着这群追捕他十年的人,复述他的伤疤。 他什么都不用说。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嘲讽。 那种“罪魁祸首就坐在你身后三米”的压迫感,让彭绍峰的肩胛骨不自觉地绷紧。 这种烦躁是真实的。 但他没有抗拒。 他把这股烦躁,整个吞了下去。 然后全部喂给了骆寻。 彭绍峰猛地一转身。 他扫掉桌面上的茶杯和烟灰缸。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他从被除名的那天起,就不再是医生了!” 彭绍峰的声音劈开空气。 “他用救人的手术刀杀人!用医学知识设计完美的死亡!” “他把整个南津港的黑帮吃得死死的,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都冷血、都没有退路!” 他喘着粗气,一拳砸在白板上。 白板晃动,图钉崩飞。 “但是。” 彭绍峰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 他的眼球在眶中微微颤抖。 “这个案子最操蛋的地方在于。” 他转过头,看着李茉。 “我理解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李茉攥着圆珠笔的手指收紧。 彭绍峰闭上眼。 “一个警察,理解一个杀人犯的动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回答。 “意味着我的信仰出了裂缝。” 嗒。 身后黑暗角落里,那个叩击膝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安静比声音更致命。 彭绍峰的后背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CUt。” 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极轻。 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彭绍峰整个人卸了力,往后一倒,重重地跌坐进那把沉重的办公椅里。 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滑了十几厘米才停住。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大口喘气。 走廊外。 郑保瑞缓缓摘下监听耳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录音指导。 “刚才那个声音。” 录音指导愣了一下:“哪个?” “角落里。有人在敲膝盖。” 录音指导低头翻看音轨波形图。 他把3号话筒的通道单独拉出来,放大波形。 一组极其微弱但频率稳定的低频脉冲,嵌在整段对白的底层。 嗒。嗒。嗒。 录音指导抬头,表情有点奇怪。 “这声音……江辞那个位置传出来的。 郑保瑞盯着那道波形线。 “混进去。” 录音指导没反应过来。 “这条戏的最终成片。” 郑保瑞把音量推杆碰了一下, “把这组低频叩击声,压到背景音轨的最底层。不要让观众主动听到。” 他停顿了一下。 “但要让他们的潜意识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 录音指导张了张嘴,合上了。 他干了二十年电影录音。 从来没有导演要求他把一个演员在画面外音,当作正片的背景音效。 但他看着郑保瑞那双亮得发烧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手指落在调音台上,开始调参数。 办公室里。 江辞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摘掉金丝眼镜,随手揣进西装内袋。 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时,和靠在墙上的孙洲对了个眼神。 “哥,你今天不是没戏吗?”孙洲递上保温杯,“怎么还换了全套衣服坐那儿?” 江辞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红糖姜茶。 “导演要求的。” 走廊深处,郑保瑞正在给后期剪辑发语音。 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彭绍峰的爆发。” 他盯着监视器回放画面里那把空荡荡的折叠椅。 “是观众永远看不见的那个角落。” 第538章 长青太子爷悟了! 没等众人从刚才的压抑氛围中回过神, 郑保瑞的声音已经从走廊的监视器处传来。 “各部门抓紧转场。绍峰,准备下一场。” 郑保瑞拿起对讲机,语气亢奋,“骆寻直捣高局长办公室。和幕后黑手彻底撕破脸。” 这场戏是骆寻整个角色弧线上的最高潮,也是整个电影的一场核心重头戏。 饰演高局长的,是宝岛泰斗级老戏骨,王崇。 这个名字在圈子里就是一个重压符号。 出道四十年,拿过两岸三地大满贯影帝。 他自带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威严,曾在无数正剧中饰演大权在握的高层。 业内流传一句话:只要王崇穿上中山装往办公桌后面一坐,对戏的年轻演员连台词都会烫嘴。 他是不折不扣的“气场怪物”。 剧组休息区。 彭绍峰扯下脖子上的吸汗毛巾,烦躁地搓了一把板寸头。 这位被称作“宝岛第一硬汉”的长青太子爷,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嚣张。 他看向自己的经纪人和副导演,叹了口气,直截了当:“说实话,我有点虚。” 经纪人愣住了:“绍峰,你这段时间状态这么好,虚什么?” “王老师那气场太实了。我看过他演的戏,隔着屏幕都觉得压抑。” 彭绍峰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 “这场戏,骆寻是去掀桌子的。他需要匹夫之怒。” “但我站王老师面前,肯定会有本能的后辈敬畏。” “我怕我演不出那种感觉,最后被他的威压直接反噬,压成一个二傻子。” 经纪人脑子转得快,赶紧出主意:“绍峰,这就是个气势对抗。你身体条件摆在这。” “待会儿一开机,你就靠音量输出。动作幅度要大,声音全靠吼,用力量感去硬刚他的上位者气场!” 副导演也连连点头:“对。先声夺人,气势上不能弱。” “噗——”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吹气声。 江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正靠在一旁的折叠躺椅上。 抬起眼皮,扫了经纪人和副导演一眼。 “靠吼来掩饰恐惧,是最典型的露怯。” 江辞语气平稳,毫无波澜, “在老戏骨面前,这种虚张声势,一秒钟就会被看穿。底牌一旦漏了,你会被他碾得渣都不剩。” 休息区安静了。 彭绍峰转过头,满脸认真地看着江辞:“江辞,那你说怎么办?” 江辞顺手从桌上的文具盒里抽出一支黑色记号笔。 在剧本封面上,沿着边缘画了一个圆圈。 “上位者的威严,本质上是信息差带来的心理防御建立。” 江辞拿着记号笔,进入科普状态, “他通过地位、资历、表情控制,让你产生心理压力。” “但抛开这些社会属性,我们直接从解剖学角度看。” 彭绍峰愣住了。 解剖学? 江辞用笔尖点着那个圆圈。 “人在发怒或者试图散发威压时,交感神经系统会极度兴奋。这是不可控的生理本能。” 江辞声音沉稳,“这种兴奋,在生理上不可避免地会伴随血压骤升。” 他抬起头,直视彭绍峰的眼睛。 “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局长,也不是一个演艺圈泰斗。” “只要把他当成一个‘具有心血管隐患的生物标本’。” “那么,他的威压对你就不复存在。” 彭绍峰张着嘴,脑子有点没转过弯。 “待会儿对戏,你不需要看他的眼睛。眼睛是传递情绪和威压的媒介。” 江辞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传来。 经纪人咽了一口唾沫。 副导演盯着那张图,背心开始冒冷汗。 这根本不是在讲戏。 这是在教人怎么像一台CT机一样,物理拆解活人。 彭绍峰低下头,脑子里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开始迅速瓦解。 阶层敬畏?演艺圈泰斗? 那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彭绍峰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那种面对强者的迷茫和虚弱一扫而空。 “我懂了。”彭绍峰重重点头,把剧本卷起来,紧紧握在手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 南津市立医院旧楼,高局长办公室的布景场地。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楼下。 车门拉开。 老戏骨王崇在一群助理的簇拥下,大步走进片场。 他穿着一件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 他仅仅是往布景中心一站,根本不需要说任何台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便如实质般铺散开来。 周围忙碌的场务和灯光师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 那种长年浸淫正剧带来的威压,让整个场地的气压骤降。 郑保瑞坐在监视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要的高局长。 “王老师到了。”副导演快步上前引路。 彭绍峰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他大步迎上前去。 “王老师,您好。我是彭绍峰。”彭绍峰伸出右手,声音洪亮。 王崇转过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公式化长辈微笑。 他伸出手,准备和这个圈内知名的长青太子爷客套几句场面话。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王崇脸上的笑容,在下一秒僵住了。 那句准备好的客套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极度强烈的不适感。 彭绍峰根本没有看他的眼睛。 这位身高一米八八的硬汉,正死死盯着他脖颈右侧的位置。 彭绍峰的视线,锁定在王崇的颈外静脉上。 王崇脊背绷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后脑勺。 他拍了四十年戏,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挑衅,刻意讨好的谄媚,战战兢兢的敬畏。 但他发誓,他从来没有在一个活人身上,见过这种眼神。 王崇被盯得心里发毛。 他迅速抽出手。 “王老师,待会儿请多指教。”彭绍峰语气诚恳,但视线依然在王崇的脸颊区域扫射,观察他的毛细血管。 “嗯。”王崇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办公桌后那把代表着绝对权力的真皮老板椅。 拉开椅子坐下。 王崇眉头紧锁,胸口有些发闷。 这种从未在任何年轻演员身上见过的诡异眼神, 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冒犯与实质性的威胁。 一个后辈,竟然敢用看猎物一样的目光看他? 王崇暗暗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他本以为今天只是一场轻轻松松指导后辈的常规戏。 既然这个长青太子爷想玩点邪门的,那就别怪老前辈不留情面了。 王崇抬起头,那双阅历深厚的眼睛里闪过阴狠。 他决定。 在接下来的开机对戏中,必须毫无保留地释放十成功力。 他要用演技碾压,给这位太子爷一个下马威。 第539章 这哥们教的什么戏? 高局长办公室。 制景组狠砸了六个小时,硬是把这间旧楼会议室,爆改成了权力的巢穴。 两米四宽的红木办公桌,深绿色台呢。 右上角那部老式转盘电话,就像是一尊压阵的貔貅。 百叶窗半阖着。 站在这屋子里,人的脸永远有一半浸在阴影里。 郑保瑞硬是耗了二十分钟,死磕百叶窗的角度, 要求每一片叶片的倾斜度一致。 “灯光到位。” “收音就绪。” “各部门注意!” 办公桌后方。 王崇坐下了。 他落座的动作很慢。 左手搭上扶手,右手往桌面一按。 四十年正剧熬出来的身段,正在缓缓归鞘。 刀虽入鞘,杀气却全溢出来了。 脊背笔直,双手交叠。 下巴微收,目光越过办公桌边缘,锁住三米外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等那个敢来掀桌子的人。 就这一个坐姿。 整个片场的气压,往下砸了一大截。 压迫感直接拉满。 端着场记板的小伙子手心直冒冷汗,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郑保瑞。 郑保瑞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啪!” 打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拿脚踹的。 彭绍峰左手攥着门把,右手拎着那份三指厚的牛皮纸重案卷宗。 他大步迈进来。 军靴砸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停在办公桌正前方,两米处。 王崇缓缓抬起眼皮。 “骆寻。” 两字,低沉、浑厚。 “你知不知道你在闯谁的办公室?!” 王崇双手一撑桌面,整个人拔地而起! 真皮座椅被惯性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后方的书柜上。 起身的一瞬,这头宝岛影坛的“终极狮王”,气场全开! 一米七二的身高,愣是让他压出了两米八的气势。 “谢砚的案子,是上层督办!轮不到你一个基层小刑警在这里指手画脚!” 音量陡然拔高。 丹田发力、声带共鸣产生的中低频音爆! 办公桌上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硬生生被震得在叉簧上跳了一下。 百叶窗的光条横切在王崇脸上。 视人命如草芥的黑警高层、只手遮天的权力怪兽,彻底活了。 监视器后方,郑保瑞死死攥住椅子扶手。 这股窒息威压,正兜头拍在彭绍峰脸上。 彭绍峰站在原地,稳如磐石。 他的视线,压根没去接王崇那道能杀人的眼神。 他在看脖子。 王崇右侧的颈外静脉。 因为刚刚猛然起身的爆发,加上极其耗氧的台词输出, 王崇的交感神经正处于疯狂飙升的兴奋期。 那根青筋,直接从考究的中山装领口上方冒了出来, 顺着胸锁乳突肌的走向,突兀地鼓胀着。 彭绍峰盯着那根血管。 脑子里“嗡”地一下,全是昨晚江辞在剧本封面上画的那个黑圈, 还有那句毫无感情波动的冷血科普: “你面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局长,只是一个具有心血管隐患的生物标本。” 格局打开。 彭绍峰原本紧绷的呼吸,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突然看穿了一件事。 王崇的怒火烧得越旺,脖子上那根血管跳得就越狂躁。 连带着太阳穴两侧的颞浅动脉,也肉眼可见地凸了起来。 那些充血泛红的毛细血管,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 这哪里是高高在上的威慑? 这分明是一具正在疯狂过载、逼近崩溃临界点的老旧机器! 彭绍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骆寻这个角色的愤怒并没有消失,而是当场进化了。 不再是被逼入死角的狂吠。 对面的王崇,正准备火力全开,抛出第二段压迫感拉满的台词。 “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你手里那份卷宗……” 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 施法前摇,被当场打断。 王崇终于注意到了彭绍峰的眼睛。 这家伙,在盯着他的大动脉看! 王崇演了四十年的戏,什么阵仗没见过? 年轻人不服气的挑衅、畏畏缩缩的恐惧,他全都不放在眼里。 但此时演了一辈子狮子王的王崇,有生以来第一次, 体会到了生理性不适。 就在这时,彭绍峰动了。 随意地,将手里的牛皮卷宗搁在了办公桌边缘。 接着,双手撑住桌面。 十根手指死死抠住深绿色台呢,上半身寸寸前倾。 百叶窗的光条,从他的下巴,一寸寸爬过鼻梁,再到额头。 一张办公桌的距离,被彭绍峰用最折磨人的慢动作, 硬生生吃掉了三分之二。 彭绍峰就这么撑着桌面,身体的倾斜度, 与三秒前王崇拍桌而起的姿态,构成了教科书般完美镜像! 同样的动作框架,打出来的效果却截然相反。 王崇是上位者的狂怒震慑。 彭绍峰则是手握屠刀的临床宣判! 两人一站一俯,光影将这片逼仄的空间切得支离破碎。 王崇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对面这位太子爷,身上正往外辐射着某种他不曾见过的诡异气场。 凉意直冲王崇的后脑勺,自己正在丧失对戏的主导权。 “骆寻!你~” 王崇强提一口真气,试图用音量夺回阵地。 可是,气没接上。 连续的台词高压,叠加彭绍峰的死亡凝视,让他的呼吸节奏彻底断层了。 横膈膜不合时宜地一抽,那口老气直接堵在了胸腔里,憋得发慌。 王崇的脸,由红转紫。 嘴巴张了半天,喉结滚了两圈,愣是没挤出一个音节。 而彭绍峰,就这么越过办公桌压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不吼,不动。 走廊外的监视器前。 郑保瑞激动得牙齿直接咬破了下嘴唇。 画面里,彭绍峰俯身压境的侧脸占了半个屏幕。 光条打在他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里。 这眼神,郑保瑞简直太熟了! 停尸房里,审讯室外,码头的暴雨夜里! 那是江辞的眼神!是那个变态医生谢砚的眼神! 郑保瑞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骆寻”这个人物的灵魂,被彻底重塑了! 这个追凶十年的疯狗刑警,在死咬着谢砚不放的过程中, 竟然不知不觉地长出了反派的鳞片,被猎物完美同化了! 爽!太他妈爽了! 郑保瑞缓缓偏过头,目光穿透昏暗的走廊,落在了最深处的角落。 在那片不会入镜的阴影里。 江辞穿着那件洗得快包浆的灰色老头衫,脚上踩着人字拖, 一只手端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拇指飞速滑动。 那专注的微表情,完全不是在感悟什么艺术的碰撞。 这哥们,明显是在满脸纠结地比对外卖软件上的满减凑单。 第540章 无效飙戏,硬核问诊! 办公室里安静得不正常。 群演们集体石化。 一个端茶杯的哥们手僵在半空,杯子里的茶水都快凉透了,也不敢放下来。 老旧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混着王崇拉风箱般的喘气声,在屋里诡异地回荡。 王崇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胸腔里那口气堵得死死的。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拉响警报:说话!把台词砸回去!拿音量控场! 彭绍峰终于开口了。 “不准再查谢砚?” 这句台词,没有重音。 彭绍峰的视线终于从那根乱跳的静脉上挪开。 “你当年也参与了器官买卖。” 压根没打算问。 彭绍峰顿了一下。 “陷害。” 再顿。 “杀人。”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轻飘飘地融进空调的嗡鸣里。 王崇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嘴巴微微张开。 “你……” 就这一个字。 第二个字被死死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是忘词,是他的身体正在对大脑发出红色警告。 王崇感觉胸口压了块铁板,极度真实的压迫感。 早搏。 要命,又来了! 他撑在桌沿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脸上的血色在三秒内完成了一次诡异的切换。 先是涨成猪肝色,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炸到额角; 紧接着,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张惨白的老脸。 额头沁出的冷汗直接把发际线糊成了一团,顺着眉弓滴落在桌面上。 王崇感觉喉咙被死死掐住了。 掐他的不是手,是那道渗人的视线。 那双眼睛,早就不是那个硬汉形象的长青太子爷了。 “CUt——!!!” 郑保瑞的嘶吼声从走廊监视器处炸响,嗓子都喊劈了。 “超完美!超赞的!” 全场工作人员紧绷的神经崩断,齐刷刷地长出一口大气。 那种压迫感骤然消散,有个灯光师甚至弯下腰扶住膝盖,大口喘息。 他一个幕后打光的,刚才竟然跟着一起憋气了。 王崇的身体一下垮了。 整个人重重地砸进真皮老板椅里,椅子的老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左手死死按住胸口,右手搭在桌上,手背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大口倒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而另一边,彭绍峰身上的状态,在听到“CUt”的那一瞬,直接秒断。 那双冷酷到不像人的眼睛,跟断了电的灯泡似的骤然熄灭。 变成本色的慌张。 “王老师!王老师您没事吧?!” 彭绍峰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办公桌,一溜烟凑到王崇面前。 连着鞠了三个九十度的大躬。 “我刚才是不是飘过头了?眼神冒犯到您了?” 说着又是一个鞠躬。 “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看您脖子上的血管看上瘾了,实在没收住……” 王崇满脸冷汗地抬起头,用一种怀疑人生的复杂眼神死盯着这位太子爷。 看脖子上的血管。 看上瘾了没收住。 这说的都是什么阴间台词?? 四十年从影生涯,王崇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他这回真觉自己的CPU要烧干了。 就在王崇三观崩塌,还没缓过劲来的时候。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稳稳当当,极其丝滑地,把一个纸杯放在了桌面上。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紧接着,两粒白色的药片被轻轻搁在纸杯旁边。 码得整整齐齐。 王崇僵硬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色老头衫的年轻人,正安静地站在桌前。 领口洗得松松垮垮,脚上趿拉着一双蓝白相间的人字拖。 江辞。 王崇一眼认出了这张脸。 就是那个在摄影机死角里,坐了一下午折叠椅的年轻人。 “王老师。” 江辞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个没有感情的AI在念体检报告。 “您刚才的收缩压至少飙过了160。” 他眼皮微垂,扫了一眼王崇死死按在胸口的左手。 “伴有早搏。您自己应该感觉到了,心跳有明显的落空感。” 王崇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全中!他刚才确实是这种感觉。 “飙戏好归好。”江辞拧开保温杯盖子,抿了一口红糖姜茶,表情极其真诚, “但您这个岁数,情绪这么大起大落,脑溢血的概率可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他伸出拇指,把桌上的两粒药片往前推了推。 “先把药吃了,降压的。” 办公室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那种生死对决的窒息完全不同。 透着荒诞的喜感。 王崇看看面前这个穿着老头衫、满脸写着“硬核养生”的年轻人。 再扭过头,看看旁边一脸歉疚、还在搓手的太子爷彭绍峰。 视线在这两张脸上来回横跳了三遍。 终于。 王崇那颗被演艺经验泡了四十年的老迈大脑,完成了一次终极的逻辑闭环。 彭绍峰那种不看眼睛、只盯颈动脉的降维打击! 还有那种“我在看你什么时候爆血管”的恐怖气场! 全特么是对不上号的! 这些杀疯了的招式,压根就不是彭绍峰自己领悟出来的! 王崇缓缓抬起头,视线死死锁定江辞。 老头衫。搪瓷杯。人字拖。 再看看那只正把降压药往他跟前推的手, 骨节分明,稳如老狗。 王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进组第一天,就听说剧组里有个成天端着茶缸子、到处给人量血压贴膏药的“编外卫生员”。 彭绍峰哪是顿悟了什么演技新流派! 这铁憨憨明明就是被人手把手装了一个“活体解剖”的外挂! 而那个真正的幕后执棋者,正站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催自己吃降压药。 王崇颤巍巍地端起纸杯,手还在发抖。 他把药片送进嘴里,就着温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随后抬起头,盯着江辞。 用一种这辈子从没用过的复杂语气,颤抖着问了一句。 “刚刚那场戏……你教的?” 江辞端着保温杯,无辜地歪了下脑袋。 “也不算教吧,我就是建议他多关注一下您的颈外静脉走向。” 语气依旧是那种能把天气死人的平淡。 “毕竟飙戏事小,王老师您的血管健康才是头等大事。” 王崇攥着纸杯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这波他算是看明白了。 第541章 你给泰斗塞足浴卡? 王崇双手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就是一个普通六旬老头儿的起步。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现在,跟我对一场。” 全场群演的脑袋齐刷刷转了过去,跟向日葵成精似的。 彭绍峰傻眼了。 经纪人也傻眼了。 走廊外,郑保瑞手一抖,对讲机险些跟地板来个亲密接触。 “王老师……”副导演从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直打飘,“您这意思是?” “高局长和谢砚。”王崇死死盯着江辞,“剧本里有没有这两个人的重头戏?” 没等副导演回话,郑保瑞直接从走廊杀进了办公室。 那副只剩一条腿的破眼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异常亢奋。 “有!”郑导直言, “第四幕!高局长和谢砚的密室交锋!原剧本就两页纸,我早觉得不过瘾了!” 他盯着两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眼冒绿光:“王老师,真现在干?” 王崇连余光都没给郑保瑞。 他的雷达全开,死锁江辞。 这大半辈子的经验报警: 彭绍峰刚才放的招,不过是这小子随手指点的一点皮毛。 这小子到底有多邪门,他今天非得亲眼见识见识不可。 “现在就拍。” 郑保瑞当场拍板同意。 转头看向江辞:“江辞!立刻换装!黑西装上身!十五分钟后机位全开!” “不拍。” 江辞开口了。 两字,干脆利落。 郑保瑞大张的嘴巴直接卡壳。 王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为什么啊?!”郑保瑞五官都快挤在一起了。 江辞不紧不慢地把保温杯盖死,稳稳放在桌面上。 随后抬眼看向王崇,一脸的深思熟虑。 “王老师,您的蓝条已经见底了。” 江辞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刚才彭哥那一波猛如虎的压制,生生逼着您开了四分钟的大招。” “按游戏里的设定,您现在处于技能冷却的虚弱期。”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老头衫那洗破边的兜里。 “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分钟,您大招的CD都没转好呢。” “您要是顶着这个残血状态跟我刚,万一血压又飙上去气出个好歹,” “这算剧组的工伤还是算我的蓄意谋害?” 这段话逻辑清奇,直接把王崇干沉默了。 老头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了张嘴想骂人,愣是没找到下口的角度。 “再说了,”江辞无辜地补了一刀,“现在都下午五点了,马上到饭点了。” 一口老血堵在了王崇嗓子眼。 他活这么大,被人拒绝过无数次。 但用“我拒绝加班因为你蓝条见底还得遵守劳动法”这种鬼扯理由拒演的, 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彭绍峰在旁边憋笑憋得腹肌抽筋。 郑保瑞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拍?!” 郑导的声音透着被生活毒打后的极度疲惫。 江辞摸了摸下巴。 “明天上午吧。” 他端详了一番王崇那张发白的脸。“前提是,您今晚得把状态补满。”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刚才等戏无聊时,随手整理的附近休闲攻略。” 王崇颤巍巍地接过来,低头一瞅。 A4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南津市推拿足浴指北】。 底下还附带了一条极度欠揍的手写备注: VIP包厢提长青太子爷彭绍峰的名字,全场打八折。附带两张抵扣券。 王崇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他在演艺圈混了一辈子,什么疯批没见过? 但给当红泰斗塞足浴城八折卡,还语重心长让人去回血挂机的……这特么简直是个活爹啊! 王崇抬头,死盯江辞。 洗到包浆的老头衫、掉漆的搪瓷杯、劣质人字拖。 偏偏那张没什么血色却惊艳至极的脸上, 写满了“我这可是为了你好”的诡异真诚。 老头儿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最后,他在全组人见鬼般的注视下,硬生生把那张足浴攻略叠得整整齐齐, 揣进了自己高定中山装的内兜里。 “明天上午。”王崇吐出四个字,转身大步朝门外走。 “小江。” “在呢。” “你那个角色,谢砚。” 老戏骨那颗粒感的嗓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这辈子,演的都是一手遮天、高高在大的人物。” 他顿了一秒。 “但在今天,我头一次悟出一个道理。”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台上拿着刀的屠夫。” “而是坐在台下趿拉着人字拖,微笑着塞给你降压药和足浴卡的那个人。” 拐杖敲击地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剧组搭建的办公室里。 郑保瑞像尊雕塑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神却亮得能反光。 他掏出手机,给编剧狂留言: 【高局长和谢砚的戏份,立刻加到八页!】 【单纯的密室交易太水了,我要一场降维打击式的灵魂审判!】 按完发送键,郑保瑞一把薅住正提着保温杯准备跑路下班的江辞。 “江辞。” “啊?” “明天对战老戏骨的重头戏,” 郑导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期待,“你打算掏什么底牌?” 江辞拎着杯,认真地思考了两秒。 “这得看王老师今晚搓脚的回血效果了。” 他扯了扯老头衫的下摆,人字拖在地上趿拉得啪嗒作响。 “他要是没把蓝条补满,明儿我还得把法强往下调两档。” “免得抢戏抢出人命,到时候彭哥连个顶包的都没有。” 郑保瑞目送着那个穿老头衫的背影潇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过头,刚好对上彭绍峰清澈的目光。 两人相顾无言了足足三秒。 彭绍峰抓了抓寸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迷茫: “郑导……这哥们到底是来抢影帝的,还是老天爷派来整顿剧组内卷风气的?” 郑保瑞没接这茬。 他默默摘下那副摇摇欲坠的单腿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只确定一件事。” 郑保瑞把眼镜胡乱塞进冲锋衣口袋。 “明天那场终极对线,如果江辞这小子火力全开,” “王崇可能需要自备速效救心丸外。” 走廊深处,人字拖的“啪嗒”声渐渐远去。 阴暗中,郑保瑞从怀里摸出那沓揉得不成样子的分镜图纸。 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拿笔在正中间狠狠戳下几个大字。 【谢砚终局:神仙局。】 第542章 恶土之上,没有干净的人 南津市郊。 废弃防空洞的入口被剧组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造雨机架在外围。 洞内潮湿阴冷。 两盏低功率的钨丝灯被故意调到最暗,光源从侧上方打下来。 江辞站在边缘。 黑西装,白衬衫,金丝眼镜。 定制皮鞋踩在半厘米深的脏水里,裤脚已经洇湿了一圈。 水面倒映出一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各部门就绪!” 郑保瑞在洞口外侧搭建的临时监视棚里低吼了一声。 四台摄影机同时亮起红灯。 王崇从防空洞侧通道走了进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回荡。 深灰色中山装没有褶皱。 鬓角修剪得干净利落。 经过昨晚一整夜的休整加降压药兜底, 这位宝岛影坛泰斗精气神和昨天下午被彭绍峰盯着颈动脉看到差点心梗的那个老头, 判若两人。 他径直走上防空洞中央一块相对干燥的水泥高台。 高台比地面高出四十公分,是制景组特意用预制板垫出来的。 王崇站定。 双手背在身后。 从上往下,冷冷俯视着站在泥水里的江辞。 四十年正剧沉淀出来的上位者气场,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无声铺开。 仅仅是站位差带来的物理俯视角,叠加上王崇骨子里那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整个防空洞里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监视器后方,彭绍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是王崇的真正实力。 昨天下午那场戏,老头是半残血状态被他偷袭了。 今天满血回归,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是一座压死人的山。 “打板。” “啪!” 王崇开口了。 “谢砚。停手吧。” 四个字。丹田发力。 他从中山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手指捏着封口的一角,手臂往前一递。 然后松手。 档案袋从一米二的高度坠落,“啪嗒”一声拍在江辞脚前的积水里。 “这上面的人,我已经帮你处理干净了。” “拿着它,离开南津。”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穿过高台的边缘, 居高临下地钉在江辞头顶。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底线。”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监视器后面,副导演手心全是汗。 好几个蹲在洞口的场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彭绍峰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就这一段,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 仅仅是一个扔文件的动作,一句施舍式的台词。 但那股生杀予夺的寒意,比昨天拍桌怒吼还要恐怖十倍。 江辞没有立刻回话。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脚边那个躺在脏水里的干净牛皮纸袋上。 造雨机制造的水雾从洞口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江辞的肩膀微微下沉。 仿佛真的被这股庞大的权力威压死死按在了原地。 动不了了。 王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张开嘴,准备接下一句训诫式的台词。 江辞抬起左脚。 带泥的定制皮鞋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吧唧。” 肮脏恶臭的烂泥,在纸面和鲜红的公章上,留下了刺目鞋印。 王崇那句已经滚到喉咙眼的台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泥印生生卡住了。 这不在剧本里。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原本完美无瑕的正剧威压,在这一脚踩下去,出现了一道裂缝。 江辞踩碎的不是档案。 是“恩赐”本身。 你给我一条生路? 我踩给你看。 王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十年的经验在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接口把节奏抢回来。 但江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缓缓抬起头。 “高局长。” 江辞开口了。 “别装了。” 他的视线穿过那四十公分的高度差,和王崇对上。 “你和我一样。都只是这片发臭的恶土里,妄图挣扎的蛆虫。” 王崇的后背一僵。 江辞从积水里迈出一步。 皮鞋踩上水泥高台的边缘。 又一步。 他站上了高台。 和王崇之间的高度差被抹平了。 “你穿着这身干净衣服,站在干干净净的高处。” 江辞一步步走向王崇。 “就以为自己闻不到血腥味了?” 王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在他退路上。 他无路可退。 江辞停在一米之外。 “规矩?不过是你们给自己披上的白布。”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金丝眼镜反射出钨丝灯惨白的光。 那双眼睛里的虚无,比防空洞的黑暗还要深。 “我拿刀救人的时候,你们说我坏了规矩。” 停顿。 造雨机的底噪填满了这一秒。 “我现在拿刀杀人,你反而要跟我谈底线?” 江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 他最后说。 “这恶土之上,哪有干净的人。” 声音落下去。 王崇站在原地双手开始发抖。 嘴唇在哆嗦。 他的眼神出现了混乱。 是王崇本人,在那双写满虚无的眼睛面前, 在那段把善恶边界彻底碾成齑粉的台词面前,产生了真实的自我怀疑。 四十年。 他演了四十年的正剧。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看过。 王崇重心往后垮了,后腰撞上了身后那个废弃的木箱。 “咚。” 他跌坐在木箱上,大口喘着粗气。 “CUt!!!” 郑保瑞的声音从洞口外面炸进来。 “一帧都不用剪!!!” 江辞的眼底,那层致命的虚无褪去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红糖姜茶。 王崇坐在木箱上,张着嘴,眼神里全是惊悸和自我怀疑。 洞口外。 林蔓站在黑布帘子后面。 小臂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彭绍峰站在监视器旁边,牙齿咬得死紧,眼底烧着一团疯魔般的狂热。 他扭过头,看向郑保瑞。 郑保瑞没有看他。 这位“灵魂屠夫”正盯着回放画面里江辞踩上高台的那一步。 他的手指在分镜纸上不停地划。 划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停下来,在纸张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谢砚的结局,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他盯着这行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的防空洞,落在那个正拧保温杯盖子的灰色身影上。 “江辞。” “嗯?” “你演的这个角色。”郑保瑞的声音沙哑,很轻。 “我原来给他写的结局,是死在骆寻的枪下。”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改主意了。” 江辞拧好杯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郑保瑞的嘴唇动了两下。 “谢砚的终局戏,我要单独给你写一场。” 他把分镜纸翻过去,在背面用力写下四个字。 “但内容,” 他抬起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要等你先看完两样东西。” 第543章 宿命感拉满?不,是保费拉满! 郑保瑞反锁了门。 他走到桌前,一把扯掉上面盖着的黑布。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逼真的全尺寸心脏解剖模型,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一张铺开的南津港近海水文海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复杂的洋流走向。 “江辞,过来看。”郑保瑞的声音沙哑,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江辞手里还端着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 他走上前,扫了一眼桌面。 郑保瑞指着海图上一个红圈。 “谢砚这样的人,把整个南津市当成他重塑规则的手术台。” “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被别人审判?更不可能死在骆寻的枪下!”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的结局,只能是他自己切断所有人的生路,!” 郑保瑞一把抓起旁边的新剧本,塞进江辞手里。 剧本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沉船终局】。 “水下搏杀!走私船底舱爆破!无路可退的深海暗流!” 郑保瑞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我要让谢砚这个角色,带着整个南津港的罪恶,彻底沉进黑暗里!这种宿命感,定能在影史上留名!” 江辞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皮,翻开剧本。 视线快速扫过上面密集标注的动作提示。 爆破。沉水。十二月近海。徒手搏斗。 看完第二页,江辞把剧本合上。 他伸手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浏览器。 手指飞快输入:【南津港近海12月平均水温及潜涌流速】。 屏幕亮起,显示搜索结果。 江辞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随后调出微信,点开星火传媒总裁林晚的头像。 “江辞?”郑保瑞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起,“你在干什么?你不觉得这剧本里那种毁天灭地的张力吗?” “张力我感觉到了。”江辞头都没抬,“但我得先算算这笔账。”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 “这个月份下海。水温十一摄氏度左右。底部爆破伴随人工造浪,属于典型的高危特种作业环境。” 江辞放下搪瓷杯,语气极度认真。 “郑导,我上个月跟公司签的附加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非陆地常规拍摄、涉及爆破与溺水风险的戏份,意外理赔基数要翻倍。” 郑保瑞愣住了。 江辞收起手机,“麻烦您去跟制片人确认一下,这场的特种意外险是按一百万投保的,还是三百万?” “如果不补足高危险保费。”江辞拿起搪瓷杯,一脸诚恳, “我就只能穿救生衣演这段了。谢砚作为医生,有较强的安全防范意识,随身携带充气浮力装置也是很合理的。” 郑保瑞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疯批宿命感,被砸得连渣都不剩。 林晚远在办公室,看着微信里弹出的【风险报备及保费增补申请】,连夜把法务部主管叫回了公司加班。 新剧本虽废命,但终究敲定了。 剧组节奏陡然加快。 一周后。 南津市废弃造船厂。 今天主拍骆寻与黑帮势力的多场打斗戏。 为逼近谢砚藏身地做最后铺垫。 “砰!” 彭绍峰一个过肩摔,把高壮的武行狠狠砸在生锈的铁架上。 武行顺势滚倒,捂着肚子惨叫。 动作行云流水,力道十足。 “卡!”郑保瑞拿着扩音器,眉头拧成一团。 “绍峰!不对!” 郑保瑞从监视器后跳出来。 “你打得太规矩了!你现在面对的是谢砚布下的死局,你是去拼命的,不是去打自由搏击的!缺了致命感!致命感懂不懂?” 彭绍峰站在场地中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烦躁地直喘粗气。 武术指导赶紧上前说戏。 “绍峰,你刚才那一摔,应该接一个燕子穿林,再接锁喉。打得有张力一点,动作幅度要大。” “我幅度已经够大了!”彭绍峰急了,“但就是觉得假!我感觉自己在打套路,不像在杀人!”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 一道穿着灰色运动卫衣的身影从龙门吊旁边溜达过来。 他在道具桌旁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正在复盘动作的彭绍峰。 “力量分散了。”江辞抿了一口温水,随口点评, “你刚才那一拳,打的是他的胸大肌。肌肉层起到了缓冲作用。痛,但死不了。” 武术指导回头,看到是江辞,心里有点不痛快。 文戏你牛逼,武戏你也懂? “江老师。”武术指导耐着性子,“那你说,怎么打才有致命感?” 江辞没解释。 他放下杯子,从旁边的场记本上拔下一支粗头黑色记号笔。 拔掉笔帽,走到那个一米九的壮汉武行面前。 武行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 “别动。”江辞声音很平。 笔尖落在武行的脖颈右侧,斜方肌上方。 迅速画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十字。 “这里的压力感受器极为敏感。不需要你用多大拳力,两根手指发力重压。” 笔尖下移,落在武行右臂手肘内侧偏下一寸。画了第二个靶心。 “别去打那些抗击打的肌肉。”江辞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把这场架,当成一场没有麻药的截肢手术。” 整个造船厂落针可闻。 高壮武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三个红十字靶心,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惨白。 彭绍峰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骨子里的武痴属性被彻底点燃了。 “来!按江老师教的来一遍!” 各就各位。开机。 武行硬着头皮大吼一声,挥动铁棍砸过来。 彭绍峰没有格挡,更没有后退。 他身体微微下沉,错开棍子的轨迹。 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骨节凸起,精准无比地凿向武行手肘内侧的那个十字。 “啪。” 一声沉闷轻响。 根本没有拳肉相搏的那种视觉冲击。 但下一秒。 “啊——!”武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他手里的铁棍直接脱手砸在地上。 彭绍峰没停,顺势揉身而上,左手手刀带起一阵劲风,直切武行脖颈上的红十字。 在距离皮肤半公分处,硬生生刹住。 带起的风压,刮过武行的颈动脉。 武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废钢板上。 “卡!” 郑保瑞激动得一把捏爆矿泉水瓶:“这就是我要的致命感!” 彭绍峰兴奋得直搓手:“江辞!你这招绝了,杀疯了啊!” “客气了。”江辞拿起毛巾擦手,语气稀疏平常,“有空多翻翻解剖图,比看武侠片有用。” 剧情飞速推进。骆寻在“临床暗杀术”的加持下, 一路横推南津港,暴力美学直接拉到了满格。 终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终点。 南津港七号深水码头,风雨交加。 彭绍峰握紧配枪,死死盯着那艘在海浪中起伏的走私废船。 那里,就是谢砚为所有人准备的,最后的手术台。 第544章 这反派硬核得可怕! 废弃走私船的底舱内。 昏黄的应急灯在头顶晃荡,水淹过了脚踝。 这是剧组砸重金布置的密室灭口现场, 也是反派谢砚与情妇曼丽的终局之战。 监视器后,郑保瑞兴奋的声音在逼仄空间里回荡。 “摄像组!A机压低,我要拍出裙摆扫过水面的声音!” “B机抓江辞侧脸!” “各部门就绪,ACtiOn!” 林蔓深吸一口气,今天她是彻底豁出去了。 为了洗刷之前被江辞单方面碾压气场的耻辱, 她专门套上了这件深V真丝战袍。 酒红色面料在昏暗中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不仅如此,她还提前喷了昂贵的斩男香。 准备用这波顶级的拉扯感,把江辞那张万年冰块脸给生生融了。 “谢砚……” 林蔓嗓音沙哑,尾音拉着黏糊糊的丝。 她赤脚踩在浅浅的积水里,主动贴近江辞。 裙摆被水洇透,死死贴在腿上,曲线毕露。 江辞站在锈迹斑斑的配电箱前,黑西装配金丝眼镜。 看着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冰冷机器。 林蔓摸到他身后,双手水蛇一般攀上他的肩膀。 身体极度逼近,柔若无骨地贴了上去。 “你就这么急着送我走?” 她凑到江辞耳畔吐气如兰。 这带着钩子的台词,放在这逼仄的底舱里,杀伤力绝对爆表。 她明显感觉到江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成了! 林蔓心里暗爽,准备按预定剧本,在这男人脖子上留个带血的齿痕,最后绝美下线。 然而,下一秒画风突变。 江辞眉头拧成个死结,重心猛地往后一撤。 一个堪称敷衍的侧身,直接从林蔓那勾人的怀抱里溜了出去。 由于躲得太快,林蔓脚底一滑,差点一头撞上配电箱。 “卡?”副导演在对讲机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懵逼。 郑保瑞没喊卡,死死盯着监视器。 镜头里,江辞伸手一指林蔓脚下的积水。 原本的冰山变态杀手脸,切换成眉头紧锁的老大爷表情。 “林老师,你脚别乱踩。” “看到那根泡水里的线头没?配电箱线缆漏皮了。” 林蔓呆住了:“啊?” “啊什么啊。” 江辞推了推金丝眼镜,满眼都是对剧组草台班子的绝望关切, “剧组这漏保装置我看着就悬,这水一旦过电,咱俩今天都得在这儿物理升天。”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一小步,生怕水波导电。 “真电死了,这算谁的工伤?” 底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后台的收音组和灯光组听着耳机里的高音质传输,集体在风中凌乱。 大姐!这特么是一场黑帮大佬灭口绝色情妇的生死局! 你在这儿给我搞什么《片场安全生产教育讲座》?! 林蔓脸上酝酿到巅峰的妖冶和怨毒,塌得连渣都不剩。 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刚被电工训完话的保洁阿姨。 “我……”她满脑子的性张力被这句“物理升天”轰得粉碎。 外面,郑保瑞终于忍不住了。 “江辞——!”郑保瑞抓起大喇叭狂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老子是让你去杀人的!不是让你去当安监局质检员的!我要无情!要极度的冷血!” 江辞转过头,叹了口气。 行吧。 加钱没谈妥,光给情绪价值了。 “各部门别停!江辞,给我马上入戏!” 郑保瑞咬牙切齿,“林蔓!把你那种死到临头的恐惧拿出来!” 场景重来。 江辞重新站定。 就在他垂下眼皮的那半秒钟里,整个人身上的气压骤然一变。 那种惜命打工人的琐碎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蔓刚想重新找回勾引的状态,江辞已经主动逼了上来。 没有任何暧昧的肢体接触。 江辞修长的手指直接掐住了林蔓的下颌。 力道不大,手指却凉得像冰块,压得她根本喘不过气。 “曼丽。” 江辞的声音很轻,却连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情欲,没有愤怒。 他看林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袋准备扔进焚化炉的医疗垃圾。 “你这身衣服太红了。” 江辞的视线慢慢扫过那条深V吊带裙, 右手丝滑地从袖口摸出一支装满无色液体的注射器。 “血溅上去,都看不出颜色。” 刺骨的寒意顺着林蔓的尾椎骨一路往上爬。 这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被顶级捕食者锁死”。 眼前这个人,是个没有共情能力的怪物。 “别怕。” 江辞拇指推开注射器的保护盖,针尖对准了林蔓纤细的静脉。 他连笑都没笑一下,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稳声调宣判。 “很快就安静了。” “呃……” 林蔓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她双腿一软,背脊瞬间死死贴紧了舱壁,眼眶被极度的恐惧逼红。 眼泪唰地一下砸进积水里。 “咔!!!” 郑保瑞一声暴喝,打碎了底舱快要结冰的空气。 全场工作人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刚才那一针要是真扎下去,他们毫不怀疑林蔓会当场没命。 “过了!!”郑保瑞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蔓瘫坐在水里,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江辞瞬间脱戏。 他把道具针管随手一扔,刚想过去拉林蔓一把。 林蔓跟见了鬼似的,手脚并用连着往后蹭了两米。 大口喘息,满眼写着“你别过来”。 江辞收回手,耸了耸肩,转身趿拉着那双人字拖走出了底舱。 半小时后,南津港码头的寒风里。 江辞正蹲在一个路边摊前, 一边暴风吸入热气腾腾的担担面,一边盯着手机里的明日通告单。 页面上标红加粗了四个字:底舱爆破。 江辞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掏出手机给经纪人孙洲拨了过去。 “孙洲。” “在呢,哥。刚才那戏杀疯了啊!” “别扯没用的。给林总打电话。” 江辞盯着远处翻涌的黑海,语气透着打工人坚不可摧的原则。 “明天那艘道具船,我刚才溜达去底舱看过了。龙骨朽得跟饼干似的。” “告诉林总,明天下海那场戏,危险系数超标了。” “要么把意外险再往上提两档。” 远处正兴奋改分镜的郑保瑞,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第545章 保费拉满,变态医生申请出战! 距离电影杀青还剩最后三天。 剧组斥巨资,包下了南津港七号深水泊位的一艘报废采砂船。 船体长六十三米,吃水线以下的钢板锈蚀严重,龙骨变形。 港务局给的评估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剩余结构寿命不超过四十天。 郑保瑞第一次登船踩点时,一脚踩穿了甲板,左脚直接陷进去半截小腿。 他从破洞里把腿拔出来,裤管上挂满铁锈,却脸上大喜。 “就是这种腐烂感。”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渣子, “这艘船就是恶土的终极隐喻。无药可救,只配沉底。” 制景组连夜进场搞硬核装修。 底舱焊死了三道假水闸,预埋了十二组可控爆破点。 特效组更是下了血本,在船体两侧架了八台工业级造雨机。 只要一开机,配合港口十二月天然的海风,分分钟能搞出十级台风的视觉效果。 深夜十一点。 海风刮得人站都站不稳。郑保瑞把江辞和彭绍峰拉到甲板上。 三人站在满是铁锈的船头。 脚下是漆黑翻涌的南津港海面,远处码头的橘光在浪尖上碎成一地渣。 郑保瑞点了根烟。 火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映着他眼眶下那两团深不见底的乌青。 “最后三天。”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被海风撕碎了一半,“整部戏的魂,全押在这艘破船上了。”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两人,眼底泛红。 “骆寻持枪登船。谢砚已经引爆了船底水闸,整艘船正在往下沉。” 他蹲下来,用带火星的烟头在铁锈上狠狠划了一道黑线。 “你们俩,就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打最后一架。” 他抬起头,冲锋衣的帽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砚要以身入局。把骆寻,把所有的真相,一起拖进深渊的烂泥里。” 郑保瑞的声音在发抖,兴奋得像个疯子。“这场戏拍完,《恶土》就杀青。全看你们了!” 彭绍峰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刚想吼两句豪言壮语壮壮胆,海风直接把一口咸腥的冷空气灌进他嘴里,呛得他疯狂咳嗽。 江辞站在一旁,手里的搪瓷缸子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 他淡定地把杯盖拧死。 “郑导,您先别急着拔高宿命感。” 江辞紧了紧身上的防风衣, “我就问一句,星火法务昨晚连夜提的特种高危意外险,剧组给批了吗?” 郑保瑞刚酝酿出来的悲壮仪式感,被这句话生生掐死在嗓子眼里。 次日清晨。 消息火速传回台北长青娱乐总部。 总裁彭天柱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听着制片人的电话汇报,脸色铁青。 “彭总,星火传媒的法务部发了强硬通函,要求给江辞追加特种作业保费。” “说这大冬天的要在十二月的海里肉搏,还要搞底层爆破,风险系数完全超标……” 彭天柱冷哼了一声,啪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他星火的艺人惜命,我长青的太子爷就不惜命了?我儿子也要在海里跟人拼命!” 彭天柱的声音不容半点商量, “告诉财务,这笔高危津贴,打!全组翻三倍,主演翻五倍!” “今天上午走专账,直接落实到个人账户!” 当天下午两点。 废弃采砂船甲板。 江辞正揣着手蹲在角落躲风,兜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 【银行提示:您的尾号XXXX账户收入跨行汇款(剧组特种作业津贴),当前余额……】 看着那串令人极度舒适的数字,江辞盯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他不动声色地压平了上扬的嘴角, 把手机妥帖地揣回裤兜深处,顺手拉了拉西装领口的温莎结。 接着,他转过头。 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厉幽光的反派暴徒。 他走向正在反复调试道具枪的彭绍峰。 “钱已到位。” 江辞的声音很轻。 轻到在被海风吹散之前,刚好钻进旁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命你可以拿走了。” 彭绍峰咔哒一下推上弹匣,手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已经完成系统切换的眼睛。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瞳孔深处,虚无一片。 彭绍峰后颈的汗毛炸开。 他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枪柄。 “全组注意!”郑保瑞拿着扩音器嘶吼,嗓音劈到了极致, “灯光切冷光源!造雨机,开!” “啪嗒!” 采砂船上所有的暖黄灯泡在同一秒被强行切断。 四面八方刺目的冷光灯阵。 惨白的强光狠狠砸在斑驳的铁板上。 八台造雨机火力全开。 雨水无情地砸在甲板上,砸在江辞挺括的西装肩头,也砸在彭绍峰暴起青筋的拳头上。 四台主摄影机红灯同步亮起。 “ACtiOn!” 副导演一咬牙,狠狠按下了遥控爆破的红色按钮。 “轰——!” 船底预埋的假水闸被炸碎。 闷雷般的巨响顺着龙骨传上来,整艘破船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暗红色的腥水顺着舱盖的破洞往上疯涨,很快漫过了甲板的低洼处。 彭绍峰双手端平配枪,军靴踩着齐膝的血水,一步步向深渊走去。 十二月的南津港,海水只有十一度。 踩下去的瞬间,刺骨的冰碴子感顺着小腿直冲天灵盖。 他咬碎了后槽牙,枪口死死锁住前方漆黑的底舱通道。 头顶那盏老旧的警报灯“嗡嗡”作响,红光一明一灭。 水还在往上涨。 已经淹过了大腿根。 彭绍峰在粘稠的血水中艰难推进。 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对抗暗流的阻力和水底淤泥的吸扯。 警报灯凄厉地闪烁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 透过红光,他看到了底舱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被死死焊在地面上的不锈钢手术台。 粗糙,冷硬,透着浓郁的血腥气。 手术台前,坐着一个人。 黑西装的下摆已经在水里泡得透湿。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挂着猩红的血滴。 谢砚就那么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 足足等了十年。 彭绍峰的枪口稳稳端平,十字准星对准了那个西装背影的后心。 手指死死扣住了扳机,肌肉紧绷到极点。 第546章 恶土终局! 水还在疯涨。 从脚踝一路漫过膝盖。 彭绍峰蹚着及膝的脏水,双手端平配枪,枪口死死咬住前方那个西装背影。 军靴踩在湿滑的铁板上,每挪一步都要和水底的暗流死磕。 但他没停。 整整十年。 从警校毕业熬到现在,从南津城东咬到城西, 硬是从活人堆里追到了死人堆里。 骆寻这条命,早和谢砚死死拴在一起了,不死不休。 前方三米开外。 不锈钢手术台的冷光灯惨白刺眼。 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稳稳地悬在台面上方。 他在缝东西。 彭绍峰眯起眼睛,借着旋转的红色警报灯,看清了台面上的物件。 那是一块泡过福尔马林的猪心脏标本,被死死钉在托盘上。 积水已经漫过台面边缘,泡透了他白衬衫的袖口。 他手没抖,也没停。 “谢砚!” 彭绍峰的暴喝声在密闭的底舱里砸出回音。 “十年!南津港十七条人命!非法器官移植、买凶杀人、碎尸沉海!” 他嗓子喊得劈了岔,枪口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又被强行端平。 “你把那些黑账证据藏哪儿了?!” 海水的激荡声填满了底舱。 谢砚手里的缝合针终于停了。 他没急着转身。 江辞低着头,视线平和地落在那颗堪称艺术品的心脏标本上。 黑西装外的白大褂下摆在血水里洇开。 金丝眼镜上挂着水珠,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竟然透着一种诡异的干净。 他随意地抬起左手腕。 湿透的袖口贴在皮肤上,露出那块机械表,秒针匀速跳动。 “三分四十七秒。”谢砚的声调平得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底舱彻底灌满,这艘船沉底的最后时间。” 他放下手腕,直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这也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开枪的窗口期。” 彭绍峰眼皮一跳,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你特么在这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谢砚压根没搭理他的咆哮。 他伸出右手,毫无波澜地按下了手术台下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重型液压阀。 “咔嗒。” 底舱的主照明灯暴死。 半秒后,舱壁两侧的红色应急警报灯接连炸亮。 “呜——呜——”警报长鸣。 在这炼狱般的红光里,江辞那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推开水面的阻力。 “你刚才问我,账本和证据在哪。”他偏了偏头,镜片刚好反过刺目的红光。 “骆警官,你长着脑子,就没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吗?” 他的语气里透着悲悯的冷漠。 “高局长三年前在国外做了心脏手术。” 停顿。 破洞外灌水的倒灌声格外刺耳。 “南津市副市长,两年前秘密换了个肾。” 再停顿。 “港务局的一把手,去年休长假,其实是去装了片全新的肝叶。” 谢砚低头,目光掠过手术台上那颗缝好的猪心。 彭绍峰的呼吸骤然卡在嗓子眼。 谢砚抬起头,红光扫过他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全是从那些失踪人口身上,活生生摘下来的。而这几台逆天改命的手术,全是我亲自执刀的。” “当年,我妻子无意中撞破了南津港的地下配型库。” “那些高层为了保住这条续命的产业链,联手做局陷害,眼睁睁看着我妻女惨死在乱棍之下。” 谢砚的面部肌肉隐隐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长满毒疮的伤疤被生生撕开。 “结果呢?我没去举报他们。”他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件满意的作品, “我拿起了手术刀,接管了这条黑线。我成了他们这群恶鬼的专属主治医生。” “我要报复他们,狠狠折磨他们!” “你查了十年,到处碰壁,卷宗被封了又解,解了又压。” “你以为是你这个基层警察命硬,能把高层逼到这份上?” 江辞的台词凿进骆寻的脑壳。 “那是他们在拼命保护我啊,骆警官!我的手术刀只要一停,他们全得死在排异反应上!” “你拼了命要去抓的终极罪犯,就是你顶头上司活命的保命符!” “而你自诩的正义,全靠这群吸血鬼在背后看笑话!” 底舱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彭绍峰的枪口开始往下坠。 不是他想放下,他整条胳膊连着脊梁骨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整十年! 他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谢砚不放,满脑子都是把凶手绳之以法。 到头来,下令让他查案的人,全特么是一丘之貉! 他拿命去守的底线,早就被高层踩在脚底板下当成了血腥的交易筹码! “哐当”一声。 枪口彻底砸进了水里。彭绍峰的双膝砸进海水中。 “你放屁……”他双眼猩红,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嘶吼, 信仰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粉末,“你特么在骗我……” “我没那闲工夫骗你。”江辞的声音从漫天红光里飘过来。 “你不是想要铁证吗?”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 身后,海水正从炸裂的缝隙里以摧枯拉朽之势倒灌进来。 “那就拿着你的枪,回去把他们全剖开。” 他抬起右手,一把攥住头顶那根悬垂在半空的高压主电缆。 绝缘皮早已老化脱落,暴露出里面黄灿灿的铜芯断面。 彭绍峰猛地抬头,睚眦欲裂:“谢砚——别动!!!” 江辞没犹豫,往下猛扯。 “呲啦——!” 电缆绷断。 裸露的道具铜芯砸进水面的那一秒。 江辞的身体模仿被高压电击中的感觉,一挺。 没有任何反抗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砸上舱壁的沉闷声,被汹涌的海浪一口吞没。 他直直地沉了底。 黑西装,白衬衫,金丝眼镜。 这个掌控了南津港十年生死的疯批医生, 终于用最狠绝的方式斩断了所有人后路, 将一切罪恶和秘密拉进了永不见天日的深海黑洞里。 “咔——!!!” 郑保瑞的嘶吼声穿透了整个码头,连扩音器都喊出了刺耳的爆音。 监视器大棚里,一片寂静。 林蔓捂着嘴蹲在角落。 旁边的大壮武行死死攥着备用安全绳,指关节全是青白。 彭绍峰还跪在那片脏水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彻底出不了戏了。 这波降维打击的信仰摧毁,让他连自己是彭绍峰还是骆寻都分不清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句“回去把他们全剖开”。 水面之下。 江辞憋着气,透过浑浊的海水,看着头顶摇晃成模糊光斑的红灯, 脑回路依然坚挺地保持着清醒: 这海水是真特么要命的冷。 第547章 拔刀四顾心茫然,乙方下班要结账 副导演死死压下主控阀门,底舱的红色积水打着旋, 被抽水管狂暴地吞噬,水位飞速下降。 底舱内。 彭绍峰跪在刚抽干水的淤泥里,双手死死撑着生锈的铁板。 他盯着那截被扯断的高压电缆,双眼空洞。 “骗人的……全特么是骗人的……” 彭绍峰嘴里魔怔般重复着这句话。 骆寻撑了十年的脊梁骨,被谢砚那带着滔天罪恶的决绝一死,生生抽得粉碎。 林蔓站在三米高的岸上。 风把她深红色的裙子吹得紧贴曲线,她妆花了一脸, 死死捂住嘴,压抑着破灭的哭腔。 整个剧组,从摄像指导到打光场务,全被这股电影工业制造出的极致宿命感,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哗啦。” 水声破开死寂。 两名穿着橘色防水服的潜水员跳进沉淀池,一左一右,将江辞从泥水中架了出来。 江辞浑身湿透,黑西装紧绷着肌肉线条。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全是浑浊的泥水。 他没摘眼镜,就那么静静站在底舱中央。 那一刻,全场人都有一种惊悚的错觉, 那个掌控生死的黑帮暴君根本没死,他踏着黄泉的烂泥又回来了。 郑保瑞眼眶通红,一把掀开监视器的黑布。 他跌跌撞撞地朝船舱冲去,脑子里已经编排好了一万字用来歌颂这“影史封神一幕”的长篇大论。 他要张开双臂,拥抱这个真正的天才! “江辞!你……” “阿嚏——!!!” 江辞低下头,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声浪在空旷的铁壳舱底炸出层层回音。 郑保瑞僵在原地,脑子里那一万字赞美词灰飞烟灭。 江辞快步走上台阶,一把夺过场务手里的干毛巾, 在头上胡乱揉搓了两下,鸡窝头重出江湖。 他抬头抹了把脸,在人群中锁定了制片人。 第一句话,直接让全场的史诗感当场去世。 “李制片,我刚在水底憋了快三分钟。高危津贴和片酬尾款,是不是能当场结一下?” 全组石化。 前一秒还是拉断电缆赴死的疯批暴君,下一秒直接切号成了催收尾款的硬核乙方! 制片人张着嘴,脑子宕机了两秒, 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企业端:“结……马上结!” 就在这时,底舱里传来响动。 还没出戏的彭绍峰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 双眼通红地一把死死抓住江辞的胳膊。 “为什么?!”彭绍峰带着骆寻残存的执念嘶吼, “你为什么非要拉断电缆?!谢砚明明能活,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江辞转过头,看着这位彻底道心破碎的长青太子爷。 他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彭绍峰的手背。 “彭哥。”江辞语重心长,“因为我快憋不住了。” 彭绍峰愣住。 “再多等三秒,剧组就得叫救护车给我拉去抢救。” 江辞语气极度真诚, “这不仅会产生高额医疗费,搞不好还得赔抚恤金。” “这不符合我乙方的职业素养,也耽误我下班。” “所以,赶紧拉电缆,性价比最高。” 彭绍峰眼里的悲愤卡了壳。 骆寻那点悲壮的宿命感,被这该死的劳动法砸得连渣都不剩。 林蔓站在不远处,脑子里那个高智商变态的滤镜碎了一地。 “叮。” 到账短信响起。 江辞看了一眼屏幕,满意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郑保瑞强行把裂开的艺术观拼起来,举起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恶土》,正式杀青!!!” 造船厂上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压抑了三个月的剧组彻底沸腾。 郑保瑞豪气干云地搂住江辞湿漉漉的肩膀: “江辞!今晚市中心海鲜酒楼顶层包场!你必须坐主桌,全组连敬你三杯!” 江辞丝滑地挣脱开,走到杂物堆旁。 他拿起那件洗到发黄的老头衫,直接套在湿透的黑西装外面, 竟透着股诡异的协调。 拎起黑色双肩包,单肩背上。 “不去,我订了凌晨的红眼航班。”江辞果断摇头。 郑保瑞懵了:“连夜走?庆功宴都不吃?” “明天是我妈五十岁生日。” 江辞推了推金丝眼镜,眼底彻底没了反派的虚无,满是属于普通年轻人的温热。 “我得赶回星城,明早去菜市场买鱼,中午给她切蛋糕。” 说着,他顺手点开手机屏幕,转向郑保瑞。 屏幕上是一张刚刚完成的跨行汇款回执。 收款方:【向日葵教育基金会】。金额:十万元整。 “刚发的高危津贴全捐了,留了点零头,准备给我妈打个金戒指。” 江辞收起手机,冲郑保瑞挥了挥手。 “钱到位了,班就上到这。” 没有拖泥带水。 江辞转过身,蹚着地上的积水,大步融入了造船厂漆黑的夜色。 全场久久无言。 郑保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万般苦,众生渡。 他终于明白,这个演员最恐怖的地方,根本不是演技有多疯批。 而是他身在这光怪陆离的名利场, 却拥有一种不被任何虚荣绑架的、变态般的清醒底色。 入戏时他是神,出戏时他是人。 …… 次日清晨。 老旧家属院。 早上七点的阳光穿透楼道的毛玻璃,洒在掉漆的绿皮铁门上。 空气里全是邻居家炸油条的烟火气。 江辞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双层草莓蛋糕, 另一只手拎着带露水的芹菜和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咔哒。” 备用钥匙拧开门锁。 客厅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妈楚虹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拿着黄色荧光笔在《防自杀指南》上死磕重点。 听到开门声,楚虹浑身一僵。 “啪嗒。”手里的书掉在了茶几上。 江辞换了拖鞋。 脸色虽因熬夜显得苍白,眼底也挂着浓重的疲惫。 但他站在晨光里,把手里的蛋糕和鲫鱼高高举起,咧嘴露出一个沙雕笑容。 “妈,生日快乐,我回来了。” 没有阴冷滤镜,没有黑帮暴君的气场,干干净净,明亮坦荡。 楚虹紧绷了好几天的心弦,在这一瞬“啪”地松开了。 什么连环杀手、变态心理学,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眼眶一红,楚虹大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江辞手里的塑料袋。 “你看你这黑眼圈熬的……”楚虹声音发哽,满眼心疼, “拍个戏把魂都折腾没了一半!快去洗个热水澡!” 江辞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轻轻笑出了声。 这一刻,谢砚彻底死在了宝岛南津港的海里。 星城的旧沙发上,只有一个等着老妈开饭的儿子。 第548章 白嫖宣发费,影帝的格局你想象不到 浴室的水声停歇。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江辞拿着干毛巾,随意擦着半干的鸡窝头。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脚上踩着那双熟悉的塑料人字拖。 老旧家属院的客厅里亮着昏黄的顶灯。 茶几被临时充当了餐桌。 正中间端端正正摆着那个粉色的草莓蛋糕。 旁边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长寿面,面上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铺了一层。 楚虹站在茶几旁,正用围裙用力擦着手。 她看着走出来的儿子,眼底全是期盼,连忙招手催促。 “赶紧过来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下口了。” 江辞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旧沙发上。 他拿起筷子,连汤带面挑起一大筷子,低头呼噜呼噜地嗦了起来。 面条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几个小时前那个在深海里谋篇布局、杀伐果断的黑帮暴君影子, 在这个低头吃面的背影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吃了大半碗,江辞放下筷子。 他左手往裤兜里一摸,掏出两张银行卡,直接推到楚虹面前。 “《龙套之王》的片酬尾款刚结清。”江辞拿纸巾擦了擦嘴,“基金会那边捐了一笔,剩下的都在这儿。 “密码还是你生日。拿去打个实心的金戒指,剩下的买点好菜。” 楚虹动作一顿。 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卡。 江辞顺手去端面碗,白底老头衫的袖口顺着重力往下滑了一截。 暴露在空气里的小臂上,清晰地横着七八条深紫色的粗长勒痕。 那是《恶土》最后一场深海沉船戏里,被安全钢丝死死绞出来的暗伤。 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楚虹的手停在半空,视线定在那些勒痕上。 眼眶涨红,眼白处浮现出明显的血丝。 她咬紧牙关,硬核警嫂的坚韧发挥了作用。 楚虹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一句话都没说,拿起公筷夹起碗里的一个荷包蛋, 重重塞进江辞的面碗里。 “多吃点。”楚虹的声音略带沙哑,“好好补补。” 江辞刚夹起那个荷包蛋咬破。 放在茶几边缘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爆出亮光。 来电显示:林晚。 江辞咽下嘴里的食物,按下免提。 林晚急促的声音直接冲出扬声器。 “江辞!《醒狮》过审了,流程一路绿灯。” “为了抢占市场空档,制作方拍板直接空降元旦档。” “距离上映只剩半个月,宣发战现在就得打响。” 手机屏幕上方紧接着弹出一个微信链接。 “首版先导预告片发你了,立刻看一遍。”林晚的指令干脆利落。 江辞点开链接,手机横屏播放。 短短一分半的预告片,画面剪辑节奏极快。 花都骑楼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辞饰演的小混混阿杰穿着松垮的汗衫,刚想拿着短匕首装狠, 下一秒就被剃头匠发叔一记洪拳精准削断了匕首; 镜头再切,包租婆凤姨一声原汁原味的粤剧狮吼功, 直接把江辞震得连滚带爬飞出两米远。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江辞披上了一套正红色的醒狮服。 伴随着密集的鼓点,舞动狮头,眼底藏着洗尽铅华后的平民侠义。 接地气、诙谐、市井气十足。 预告片刚播完,林晚的声音透出几分冷硬: “预告片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对家公司下场防爆了。” 江辞没说话,随手切进微博后台。 热搜榜单上,几个明晃晃的词条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往上窜。 大量营销号齐刷刷发布了统一格式的通稿。 标题极尽拉踩之能事: 【影帝自降身价?江辞新片竟是市井喜剧】 【谢砚滤镜碎了一地!从冷血暴君到街头混混,江辞戏路跑偏】 【《醒狮》预告爆出,资本运作下的强行搞笑还能走多远?】 很显然,对家是想借着江辞刚在《恶土》里树立的“极致变态反派”高逼格形象, 来攻击他接拍平民喜剧是“跌份”,试图人为制造形象割裂感。 江辞点开通稿下的评论区。 首批看完预告片的粉丝和路人确实炸锅了,但画风却跟黑子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江辞这精神状态,领先内娱一百年!” “这反差萌绝了哈哈哈哈!” “别拦我,就冲他被狮吼功震飞那个怂样,这电影票我买定了!” 电话那头,林晚翻动文件的声音哗啦作响。 “对家这波防爆是想带节奏,说你逼格暴跌。” 林晚语速极快,“我已经通知公关部全员回岗,准备出通稿把你在《醒狮》里的‘小人物侠义内核’拔高一下,稳住你的咖位人设。” 江辞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面汤。 他看着满屏的沙雕热评,发出一声赞赏的轻叹。 “林总,别白费力气去拔高内核了。”江辞的语气诚恳, “对家这通稿买得多好啊,直接帮我们把极致反派和市井混混的割裂感拉满了。” “这波反差营销,电影宣发部看了都得磕个头。” 电话那头的林晚陷入了长达半秒的沉默。 一个身处娱乐圈顶层的艺人,被人黑“掉价”,第一反应竟然是感谢别人送热度。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算这种账?” 林晚压下火气,强忍着太阳穴的跳动, “我知道评论区没翻车,但你现在必须上大号发个声。” “用调侃的方式回应一下,不然真有路人以为你被人魂穿了。” 江辞挂断电话,切回微博主页。他点开官方发布的《醒狮》预告片,直接点击转发。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没有丝毫迟疑。 发送。 两秒后,一条最新动态出现在江辞千万粉丝的首页上。 文案只有一句话: 【阿杰来给大家舞个狮。图个乐呵。】 主打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条微博一出,直接点燃了网友的嗨点。 热评第一分分钟冲上十万赞:“神特么踩缝纫机!偶像你是真的一点包袱都没有啊!” 在江辞这波“自毁滤镜”的操作下,对家花重金买的#江辞戏路跑偏#的黑词条, 硬生生被路人的狂欢顶成了搞笑热搜。 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楚虹,正拿着手机。 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儿子的新电影消息, 却正好刷到了那些营销号发布的“自降身价、跌落神坛”的抹黑通稿。 硬核警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重重一拍大腿,直接点开键盘界面,袖子往上一捋, 准备切小号去评论区给这群黑粉普法,顺便教他们做人。 江辞迅速放下筷子。 他手中的筷子一转,夹起一块最嫩的红烧鲫鱼肚皮肉。 手腕发力,将这块鱼肉塞进了楚虹正准备开口骂人的嘴里。 “妈,吃鱼。冷了腥。”江辞动作自然。 他伸出手指,在楚虹的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下锁屏键。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江辞重新端起面碗,看着对面满脸愤怒的老妈,神色平静。 “这几个黑热搜如果要咱们自己掏钱买,按现在的市场价,少说也得花个百八十万。” 江辞挑起一筷子面,语气极度理智, “对家资本花真金白银给咱们做前期预热,这是来做慈善的。白嫖的好事,格局打开,你就当看猴戏了。” 楚虹嚼着嘴里的鱼肉,看着自己这个逻辑清奇的儿子,彻底呆住了。 第549章 两块八的极致拉扯 清晨七点,西郊家属院。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 江辞打了个哈欠,从单人床上爬起来。 连轴转了三个月,昨晚赶红眼航班回来,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答应了老妈要亲手做顿生日大餐,这事儿的优先级绝对排第一。 江辞走到狭窄的卫生间,对着镜子随意呼噜了两把睡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现在的他,完全是一个穿着洗到领口发黄的灰色老头衫、套着九块九包邮沙滩裤、 脚踩掉色人字拖的普通待业青年。 身上哪还有半点南津港底舱那个黑帮暴君的影子? “妈,我出门了。” 江辞顺手在门后抄起一个极具年代感的红白蓝编织袋。 “蛋糕我中午顺路提回来,现在先去南门把鱼买了。” 趿拉着人字拖下楼,江辞熟练地扎进了早市的喧嚣里。 这要是让《恶土》剧组里那些被他一个眼神吓到腿软的武行看见,估计得当场三观炸裂。 南门农贸市场,星城生活气息最爆棚的地方。 人声鼎沸,地上满是混着带鱼鳞的脏水和烂菜叶。 江辞戴着个一次性医用口罩,单手插兜,拎着编织袋,在水产区溜溜达达。 他在一个腥味极重的鱼摊前停下脚步。 摊位后头,一个裹着深紫色防水围裙的胖大妈正挥舞着刮鳞刀。 江辞低头,盯上了水盆里一条还算活腾的大黑鱼。 刚刚在剧组演完变态外科医生,一看到这活物,骨子里的“解剖雷达”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阵子天天在剧组跟老戏骨们神仙打架, 难得回趟菜市场,他决定沉浸式体验一把星城市民极致砍价的乐趣。 “老板娘,这鱼多少钱?” 江辞刻意压低嗓音,隔着口罩,透出一股没有感情的冷硬质感。 胖大妈被这声音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二十八一斤!刚进的鲜活货!” 江辞蹲下身。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避开鱼鳍,在黑鱼的脊背第三节骨头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鱼鳃颜色发暗,边缘有灰白渗出。体表粘液分泌过载。” 江辞头都没抬,活脱脱一个没有感情的质检机器。 “这是水温调节失效导致的重度应激反应。老板娘,这鱼昨晚就在死水槽里泡着了吧?” 胖大妈整个人傻了。 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天天听人讨价还价,头一回碰上给她出具法医鉴定报告的。 “你……小伙子你别瞎说啊。”大妈的气势顿时萎了一大半。 江辞缓缓抬起头。 那双藏在碎发下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我连你的骨架结构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极致理智。 “既然不是刚上岸的鲜货,那这两块八的零头抹了。顺便搭一把小香葱,再来两头紫皮独头蒜。” 胖大妈嘴角狂抽:“不行!我这本来就没赚你多少……” “老板娘。” 江辞的声调往下又压了半个音阶。 “你是想让我现在就科普一下,你这桶水里二氧化氯的违规添加比例,还是想现在就成交?” 胖大妈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她根本听不懂什么是二氧化氯,但直觉告诉她, 再跟这个戴口罩的邪门青年杠下去,这摊子今天就别想要了。 “行行行!抹了抹了!” 大妈满脸忌惮地操起网兜,手脚麻利地把黑鱼捞出来,狠狠砸晕装进黑色塑料袋, 连带一把葱蒜一并塞了过去。 “见鬼了真是,现在的年轻人算账怎么比鬼都精。” 江辞憋着笑,心满意足地体验了一把降维砍价的快感。 就在他接过塑料袋时。 过道侧边,一个扎着马尾、正举着云台拍VlOg的年轻女孩,镜头刚好扫到了这边。 她不仅是本地吃播博主,更是江辞实打实的野生事业粉, 昨晚刚在超话里对着《醒狮》预告片疯狂心动。 这个背影…… 这件粉丝群里早就扒出来的祖传老头衫。 这频率极具辨识度的塑料人字拖。 还有这该死的、充满降维打击感的医学话术! 女孩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看着正在往红白蓝编织袋里装大葱的青年,CPU险些干烧。 “江……江辞?!”女孩没忍住,惊呼出声。 江辞装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满脸石化的粉丝。 没慌,没躲,更没摆出什么高冷的明星架子。 他把口罩往下拉到下巴处,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冲着镜头给了一个极度接地气的沙雕微笑。 “挑鱼呢。回头记得去电影院看我舞狮。” 顺带,江辞还像个热心大爷似的,指了指身后咬牙切齿的鱼摊老板娘。 “这家的蒜给得确实实在。下次买鱼提我名字……虽然可能没啥打折的用处,但咱们气势上不能输。” 老板娘在后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粉丝彻底风中凌乱了。 她看了看云台里那张全网都在吹爆的高级电影脸, 又看了看他手里沾着鱼腥味的编织袋。 “江大大……对家说你片酬涨破天际了,你真缺这两块八吗?”女孩嗓音发飘。 江辞重新拉上口罩,一本正经。 “那可是两块八。加上这把葱和两头蒜,够我在剧组买两瓶冰镇快乐水了。” “生活嘛,主打的就是一个性价比。” 就在他拎着战利品,准备趿拉着人字拖回家炖鱼时。 兜里的手机突然狂震起来。 江辞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晚。 他停在满是水渍的过道中间,一手拎着死不瞑目的黑鱼,按下了接听键。 “晚姐,这么早?”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江辞!天大的饼砸下来了!” “业内最顶尖的那位柳导,昨晚看了你在《醒狮》里的几段毛片,当场拍板!” 林晚语速极快,“他手里有个重磅的新本子,有个角色指名要你一月中旬去京都试镜!” 国内定海神针级别的顶级大导,亲自点名邀约。 换作圈内任何一个小生,甚至一线大咖,听到这个消息估计能当场脑充血晕过去。 连旁边那个竖着耳朵偷听的粉丝,眼睛都快瞪脱窗了。 而处于暴风眼的江辞,此时正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手里因为死鱼挣扎被勒出的水渍。 “林总。”江辞语气平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张导的戏我肯定是想去的,不过咱们得先确认个事。” 林晚在电话那头一愣:“确认什么?片酬?这可是拿大奖的顶级配置!” “不是。”江辞语气透着严谨,“去京都试镜,往返机票是剧组全额报销吗?” “还有,如果是早班机落地,剧组管不管一顿接机餐?” 林晚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好家伙,国内顶级大导的试镜名额砸脸上了,你在这儿跟我卡一顿早饭和经济舱机票?! 三秒后,听筒里传来林晚咬牙切齿的低吼。 “报!全额报销!头等舱起步!” “成交。”江辞回答得干脆利落。 电话挂断。 江辞在粉丝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回沙滩裤兜里。 他掂了掂手里的红白蓝编织袋,趿拉着人字拖,一步步汇入了星城热闹的早市。 阳光洒在那件起球的老头衫上。 拿到了顶级剧本的入场券,顺便白嫖了两头蒜。 这波啊,赢麻了。 第550章 醒狮点睛,谁是小丑? 半个月后。 京都CBD万达影城。 巨幕厅外,红毯铺了整条走廊。 《醒狮》元旦档全国首映礼开场倒计时二十分钟。 后台休息室里,林晚站在落地镜前,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皱的媒体排座位表。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但额角沁出的细汗暴露了她的真实状态。 “对家彻底急眼了。” 林晚转过身,看向窝在休息室沙发里的江辞。 今天他换了一套《醒狮》剧组的文化衫,胸口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醒狮头,红底金字。 算是他出席首映礼的最大诚意了。 “花了重金把业内最毒舌的影评人‘陈老毒’请到了第一排C位,还串联了一批收钱的KOL。” 林晚把排座表拍在化妆台上, 就等电影放完,在提问环节拿你从be角色变成''搞笑混混''的割裂感开炮。” “坐实你跌落神坛的黑通稿。” 江辞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 “晚姐,他们花钱请这帮人来看电影,那是贡献了首映的真金白银。” “既然买了票,那就是甲方。花钱听响的道理咱们得认。” 林晚看着他这副稳如石佛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孙洲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哥,人家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也得坐着看完整场电影。”江辞把杯盖拧紧,站起身拍了拍文化衫上的褶子,“走,入场了。” 影厅内灯光暗下。 龙标闪过银幕。 一千二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前三排是媒体区和业内人士。 后排挤满了抢到首映票的普通观众和粉丝。 第一排C位,陈老毒翘着腿坐着。 六十岁出头,花白寸头,鹰钩鼻架着一副无框圆片眼镜。 他是业内公认的“院线杀手”,一篇差评能让中等体量的电影票房腰斩。 他从西装内兜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封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右手转着一支派克钢笔。 这活儿,轻车熟路。 银幕亮了。 花都骑楼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小贩叫卖炭步槟榔香芋的声音、自行车铃声、粤剧唱腔交织在一起。 江辞饰演的阿杰穿着松垮破旧的汗衫,蹲在街角, 跟阿胖啃着半块偷来的香芋糕,满嘴糊着渣子,眼珠子滴溜溜转。 “猛虎帮垄断了火车站货运,跟着雷老虎,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阿杰眼睛放光,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街头瘪三。 后排的粉丝们第一时间认出了江辞,但愣是没敢认。 阿杰带着阿胖去收保护费,踹开阿秀工坊的木门,凶巴巴地喊着“交保护费”。 结果哑女阿秀递出两块麦芽糖和一纸袋香芋糕,阿杰愣住了。 一个三秒钟的眼神变化。 从虚张声势的凶狠,到被触动的心虚,再到恼羞成怒的暴怒。 他把麦芽糖狠狠摔在地上。拉着阿胖扬长而去。 后排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陈老毒没笑。 他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丢弃高级电影脸,彻底沦为低级喜剧的廉价小丑。强行扮丑,毫无逻辑。” 他身边的几个KOL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微微摇头。 稳了。 —— 电影推进到中段。 画风骤变。 鬼爪陈闯入芙蓉巷。 发叔为保护孩童扑上去死死抱住鬼爪陈的腰,喊出“快带孩子走”后被反手一爪刺穿胸膛。 桂婶强忍伤痛扑上去,鱼刀刺出,爪尖划过喉咙。 阿九拼尽最后力气,断棍砸出,头颅受创。 三大高手接连倒下。 影厅里的笑声消失了。 阿杰被猛虎帮报复,左腿骨折,瘫在工坊门口。 阿秀吃力地把他拖进去,用草药清洗伤口,写字板写着:“别怕,会好起来的。” 银幕给了江辞一个长达十五秒的脸部特写。 这十五秒里,江辞没有说一句台词。 但他的眼神剧变。 那股吊儿郎当的混子气瞬间消散。 只剩愧疚、悔恨,和被逼到绝路的血性。 他紧抓住阿秀的手。 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我想保护芙蓉巷。” 六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个影厅没有人说话。 陈老毒手里的派克钢笔,停了。 电影没有落入开挂的俗套。 阿杰向凤姨学功夫,在石板路上反复摔倒、爬起。 手掌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破。 练狮吼功时被反震得狂翻白眼,鼻血喷了凤姨一脸。 凤姨骂他:“守护不是逞能,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咬着牙又站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倒下去的时候是个笑话,每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是个人。 影厅里的哄笑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老毒盯着银幕,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写到一半的“低级恶搞”四个字,突然变得刺目。 这不是喜剧。 这是用喜剧的壳子,包着一颗滚烫的心。 第三幕。决战。 阿杰披上阿秀缝制的正红色醒狮服,从巷口冲出。 “芙蓉巷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醒狮拳展开。洪拳的刚猛配合“采青”的灵动,狮头翻飞。 面对鬼爪陈致命的“枯树盘根”, 阿杰故意卖出破绽,侧身借助对方的力道,左手扣腕,右手汇聚全部力量拍出一掌。 红船腔的狮吼功炸裂:“醒狮点睛,正义降临!” 声浪震得画面都在颤抖。 纵身跃起,狮头砸落,双拳齐出。 鬼爪陈倒地。 打斗行云流水,密集的鼓点敲在心上。 后排的观众已经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 银幕暗下。 片尾曲响起。灯光亮起。 一千二百人的巨幕厅里,静了五秒钟。 然后整个影厅炸了。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叠在一起,拍烂了天花板隔音棉。 前排那些被买通的KOL满面通红,手掌拍得生疼。他们试图保持冷静,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陈老毒呆坐在座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写到一半的“低级恶搞”。 沉默了两秒。 双手一用力,那页纸被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映后主创见面会。 主创团队站成一排。江辞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 主持人宣布进入媒体提问环节。 林晚站在台下侧边,手心全是汗。 话筒递到了第一排。 陈老毒站了起来。 全场焦点汇聚。 对家安插的眼线们纷纷掏出手机,准备录制“影评泰斗当场开炮”的名场面。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老毒一把抓过话筒。 他张嘴了。 “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江辞跌落神坛了。” 对家的眼线们兴奋地挺直腰杆。 陈老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放特么的屁!” 全场哗然。 陈老毒的眼眶泛红,嗓门大得连话筒都在啸叫。 “能把底层小人物的悲剧底色嚼碎了咽下去,再用喜剧和热血完完整整吐出来的。” 他一字一顿。 “江辞是内娱独一份的顶级天才。” 现场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猛。 对家安插的KOL们面面相觑,手机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台上,江辞端着搪瓷杯,冲陈老毒客气地点了点头。 “谢谢陈老师。”他对着话筒说,语气极度真诚, “散场的时候记得把伴手礼带走,里面有两块香芋糕,花都空运的,挺实在。” 台下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晚靠在侧台的柱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票务平台的预售数据正在以疯狂的速度跳动。 与此同时,某个刚刚被揉成纸团的笔记本页面,正安静地躺在陈老毒的裤兜里。 而林晚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柳导工作室的消息悄然亮起。 【柳导看完了《醒狮》的首映直播。他让我转告江辞京都试镜的时间,提前了。】 第551章 新剧本《大明劫》 晚上十点。 京都二环。 江辞坐在返程的保姆车里,车窗外霓虹闪烁。 他闭上眼,唤出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当前心碎值:21500点。】 【剩余生命时长:36年零5个月。】 伴随着《醒狮》结尾处极致的悲喜交加,心碎值迎来了爆炸式的结算。 三十六年。 如今的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因为寿命见底,为了活命在各个剧组疯狂作死的短命鬼。 江辞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哐当。”保姆车的门被拉开。 林晚带着一身寒气钻进车里,脸色因为极度兴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走,回公司。”林晚冲着驾驶座的孙洲喊了一句, 随后转身,“啪”地一声,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拍在江辞腿上。 “柳导的剧本。今天刚从京都人肉带回来的绝密版。” 林晚语速极快:“柳导发话了,试镜改在三天后。这个本子,圈内所有数得上号的实力派都在盯着。” 但柳导点名,无论如何要留一个试镜名额给你。” 江辞摸了摸牛皮纸袋的厚度。手感沉实。 他扯开封口线,抽出里面的剧本。 纯白色的封面,没有花哨的设计,只印着三个黑体大字,字体透着肃杀与苍凉。 《大明劫》。 江辞的眼神定住了。 平日里那股沙雕和漫不经心,在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本子极难。”林晚收起了平时的暴脾气,语气变得少有的沉重。 “不是演谈恋爱的古偶,也不是演权谋爽文。” 她指了指剧本,“崇祯十五年。流寇,瘟疫,天灾。这个剧本,通篇没有一个赢家,全是死局。” 江辞翻开第一页。 入眼就是几行背景概述: 【崇祯十五年,全国大疫。李自成围攻开封。明将孙传庭临危受命,出镇潼关。】 【游医吴又可身携《瘟疫论》,逆行入局。】 江辞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这是你继《汉楚传奇》之后,第二部真正意义上的厚重历史题材。” 江辞没有抬头。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台词晦涩深奥,充满了明末文人的绝望与武将的悲凉。 没有金手指,没有力挽狂澜。 只有大厦将倾时,一具具倒在黄土和鼠疫中的枯骨。 曾几何时,那个下西洋、修大典、天子守国门的大明,最终烂在了根子里,走向了不可挽回的没落。 江辞看得极慢。 车厢里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孙洲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了江辞快两年半了,极少见到老板露出这种仿佛被历史重物压住的沉寂状态。 “晚姐。”江辞合上剧本。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对片酬和高危津贴的斤斤计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凛然不可侵犯的庄重。 江辞的声音很平,却压得很实。“这戏我会拿下的。” 林晚愣了一下。 她习惯了江辞的插科打诨,突然面对他这种状态,反倒有些不适应。 “这可是柳导的戏。”林晚咽了口唾沫,“ 竞争对手里,光我知道的,就有两个拿过金像奖的大花和影帝。” “柳导试镜从不走过场,直接真刀真枪的上。” “不管是谁。”江辞把剧本装回牛皮纸袋,稳稳抱在怀里。“当年《汉楚传奇》,我演的项羽这个悲情人物,算是摸到了历史剧的门槛。”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这次,我想去看看那个巅峰的大明,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绝路的。” “这不是演戏,这是替那些被历史车轮碾碎的人,留个念想。” 现在的他,寿命充裕,早就不用被生死线追着跑。 《龙套之王》让观众懂得了影帝们的来时路。 《醒狮》让他们懂得了底层人物的坚韧, 《恶土》会让他们看到人性的深渊。 而《大明劫》,将是他作为一名演员,彻底在这个世界立起丰碑的奠基石。 林晚看着江辞。 这个平时穿着九块九包邮拖鞋、天天跟她算账的青年, 此刻身上竟然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度。 “好。”林晚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我这就让行政订明天一早飞京都的头等舱。直接包下试镜场地旁边的五星酒店总统套房。 “这次,星火传媒给你兜底,排面必须拉满!” 江辞闻言,刚刚建立起来的历史氛围瞬间卡壳。 他转过头,微微皱眉。 “晚姐,咱们公司最近效益好到可以乱花钱了吗?” 江辞恢复了精打细算的嘴脸, “头等舱没必要,经济舱坐着也挺好。” “五星酒店就更免了,试镜场地附近肯定有快捷酒店,管早饭就行。” 林晚咬牙切齿地指着江辞的鼻子:“你特么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去哪了?!” “几千万的票房分成都拿着,你能不能不要像个葛朗台一样去见柳导!” “这是两码事。”江辞把牛皮纸袋垫在脑后,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 “历史需要敬畏,但不意味着我需要浪费剧组和公司的经费。” “省下来的钱,多买几本明史资料不香吗?” 林晚彻底被噎死,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放弃了跟这个奇葩沟通。 三天后。 柳导工作室位于京都一处幽静的四合院内。 冷风卷着枯叶在青砖上打转。 院子里停满了挂着京牌的豪华保姆车。 江辞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极简的深色长风衣。 没有戴多余的饰品,只是鼻梁上架了一副没有度数的金丝眼镜, 用来掩盖他偶尔过于锐利的眼神。 孙洲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两侧的等候区,坐着六七个男人。 全都是业内叫得上号的实力派男星,甚至还有两个常年演历史正剧的国家一级演员。 这哪里是试镜,这根本就是演技界的华山论剑。 江辞刚一露面,原本安静的等候区立刻投来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毕竟江辞太年轻了。二十五不到。 在这种需要深厚历史沉淀的正剧面前,年轻,就是原罪。 “听说你刚才在外面,跟门卫砍了半天价,就为了少交十块钱的停车费?”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说话的是赵乾,国内包揽各大奖项的硬核影帝,也是这次试镜的最大热门。 他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目光极具侵略性。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露出了戏谑的笑意。 在这种顶级艺术殿堂提十块钱停车费,显然是在嘲讽江辞满身铜臭,登不上大雅之堂。 江辞停下脚步。 他没有生气。 转过头,平静地看向赵乾。 “赵老师消息真灵通。”江辞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窘迫,“不过我砍价,不是因为那十块钱。” 赵乾挑了挑眉:“哦?那是为了什么?” 江辞推了推金丝眼镜,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四合院正厅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上。 “因为剧本里的崇祯十五年,国库亏空,连辽东前线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 “统帅孙传庭为了筹集粮饷,被逼得连脸面都不要了,去跟那些乡绅土豪抠铜板。” 江辞的目光重新回到赵乾脸上,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历史虚妄的苍凉。 “你们坐在这里盘核桃,喝热茶。” “我只是想提前感受一下,大厦将倾时,连一两碎银子都能逼死一条好汉的穷酸气。” 赵乾手里盘转的核桃,硬生生停住了。 其他几个男演员脸上的戏谑消失。 用十块钱的停车费,强行挂钩明末的国库亏空? 这特么是临时起意,还是他已经完全进入了那个被亡国之气笼罩的时代?!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正厅的朱红色木门从里面推开。 选角导演拿着名册走了出来,神色肃穆。 “下一个试镜。”选角导演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锁定了站在走廊中央的黑衣青年。 “江辞,进来。柳导要亲自考你一段没有台词的独角戏。” 江辞点了点头,迈步向大门走去。 孙洲在后面小声提醒:“哥,加油!” 江辞踏过高高的门槛。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第552章 双男主随便挑! 四合院正厅。光线暗沉。 江辞跨过高高的门槛。 朱红色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院子里的寒风彻底隔绝。 正厅极深。 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板寸头,穿着黑灰色对襟褂子。 柳闻望。 左边坐着总制片人,右边是跟了柳闻望十年的御用编剧。 三人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桌。 桌上放着几本翻到起毛边的史料,还有一把泥绘紫砂壶。 江辞在长桌前三米处站定。 柳闻望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上上下下扫视了江辞一圈。 “门外那番话,我听见了。” 柳闻望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颗粒感, “拿十块钱停车费去对标崇祯朝的国库亏空,脑子转得够快。” 江辞没接话,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但拍历史剧,光会耍嘴皮子没用。” 柳闻望将手里盘着的两枚包浆菩提子拍在桌面上,“我要看真东西。” 柳闻望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抛出考题。 “崇祯十五年。流寇满地,大疫横行。天下十室九空。” “我要你演‘大明将亡’。” “没有台词。没有任何道具。给你一分钟准备,三十秒表演。” 制片人和编剧对视了一眼,眉头同时皱起。 这题太刁钻了。 大明将亡,这是一个极其宏大且抽象的历史概念。 放在具体的表演里,演员极容易落入俗套: 要么是崇祯帝煤山自缢前的捶胸顿足,要么是末路将领面对千军万马的仰天长啸。 那种演法,太满,也太空。柳闻望要的是质感。 “可以开始了。”柳闻望按下桌上的计时器。 江辞没有深呼吸。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去酝酿情绪。 他只是转过头,视线扫过正厅的陈设。 随后,他迈开脚步,走到左侧那根粗壮的金丝楠木柱子旁。 他蹲了下去。 制片人愣住了。 江辞伸出右手,手指伸向青砖地面的缝隙。 那里沉积着一些不知多少年的灰土。 “你在干什么?”制片人忍不住出声,“那里脏。” 江辞没有理会。 他用指甲在砖缝里用力抠了几下。 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垢和木屑。 柳闻望抬起手,示意制片人闭嘴。 他的视线锁在江辞的背影上。 “倒计时结束。开始。”柳闻望按下秒表。 江辞的脊背在这一秒,彻底垮了下去。 原本属于二十四岁青年的挺拔身姿荡然无存。 他蹲在地上,双肩内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佝偻与萎缩。 他缓缓转过身。 柳闻望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脸上面部肌肉走向完全改变,眼窝深陷,眼球无力地凸起。 金丝眼镜在这张脸上变得极度违和,却又被他眼神里那种空洞的虚无感强行吞噬。 江辞颤抖着举起右手。 他的手指极度僵硬,这是长期饥寒交迫导致的神经性痉挛。 他将刚才从砖缝里抠出来的那点泥垢,小心送进嘴里。 牙齿闭合。咀嚼。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干咽。 干涩的喉咙和泥土摩擦,他的脖颈上爆出几根青筋。 他在吃土。 饥饿。 人类最底层的生理本能,被江辞用最客观的动作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大明将亡,不能仅仅是饥饿。 咽下泥土后,江辞的动作停顿了。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左前方。 那里明明是一片空地,但他视线所及之处,空气有了实体。 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手腕颤抖得厉害,但他极力控制着手指的平稳。 他将手指贴在半空中某个不可见的位置。 那是一个大夫给人探脉的手势。 探脉的手指停在半空。 足足五秒。 江辞的手指慢慢滑落。 他没有歇斯底里。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剧烈的波动。 他只是机械地挪动膝盖,往前爬了半步。左手再次伸出。探脉。 滑落。 再爬。再探。再滑落。 连续三次。 遍地饿殍。十室九空。 江辞停止动作。 他瘫坐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紫檀木长桌,穿透柳闻望,穿透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全被抽干了。 没有救世的豪情,没有悲天悯人的痛哭。 只有麻木被现实撕碎后,那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虚无。 他只是一个医者,或者一个末路将领。 但他救不了任何一个人,也救不了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气数已尽。 这天下,已是一具发臭的尸体。 正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制片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 编剧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笔记本上一个字没写。 柳闻望坐在太师椅上,干瘪的双手抓着扶手。 他看到了。 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崇祯十五年的那场浩劫。 不需要千军万马,不需要血流成河。 只靠一点砖缝里的泥土和一个探脉的手势,江辞把那个时代最绝望的死相,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 那是大厦将倾时无人能逃的绝望。 随着江辞眼底的虚无收敛。 他双手撑着膝盖,干脆利落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刚才含在嘴里的泥渣吐出来。 一秒出戏。 柳闻望看着站直身体的江辞,眼眶边缘泛起一圈压抑不住的红晕。 “呼——”柳闻望长出一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想喝口水压压心头的悸动,手却抖了一下, 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柳闻望放下紫砂壶。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制片人。 “不用选了。游医吴又可,明将孙传庭。这两个角色,他挑哪个算哪个。” 制片人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柳导,门外还有赵乾他们几个大腕等着呢。这试镜才刚开始第一个,直接定下来,外面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柳闻望嗓音拔高,“我要的是能把历史嚼碎了吐出来的演员!他们能干吃地砖缝里的泥吗?” 制片人闭嘴。 柳闻望重新看向江辞,目光里多了一份狂热的欣赏。 “年轻人。明天进组,先去顺义的封闭基地待半个月。剧本吃透。”柳闻望一锤定音。 江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没问题柳导。”江辞语气平稳。 四合院走廊。 寒风依旧。赵乾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的两颗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距离江辞进去,满打满算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旁边一个男演员低声嗤笑, “这估计连台词都没念完,就被柳导赶出来了吧。” 赵乾嘴角扬起,胜券在握。 历史正剧的门槛,不是靠投机取巧和沙雕人设能跨过去的。 “吱呀——” 朱红色大门被从里面拉开。 江辞迈步走出来。他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合同意向书。 选角导演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走廊里的几个演员立刻正襟危坐。 赵乾把核桃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点名。 选角导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大佬们。 “各位老师,辛苦大家跑一趟。” 选角导演的语气带着尴尬和不加掩饰的震撼。 “柳导发话了。男主名额已定。今天的试镜,提前结束。” 第553章 大明将亡,我是来这乱世杀人的 朱红色大门拉开。 院子里的冷风倒灌进走廊。 江辞迈步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单薄的打印纸。 听到那句“双男主随便挑”,走廊两侧五六个业内公认的实力派大腕同时站直了身体, 目光全落在了江辞身上。 赵乾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理了理西装,重新坐回紫檀木椅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走出来的年轻人。 江辞没有回头看那扇门,也没有看走廊里的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孙洲面前。 “水。”江辞伸出手,嗓音沙哑。 孙洲赶紧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江辞接过瓶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他没咽下去,腮帮子鼓动了两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孙洲不明所以,赶紧跟上。 洗手间的水槽前。 江辞弯着腰,把嘴里的水吐了出来。 水液浑浊,混着黑色的泥沙和碎木屑。 孙洲眼睛瞪圆,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辞拧开水龙头,捧起清水快速漱了两口,洗去嘴里的泥腥味,便直起了身。 他抽出旁边的纸巾,用力擦拭嘴角。 镜子里的青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那股在大厅里弥漫的、属于大明王朝的深渊死气,随着冷水冲刷,正在一点点褪去。 洗手间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乾,另一个是拿过白玉兰奖的国家一级演员。 他们都是圈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体面人,倒不至于心生嫉妒,只是单纯好奇, 这个年轻人,到底凭什么能让柳导当场拍板。 但此刻,他们看到了水槽里残留的泥沙。 两人都愣住了。 娱乐圈里的老江湖,脑子转得极快。 不用看剧本,他们都明白了刚才那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赵乾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抹释然与敬佩。 “后生可畏。”赵乾低声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身走回休息区,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江辞走出洗手间,选角导演正恭恭敬敬地等在外面。 态度比刚才客气了十倍不止。 “江老师。”选角导演双手递上一支签字笔,指了指江辞手里的意向书, “柳导那边急着走流程。您看,吴又可这个角色,咱们先暂定签下来?” 选角导演的逻辑很清晰。 刚才江辞在里面演了一出探脉的绝命戏。 这百分之百是游医吴又可的人物状态。 而且,吴又可是整部《大明劫》里唯一带点光辉底色的人物。 医者仁心,人设极其讨喜,是拿奖的利器。 反观孙传庭。 大明最后一位统帅。 杀豪绅、拉壮丁,最后兵败潼关,战死沙场。 这是一个复杂、吃力不讨好、注定要背负骂名的悲剧武将。 年轻的江辞,选吴又可才是正常人的常规操作。 江辞接过签字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意向书上的两个角色名。 刚才在洗手间里洗去的那种虚弱与麻木隐去。 极度锐利、肃杀的冷意,从他镜片后透了出来。 江辞拔下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 “不。”江辞开口,语气平稳,却重如千钧,“我不演吴又可。” 选角导演懵了:“那您……” “我选孙传庭。” 刷刷几笔。 江辞在“大明督师孙传庭”的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笔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选角导演张着嘴,脑子完全宕机了。 江辞合上笔帽,递还回去。“劳烦转告柳导。明天一早,我去顺义基地报到。” 说完,江辞转过身,裹紧了身上的长风衣,带着孙洲走出了四合院。 半小时后。 京都二环主路。 保姆车在车流中缓慢爬行。 车厢内气压极低。 林晚坐在江辞对面,手里死死攥着那份签好字的意向书复印件。 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快要气炸了。 “江辞。”林晚强压着火气,“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她把复印件拍在小茶几上。 “吴又可是主角里的人设高光!” “只要演得稳,年底各大奖项闭眼拿! “你为什么要临时变卦选孙传庭?!” “孙传庭是个什么角色你心里没数吗?” “杀豪绅,背黑锅,最后全军覆没!”林晚语速飙升, “这个武将的厚重感和年龄跨度,你这张脸撑得起来吗?” 孙洲坐在副驾驶,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江辞靠在真皮座椅上。 看着窗外倒退的繁华街景。 “晚姐。你觉得大明朝缺的是大夫吗?”江辞的声音很轻。 林晚一愣。 江辞转过头,视线落在林晚脸上。 他的眼神变了。 平时算计通告费的精明消失了,乱世统帅的狠厉与悲凉浮现眼底。 “我刚才蹲在砖缝里,探过脉了。” 江辞一字一顿。 “国库亏空,流寇百万。瘟疫只是表象。这个王朝的根子已经彻底烂透了。” “大明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林晚被江辞突然爆发出的压迫感死死按在座位上。 “既然救不活。”江辞眼底闪过的血色,“游医写再多的药方,也只是一堆废纸。” “那就让我演孙传庭。” 江辞身体微微前倾,统帅的杀伐之气填满了整个车厢。 “去杀出一条血路。” “把那些吸血的乡绅全砍了,用人命填平潼关的壕沟。” “给这具腐尸,多续几天命。” 话音落下。 林晚浑身的汗毛倒竖,小臂上起了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 绝世的悲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终极宿命。 林晚彻底懂了。 江辞根本不是在选角色,他是在跟那个时空的孙传庭进行一场灵魂共振。 如果真把这个角色的张力演出来,江辞将直接在影史上封神。 林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格局打开了。 “好。”林晚靠回椅背,眼神重新变得坚决, “顺义的封闭基地我立刻安排人打点。这半个月,你什么通告都不接,全心吃透剧本。” 江辞闻言,身上那股气吞山河的统帅气场瞬间一收。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往后舒舒服服地一靠。 “那感情好。” 江辞熟练地切回打工人模式, 第554章 满级督师出关!! 顺义影视基地。六区。 灰墙黑瓦,黄土漫天。 寒风裹挟着粗砂打在人脸上,生疼。 剧组包下了整个西北风貌的训练场。 场内搭着连绵的破败营帐。 江辞拎着红白蓝编织袋,踩着那双万年不变的旧运动鞋,走进场院。 孙洲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空地背风处,几张马扎围成一圈。 四五个老戏骨正捧着保温杯对台词。 他们大都是话剧团退下来的老江湖,底子极厚, 这次在《大明劫》里演兵部尚书和各路督抚。 看见江辞入场,几人默契地停下了交谈。 视线汇聚。 气氛沉闷且挑剔。 “柳导真定他演孙传庭?”一个饰演侍郎的老演员压低嗓音,眉头紧锁。 “太嫩了。”另一人摇头,目光刮过江辞那张干净的脸,“二十五岁不到,骨相都没长开。” “崇祯十五年,孙传庭刚从死牢里放出来,面对的是几十万李自成大军和皇帝的猜忌。” “这年轻人脸上连根褶子都没有,拿什么压住千军万马的死气?” 声音没有刻意掩饰,顺着风刮进江辞耳朵里。 江辞没偏头,没辩解。 他径直穿过空地,推开道具组仓库的生锈铁门。 道具组长老马正举着喷漆罐,给一排排塑料树脂铠甲上色。 喷漆金属质感逼真,重量极轻。 “江老师。”老马放下罐子,赶紧擦手, “您的将甲在这边。特制碳纤维加树脂,轻便透气,穿一天动作都不带走形的。” 江辞走过去。手指敲了敲那副精美的将军甲。“笃笃”两声,声音发空。 “马老师。”江辞收回手,“这甲我不能穿。” 老马愣住:“尺寸不对?这是按您的身段连夜赶制的。” “分量不对。”江辞扫过仓库阴暗的角落,“这是给活人穿的玩具。大明已经死了,孙传庭是个踏进棺材的人。我要死人的分量。” 江辞伸手指向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面有真铁札甲吗?” 老马脸色变了。“有。但那是特写镜头用的真家伙。纯生铁片一片片穿的,一套足足三十斤。” “穿上去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会压死人的。” “拿出来。”江辞语气不容置喙。 五分钟后。 三十斤的暗灰色真铁札甲披上江辞的肩膀。 粗糙的皮革绳勒紧肩颈。 铁片互相撞击,发出粗粝沉闷的摩擦声。 江辞的脊椎被压得往下沉了两寸。 但他咬紧后槽牙,腰腹发力,硬生生顶着三十斤的死铁,站直了身体。 孙洲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哥,这太重了,待会儿怎么练武戏动作……” 江辞没有回答。他跨出仓库大门。 铁甲“哗啦”作响,脚步深深嵌进黄土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顺义基地成了江辞的炼狱。 闭关的第一天,江辞上交了手机,断绝一切外界通讯。 他抹掉了平时那股漫不经心的随性。 他把江辞关了起来,放出了大明督师。 早晨五点半。 天没亮。顺义刮起呼啸的白毛风。 江辞穿着三十斤铁甲,走进剧组人工造出的泥浆场。 武术指导提着木刀走过来,准备教几套大开大合的漂亮剑花,充实镜头感。 江辞拒绝了。 “孙传庭没空练剑花。他只会杀人。” 江辞拔出制式铁长刀。 走到齐膝深的泥坑里。双手握刀。举起。劈下。 “唰。”刀刃撕开风沙。 再举起。 再劈下。 每天一千次。 中午,场务送来盒饭。 江辞不卸甲。 满手黄泥,指节冻得发青。 他直接蹲在风口,大口扒拉着冷硬的米饭。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到了第三天。 江辞的肩膀处,中衣被铁甲硬生生磨穿了。 “哥,脱了吧,皮都烂了!”孙洲急眼了去解绳子。 江辞一把推开他。 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动作因为重甲的压迫变得迟缓,但更加蛮横狠戾。 一夹马腹。 枣红马在泥坑里冲刺。 第七天。 营帐外的质疑声彻底消失了。 那些老戏骨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在泥水里一次次机械挥刀的泥人,面色凝重。 “这小子是个疯魔。”老戏骨喃喃自语。 第十天。 剧组没人敢靠近江辞方圆五米。 他周身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天没洗脸,胡茬疯长。三十斤铁甲长在了他身上,成了他皮肤的一部分。 他的步态变了。 不再是现代年轻人的轻盈从容, 而是拖拽着千斤重担、被历史宿命压得透不过气的沉重与滞涩。 他看人时失了焦距。 空洞,绝望,却又在极度压抑中翻滚着随时准备拉人陪葬的嗜血暴戾。 第十五天。 顺义基地的风更冷了。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场外。 柳闻望推开车门,大步走下来。身后跟着制片人和几个副导演。 “验收时间到了。”柳闻望裹紧黑色大衣,“那小子这半个月练得怎么样?” 老戏骨们站在一旁,集体沉默。 没有一个人接话,齐齐望向训练场。 柳闻望皱眉。 他转头望去。 泥浆地中央,停着一匹枣红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斤铁札甲上结满干涸剥落的黄泥。 狂风吹起他散乱干枯的长发。 柳闻望停下脚步。 制片人倒吸一口冷气。 江辞听到了背后的动静。他没有调转马头,只是缓缓偏过脸。 视线越过沉重的铁护肩,扫向场外。 这一眼,直接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清澈骨相荡然无存。 脸颊因为极度消耗深度凹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渗血。 那双眼睛。 眼白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绝望至极的幽火。 那个千疮百孔、遍地饿殍的大明。 他护在身后的,是他根本救不活的天下。 谁敢靠近一步,他就会拔刀,连同自己一起斩个粉碎。 极度的威压顺着寒风扑面而来。 制片人腿一软,后退了半步,直接踩在水坑里。 老戏骨们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和那双血眸对视。 太可怕了。 这股历经沧桑、被崇祯猜忌、被世道逼上绝路的统帅死气,浓烈到让人窒息。 江辞收回视线。 翻身。下马。 “哐当。” 重靴砸在泥地里。 他拖着沉滞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柳闻望面前。 每走一步,地上的泥水都被踏出深深的印痕。 走到两米处。江辞站定。 他双手抱拳,举过胸口。铁片粗暴摩擦。 喉咙里挤出极其粗粝、撕裂的声线。 “督师孙传庭。”江辞盯着柳闻望,声音犹如钝刀锯骨,“奉旨出关。杀贼。” 死寂。 十秒钟的死寂。 “好!”柳闻望大吼一声,脸颊涨得通红, 双手用力鼓掌,“好一个孙传庭!好一个大明死将!” 掌声打破了压抑。 全场人跟着鼓掌,老戏骨们眼中满是震骇与敬畏。 这特么根本不是年龄的问题。这是天生的妖孽。 江辞维持着抱拳的姿势,足足过了五秒。 他眼底那股毁灭一切的血色,开始一点点褪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白雾的气。 身体的剧痛涌入大脑。 江辞肩膀一垮,铁甲重重往下坠。 “孙洲。”江辞嗓音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过来帮把手。这铁疙瘩卡到我锁骨了。” 孙洲红着眼圈狂奔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铁甲系带。 第555章 开局半拔唐刀! 三天后。 顺义影视基地,一号会议室。 剧组举行第一次带妆剧本大围读。 这是《大明劫》开机前最核心的一环。 所有主要演员必须穿上对应的戏服,按照剧本顺序进行台词交锋和情绪推演。 这不仅是熟悉流程,更是剧组内各路神仙争夺话语权的试练场。 谁的气场弱了,谁接不住戏,开机后就会自觉矮人一头。 会议室宽敞。中间拼起一张十几米长的实木会议桌。 柳闻望坐在主位侧边。 总制片人和编剧分列左右。 四台高清摄像机架在角落,全程记录。 桌旁坐着几十号人。 清一色的明末将领与文臣打扮。 红袍、铁甲、乌纱、长靴。 整个密闭空间里充斥着金戈铁马的肃杀气。 江辞坐在长桌的最首位。这是督师孙传庭的主座。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文官蟒袍,外面罩着半身轻甲。 他半靠着椅背,眼帘微垂,手指毫无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上那本厚重的剧本。 他的右手边,平放着剧组下发的道具唐刀。 会议室另一端,坐着饰演“贺疯子”贺人龙的动作老戏骨,赵烈。 赵烈今年六十五。 早年香江武行出身,拍了四十年硬核动作片。 一身横练的肌肉把明朝武将的棉甲撑得鼓鼓囊囊。 脾气出了名的火爆,片场骂哭过不少年轻演员。 今天要围读的这场戏,是剧本前期的核心爆点。 孙传庭初到潼关。 为了筹集军饷和整顿涣散军务,他设下军帐点将,第一步就是拿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骄将贺人龙开刀。 赵烈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茶。 随后,视线越过十几米长的实木桌,极具侵略性地扫向首位的江辞。 这几天圈里传疯了,说这个年轻人在泥地里练出了疯魔的死气。 但赵烈骨子里不信邪。 历史正剧的压迫感,靠的是大半辈子岁月熬出来的底蕴。 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想压住潼关几十万骄兵悍将? 想压住他这个演了半辈子硬汉的“贺疯子”? 做梦。 “各部门准备。”柳闻望翻开面前的剧本,声音沙哑沉稳。 “第三十二场。孙传庭初到潼关点将。开始。” 场记打下场记板。 “啪。” 一声脆响,会议室的气压陡然降至冰点。 赵烈动了。 将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他双手按住桌面,庞大的身躯霍然站起。 厚重的棉甲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摩擦。 他上半身大幅度前倾,目光犹如一头领地被侵犯的暴怒雄狮,钉在长桌尽头的江辞身上。 “督师大人!”赵烈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来回震荡。 这就是资深戏骨的控场。 一开口,直接把空间的声场填满,逼迫对手必须用更大的音量和更激烈的情绪去对冲。 如果江辞接不住,或者退缩了,这场戏的主导权就会彻底崩盘。 柳闻望单手托着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首位的江辞。 江辞没有站起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佝偻的坐姿。 敲击剧本的手指停了下来。 赵烈见江辞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气焰更盛。 他绕开椅子,往前迈出半步,蒲扇般的大手在空气中狠狠一挥,继续爆发台词。 “我贺人龙带着手下兄弟,在关中大地跟流寇玩了十几年命!” 赵烈双目怒睁,额角青筋根根凸起,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 “身上大大小小四十一道刀疤!先帝赐我‘威名震西陲’的牌匾!” “你孙传庭一个从死牢里刚爬出来的败将,拿着一张盖了印的破纸,就想夺我的兵权?” 赵烈的声音层层拔高,气势狂暴叠加,最后几乎是指着江辞的鼻子在怒吼发难。 “我手下两万铁骑,只认我贺疯子!不认你这什么狗屁督师!” 怒音穿透墙壁。 极度暴烈的肢体动作。 赵烈把末路骄将的张狂演到了极致。 这已经不仅仅是排戏,这是赤裸裸的武将夺权。 他要用自己四十年的爆发力,把眼前这个年轻的主演逼进死胡同。 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全切向江辞。 怎么接? 按照常规的将相不和戏码,新官上任的统帅被下属当众辱骂,必然要拍桌子暴起, 用更高的军威和严苛的军法去强行镇压。 但若是比嗓门,比发怒,一个身形偏瘦的年轻人,压不住赵烈这种重量级的火药桶。 一旦跟着赵烈的节奏去对吼,江辞的孙传庭立刻就会变成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长桌首位。 江辞慢慢抬起了头。 眼帘一点点掀开。 他那原本毫无波澜的瞳孔,在抬眼的一瞬发生了可怕的质变。 一望无际的死水般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深渊之下,翻滚着一种随时准备斩碎一切的极致暴戾。 大明已经病入膏肓,四面漏风,他孙传庭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寿命去跟一个武夫掰扯什么大局观。 为了大明。 谁挡路,我杀谁。 就这么简单。 江辞没有改变坐姿。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桌面那把道具唐刀的刀柄上。 大拇指抵住金属刀镡。 “咔。” 极其微弱、却清晰刺骨的一声轻响。 半截雪亮的长刀,被拇指缓缓推出了黑色的刀鞘。 江辞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左手按压刀鞘,右手握住刀柄。 半截刀刃悬在空气中。 他那双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睛,隔着长长的实木桌,锁定了暴跳如雷的赵烈。 这不是演戏的技巧。 这是他将自己埋在顺义泥潭里半个月, 硬生生从骨髓里榨出来的、属于大明王朝最后防线的疯魔杀机。 赵烈怒吼的余音刚刚散去。 他正绷紧肌肉,准备迎接江辞的反击。 但他撞上了江辞的视线。 那一瞬,赵烈庞大壮实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突然感觉,对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二十出头的新生代影帝。 而是一个在诏狱里被剔骨抽筋、爬出来后准备用几万颗人头填平潼关的活阎王。 那双眼睛里,没有“贺疯子”的位置。 只有一具即将身首异处的尸体。 江辞开口了。 与赵烈刚才的洪钟巨浪形成了极度反常的对比。 沙哑粗粝的声线贴着长桌表面蔓延过去。 “贺将军。”江辞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毫无温度。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绷出苍白的轮廓。 “这大明朝,不是你贺人龙的。也不是我孙传庭的。” “潼关外,百万流寇。” “国库没银子。皇上没法子。” 江辞的身体往前缓慢地倾斜了半寸。 暗红色的文官蟒袍下,杀伐之气化作实质。 他的声音完全降至冰点。 “皇上要你的头。” 半截出鞘的唐刀倒映着头顶的白炽灯光,森寒刺骨。 “本督……” 江辞的眼神猝然收缩,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疯魔与冷酷在这一瞬轰然斩落。 “要你的命。”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重若千钧。 直直砸穿了赵烈的心理防线。 赵烈的呼吸一滞。 按照剧本,他下一句台词应该是拔出腰间长剑,指着孙传庭大骂不识抬举。 然而。 赵烈粗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却硬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密集的冷汗。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次剧本围读。 但身体的本能恐惧告诉他:如果现在敢吐出一个字,对面那半截唐刀,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他的咽喉。 他被彻底压制了。 从体型、资历到声量,被江辞用一种最极端、最血腥的内敛杀机,碾碎得一干二净。 台词,彻底卡壳。 赵烈呆滞地站在原地。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流。 整个一号会议室, 只有长桌首位,那半截出鞘的冷刃,安静地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第556章 平生不修善果,按天结算必见血 “好!!” 柳闻望大笑一声,硬生生砸碎了会议室里的死气。 紧跟着。 “咔哒。” 江辞指尖卸力。那半截森寒的唐刀受重力牵引,“当啷”一声砸回漆黑的木鞘。 江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死水般的血色迅速从他眼底抽离,脊背上那种属于大明死将的沉重与孤绝, 也随之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 “这道具刀做得还挺沉。”江辞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长桌另一端的赵烈。 没有半点刚才要杀人的戾气。 江辞眼珠子一转,视线越过赵烈,盯上了对方手边那个破旧的牛皮纸茶罐。 “赵老师,您这罐碎银子味儿挺正啊。” 江辞揉了揉嗓子,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活生生一个片场混底薪的化缘达人, “我早上起得急没带水杯,刚喊得嗓子冒烟了。能匀我一小撮泡泡不?” 这变脸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赵烈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年轻人,脑子嗡嗡作响。 刚刚那个要拿几万颗人头填平潼关的活阎王呢?! 刚才那一瞬,他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要被对方一刀剁了。 这辈子拍了四十年动作戏,他从没体验过这种被人用气场死死按在砧板上的窒息感。 现在,对方居然在一本正经地找他化缘茶叶?! 赵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在娱乐圈横着走了半辈子, 第一次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体验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赵烈深吸了一口冷气,突然就笑了。 笑得释然且痛快。 “服了。” 赵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毫不吝啬地抓起那罐实则是武夷山顶级私藏的茶叶, 直接往江辞面前的空纸杯里倒了小半杯干茶。 “江老弟,您留着慢慢喝!去火!” 赵烈的语气里再也没了半点轻视,只剩下实打实的敬畏。 江辞喜笑颜开地把纸杯捧过来,“哎哟,谢谢赵老师!以后剧组发盒饭,我一定做主给您多让一份加鸡腿的!” 全场跌破眼镜。 制片人坐在柳闻望旁边,嘴角狂抽。 这小子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脑回路生来就这么清奇? 柳闻望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的狂热越来越浓。 能把戏和生活割裂得如此干净,放眼整个华语影坛,找不出第二个。 不疯魔不成活,但疯魔之后还能一秒落地吃人间烟火,这是真正的戏妖。 “行了。”柳闻望重重拍了两下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翻开手边的调度本,目光扫过全场。 “围读状态不错。说明这半个月,大家都没在顺义闲着。” 柳闻望的声音低沉,透着股狠劲,“趁热打铁。明天早晨六点,正式开机!”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紧绷。 “统筹已经把通告单发下去了。我只强调一点。” 柳闻望站起身,干瘪的身体里爆发出极强的压迫感,他直接盯死首位的江辞。 “明天开机的第一场戏,不拍文戏。直接上大场面。” 制片人脸色一变:“柳导,明天一上来就拍‘潼关血战’?” “这可是全剧最难的群演调度大戏!咱们不再让主演和武行磨合两天?” “磨合什么?刚才的孙传庭和贺人龙,还需要磨合吗?” 柳闻望冷声打断,“我要的就是他们身上这股刚出关的生猛死气!” 柳闻望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震荡着整个会议室。 “明天上午,六区泥浆场。八百个群演全副武装。三台高压水车同时下暴雨。” “江辞。”柳闻望直呼其名。 江辞放下装干茶的纸杯,抬起头。 “明天这场戏,是一镜到底的长镜头。” “你要穿着那三十斤的真铁札甲,在八百人的乱军里,杀出一条血路,亲手斩断李自成的前锋大旗。” 柳闻望的目光苛刻: “这泥水里,一摔就是一身烂泥。八百人的调度,只要你走错一个机位点,八百个人,连同你,就得全盘推倒重来。” “有把握吗?” 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这根本不是拍戏,这是把演员往死里整。 一镜到底,三十斤生铁甲,泥水暴雨里厮杀。 很多老武行听了都得摇头打怵,更别提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年轻男主。 赵烈坐在旁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是香江武行出身,太知道这里面的凶险了。 “柳导,这跨度太大了。”赵烈实在没忍住开口求情, “小江毕竟不是专业武行。三十斤重甲在泥浆里滚,” “万一滑倒,被八百人乱脚踩过去,那是真会出人命的。” 柳闻望没有发火。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紫砂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赵。”柳闻望声线平稳,却极具穿透力, “当年你在香江从三楼往下跳的时候,有人替你喊过怕死吗?” 赵烈一噎,愣在当场。 “慈不掌兵。”柳闻望放下紫砂壶,“摄像机一开,他就是孙传庭。” “这天下都快死绝了,谁还顾得上他滑不滑倒?”。 江辞看着柳闻望,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杯的边缘。 三十斤的生铁甲重吗? 重。但大明朝的千疮百孔,比这重一万倍。 江辞的眼神在这一秒,彻底变了。 那股在泥潭里熬了半个月的疯魔与残暴,毫无保留地重新占据了他的双眼。 “督师出关。必见血。” 江辞的声音透着股万物皆可杀的森寒。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明天,不破敌阵,绝不收刀。” 柳闻望看着江辞那双眼睛,放声大笑。 “好!明天早晨六点!我等着看你的孙传庭怎么杀出这条血路!” 散会。 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 每个人路过江辞身边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们心里很清楚,从明天开始,整个《大明劫》剧组,将迎来一个真正的杀神。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孙洲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凑到江辞身边,小腿肚子都在打转。 “哥,三十斤铁甲啊!还要在泥地里打八百个人,你真扛得住?” 江辞把手里的道具刀随手扔进孙洲怀里。 他整个人颓然地往墙上一靠,闭着眼睛,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累。 极度的疲惫感从骨缝里钻出来。 要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沉浸在孙传庭那个绝望的灵魂里,太耗心血了。 如果不借着这股子插科打诨的烟火气,强行把自己往现实里拽, 他真怕自己有一天会拔刀把剧组的人给砍了。 “扛不住也得死扛啊。”江辞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半杯化缘来的大红袍,吹了吹里头的热气。 他睁开眼,眼神里重新聚起坚毅光芒。 “通告单上写了。明早那是顶级强度的动作戏,剧组要批专项高危津贴的。” 江辞砸了咂嘴,仿佛已经算好了账本。 “满打满算,这笔按天结算的津贴,够我妈菜市场买大半个月的极品黑猪小排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发懵的孙洲的肩膀。 “排骨要是吃不上,那才是真的要出人命。” 孙洲:“……”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极度认真算计菜钱的脸,彻底风中凌乱了。 这剧组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第557章 孤臣泣血的绝响 上午十点。 顺义影视基地六区,天色灰暗。 狂风卷起黄土,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打着旋。 三台工业级高压水车停在场地边缘,粗壮水管已经接驳完毕。 八百名武行和群演分列场中。 他们身上套着脏旧的破烂棉甲,手里握着道具长枪和没有开刃的铁刀。 冷风刮过八百人的阵列。 群演们冻得脸色发青,搓着手,时不时拿眼角去瞥主看台方向。 那边,剧组的服装组正在给江辞着甲。 三十斤重的纯生铁札甲。 副导演指挥着三个人,将铁片编织的甲衣合在江辞身上,用力拉紧粗糙的牛皮绳结。 江辞套着铁护腕,接过道具组递来的制式长制唐刀。 他将刀跨在腰间。 重量压下来。 江辞的脊椎往下沉了两寸。 他没有调整站姿去抵抗这份重力,而是任由这份重担将他的双肩拉低。 孙洲背着大包站在三米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江辞化着战损装,迈开脚步,向泥浆场正中央走去。 一步,两步。 三十斤真铁甲随着走动哗啦作响。 他走到八百人群演的最前方,停下。 所有人盯着这个年轻的主演。 八百道目光里藏着审视、怀疑、甚至等着看好戏的轻视。 监视器后,柳闻望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坐直了身体。 制片人站在旁边,死死握着对讲机。 “各部门注意。”柳闻望拿起扩音喇叭,声音撕裂寒风。 全场肌肉紧绷。 “一镜到底长镜头。乱军夺旗。全员不准停!”柳闻望猛地挥下手臂,“水车开!” 轰! 三台高压水车同时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三道粗大的水柱冲向高空,在半空中散开,形成密集的暴雨砸向地面。 刺骨的水流覆盖了整个六区训练场。 干硬的黄土在暴雨的冲刷下,极速软化,变成黏稠泥泞的泥潭。 江辞站在暴雨中心。 水滴砸在他的生铁盔甲上,碎成白雾。 冰水顺着头盔的边缘流淌下来,划过他的睫毛,流进他的眼睛里。 “开机!”柳闻望怒吼。 场记板狠狠拍下。 四台轨道摄像机同时推进。 江辞动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华丽的武术起手式。 他的右手直接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缓慢、滞涩,却又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死气。 半截唐刀出鞘。 他缓缓抬起头。 大雨冲刷着他的脸庞。 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瞳孔,此刻完全变成了一汪死水。 一种随时吞噬一切的绝望杀伐自眼底浮现。 江辞拔出唐刀,刀鞘被他随手扔进泥水里。 “杀。” 他拖着深陷烂泥的铁靴,主动冲进了前方潮水般涌来的“闯军”阵列。 厮杀爆发。 迎面冲来一名身高一米八的武行,双手举起长枪狠狠刺下。 江辞没有躲。 躲不开。 三十斤铁甲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他迎着长枪冲上去,戴着铁护肩的左肩猛然一侧,结结实实地撞在长枪的木杆上。 江辞借着前冲的惯性,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唐刀上,狠狠一刀劈向那名武行的脖颈处。 当然没有开刃,但那股重达数十斤的劈砍力道,直接砸在武行的肩膀护甲上。 武行发出一声闷哼,被冲击力砸得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泥浆里。 江辞没有停留。 他拔出陷进烂泥的左脚。 泥水发出极大的吸啜声。 大雨如注。视线模糊。 右侧劈来一刀。江辞竖起唐刀硬挡。 当!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江辞的手腕被震得剧烈发麻。 他反手一肘,带甲的手肘狠狠砸在对方的头盔上。 第二名武行仰面倒下。 他在杀人。 在这个被暴雨和烂泥覆盖的地狱里,他就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泥浆没过了他的小腿肚。 真铁甲吸饱了水分和泥沙,重量直逼四十斤。 江辞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膛在铁甲下剧烈起伏, 每一次挥刀都需要榨干腰腹间最后一丝力气。 唐刀连续劈砍了数十次,精钢打造的刀刃直接卷了口,刀身布满缺口。 群演们原本还抱着走流程的心态配合, 但当他们对上江辞那双通红的眼睛时,恐惧爬上了他们的脊背。 这是真的在拼命。 江辞每往前走一步,身上那股嗜血的疯魔气压就加重一分。 他用身体硬抗着木棍和假刀的攻击,把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个撞翻、砸倒。 包围圈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条口子。 监视器后,柳闻望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抠住桌面。 制片人牙关咬紧,盯着画面里那个满身泥浆、步履蹒跚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孙传庭”。 长镜头已经推进了三分钟。 江辞的体力逼近了物理极限。 他挥刀的速度变慢了,铁甲勒进他的皮肉里。 前方十五米。 李自成前锋大军的杏黄大旗矗立在泥地中央。 三名粗壮的武行死死护在旗杆下。 江辞看到了那面旗。 他满是泥污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大明朝的千疮百孔,崇祯帝的催战圣旨,数十万饿殍的哀鸣。 全都压在了这面旗上。 江辞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他双手握紧那把卷刃的唐刀,疯了一样向前冲刺。 泥潭湿滑。 左脚踩空。 江辞的身体向右前方倾倒。 “糟了!”制片人猛地站起来。 三十斤铁甲摔下去,在这种乱军之中,极有可能被后面的人直接踩踏。 但江辞没有倒下。 他的左膝重重磕在泥底的石头上,剧痛钻心。 他借着下跪的势头,身体在烂泥中强行稳住,双手举起卷刃的唐刀,从下往上,狠狠斜劈。 砰! 重重一刀砸在最前方武行的小腿胫骨护具上。 武行吃痛,惨叫一声单膝跪倒。 江辞咬碎后槽牙,大腿肌肉绷到极致,顶着四十斤的负重,硬生生从泥水里重新站了起来。 他扔掉了手里的废刀。 大步跨过倒下的武行,冲到了那杆粗壮的木制旗杆前。 两名护旗武行举刀砍来。 江辞无视了攻击。 任由木刀砍在他的铁护肩和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那根手腕粗的木制旗杆。 大雨倾盆而下。 肩颈处的铁甲勒破了他的皮肤。 他把全身仅剩的力量,所有的绝望,大明王朝最后的悲愤, 全部集中在双臂之上。 “啊——!!!” 一声惨烈嘶哑、穿透暴雨的咆哮,从江辞的胸腔最深处炸裂开来。 孤臣泣血的绝响。 咔嚓! 伴随着巨大的碎裂声,粗壮的实木旗杆硬生生被他从中间折断。 杏黄大旗轰然倒塌,重重砸进肮脏的泥水里。 江辞双手握着断裂的旗杆木柄,立在暴雨中央。 满脸泥水顺着下巴滴落。 周围的八百名群演,在此刻集体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握着断木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眼睛。 不是剧本安排。 距离江辞最近的十几个群演,喉结滚动,本能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真实的战栗。 他们被活生生吓退了。 一秒。两秒。三秒。 扩音器里突然爆出柳闻望嘶吼般的喊声:“卡!!!过了!停!!!” 场务切断了水车的电源。 暴雨戛然而止。 六区训练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以往高难度镜头一次通过时的全场欢呼。 没有掌声。 这种气氛太压抑。 水声停歇。 江辞站在原地。 手里紧握的半截断木,脱手掉落。 吧嗒一声砸在泥水里。 支撑他完成所有动作的那股属于统帅的死气被抽离。 江辞双膝一软。 砰。 三十斤生铁甲带着他的身体,直直地跪倒在烂泥潭中。 他双手死死撑住泥泞的地面,头颅低垂。 大口大口地喘息。 身体因为极度的物理透支和情绪消耗,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连抬起头看一眼镜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 孙洲背着包,疯了一样踩着烂泥冲进场地中央。 他在江辞身边蹲下,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透过铁甲领口粗糙的皮革边缘,孙洲清楚地看到, 江辞里面穿的白色中衣肩膀和后背处,已经被三十斤真铁甲彻底磨烂。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鲜血,正顺着破布条往下流。 孙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快,把甲脱了……来人啊!” 江辞低着头,下巴快要抵到泥水面。 他没有看孙洲。 极度虚弱中,他艰难地抬起沾满泥血的右手, 在半空中无力地摆了摆手制止了孙洲的大呼小叫。 江辞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卸甲。” 第558章 今朝含笑破防 孙洲双膝重重砸在烂泥中,手直接伸向江辞左肩。 那里的生铁甲片由三指宽的牛皮绳紧紧捆扎。 经过高压水车十几分钟的狂暴冲刷,牛皮绳早吸饱了冷水,胀大发硬,卡在铁扣里纹丝不动。 孙洲的十根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他 用大拇指去抠那个死结。 道具组长老马蹚着泥水冲进场地。 他二话不说,从腰后抽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直接挑开刀刃。 “别乱动,按住他肩膀!”老马冲着孙洲低吼。 刀锋压住牛皮绳。用力一划。 “吧嗒。”绷紧的绳结断裂。 失去固定的三十斤生铁甲顺着江辞的脊背往下滑。 金属片脱离肉体,失去支撑的江辞上半身往前栽倒。 孙洲往前一扑,用自己的肩膀死死顶住江辞的胸口。 寒风立刻裹住了江辞暴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 没有铁甲的遮掩,那件白色的中衣现出全貌。 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肩膀、两侧锁骨、整个后背中枢,布满了大片刺目的暗红。 那是被三十斤生铁硬生生磨穿的痕迹。 粗糙的铁片边缘在泥水的润滑下,变成了一把把钝锯, 在江辞单薄的躯体上反复推拉了成百上千次。 后背的衣服破成一条条烂布,暗红色的血块和黄泥混杂在一起, 将碎布条牢牢黏在外翻的皮肉上。 随组的急救医生提着医药箱狂奔过来。 他直接单膝跪在泥地里,掀开医药箱的盖子。 看了一眼江辞后背的惨状,医生眉头拧成个死结。 不能硬扯。 医生拿出一把医用不锈钢剪刀。 他伸手捏住江辞右肩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将剪刀下颌贴着皮肤插进去。 用力剪开。 刀刃向前推进。剪刀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布条。 布料剥离伤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黏滞的“哧啦”声。 孙洲紧紧托着江辞,听见这个声音,眼眶憋得通红。 他感觉到怀里的江辞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江辞没有喊出半个痛字。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糊住了眼睛。 泥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他的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牙关紧咬。 “哧啦。”又一剪刀下去。 血水渗出来,滴进黄泥里。 外围。 剧组的几十号工作人员望着场地中央。 没有人说话。 执行女副导站在监视器旁边。 她平时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在片场骂娘,手里时刻拎着个高音喇叭。 此刻,她那只握着黑色对讲机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青白。 她拍了十几年戏,见多了割破手指都要停机去医院包扎的流量小生。 她从未见过哪个人,敢穿着三十斤未经打磨的生铁,在泥水里跟八百个武行真刀真枪地肉搏。 现在那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眼前。 女副导眼眶胀痛。 几个站在打光板后面的女场务,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她们伸出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女化妆师小李拎着卸妆包,跌跌撞撞地冲进场。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水里,冲到江辞旁边蹲下。 江辞早上的妆是她化的。 她知道这个青年的皮肤有多干净。 现在那层皮肉被磨成了烂泥。 小李双手把急救包放在膝盖上,两根大拇指按住金属锁扣。 “咔嗒、咔嗒。” 两声闷响。 锁扣没弹开。 小李的手指抖得根本使不上劲。 看着江辞后背那片血肉模糊,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再次用力按压。手指在金属扣上打滑。 打不开。 整个剧组,尤其是现场的女性群体, 迎来了极致的心理破防。 她们的视线锁在这个二十多岁的顶流身上。 震撼、惊悸、女性骨子里特有的悲悯,彻底击穿了她们的防线。 这是真的拿命去填角色的魂。 场地中央。 江辞半阖着眼。 他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孙洲的肩膀上。身体很冷。伤口很痛。 但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正爆发着一场听觉盛宴。 “叮咚——” “叮咚——叮咚——” 江辞没有去召唤系统面板。 他不用看具体数字,凭经验就能算出个大概。 那一双双盯着他后背红了的眼睛,那压抑的抽泣。 这种真实产生的极致心疼与震撼,产生的“心碎值”四位数起步。 这波收割的生命时长,少说也是按月来计算。 医生终于剪开了最后一片粘连的布料。 他从急救箱里抽出一大块医用棉布,拧开双氧水的瓶盖。 “忍着点,先消毒。里面有泥沙,容易感染。”医生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透明的液体倒在江辞血肉模糊的右肩上。 双氧水接触到伤口,迅速发生反应。 无数白色的泡沫在翻卷的皮肉上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剧烈的刺痛贯穿神经。 江辞的手指抠进地下的烂泥里。 他咬紧牙,从鼻腔里逼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蹲在旁边的小李终于绷不住了。她放弃了那个打不开的锁扣,双手捂住脸。 江辞的手指在泥水里抠紧。 这气氛太沉重了。 他不喜欢这种搞得跟追悼会一样的场面。 江辞吸了口气,强行调动面部神经。 他缓缓抬起眼皮。 泥水混着冷汗挂在睫毛上。 他的视线转动,落在了旁边那个气息不匀的女化妆师小李身上。 江辞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 干裂渗血的嘴唇随着这一个动作,重新崩开两道细小的口子。 他没有喊痛。 露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在这抹笑意里,看不到半点属于大明督师的狂暴与杀伐。 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筋疲力尽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的青年。 “别哭……”江辞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冷风吹散,“能报销的……” 最后半句话实在没有力气说全,只能咽回肚子里。 但在小李、女副导以及所有注视着他的人眼里。 这个笑,让她们的心脏揪得更紧。 我都伤成这样了,我都快痛死在这里了。 我还在努力对你们笑,安慰你们别难过。 这是一种将“破碎感”和“悲剧底色”拉到顶峰的反向安抚。 心碎值在这瞬翻倍。 五米外。 柳闻望的御用剧照师一直端着手里的单反相机。 长焦镜头始终锁定在江辞的脸上。 他看到了这个笑容。凭借顶级摄影师的直觉, 他没有丝毫犹豫,食指狠狠按下快门。 “咔嚓。” 冷厉的寒风,肮脏的泥水。 青年惨白的脸,干裂渗血的唇。 以及那一抹绝美的、反向安抚的虚弱微笑。 这一切,被镜头永远定格。 第559章 入戏太深:朱门酒肉臭,谁懂破局人? 京都,私立医院VIP病房。 江辞趴在宽大的病床上。 他上半身赤裸,后背缠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医用纱布。 三十斤纯生铁甲反复摩擦留下的血肉模糊,已经被医生仔细清理缝合。 麻药的劲头正在一点点褪去。 针扎般的刺痛感顺着脊背的神经末梢,丝丝缕缕地往大脑皮层里钻。 江辞的手指在洁白的床单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失去焦距。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光。 【当前状态:极度疲惫/中度外伤】 【可激活词条:情绪隔离LV1。激活后可提升50%负面情绪抽离速度,降低精神内耗与人格混淆风险。】 江辞看着那行字。 只要他在意识里点一下确认,那股压在胸口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绝望感就会被抽走。 但他没有动。 他闭上眼。 黑暗降临。 视网膜上残存的不是病房的白墙,而是顺义基地漫天的黄土, 是刺骨的泥浆,是那八百个在暴雨里瑟瑟发抖的群演。 那不是群演。 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大明朝最后的精锐。 那是面黄肌瘦、啃食草根黄泥、连一件完整冬衣都没有的潼关守军。 他们拿不稳刀,却要被皇帝逼着出关,去迎战李自成的一百万流寇大军。 而他,是督师孙传庭。 大明朝的江山,亿万黎民的生死,全都压在他鲜血淋漓的肩膀上。 这种重压,凡人触之即碎。 江辞的呼吸变得沉重。 如果现在剥离了情绪,他还怎么去演那个背负天下的孙传庭? 他用什么去支撑那一身三十斤重的铁甲? 江辞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抹决绝。 他在意识里下达指令。 【关闭情绪隔离LV1。】 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一瞬,无数的悲凉、疲惫、无奈与死气,毫无阻挡地倒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江辞的脊背微微发颤。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病床的枕头里,手指死死抓紧了床单。 “咔哒。”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心疼。 跟在她身后的是孙洲。 孙洲手里小心地端着一个白瓷炖盅,揭开盖子,热气升腾。 这是一碗熬制了四个小时的浓郁老母鸡汤。 汤面飘着一层诱人的金色油花,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哥,你醒了?” 孙洲走到床前,把白瓷炖盅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一把银质汤勺, “你流了好多血,医生说得好好补补。这是晚姐专门让人从私房菜馆订的热汤,趁热喝两口。” 林晚站在病床另一侧。 她看着江辞毫无血色的侧脸,心里一阵揪痛。 林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江辞。”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看看微博热搜。” 屏幕上,是一张剧组流出的高糊路透照。 照片里,江辞穿着满是泥浆的三十斤生铁札甲,在暴雨中双手握着折断的旗杆。 眼神中的残暴与绝望穿透了屏幕。 这条热搜已经爆了,阅读量破了五亿。 无数网友在下面留言,称这是内娱近十年来最震撼的战损神图。 林晚把手机屏幕往江辞眼前递了递。 她期待着。 期待这个躺在床上的青年,在看到这碗昂贵的私房老母鸡汤时, 眼睛里会爆发出那种熟悉的亮光。 期待他会像往常一样,伸长脖子看一眼热搜, 然后得瑟地挑起眉毛,没心没肺地问一句: “晚姐,热搜这么火,剧组不给我封个大红包说不过去吧?” 只要他还能开口要钱,还能讨价还价,就证明那个脑回路清奇的沙雕江辞还在。 林晚悬着的心就能落回肚子里。 江辞听到了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越过林晚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直接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碗澄澈、浓郁的鸡汤。 金黄色的油花在白瓷碗的边缘轻轻晃动。 这是一种极致的富足与营养,是现代文明社会里最寻常的病号补品。 但江辞的瞳孔,却在看到这碗汤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欲。 江辞的感官发生了彻底的错位。 他闻不到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也闻不到鸡汤的香气。 他闻到的是浓烈的血腥气,是尸体腐烂发臭的味道,是中原大地上连年大旱后焦土的涩味。 在他的视线里,那不是一碗鸡汤。 那是从陕西豪绅家里抄出来的民脂民膏,是那些贪官污吏脑满肠肥的罪证。 而潼关外,他的士兵正在大雪中啃食树皮。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老百姓易子而食。 前线将士三月未发军饷,手里拿着生锈的破刀,身上披着千疮百孔的烂棉袄。 在这样的地狱里,出现一碗飘着金色油花的浓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对他那五千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就要去送死的精锐的背叛。 江辞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 江辞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在泥浆里握过刀,折断过旗杆,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黑泥。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白瓷炖盅的边缘。 然后,往前一推。 江辞没有去看林晚。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着站在床边的孙洲。 轻轻开口: “拿走吧……” 江辞的嘴唇干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碗汤,眼底深处翻滚着极端的负罪感与绝望。 “我咽不下去。”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拿着手机的手,直挺挺地僵在了半空中。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博热搜的界面还在刷新着评论。 但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江辞的脸上。 那双眼。 仿佛看透了乱世绝望,装满了千军万马的死气。 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二十四岁现代青年的生机,没有属于娱乐圈顶流江辞的半点光芒。 林晚只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会为了两块八毛钱斤斤计较的江辞,此时此刻,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 孙洲端着汤的姿势还保持着,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他无法理解这种跨越了近四百年时空的心理创伤, 但他能切身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悲凉。 江辞没有再说话。 他将头转了回去。 病床紧挨着落地窗。 窗外。 高楼林立,马路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这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太平盛世的现代都市。 江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 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他苍白削瘦的脸庞。 大明朝没有了。 孙传庭的五千精锐也没有了。 满城的饿殍,潼关的飞雪,全都埋在了历史的黄土里。 他独自一个人,跨越了四百年的光阴,坐在这温暖如春的病房里,看着这盛世繁华。 江辞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眼睑微微下垂。 一行清澈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眼角滑落。 泪水划过他干瘦的脸颊,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迅速洇开一朵深色的水渍。 林晚慢慢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看着那个面对窗外默默流泪的单薄背影, 终于明白,江辞在顺义基地的泥潭里,到底祭献了什么。 他祭献了自己。 换回了那个名留青史的悲将。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运转的轻微“滴滴”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一滴泪,替那个死在潼关泥泞里的将领, 流尽了四百年的不甘与意难平。 第560章 大厦将倾,天灾人祸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病房的玻璃上投下斑驳的色块。 江辞直起上半身,掀开白色的消毒被褥。 双脚摸索着踩进拖鞋。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极大地牵扯了后背刚刚缝合不久的伤口。 几处包扎较紧的纱布立刻渗出暗红色的血点。 江辞眉头微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林晚回过神,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疯了?医生说你背部的外伤面积太大,必须趴在床上静养至少三天!” “办出院。”江辞声音发涩,带着许久未进水的干哑,“回顺义。” “回什么顺义!你现在的身体能抗住几个镜头?”林晚的声音拔高,平日里的镇定全碎了。 江辞推开林晚的手。 他走到衣帽架前,扯过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动作僵硬地套在身上。 布料摩擦过后背的纱布,江辞的脊椎当即紧绷。 “VIP病房一天八千块。”江辞转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的住院单上, “这钱够剧组食堂包两个月的猪脚饭。退了吧。” 孙洲站在一旁,眼眶还红着。 他听出了江辞语气里那丝强行伪装的精打细算。 根本不是为了八千块钱。 那双眼睛里的悲凉没有任何消退。 孙传庭不能躺在恒温的安乐窝里,大明的督师必须站在黄土和死人堆里。 林晚咬着牙,死死盯着江辞的眼睛。她太清楚演员入戏到极致后的偏执。 她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通知司机,把保姆车开到住院部楼下。” 次日上午。 顺义影视基地,五区片场。 天阴沉得发灰,冷风卷着枯黄的碎草屑。 美术组和道具组在这里连夜赶制了《大明劫》第二核心剧情的实景:军营大疫。 空地上挖出了四个长宽超过三米的深坑。 黄土堆在坑边。 地上散落着破烂的草席、沾满黑色血迹的烂麻布。 制景组在四周泼洒了大量混杂着泥沙和动物内脏的腥水, 甚至买了几十斤死鱼烂虾铺在隐蔽的角落发酵。 恶臭冲天。 十几只真正的绿头苍蝇在道具烂肉上方嗡嗡盘旋。 几个戴着双层医用口罩的场务站在外围,时不时捂着反胃的胸口干呕。 江辞从化妆室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那套要命的三十斤生铁札甲,换上了一身有些褪色的明代武官常服, 外罩一件青黑色的斗篷。 长发用布带胡乱扎在脑后,几缕散乱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妆造师在他的眼下扫了极重的乌青,嘴唇涂了干裂的白蜡。 他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双肩的摆动幅度都控制在最小。 剧组里的人看到他,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昨晚被紧急送医,今天上午带血重返片场,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不远处,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折叠椅上。 国家一级演员魏立群,六十八岁,话剧界泰斗级人物。 这次在剧里饰演游医吴又可。 魏立群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脚踩千层底黑布鞋,手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木制药箱。 他眯着眼睛,目光在江辞身上来回打量。 他清楚地看到,江辞那件青黑色斗篷下的脖颈处,透出一小截包扎伤口的白纱布。 魏立群拿起身旁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死守残局的衰败气,比昨天更重了。 “各部门就位!” 柳闻望戴着对讲机耳机,坐在监视器后方的大伞下。 “第四十五场,瘟疫营盘。一遍过。开始!” 场记板“啪”地合拢。 江辞迈步踏入片场。 没有台词。四周全是群演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压抑的咳嗽声。 几百名群演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和破草席里。 他们的脸上涂满了恐怖的黑紫色斑块,嘴角流出暗红色的血浆道具。 苍蝇在空气中四处乱飞,恶臭直往鼻腔里钻。 江辞没有任何防护。 他一步一步地在营盘里巡视。 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他路过一个蜷缩在柱子下的老兵,老兵伸手去抓他的衣角,抓了一手空, 然后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江辞的脚步停顿了半秒。 他继续往前走。 左前方的深坑边。 两名用破布蒙着口鼻的健康军卒,正拖拽着一个瘦小的年轻小兵。 这是剧本里的“隔离”。 在瘟疫无药可医的时代,隔离等于活埋。 年轻小兵没有挣扎的力气。 他的脸颊发黑,胸膛剧烈起伏,不断咳出暗红色的血块。 “娘……我要我娘……”小兵声音嘶哑含混,手指在黄土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 江辞停下了。 他就站在距离土坑不到两米的地方。 四台摄影机沿着轨道缓慢推进,镜头锁定江辞的脸。 江辞的面部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起伏。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喊停,也没有掩面痛哭。 右手垂在腰带侧方。 五根修长的手指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掌心收拢。 握拳。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深深掐进肉里。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掌纹间溢出,顺着紧握的拳缝滑落。 “滴答。” 第一滴血砸在干裂的黄土上。 接着是第二滴。 大明朝的五十万流寇还在潼关外叫嚣。 李自成的马蹄声还没听见。 他孙传庭砸锅卖铁、杀豪绅、抗圣旨,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五千精锐。 就这么烂在这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 不用任何一句台词说明,这满地横尸和那滴落的鲜血, 将统帅心底那种把五脏六腑放在烈火上煎熬的绝望,赤裸裸地剖给所有人看。 一阵冷风吹过。 魏立群饰演的吴又可,提着那个破旧的药箱,走入了镜头。 他步伐沉重,走到江辞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 老戏骨的视线同样落在那名即将被推入土坑的年轻小兵身上。 他苍老的面容上爬满悲悯与沧桑。 魏立群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督师。” 魏立群的嗓音沙哑,透着在无数生死面前熬干了眼泪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念出了剧本上那句重逾千斤的台词。 “医得了病,医不了命。” 这不仅是说给眼前这个瘟疫小兵的,更是说给这个气数已尽的大明朝的。 江辞转过了头。 他看向身侧的吴又可。 镜头推至脸部特写。 江辞的眼窝深陷,整个眼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 他看着游医。 无力感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监视器后方所有人的咽喉。 现场的女场务忘记了干呕,屏住呼吸。 柳闻望双手交握抵在唇边,盯着屏幕上的那双眼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大厦将倾。 天灾人祸。 在这双绝望的眼睛面前,一切救赎的挣扎都成了笑话。 第561章 朱门酒肉臭,绝命孙传庭 “卡。过。” 监视器后,柳闻望摘下耳机,用力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四台摄影机的红灯同时熄灭。 营盘里几百名群演如释重负地爬起身,随手拍打着身上的黄土和烂叶。 江辞松开手。 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血印,此刻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 他站直身体,转身往场外走。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得出奇。 孙洲从场边快步跑过来,手里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和一个保温杯。 “哥,擦擦手。”孙洲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激动, “刚刚晚姐打电话过来了。《醒狮》昨天正式在全网各大院线下映。” 江辞的脚步稍作停顿。 “最终票房出来了!”孙洲眼底闪着精光, “十八个亿!晚姐说,这是今年元旦档的绝对票房冠军。公司那边正在筹备庆功宴。” “晚姐还问你,庆功宴你抽不出空,那片酬分红和票房奖金,是不是直接打到你的卡上?” 江辞接过毛巾的手指顿了一下。 听到“十八个亿”和“片酬分红”这几个字,DNA本能地动了。 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掏出手机算算自己能分到几个零。 但仅仅只过了半秒。 那股属于现代青年的世俗亮光,被一片翻滚的浑浊死水强行扑灭。 大明朝国库亏空,五千将士正饿着肚子等死。 他只能听见潼关外流寇震天的马蹄声。 江辞把毛巾扔回孙洲怀里,拧开保温杯灌了口热水。 硬生生把那个叫嚣着要钱的灵魂按死在了心底。 “十八个亿……”江辞视线越过顺义基地的围墙,看向远方阴沉的天际,声音沙哑得可怕, “买不来大明朝的一滴生机。” 孙洲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彻底噤声。 时间推移至一月下旬。 京都迎来了一场极端的寒潮,顺义影视基地的气温直降到零下十五度。 《大明劫》的拍摄进度紧凑。 柳闻望是个雷厉风行的暴君,整个剧组在这半个多月里一直处于高压运转中。 瘟疫的戏份刚刚拍完,剧情推进到了全剧的核心转折点。 瘟疫平息,粮草断绝。 潼关军营里的五千精锐已经连续啃了七天的树皮。 京城里没有拨来一粒粮食,也没有送来一个铜板。 崇祯皇帝每天只发出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逼着这群饿兵出关迎战李自成的百万大军。 孙传庭无路可退。他只能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陕西本土的豪绅富贾。 顺义基地二号摄影棚。室内全景搭设。 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内堂。 长条形的红木大桌摆在正中央。 桌上摆满道具组精心布置的奢华席面。 金黄的烤乳猪、海参干鲍,两排青瓷酒壶里装着陈年佳酿。 内堂烧着六个红泥炭盆,温暖如春。 桌子两侧,坐着七八个体态丰腴的老戏骨。 他们饰演着陕西的豪绅大户和致仕京官,身上裹着名贵绫罗,手指上嵌着绿松石扳指,油光满面。 主位上,江辞安静地端坐。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 袖口磨损起毛,衣领边泛着长年累月洗不掉的汗渍。 极致的穷酸与奢靡对撞。 不需要台词,阶级的鸿沟已经撕裂在镜头前。 四台摄像机就位。 “各部门准备。第四十八场,借粮。开始。” 柳闻望盯着监视器下达指令。 打板声清脆。 长桌两侧的豪绅们压根没正眼看主位上的孙传庭。 他们从容地拿起筷子,夹起肥腻的肉块送进嘴里。 “这烤乳猪火候欠了点。”一名穿着枣红锦缎的豪绅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摇头点评。 旁边的人端起酒杯,滋溜抿了一口: “凑合吃吧。如今世道乱,外头连个囫囵的活物都见不着了。” 江辞的视线在满桌珍馐上掠过。他面前,只摆着一个素白的茶杯。没有菜。 “诸位。”江辞开口,接连日耗的嗓音粗粝。 咀嚼声渐渐停息。 豪绅们放下筷子,眼皮微抬,瞥向这个穷酸的督师。 “潼关的军粮,断了。”江辞的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没有任何盛气凌人的姿态, “流寇已经打到了城外。五千将士饿着肚子。本督今日设宴,是想向诸位,借些军粮。” 长桌死一般的安静。 随后,坐在最前方的老乡绅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硬生生挤出悲苦之色。 “督师大人啊。”老乡绅拖长尾音,“您是不知道。这两年陕西连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啊。我们家里那几十口子人,也都在勒紧裤腰带苦熬。” 另一名胖乡绅剔着牙,慢条斯理地接话:“督师这话说得,折煞咱们了。” “朝廷天威浩荡,哪有让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掏腰包养军的道理?” “再说了,这城要是守不住……我是说万一。 “明天流寇进城,见咱家里少了一担粮,那可是要点天灯诛九族的。咱们得留条活路啊。” 绵里藏针的推诿,毫不掩饰的虚伪与讥嘲。 国难当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江辞坐在主位上。镜头缓缓拉近。 他原本板正的脊背,开始一寸寸塌陷。 肩胛骨在单薄的布衣下嶙峋凸起。 他佝偻着腰,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老狼,独自咀嚼着腐肉。 桌底的双手死死攥紧布料,手背青筋暴突。 他伸出右手,缓慢地端起面前那个素白的茶杯。 指尖在剧烈发抖。震颤的幅度顺着手腕传导,杯里的冷茶漾开一圈圈波纹。 他低下头,嘴唇贴住杯沿。 咽下第一口。苦涩的冷茶滑进干涸的食道。 他把那些贪婪的嘴脸、把对大明将士生死的漠视,连同这杯冷透的残茶,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长桌两侧的老戏骨们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这种将愤怒全部嚼碎了生吞下去的隐忍,远比拍桌子掀饭碗可怕万倍。 江辞放下茶杯。 他抬起头,眼睛里只剩下深渊般的虚无。 “本督知道了。” “卡。”柳闻望在对讲机里喊停。 红灯熄灭,现场紧绷的压抑瞬间瓦解。 老戏骨们立刻脱离了戏里的状态,扯着衣领扇风抱怨。 “哎哟,这室内打着灯,加上炭盆,烤得我一身汗。” “中午剧组发什么盒饭?这烤乳猪是真肉吧,能不能让场务切了分点儿?” 片场恢复了嘈杂。 江辞依然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双手依旧死死扣着桌沿。 那股咽下去的极致憋屈与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滚,撞击着五脏六腑。 他的喉结急速上下滑动。 极度的痛楚与亡国恨意交织,硬生生逼出一股腥甜的逆血。 他猛地低头。 “咳——!”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从胸腔深处炸开。 他左手死死捂住嘴唇,咳得整个削瘦的脊背都在剧烈发颤。 孙洲听见动静,立刻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江辞移开左手,从袖口抽出一块白色棉帕,擦过嘴角。 棉帕上,赫然洇开一抹刺眼的猩红。 孙洲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开口喊医生。 江辞抬起右手,死死攥住孙洲的手腕。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那盘切了一半的烤乳猪,越过那些正在有说有笑讨论中午盒饭的群演。 那些人脱下了戏服的伪装。 但在江辞布满血丝的眼里, 他们依然是那些看着潼关守军饿死、也不肯施舍一粒粮食的贪官污吏。 依然在大明朝的尸骨上,放肆地欢笑。 第562章 长镜头:屠尽陕界豪绅! 柳闻望守在监视器前。 画面里,江辞紧握孙洲的手腕,那块捂过嘴的棉帕上,一抹暗红格外扎眼。 剧本里压根没设计咳血的动作。 这是江辞被剧里那种深切的无力感活生生逼出的生理反应。 柳闻望没翻剧本,直接拽过对讲机。 “各部门听好。下午的休息取消。” 低沉的嗓音在二号摄影棚内回荡, “趁这口将死之气没散,直接排第四十九场。” “设鸿门宴,杀豪绅。” 场务迅速运作起来。 灯光调整,道具进场清理地砖。 化妆间。 造型师小李站在江辞身后,手脚利落地替他剥下那件褪色的青布袍。 孙洲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攥着刚领来的热盒饭,喉结滚了滚,愣是没敢迈进去。 他看着江辞的背影,那脊背明明瘦削,可此刻散发出的那种森冷死气, 却硬生生把他那句“哥,吃口饭吧”给堵了回去。 “换一品武官蟒袍。”柳闻望推开门,站在门口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小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正红色的大袖蟒袍。 崭新,质地厚重。 衣料表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蟒纹。 这件官服穿戴整齐,大面积的正红色直接刺痛了人的眼球。 江辞坐在化妆镜前,一言不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身正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没有丝毫位极人臣的显赫气派。 厚重的布料压着他的双肩,迫使背脊更往下弯了几分。 在他眼中,这耀眼的红绝非朝堂的威严,而是潼关外士卒流干的血。 下午一点半。 二号摄影棚。 红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极旺,内堂的气温升高。 长条形的红木大桌被道具组重新布置。 那盘切了一半的烤乳猪被撤下,换上了一整只外皮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 两侧的青瓷酒壶装满了剧组准备的清水。 场记打板。开机。 豪绅们落座。 他们连逢场作戏的推诿都省了,直接提筷撕咬肉块。 顺着下巴滴落的油脂,沾上了光鲜的丝绸马褂。 江辞坐在首位。 大红蟒袍随意堆叠。 面前空空荡荡,唯独一杯斟满的酒。 老乡绅嚼烂一块肥肉,吐出碎骨,扯过热毛巾擦手,掀起眼皮瞥向首位。 “督师大人。”他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拖腔拿调, “上午的事,我们几个老伙计交过底了。” “不是咱们不顾念朝廷。实在是有心无力。” 老乡绅叹着气,语气敷衍至极, “您再宽限些时日。等过两个月,地里秋收了。咱们定凑足两千石粮食,亲自送到大营。” 两千石。 填不饱五千人的肚子。 江辞不动如山,连眼风都没扫向那杯酒。 目光越过桌面,凝视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本督给过各位机会了。” 声音极轻。落在喧闹的内堂,掀不起半点风波。 他缓慢抬起右手。 指节分明,手背上赫然一道刚添的血痕。 五指包住青花瓷酒杯。 收紧。 没有任何斥责,没有罗列罪状。 他看着老乡绅,把酒杯悬在半空。 松手。 “啪!” 瓷杯砸碎在青砖上,水花四溅。 内堂两侧的木制雕花屏风被粗暴踹开。 木屑飞溅。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刀斧手跨步冲入。 这些武行在顺义的泥浆里摸爬滚打,身上带着实打实的杀伐气。 长刀出鞘,刀刃倒映着炭火的红光。 老乡绅的筷子顿在半空,嘴里还咬着肉,眼珠凸起。 手起。刀落。 “噗嗤!” 暗红的假血从他颈部爆开。 滚热的血浆呈扇面泼洒,直直淋在那只油光锃亮的烤乳猪上。 惨叫声冲破棚顶。 刀斧手毫不手软,把那些身着锦缎的豪绅接连劈倒。 尸体砸翻桌椅,青瓷碎裂。浓重的血腥味溢满棚内。 江辞坐着没动。 双手规矩地搁在腿上。 一具身躯向后仰倒,抽搐间踹翻了炭盆,火星在青砖上烧出一股焦臭。 一滴血浆溅落在他脸侧,顺着凹陷的颧骨往下爬,留下一道扎眼的红痕。 监视器后的柳闻望紧紧攥着拳头。 按理说,这场戏杀尽贪官污吏,该是大快人心的反击,武将该有一舒胸臆的狂笑。 可画面里,江辞的脸上,却找不到半点痛快。 他独自端坐在飞溅的血泊中央。 双肩难以自控地微颤。 一滴浊泪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砸上手背那道新添的血痕,随后滚落, 在大红蟒袍上晕开一小块绝望的水渍。 江辞站起身。 红色的下摆拖过地上黏稠的血水。 他俯视着满地的尸首。 这群人是陕界最后的家底。 这满地的血,也是他亲手造的孽。 “去抄家。” 声音里没有统帅的压迫感,全是撕裂的发颤。 他抬脚踢开绊路的尸体,胸腔猛烈起伏。 “粮食全送潼关大营,一粒别留。” 皮靴蹚过血泊,吧嗒作响。 他走到长桌尽头,转身死盯着地上的死尸。 压在心底的东西全炸了。 “这些粮食是给大明朝续命的!” 他喊破了音,吼声里透着血腥味,脖子上青筋直冒。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领,用力到骨节发白。 “大明朝要是没了!”他双眼通红,泪水混着血污, “你们搂着这些银子顶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悲鸣泣血。 杀光了这些蛀虫,换来的依然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拿着这些沾血的粮食,让手下的兵吃顿饱饭,再去送死。 他砸碎了满堂富贵,却缝不上四面漏风的江山。 镜头切到面部特写。 江辞双手脱力垂下。 孤零零站在内堂里,大红色的官服裹住他单薄的身躯。 柳闻望干瘦的手指抠紧了扶手,眼眶发热。 旁边的女副导眼泪直掉,赶紧死死捂住嘴,生怕漏出一点动静毁了画面。 打光师高举着反光板一动不动,录音师连气都不敢喘。 那是一种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悲壮,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卡。” 柳闻望轻声吐出一个字。 棚里依然没人吭声。 群演躺在血水里,放轻了呼吸。 江辞没有立刻出戏。 他依旧静立在那摊黏腻的假血浆里,视线低垂,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瓷碎片。 厚重的大红蟒袍披在那单薄的肩头,没有半点生息。 第563章 这雪,下得太早了 “卡。”柳闻望的声音在棚内回荡。 声量不大,却清晰可闻。 二号摄影棚内并没有出现往常杀青重头戏后的喧哗与欢呼。 满地散落的假血浆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 江辞站在那摊黏腻的红色液体中央,大红色的蟒袍下摆早被血水完全浸透。 他没去寻找机位,视线笔直地盯着前方那张被掀翻的红木桌。 一秒。三秒。五秒。 支撑着他挺直脊梁的那股怒火与杀伐之气,在喊卡的极速溃散。 江辞的双肩猛然往下一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身体失去支撑,直挺挺地跌坐进椅背里。 刚刚那场戏的爆发,已经把他这具身体里的精力抽干。 孙洲站在机器后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看清情况,他立刻拔腿冲了过去。 跑到太师椅旁,孙洲手忙脚乱地拧开保温杯盖,热气升腾。 “哥。”孙洲把声音压到最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刚才喊得太狠了。” 江辞半阖着眼。 听到声响,眼珠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在那不锈钢杯口上。 他试图抬手去接。 右手的手指蜷缩了两下,没能抬起来。 孙洲明白了。他直接把保温杯递到江辞干裂的嘴边。 “我拿着,你抿一口就行。” 江辞就着杯沿,艰难地咽下一小口温水。 水流划过干涩刺痛的咽喉,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咳、咳咳……” 他偏过头,咳嗽声低沉又破碎。 孙洲赶紧拿开杯子,空出一只手去顺江辞的后背。 以往拍完这种情绪大落的戏,江辞总会用情绪隔离技能来保护自己。 但今天他还是选择了拒绝。 江辞靠在太师椅上,呼吸显得十分费力。 二号摄影棚。 群演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假血和灰尘。 按照平时的习惯,武行兄弟们这会儿早就勾肩搭背去抢热水洗脸了, 可今天所有人都在刻意放轻动作,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几名饰演豪绅的老戏骨整理好衣服,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说话。 他们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在瘫坐着的江辞身上。 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老人们一眼就看明白,那绝不是年轻人在装深沉。 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自己活生生耗干,就为了替一个四百年前的亡魂还魂。 柳闻望从监视器后站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旁边的女副导见状,赶紧递过来一个火机。 柳闻望却摆摆手,把没点燃的烟取下来,拿在指间慢慢揉碎。 “今天不拍了。”柳闻望转头看向执行导演,“收拾场地,各部门提前收工。” 他没有走过去夸奖半句。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的打扰都是一种亵渎。 孙洲小心地扶着江辞站起来。 江辞的脚步发飘,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孙洲身上,就这么一步步往棚外的化妆间挪去。 脱下那件厚重的大红蟒袍时,化妆师小李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江辞里面的白色中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死死贴在后背的纱布上。 卸妆水擦去脸上的血污和特意化出的乌青, 镜子里露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整个卸妆过程,江辞始终闭着眼,任由小李摆弄。 化妆间里,只听得到卸妆棉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 晚上八点。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八度,天空中飘起了密集的雪花。 寒风卷着大雪,用力扑打在顺义基地外围的酒店玻璃窗上。 普通的套房内,客厅没有开大灯。 唯一的光源,是沙发旁边亮着的一盏暖黄色落地台灯。 江辞没有躺在床上休息。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针织衫,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江辞依然觉得冷。 落地窗外,夜幕漆黑。 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洋洋洒洒地坠落。 江辞定定地看着窗外的雪,一本边缘已经翻得起毛的装订册平摊在他的腿上。 上面用红色、黑色、蓝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 江辞抬起右手,食指指腹轻轻压在纸面上,翻过一页。 纯白的纸页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冯氏辞夫》。 这是整部《大明劫》里,孙传庭仅有的一场家庭戏。 这位大明最后的统帅在出关迎战百万流寇前,与结发妻子的最后一次碰面。 一去不回。 必死之局。 江辞的目光落在那些台词上,黑色的铅字在他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 他没有去召唤系统面板,不想知道自己今天飙升了多少心碎值, 也不在乎剩余的生命又增加了多少天。 江辞靠在玻璃窗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针织衫刺进皮肤。 以往那个市侩青年彻底消失了。 戏里戏外的边界,在这场大雪中坍塌。 他分不清这里是京都的五星级酒店,还是陕省的督师府邸。 外面雪下得那么大,他的兵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马上就要出关了,跟着他的人全都会死在外面。 江辞闭上双眼,呼吸绵长,轻得几乎听不见。 套房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滴——”房卡刷开。 孙洲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是柳闻望特意吩咐酒店后厨,用松茸和乌鸡慢火炖了四个小时的药膳汤,专门拿来补气血的。 孙洲关上门换好拖鞋,穿过玄关走进昏暗的客厅。 在落地台灯的光晕里,江辞的背影显得瘦削单薄。 他坐在地毯上,低头看着腿上的剧本,一动不动。 孙洲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一股干涩的酸楚从喉咙里泛起。 借着微光,孙洲看清了剧本上《冯氏辞夫》四个字, 深深的担忧攥紧了他的心脏。 作为助理,他跟着跑了几个剧组,见过老板各种模样, 却唯独没见过现在这种静到让人发毛的状态。 孙洲见惯了片场里走不出戏痛哭流涕的演员,可江辞连悲伤的情绪都没了。 他像个真正在等死的人,默然接受着早已注定的结局。 孙洲把食盒放在餐桌上,磕碰出轻微的声响。 江辞没有回头。 “哥。”孙洲开口,嗓子有些发哑。 没有回应。 孙洲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江辞身后两米的位置停住: “柳导让厨房炖了汤。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江辞的视线依旧钉在剧本上。 窗外的寒风卷着大雪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十来秒,江辞才从那几行铅字里抽离出微弱的反应,迟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孙洲,而是望向了玻璃窗外纷飞的夜雪。 “洲子。”江辞的声音极轻,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这雪,下得太早了。” 孙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试图用现代社会的逻辑去唤醒对方: “哥。那是剧本。戏里的事。咱们明天才拍呢。” 江辞没有反驳。 他合上装订册,放在旁边的地毯上, 双手抱膝,将下巴抵在手臂上,继续静静地看着窗外。 孙洲站立难安。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晚的对话框,手指飞速打下几行情况汇报。 想了想,又全部删掉。 林晚早就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不能用粗暴的方式去打断演员的情绪体验。 食盒里的汤慢慢失了温度。 台灯的光圈笼罩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窗外风雪交加,江辞闭上了眼,《冯氏辞夫》的台词一句接一句在他脑海里回荡。 第564章 被吓哭的小童星果果 次日清晨。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顺义影视基地大雪封门。 积雪没过脚踝,天地间一片灰白。 室外场景拍摄全部停摆。 剧组紧急转入三号室内摄影棚。 这里搭设的是全剧核心的家庭戏场景:潼关督师府内宅。 木制的回廊,古朴的桌案。 棚内打着昏黄的暖光。 江辞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单薄青布戏服,独自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 他脊背微弓,双眼低垂,盯着脚下的青砖地面一动不动。 内宅温情,本该是全剧最柔软的一段。 但此时此刻,江辞的身上找不到半点温和。 昨天那场连斩三十名豪绅的戏份太过暴烈。 那种满手血腥的阴郁,已经彻彻底底渗进了这具年轻的躯体里。 江辞坐在角落,不言不语。 那种从昨日连杀百人中带出来的阴冷气场,沉甸甸地压在周围。 八点半。 片场入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饰演孙传庭小女儿的知名童星“果果”,被妈妈牵着手走进影棚。 小姑娘今年七岁,穿着一件厚实的红色羽绒服,扎着两个羊角辫,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无邪。 果果好奇地四下张望。 随后,她的视线越过忙碌的工作人员,落到了角落里的江辞身上。 仅仅是看了一眼。 果果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瞬间睁圆,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眼眶一秒泛红,小嘴巴重重一瘪。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厉哭喊声骤然在影棚内炸开。 果果挣脱妈妈的手,一头扎进妈妈的腿弯里, 双手死死攥住那条羽绒裤腿,浑身剧烈发抖。 全场工作人员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停下,几十道目光同时投向入口。 柳闻望戴着监视器耳机,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冯氏辞夫》是关键的一场戏。 内宅戏需要极强的家庭羁绊,这是孙传庭这个冷面统帅唯一的底色。 大明将亡,如果统帅连对家人的柔软都立不住,这角色的悲剧内核就彻底碎了。 现在,饰演女儿的童星对男主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这戏根本没法开机。 “果果,怎么了?别怕别怕。”果果妈妈慌了神,赶紧蹲下身拍打女儿的后背。 孙洲背着大包,看得头皮发麻。 他赶紧拉开背包拉链,从最里层掏出一盒平时江辞犯低血糖, 实在熬不住了才抠出一块吃的进口巧克力。 孙洲一路小跑过去,半蹲在果果面前。 “果果不哭。看哥哥手里有什么?巧克力,很甜的。” 孙洲放低嗓音,拆开金色的包装纸,试图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果果偏过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那块金灿灿的巧克力。 但下一秒,她的小手抬起,指尖发颤地指向角落里太师椅上的江辞。 “我不吃……”果果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惧意,“那个叔叔好可怕……” 小姑娘死活不肯把脸露出来,大有逃出影棚的架势。 角落里。 江辞听到了那声穿透力极强的哭喊。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迟缓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灯光架, 落在了那个缩在红色羽绒服里发抖的小小身影上。 极度的对立感在他脑海中爆发。 眼底那股属于统帅的冷酷,正在与剧本要求表现出的父亲特质进行拉扯。 江辞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木质扶手。 他双腿发力,缓缓站起了身。 这一动。 女副导一把抓起对讲机,双眼死盯着江辞的方向。 那可是个入戏极深的危险分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生怕江辞控制不住情绪,吓坏小演员。 江辞迈开脚步。 脚下的黑色布靴踩在木地板上。 一步一步走向影棚入口。 距离果果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 看着那道笼罩下来的阴影,果果吓得连打嗝都顿住了, 她把脸死死埋进妈妈的衣服里,单薄的肩膀抖成了筛子。 果果妈妈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 江辞慢慢弯下腰,单膝跪地。 让自己削瘦的身体降下来,视线与小女孩平齐。 他看着这张因为惊恐而发白的稚嫩小脸,脑海深处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推开。 一封泛黄的信纸在他眼前闪过。 江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江岩军。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缺席的。 即使偶尔回家,身上也总是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 父亲的眼神,总带着长期审视罪犯留下的冷硬与锐利。 但是,每当那扇家门被推开。 江岩军会站在玄关,脱下那件带着寒风和危险气息的黑色夹克。 他会用粗糙的大手,在衣服和裤腿上反复拍打、擦拭。 怕把外面的灰尘、煞气带给摇篮里的儿子。 那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最笨拙、朴实的笑容, 用满是厚茧的手,小心触碰儿子的脸颊。 那就是一个父亲的爱。 不管外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九死一生,不管手上沾了多少血。 只要回到家人面前,他依然是座温暖的山。 江辞的眼神,在这一秒彻底变了。 那股盘踞在他眼底的阴冷与绝望,在碰触到这股稚嫩时,被血脉里流淌的温和本能一点点融化。 江辞收起了孙传庭的刺。 他调动出了江岩军留给他的那份独属于父亲的柔软与愧疚。 江辞缓缓抬起双手。 他低下头,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戏服袖口,认真地、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手心和手背。 一遍又一遍。 就像多年前,那个站在玄关擦掉一身尘土的父亲。 “叔叔手脏。” 江辞开口了。却透着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厚重与安稳。 “叔叔在外面打了很多坏人。外面风很大,也很冷。叔叔刚才在想外面的坏人,所以脸很凶。” 江辞放下擦干净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重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果果那双有些错愕的大眼睛。 “但是回家了,叔叔就不凶了。” 江辞干裂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充满歉意与包容的微笑。 “因为家里有果果。” “我在外面打坏人,就是为了让果果,能在家里安生吃顿热饭。” 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 但那股历经世间至暗时刻、却只为护身后一人周全的笨拙深情,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果果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真的消失了。 在这个男人疲惫凹陷的眼底,她看到了真实的悲伤和无可奈何的温柔。 果果红通通的鼻翼翕动了两下。 她慢慢松开了死死抓着妈妈衣服的小手。 孙洲手里还举着那块金色的巧克力,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果果吸了一口气。 她往前迈出了一小步,脱离了母亲的庇护。 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停顿了一下。 最终,轻轻抓住了江辞那有些起毛的青布衣角。 第565章 “今年冬衣单薄,陕北的风冷。” 果果肉乎乎的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江辞起毛的青布衣角。 这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落针可闻的摄影棚里异常清晰。 柳闻望僵硬的后背从监视器前退开,重重靠上椅背。 将头顶厚重的耳机摘下,丢在桌面上。 果果妈妈捂着胸口,连连向江辞弯腰鞠躬,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道歉与感谢。 孙洲呆立了五秒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剥开巧克力的金箔纸,塞进小姑娘另一只手里。 “甜吗?”江辞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顺势伸出那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右手,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小姑娘的羊角辫。 他脸上的那股戾气彻底散尽了,眼底只剩下平静如水的温和。 那是刚经历过大杀戮后,将所有锋芒死死封印起来的沉寂。 四周的工作人员互相对视。 昨天他们还在暗自吃惊这青年入了魔, 今天他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属于孙传庭最隐秘的温柔剥离出来。 女副导死死盯着江辞的背影,手里握着的对讲机连天线都被捏弯了。 她看出来了。 江辞根本没有出戏。 他只是把孙传庭最隐秘、最不想示人的一面,生生从那个沾满血污的硬壳里剥了出来。 大明督师留给这个破败世道最后的温情。 “各部门注意。”柳闻望重新带上耳机,声音发涩却异常坚决, “演员就位。给果果补妆,换服装,清场。” 摄影棚内迅速运转起来。 角落的化妆椅上,饰演孙传庭妻子冯氏的女演员宋青衣站了起来。 宋青衣三十出头,圈内公认的实力派大青衣。 她的长相不属于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而是透着股骨子里的温婉与坚韧。 今天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袄裙, 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斜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子。 目睹了刚才的安抚全过程,这位素有大青衣之称的实力派演员,彻底掐灭了想要带戏的念头。 眼前这个青年演员,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引导。 两人走到指定机位。 “江老师。”宋青衣微微点头。 “宋老师。”江辞眼神平和。 不用客套,位置一站,那股相濡以沫又大限将至的沉闷感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第三场,内宅,一镜一次。开始。” 打板声落下。 棚内顶灯全灭。 几盏面光灯亮起,橘黄色的微光投在木制回廊和长条桌案上。 炭盆里爆出极轻的火星声。 宋青衣坐在木榻边,手里捏着江辞之前穿过的那件破损青布常服。 她低着头,借着微弱的烛光,捏着长针将破洞一寸寸缝合。 动作机械而细致。 针线穿梭,内宅里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江辞坐在矮榻上。 他仅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和一件藏青色薄袍, 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死死锁在妻子的指尖上。 烛光打亮了他凹陷的脸颊。 这双眼睛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杀伐,只剩下拼命想要刻印眼前画面的贪婪与极致的疲惫。 四台机器在轨道上无声推进。 整个棚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宋青衣咬断棉线,将衣服叠平整,抚去表面的折痕。 “今年冬衣单薄,陕北的风冷。”她没有抬头,语调寻常。 她没提流寇,没提圣旨,没提见底的国库,只说陕北的冷风。 江辞的视线从冬衣挪到妻子的脸上。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将那股绝望的死气压下喉咙。 “嗯。” 沙哑干涩的一个字,尾音带着极力掩饰的微颤。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没机会穿上这件衣服去挡陕北的冷风了。 他要去的,是十死无生的潼关战场。 江辞站起身。 布靴踩过青砖,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缓。 他走向里屋的拔步床。 七岁的果果盖着粗布被子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这是大明残躯里,他唯一想用命保住的干净。 镜头推近。 江辞弯下腰,上身前倾,眼睛盯着熟睡的小脸。 杀气与为人父的温软在眼底剧烈撕扯。 他缓慢抬起右手。 那是昨天刚抹了三十个豪绅脖子的手。 在他潜意识里,这双手沾满了同族的血和腐臭,早已洗不干净。 手背青筋凸显。 五指在空中张开,向那张小脸探去。 一寸。 两寸。 距离女孩的脸颊不到两公分。 但是,江辞的手停住了。 就在那不足两公分的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从指尖,到手腕,连带着单薄的衣袖都在发抖。 这双手太脏了。 满手的血腥气,会弄脏他最干净的女儿。 他这种马上就要用命去填坑的恶人,哪还有资格去触碰人间的半点温暖。 江辞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 凹陷的眼眶红得刺眼,但他没有流泪。 统帅不能留眼泪。 他只是用那只颤抖的手,隔着几公分,仔细描摹了一遍女儿的轮廓。 随后,猛地攥紧拳头,将指甲掐进肉里,决绝地收回手,藏进宽大的袖口。 直起身,背脊依然微微佝偻。 他没有再看床上的女儿,也没有看外屋的妻子。 “睡吧。” 撂下这两个字,他迈开腿走出房门。 青布衣摆划过门槛,身形融入外面的漆黑。 “卡。”柳闻望在对讲机里吐出一个字,轻得像是在叹气。 顶灯大亮。 宋青衣坐在榻边,双手攥紧那件冬衣。 刚才那个发抖收手的动作,硬是在她心口上狠狠割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 没有告别拥抱,只有克制到顶点的抽离。 这是乱世人父的撕裂,也是大明走向覆灭前最凄厉的挽歌。 果果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圈泛红的大人们。 监视器后,柳闻望盯着屏幕上那个融入黑暗的背影。 棚外,大雪未停,天空阴沉得发灰。 江辞独自站在风口。 他没有穿那件缝补好的冬衣,仅剩的白色中衣在寒风中单薄得可怜。 刺骨的飞雪砸在他的身上,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 在那双眼睛里,所有属于正常人的温度正在被全部抽干,只剩下无尽的死气。 潼关外的修罗场在等他。 第566章 清汤送行,将士赴死 顺义基地大雪封门。 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 天地间剩下单调的灰白。 江辞身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立于正对着风口的木制回廊下。 孙洲手里抱着一件厚重的军绿大衣。 他一路小跑凑上前,双手抖开大衣,试图将其披在江辞的肩膀上。 江辞眼神空洞。 他对递到手边的大衣视而不见。 孙洲双手僵在半空。 刺骨的寒风刮过,孙洲冻得连打了两个寒颤。 这是属于大明将死之人的温度。 一夜时间推移。 第二天清晨。剧组气氛紧绷。 柳闻望坐在监视器后,翻看着手里的拍摄通告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棚外阴沉的天色。 “执行导演。”柳闻望站起身,当机立断,“修改今天的拍摄通告单。全剧组取消午休。” “美术组和道具组一小时内布置出关诀别的府邸实景。” 口令下达。 全场两百多号人迅速运转。 道具组长老马招呼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场务。三人合力,将一个长方形木箱抬入棚内。 老马蹲下身,解开木箱的金属搭扣。 双手握住箱盖边缘,用力掀开盖板。 一股浓烈的寒气夹杂着铁锈与干涸血迹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套在六区泥潭中浸泡过、沾满泥沙与暗红假血的三十斤生铁札甲,安静地躺在箱底。 经过一夜的低温冻,生铁表面结着一层细微的白霜。 服装师拿着几根粗糙的牛皮绳,走到江辞面前。 江辞解开薄袍的系带,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椅上。 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两名场务一左一右,弯腰从木箱里搬出这套实打实的重型装甲。 三十斤生铁的重量让两名场务的手臂肌肉绷紧。 他们走到江辞身后,将铁甲举起,缓慢地压向江辞的肩膀。 冷意穿透单薄的衣料,江辞的身体往下一沉。 双膝下意识地微微弯折。 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线崩出凌厉的轮廓。 江辞腰腹部骤然发力,双腿稳稳钉在青砖上。 他硬生生顶着三十斤的死铁,站直了身体。 服装师双手发颤。 将牛皮绳穿过铁扣,用力拉紧。 生铁彻底死绑在江辞的身上。 生铁甲片犹如一座冰山压住脊椎,江辞每一次呼吸带出的白雾都在剧烈发颤。 这三十斤死铁,就是五十万流寇的屠刀和几千名饿兵的哀鸣。 他死死撑着发僵的双膝,在这没有半点暖意的影棚里,站成了一块随时会崩塌的城砖。 候场区。 饰演妻子冯氏的老戏骨宋青衣坐在一张木凳上。 她目不转睛地旁观着整个着甲过程。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手中厚厚的剧本页边,被她生生捏出几道极深的褶皱。 柳闻望大步走上前。 手里卷着一叠分镜头脚本,夹着一支红蓝铅笔。 他停在江辞和宋青衣面前。 “这场戏是出关前的最后诀别。内宅戏。” 柳闻望看了一眼两人,开始阐述调度方案。 “按照原剧本的设计,冯氏会从里屋端出一壶温酒。” “夫妻两人对坐,饮下这杯壮行酒。台词部分,需要互诉衷肠。” “江辞,你要展现出武将离家前对妻子的不舍与牵挂。” “情绪给足,要能赚到观众的眼泪。” “宋老师,您的回应要温婉、大义凛然。” 柳闻望讲得很细。 这是历史剧里常规的煽情桥段。 英雄末路,总少不了儿女情长。 江辞站在原地。 铁甲的重量让他微微佝偻着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柳闻望。 “柳导。”江辞出言打断。 柳闻望停下话头。眉头微皱。“你有想法?” “这戏不对。得改。”江辞一字一顿。 全场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在剧组当场推翻全剧最核心的煽情段落,这不是一般演员敢干的事。 “删掉温酒。”江辞语速平缓,字字千钧,“互诉衷肠全拿掉。多余。” 柳闻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理由?” 江辞抬起包裹着护甲的右手,指着自己身上的残破铁甲。 “大明朝的国库早就空了。皇帝拿不出一两银子。” “我的兵在潼关外,顶着大雪啃了七天的树皮。老百姓易子而食。” 江辞的声音在大棚内回荡。 字字句句全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血沫子。 “外头全是死人。督师府邸里,怎么能有温酒?一滴都不行。” 江辞眼角微抽,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木桌: “将士在雪地里啃草根咽冰渣,这府邸里如果还有一滴酒,” “那孙传庭跟昨天被我砍掉脑袋的豪绅有什么分别?” “这戏这么演,对不起潼关外的几千条人命。” 宋青衣坐在木凳上,心头剧烈一震。 江辞对角色的死抠,直接扒碎了编剧原本那层套路化的外衣。 “那你想怎么演?”柳闻望紧盯着江辞的眼睛。 “水。”江辞给出答案,“换成冷水。一碗粗瓷大碗装的井水。” 江辞放下右手。 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喝完这碗冷水,出门赴死。不用交代后事。” 没有任何煽情,连最后的温存都全部掐断。 只有匮乏到极致的最冷酷的诀别。 柳闻望定在原地。 他的视线在江辞染血的后背和宋青衣攥紧的剧本之间来回切换。 脑子里快速拼凑着这个画面的视觉冲击力。 温酒送行放在饿殍遍野的末世背景下,太做作了。 只有一碗冰冷的井水,才能压住这种山穷水尽的惨烈。 柳闻望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抽出夹在指间的红蓝铅笔,在分镜头脚本上狠狠划过。 刺啦一声。 原计划的长篇台词和温酒调度被一条粗暴的红线彻底抹除。 “好。”柳闻望当场拍板。“撤酒。用清水送行。” 执行导演立刻拿起对讲机。 “道具组。撤掉酒壶酒杯。换一只粗瓷海碗。打满井水。” 片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十分钟后。 道具组长老马双手端着一只边缘带着三处缺口的粗瓷大碗,稳稳地摆在木制矮桌的正中央。 碗里装满了清水。 冷风吹过。水面微漾。 冷硬的水光在微弱的灯光下晃动。 水面映出江辞身上那套三十斤残甲的轮廓,也映出他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眸。 各部门迅速就位。 打光师将灯光调暗,只保留一束冷色顶光。 冷白色的光束直直打在木桌上的粗瓷大碗上。 四台摄像机在轨道上缓慢滑动。 长焦镜头越过缺口的粗瓷碗,锁定在江辞枯槁的面容上。 全景镜头覆盖了整个内宅大堂。 三号摄影棚内。 监视器后的制片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硬是憋回了嗓子里的咳嗽。 场记双手举着黑白相间的场记板,走到镜头正前方。 “《大明劫》第二百十二场,一镜一次。” 场记板在寂静的摄影棚内高高举起。 重重合拢。 “啪。” 第567章 躲开的半步,是孤臣的绝境 场记板重重合拢的脆响在三号摄影棚内激荡。 清脆的余音尚未散尽,四台高清摄像机已经在轨道上缓慢推进。 宋青衣动了。 她双手端起那只盛满井水的粗瓷大碗。 手指扣住粗糙的瓷碗边缘。 她向着庭院中央迈出第一步。 步履维艰。 布鞋底贴着青砖拖行,每一次抬腿,厚重的灰色裙摆都在腿侧僵硬地晃动。 木桌距离庭院中央不到五米,她走得极慢。 粗瓷大碗中的清水乱了。 宋青衣极力克制,但双臂因为极度紧绷而抑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那只粗瓷大碗也跟着一阵微晃。 波纹撞击碗壁,水面彻底失去平衡。 几滴井水顺着指甲盖大小的缺口溢出。 “吧嗒。” 水滴砸在干燥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摄像机长焦镜头死死咬住这滴落的井水,随后缓缓上摇,将画面推向庭院中央。 江辞钉立在原地。 身上披着那套刚从木箱里取出的三十斤生铁札甲。 冷白色的顶光打下来,铁甲泛着暗沉冷硬的金属幽光。 三十斤生铁的死重自双肩直压而下。 江辞的脊背被硬生生压出了微弯的弧度。 粗糙的牛皮绳死死勒住他中衣的布料,边缘深陷进肉里。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躯干僵硬,双手自然垂在腰甲两侧,手指半屈。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 静态死气从他身上往外蔓延。 他整个人被死死锁在这套铁甲里。 宋青衣走到机位前。 两人相距三步。 青砖上的几道砖缝,彻底划开了内宅与战场的阴阳界线。 宋青衣停下脚步。 按照新定的剧本,没有互诉衷肠,没有哀求,没有眼泪。 宋青衣的胸腔剧烈起伏。 她强行改变了呼吸的节奏,大口吸气,却将呼出的气流死死堵在喉咙底。 她双手端着粗瓷大碗,平稳而缓慢地向上托举。 碗底越过胸口,越过下巴,最终高高举过头顶。 视线被粗瓷碗底挡住。 她不敢去看江辞的眼睛。 她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紧绷,强行锁住随时会崩溃的情绪。 这种压抑的肢体表现,在冷光下被无限放大。 在这份动作的衬托下,三步外江辞那种深渊般的死静,爆发出了骇人的拉扯张力。 一边是极力克制活人情绪的妻子, 一边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概。 江辞动了。 他缓慢抬起双手。 镜头切入手部特写。 十根手指的关节青紫,指甲缝里塞满灰黑的泥垢。 这双手平稳地探入半空,从宋青衣颤抖的掌心里,接过了冰冷的粗瓷大碗。 粗糙的瓷底擦过掌心,江辞双手握住碗身。 他的视线没有在宋青衣脸上停留半秒。 直接略过。 江辞低下头,那双满是红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盯住碗里的清水。 冷水倒映着他眼底那股疯魔。 大明朝的五十万流寇,见底的粮草,雪地里啃树皮的士卒,全都在这碗冷水里。 下颌线骤然收紧,咬肌凸起。 一根青筋顺着下颚突兀攀升。 喉结大幅度上下滑动。统帅的干渴与决绝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江辞双手端碗,猛地仰起头,大口张开。 粗瓷边缘直接磕在干裂渗血的嘴唇上。 手腕翻转,一整碗刺骨的井水直灌入口腔。 水流太急,太冷。 大半清水顺着食道冲入胃部,激得躯体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来不及吞咽的冷水溢出唇角,顺着他惨白凹陷的脸颊极速滑落, 越过凌厉的下颌骨,汇聚在脖颈处。 水珠带着微弱的余温,淌进锁骨下方的生铁护颈缝隙,浸透了内里的白色中衣。 江辞毫不停顿。 饮尽。 右臂突然向外横扫,五指陡然松开,单手将粗瓷大碗狠狠砸向右侧的地面。 力量极大,干脆利落。 “啪!” 粗瓷碗重重撞击青砖。 碎瓷片向四周飞溅。 这声脆响,彻底切断了内宅里最后的羁绊。 宋青衣的心理防线在碎裂声中彻底溃败。 老戏骨多年的经验被江辞的气场全盘裹挟。 她依照身体里属于“妻子”的本能,向前猛跨半步。 左手从宽大的袖口探出,五指张开,试图去抓住江辞垂在身侧的那截单薄衣袖。 指尖距离白布,只剩不到一公分。 就在这一刹那。 江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排斥。 瞳孔极速收缩。 右脚后跟猛蹬青砖,整个身体迅速向后滑退了半步。 距离拉开。 宋青衣抓了一个空,五根手指突兀地悬停在空气里。 江辞避开了这次触碰。 他不能被碰到,哪怕是一根手指的重量,也会当场压垮他硬生生披在身上的这层死气外壳。 后退站稳,江辞猛然转身。 动作幅度剧烈,三十斤生铁甲片剧烈摩擦碰撞。 “哗啦!” 铁甲带起一阵冷厉的劲风,吹得宋青衣的灰裙下摆一阵摇晃。 江辞的视线笔直刺向府邸大门。 右腿抬起,带着深陷绝境的沉重, 向着门外那片注定覆灭的修罗场,重重迈出第一步。 黑布靴踩在青砖上,沉闷而绝望。 监视器后。 柳闻望脊背僵直,右手死死攥住对讲机。 大拇指压在通话键上,塑料外壳被捏得咔咔作响。 按照原定基调,江辞此刻该接住那一次拉扯, 两人指尖交错,留下一个隐忍不舍的眼神再转身。 这样才能赚足眼泪,拉高整部戏的情感粘性。 但江辞躲开了,避得干净利落,决绝到了极点。 柳闻望的手指悬停在通话键上,死活按不下去。 理智和执导经验叫嚣:这个距离感太对了!这种决绝才是大明真正的督师! 只有斩断一切红尘触碰,这股奔赴死局的悲将气概才能彻底立住! 但混迹影坛多年的商业法则却在另一个脑半球里拉响了警报。 失去这最后一次触碰,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温情留白,太硬,太冷了。 这种毫无温情留白的极端处理,完全违背了赚取眼泪的铁律, 甚至可能因为太硬、太让人绝望,而硬生生劝退部分受众。 喊卡,还是保下这一条。 柳闻望的指腹在红色按键上剧烈摩擦,眼底闪烁着极致的挣扎与疯魔的狂热。 第568章 冷水送行,伏地送君 柳闻望的大拇指在红色通话键上死死摩了三秒。 屏幕里,江辞的身影正在向回廊深处缩小。 冷白色顶光拖出他一截被铁甲压弯的阴影,拖过青砖,拖过碎瓷, 拖过宋青衣悬停在半空中的指尖。 商业法则在他左脑里疯狂拉警报:没有温情留白,太冷了,观众共情不上来,票房要出事。 可右脑里,那个从泥浆里杀出来折断旗杆的孙传庭正瞪着他。 喊卡? 喊什么卡? 大明朝都亡了,你还想从一个死人身上抠出半点温存? 柳闻望的大拇指从红色按键上弹开。 他没有喊卡。 监视器画面里,四台高清摄像机的轨道同时停止推进。 所有焦点死死锁在庭院中央唯一还站着的人身上。 宋青衣。 江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回廊吞掉了那截佝偻的身影。 庭院正中央,那只粗瓷海碗的碎片散了一地。 井水顺着青砖的缝隙往外蔓延,淌过宋青衣灰布裙摆的边缘。 宋青衣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五根手指僵硬地张着,指尖距离空气里那截已经不存在的白布衣角,不到一公分。 冷白色顶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将她悬空的手照得惨白透明。 灯光架旁,女副导倒吸了一口凉气。 双手死死捏住衣角。 完了。 男主当场脱轨拒演温情,女演员极容易陷入慌乱。 轻则呆滞空镜,重则直接出戏叫停。 那这股已经被江辞拉到顶点的悲壮,就全废了。 女副导屏住呼吸,十指攥进掌心。 宋青衣没有追。 她那双已经蓄满泪水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回廊尽头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江辞走了。 孙传庭走了。 他头也不回,连最后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宋青衣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三秒。 江辞身上那股山穷水尽的绝望孤臣之气,在这三秒钟里,彻底击穿了她的理智防线, 同时炸开了她骨子里沉睡了十五年的演艺极限。 她放弃了。 放弃了剧本上所有规定好的拉扯、挽留、哭喊。 宋青衣极度缓慢地收回了那只悬空的手。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蜷缩回掌心,像是攥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到。 她垂下手臂。 紧接着,宋青衣双手交叠,指尖捏住那件厚重灰布裙摆的两侧边缘。 缓缓提起。 目光穿透回廊的暗影,穿透四百年的光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抛下的哀怨与崩溃。 有的只是接受了国破家亡宿命后的凄烈决绝。 在全场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宋青衣对着江辞离去的方向, 双膝重重砸了下去。 “砰!” 膝盖磕在青砖与碎瓷片上。 道具组长老马惊得头皮炸开,双腿弹直,本能地想往前冲。 制片人的十根手指死死扣进监视器的金属边缘,双眼瞪得滚圆。 所有人都没想到。 宋青衣放弃了全部的台词与哭喊。 她用了一种最决绝、最惨烈的肢体语言,去回应江辞那躲开的半步。 她上半身一寸一寸地伏下去。 双手交叠,平贴在那一滩冷透的井水里。 掌心压住碎瓷的锋口,井水浸透了她灰布袖口的棉里。 额头重重磕在自己的手背上。 一个伏地叩首。 不是妻子对丈夫的挽留。 是发妻代天下苍生,送将死的孤臣最后一程。 她不发一言。 没有半点呜咽的哭声漏出。 唯有那单薄的肩膀在灰布裙下,因为隐忍到了极致,而抑制不住地剧烈微颤。 额前散落的碎发垂在井水里,发梢沾湿,一缕一缕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这一拜。 严丝合缝地接住了江辞那冰冷到底的绝望。 将原本烂俗的儿女情长,硬生生拔高至大明末世下,发妻为将死孤臣最后壮行的千古悲音。 监视器后。 柳闻望的眼眶憋得通红。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 红色通话键被大拇指死死压下。 “卡!过!保这条!!!” 嘶哑的吼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炸裂开来,在三号摄影棚的铁皮穹顶下来回弹射。 回音落尽。 没有杀青后蜂拥而上的庆祝。 整个棚里两百多号人钉在原地。 女副导攥着对讲机的手垂在体侧,睫毛湿透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气声,硬是把那一声抽泣堵了回去。 灯光架下的场务低下了头。 录音师摘掉耳机,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宋青衣依然保持着伏地的姿势,额头贴在手背上,肩膀的颤抖尚未停止。 同一秒。 影棚外围。 回廊的暗影尽头。 江辞走出了所有摄像机的死角。 他停下来。 左脚刚迈出的那一步没有落稳。 支撑着他走完整段长镜头的那股“将死之气”, 在柳闻望喊卡的一瞬,从四肢百骸中被猛然抽离。 生铁札甲的重压回归。 再加上刚才毫无缓冲灌进胃里的那大碗井水,猛然激到空腹的胃壁上, 一阵烧灼般的绞痛从腹腔核心处传来。 双重反噬在同一秒摧毁了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江辞的双膝一软。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一直攥着拳头守在拐角处的孙洲疯了一样冲上去。 他的肩膀死死顶住那铁甲前胸,双臂箍住江辞的腰侧,用全身的力量抗住了这下坠的重力。 铁甲冰凉刺骨的触感穿透了孙洲的外套,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江辞闭着眼。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靠在孙洲的肩窝里。 身体在单薄的中衣下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孙洲身上。 嘴唇发乌干裂,嘴角还残留着刚才井水溢出后留下的水渍。 良久。 从那两片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缝里,挤出了极度虚弱的气音。 “洲子……要杯热水。” 孙洲的鼻腔一酸,狠狠咬住后槽牙,拼命把眼里的东西逼回去。 他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扣住江辞冰凉的手腕。 “有。热的。马上就来。” 摄影棚内外,所有看着这一幕的工作人员,定定地立在原地。 每一双眼睛里,都只剩下敬畏和心疼。 第569章 “太平犬,乱世医” 柳闻望盯着监视器屏幕,眼底的狂热尚未褪去。 食指重重按下键盘的保存键。 “嘀”的一声提示音,这几分钟一气呵成的一镜到底,稳稳锁入硬盘。 武将线的绝望底色,凭那碗刺骨冷水和宋青衣的伏地送行,彻底砸实。 无可撼动。 影棚侧方的临时休息室内, 孙洲和随组的急救医生一左一右,架着江辞的胳膊,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临时休息室。 刚一进门,医生反手锁死房门,一把将医疗箱掼在桌上。 “躺平!别动!”医生大步上前,动作利落地剥开江辞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的白色中衣。 布料掀开,孙洲倒吸冷气,眼底泛红。 生铁札甲在后背磨出的淤青。 “急性失温,胃痉挛。”医生扯开无菌纱布,按在出血点上,声音发沉, “弄热水袋来!马上挂葡萄糖!” 江辞趴在窄床上,双眼紧闭,呼吸扯着风箱般的粗噶声。 针头刺进静脉,药液一点点渗进这具严重透支的躯壳。 与此同时。 三号摄影棚外围。 国家一级演员魏立群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他把刚才那场冷水送行的戏,连同江辞脱力倒下的画面,全数看进了眼底。 他手里那个印着“人艺”字样的不锈钢保温杯,已经慢慢流失了温度。 魏立群没有出声。 他面无表情地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回专属休息区。 推门,落座。 魏立群将保温杯重重搁在桌面上。他伸手拿过那本封皮已被翻得卷边的剧本。 打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钢笔写下的人物批注。 随后,他将压在剧本底下的那份《吴又可人物小传》抽了出来, 重新平铺在桌面上。 《大明劫》是双男主设定。 孙传庭代表的是“将死之局”,是不可逆转的国家覆灭; 而他饰演的游医吴又可,代表的则是“向生之机”, 是医者与千年大疫夺命的抗争。 一死一生,本该是剧本天平两端精妙的制衡。 但现在,那个叫江辞的年轻人,直接把属于孙传庭那端的死气加码到了爆。 江辞是用自己的命在填那个将死的窟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暴烈,硬生生把整部戏的基调拉偏了。 现在属于孙传庭那端的死气已经沉底。 如果他吴又可只做个悬壶济世的软和菩萨,这向生之机的秤砣根本压不住阵。 这不是谁抢谁戏的问题,而是这出千古悲歌,需要有人能硬接下这口残暴的将死之气。 魏立群抓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上用力划过。 直接把原本构思好的“悬壶济世、悲天悯人”的温吞出场设定,粗暴划去。 纸张被划破。 “太平犬,乱世医……”魏立群低声念叨了一句,苍老的眼底燃起一团极具攻击性的烈火。 他要重构吴又可。 一小时后。休息室。 葡萄糖吊瓶见底,医生拔出针头,用医用棉签死死按住江辞手背的青紫。 “体征暂时稳住了。”医生收拾箱子,语气严厉, “车就在外面,立刻回酒店。他今天绝不能再见风。” 江辞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爽的黑色常服,脸上的苍白依旧刺眼, 但那股濒临崩溃的失温感终于褪去了大半。 孙洲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圈泛红: “哥!晚姐发话了,通告全停,就算是绑今天也得把你绑回去!” 江辞没有挣扎。 他没看孙洲,只是盯着斑驳的墙角,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督师穷途末路的执拗。 “下场戏,是魏老师的吴又可。”干哑的嗓音破开安静,“我得看。” 孙洲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是被这股毫无生机的绝冷眼神逼得松了力道。 戏妖的魔障,连命都栓不住。 江辞扯过旁边军绿色的棉大衣,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 他捧着保温杯,绕过满场搬运道具的场务, 走到片场最偏僻的阴影里,拉开折叠椅坐下。 此时的三号摄影棚,已经改头换面。 剧组的美术和道具部门效率极高,在一个多小时内, 硬生生把内宅的景推平,搭建出了一片明末河南疫区的实景村落。 断壁残垣,黄土铺地。 四周散落着破烂的竹筐和染着黑血的烂麻布,恶臭冲天。 柳闻望手里捏着新改的分镜头脚本,大步走向魏立群的休息区。 两人相对而坐。 “老魏。”柳闻望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废话, “江辞刚才把武将的局做绝了。整个前五十分钟的底色全是黑的。” “接下来,就看你这口‘气’能不能提得起来。” 从家国覆灭的死局,强行转向与天争命的生局。这是基调的硬性转换。 魏立群盖上钢笔的笔帽。 他抬头看着柳闻望。 “闻望。江辞是个疯子。”魏立群的声音平稳, “江辞是个不要命的。他演了拉人下水的活阎王,我的吴又可,就不能只做泥塑的真菩萨。” “我要跟天争,就得比天更横。” 柳闻望一拍大腿:“我要的就是这身硬骨头!”” 十分钟后,全场肃静。 三百名群演在河南疫区的实景里躺满了一地。 剧烈的咳嗽声和压抑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构筑出人间炼狱的凄惨声场。 魏立群换上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 脚上的千层底黑布鞋沾着一层厚厚的泥灰。 他背起那个破旧药箱,从灯光暗处缓步走入场中。 背脊微弓,眼底冷硬如铁。 魏立群在村落边缘停下脚步。 侧头。 视线穿透错综复杂的打光架,投向角落阴影处。 江辞裹在大衣里,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衣领后。 一老一少,隔着半个片场遥遥对望。 一个满身血污刚埋葬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一个布衣草鞋正要从阎王手里抢回苍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魏立群握住药箱肩带的手指陡然收紧, 而暗处军大衣里的青年,缓慢地扬起了毫无血色的下巴。 “各部门就位!”柳闻望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响。 场记板高举。 “《大明劫》第六十五场,吴又可进疫区。一镜一次。开始!” “啪!” 魏立群迈出了第一步。 他踏入满地死尸与群演的“疫区”。 黄土扬起,淹没了他粗糙的裙摆。 不仅是对抗戏里的千年大疫,更是接下了这场戏外巅峰的对弈。 第570章 江辞观摩:这就是刻进骨子里的戏魂 场记板重重合拢。 “啪。” 三号摄影棚内,镜头沿着轨道稳稳向前推进。 黄土铺地。 断壁残垣间,数百名群演散落各处。 浓重的疫病妆容覆盖在他们脸上,黑紫色的斑疹顺着脖颈爬上颧骨。 沉闷的咳嗽声、微弱的痛苦呻吟交织叠加,铺满整个棚内的收音区域。 这里是崇祯十五年的直隶大疫灾区。 人命贱如草芥。 魏立群饰演的吴又可走入这片人间炼狱。 他不戴明代游医常用的避疫白布面巾。 粗布麻衣包裹着苍老的身躯。 脚下的黑布鞋踩过散发着恶臭的烂草席。几只道具苍蝇在低空盘旋。 他停在一具盖着破麻布的病患尸体前。 没有丝毫犹豫,魏立群蹲下身。 双手直接伸向“尸体”的面部。 粗糙的手指捏住病患的下颌骨,用力向下按压。 “死者”的口腔被强行掰开。 他凑近,目光顺着口腔内部仔细查探舌苔的黏腻发黑状态。 随后,他的手转向死者的衣襟。 一把扯开领口。 病患脖颈与胸口处布满大片暗紫色的溃烂斑疹。 魏立群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接贴上那片斑疹,按压、感受皮下病灶的硬度。 几名饰演家属的群演跪在旁边,满脸惊恐。 一名妇女哭喊着扑上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大夫。碰不得啊。这气过人,会死人的!” 妇女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袖管。 魏立群不为所动。 他挥动左臂,甩开女人的手。 眼神死死锁在斑疹上。 “荒唐!” 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从右侧传来。 一名身穿从七品太医院官服的老者大步走入画面。 他的口鼻被厚厚的白布死死捂住,露出一双充满怒意与鄙夷的眼睛。 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线装古籍,封面上写着《伤寒论》。 几名随行的年轻医官同样捂着口鼻,畏缩地跟在身后。 太医站定在三步之外,不肯再靠近地上的病患。 “吴又可。你不用白布遮面,徒手验毒,简直有悖常理。” 太医扬起手里的古籍,“我朝医理,皆遵张仲景之法。伤寒杂病,皆有定规。” “你不用前人留下的方子,胡乱用药,根本不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 魏立群缓缓站起身。 他在身旁的粗布上擦了擦手。 柳闻望戴着耳机,坐在监视器后,食指抬起。 “一号机切近景。推两人对峙。” 摄像机平滑移动。 镜头将魏立群的侧脸与太医的正脸拉入同一画幅。 魏立群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太医。 他径直转身走到药箱前,一把掀开木盖,端出一只盛着黑褐药汁的破口青瓷碗。 那是他苦研得出的新药。 他端着碗,径直走向草棚角落。 那里躺着一名七八岁的重症儿童。 孩子脸色青黑,胸膛剧烈起伏,出气多进气少。 魏立群刚要蹲下喂药。 太医一个箭步冲上前。 右手一把扣住魏立群的肩膀。 孩子的父亲也从旁边窜出,死死抱住魏立群端碗的手臂。 “你这药里用了大剂量的厚朴。”太医怒目圆睁, “这等虎狼之药,伤寒论里根本没有记载。你这是要杀人!” 父亲哭喊出声:“大夫。我儿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你别折腾他了。” 两人合力拉扯。魏立群的身子被拽得向后倾斜。 青瓷碗里的药汁剧烈晃动,几滴黑褐色的液体溅在黄土上。 魏立群稳住下盘。右腿向后撤出半步,钉在地上。 他猛然转过头。 干瘪的胸腔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张仲景活在汉朝。治不了大明的瘟疫!” 魏立群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直接砸穿了太医固守的教条。 他瞪着太医,眼底全是与天争命的狂徒之气。 “此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 魏立群一字一顿,手臂强硬地向前推进,硬生生顶开太医的压制。 “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这一声震喝,将封建医学界几千年未曾打破的桎梏当场撕裂。 太医被这股气势震得后退两步。 他指着魏立群的鼻子,手指直哆嗦。 “张狂!伤寒古训岂是你一介游医能推翻的?你若治出人命,老夫必将你法办!” 太医一拂袖,带着人愤然离场。 随行的医官慌乱转身时,不慎踢翻了旁边一只煎药的破砂锅,碎瓷片散落一地。 魏立群没有看他们的背影。 他左臂屈肘,直接将死死抱住他的病童父亲向外顶开。 “笔来。”魏立群低喝。 旁边的药童哆嗦着递上毛笔和一张写满草书的药方。 魏立群单手拿笔,毫不停顿。 笔尖在药方末尾重重划下吴又可三个大字。力透纸背。 “出了事。拿老朽的命去抵。” 说完,他一把将药方拍在病童父亲胸口。 转身蹲下,左手强行捏开病童的嘴巴。 右手端稳青瓷碗,将那黑褐色的达原饮药汁顺着病童的喉咙强行灌入。 角落阴影处。 江辞裹着厚重的军绿大衣,坐在折叠椅上。 目光穿透杂乱的布景,锁定在魏立群的身上。 江辞看着那道脊背微弓却硬扛众人的苍老身影。 他感受到的不是走位安排和动作发力,而是同类的味道。 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正把自己的戏骨和命一并填进这场大明朝的千古悲歌里。 用最悍不畏死的狂妄,接住了他孙传庭的满身死气。 场内。 小演员病童被灌下整碗药汁。 魏立群松开手,退后半步。 “病童”的身体突然僵直。 双腿在草席上剧烈蹬踹。 小演员弓起腰,嘴巴大张。 一大口黑色的胃内容物夹杂着腥臭,直接喷吐在身前的黄土上。 “儿子!”父亲双眼充血,发出一声惨厉的嘶吼。“你这庸医。你杀了我儿子!” 人群炸锅。 几名家属红了眼。他们咆哮着扑向魏立群。 拳头、巴掌毫无章法地砸过去。 这是导演提前安排的肢体冲突。 魏立群没有还手。他双手护住头部,身体在推力下失去平衡。 砰的一声,重重倒在满是沙石和枯草的地上。 几名群演顺势压上去,一阵激烈的拉扯与扑打。 监视器后,柳闻望盯着画面中混乱却张力十足的构图。 时间卡准。 “卡。”柳闻望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下达指令,“过。” 话音刚落。骑在魏立群身上的几名群演立刻收手。 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迅速向后散开,生怕伤了这位国宝级的老戏骨。 “魏老,您没事吧。” 刚才下手最重的一名群演满脸堆笑,弯腰伸手想去扶。 魏立群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 他自己双手撑着地面,膝盖用力,费力地站了起来。 粗布麻衣上沾满了黄土和烂草屑。 他低着头,神色平静,抬起双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道具组组长老马提着扫帚和簸箕, 快步走入场中准备清理污物和踩乱的杂物。 老马走到魏立群身侧,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 一块刚才被医官踢碎的砂锅尖锐瓷片,正半掩在黄土里。 瓷片锋利的边缘,沾着一抹新鲜的红。 老马愣了一下,视线向上移,落在魏立群正在拍打衣服的右手上。 魏立群的右手背侧方。 一道长约三公分的伤口皮肉外翻。 血液正涌出。 那是刚才群演将他扑倒在地时,他的手背压在了那块碎瓷片上,被硬生生划开的。 老马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吧嗒掉在地上。 而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人。 从跌倒、被压制、手背被瓷片切开、到导演喊卡、再到现在站起身掸土。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肌肉连一丝微颤都没有。 喉咙里没有漏出半个痛哼。